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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山雨欲来 走吧,带路

梁致一闻言冷哼一声, 故作委屈道:“娘子要这么说,为夫心里十分委屈。”

姜柏舟满头黑线,差点被奶茶呛到:“……我有没有说过古风小生的路线不适合你?你究竟是学了什么误入歧途的?”

梁致一眼见耍宝失败, 假装自己很忙地东摸西摸。姜柏舟又有点于心不忍了:“骗你的啦, 吃到好吃的只会更想你。”小狗这才安定下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各自红着耳朵、隔着屏幕,安安静静连麦吃播。

神奇,明明独自生活的时间更长,但现在好像染上了“不和梁致一一起吃饭就美味骤降10%”的毛病,即便只是开着视频,也让人熨帖安心。

吃完饭两人也这样静默地陪伴。姜柏舟在机场免税店领到了竞品新出东方调的小样, 一整个系列有三款,她正好来个盲测。梁致一不知道在忙什么, 总之也只能听到他的键盘时不时噼里啪啦一阵。

直到国内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姜柏舟才合上电脑, 从行李箱里取了换洗衣物, 和屏幕对面的梁致一说了一句:“我准备去洗澡了哈,拜拜咯,你也早点睡。”

梁致一对着屏幕时总戴那副斯文败类的防蓝光眼镜, 闻言, 他终于扭头直视摄像头, 凑近道:“这么见外呀。”

“你皮又痒了是吧?”姜柏舟呲牙。

梁致一乐不可支,摘掉眼镜, 揉了揉山根:“逗你呢, 快去吧,祝你好梦,明天见。”

姜柏舟看着超长一串的通话时长, 有些愣神,以前看朋友们谈恋爱,动辄煲几个小时的电话粥,她还暗觉得恋爱真是使人降智,轮到自己也是啪啪打脸。

热水冲刷掉舟车劳顿,姜柏舟拉紧窗帘沉沉睡去。

嗡嗡,嗡——嗡嗡,嗡——

催命一般的手机震动把姜柏舟从美梦中拽醒。姜柏舟头昏脑涨,四肢不愿动弹,可再不把手机找到这动静简直让人心脏骤停。

她眯缝着眼,摸索到手机,凑近一看,来电赫然显示“霍淑英”三个大字。

比手机震动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姜柏舟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你结婚了?”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姜柏舟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从床上弹起,往大腿上狠狠一掐——疼,不是做梦。

她一声不吭,对面又说:“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做出这种自轻自贱的事情,我对你很失望!”

姜柏舟自以为心若磐石,可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一激灵,浑身汗毛倒竖,话语就像冰锥刺入本就突突的心脏。

“你怎么知道的?”姜柏舟一开口就是没睡醒的倦意,只要母亲关心她一点,应该能听出她状态的不对劲吧?

可对面又抛出另一个炸弹:“既然你都回国了,回家来当面和我们说清楚,躲在外面做什么?”

姜柏舟身体一僵:“你又知道了?”

母亲冷笑道:“查你出入境记录而已,又不是难事。你在上海?这么近不回来?”

“谁跟你说我在上海?我只是在浦东转机,离你十万八千里。而且我在出差,没空。”

“怎么和妈妈讲话的?什么态度?”

姜柏舟状态逐渐恢复,脑子逐渐正常运转:“你既然知道我入境时间,就应该知道我才刚回国。现在才几点?我不用倒时差么?我才刚睡着不到三个小时,你但凡关心我一点也不至于这个时候不问青红皂白兴师问罪!”

母亲被噎得气势有所削减,但依旧梗着说:“哼,无媒苟合都做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姜柏舟不会为这种疯狂的指责动摇,但不代表尖锐话语的伤害就不存在。她闭上眼睛,重复了一遍刚刚被忽视的问题:“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回母亲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阴阳怪气:“姜柏舟,你觉得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结婚的消息,对方用一种揶揄的口气试探我们的关系,让人家看我们家的笑话,你脸上很过得去是吗?”

“说什么呢?我们的母女关系本来也没见得有多好。”

静默。

呵,如果不是隔着电话,巴掌八成已经落到姜柏舟脸上了。

姜柏舟抢在更大的爆发前,快速说道:“反正木已成舟,你们知道就行。我还要睡觉,挂了。”

啪,摁掉来电,打开勿扰模式。

这觉是没法再续上了,姜柏舟浑浑噩噩地点开微信,果然看到高中室友小林发来一串未读消息。

小林:[苍天呐!大事不妙了!我闯祸了!柏舟你鲨了我吧!]

[orz orz orz我先滑跪]

[是这样,我表弟一家来我家串门,他们家的二胎刚上小学,缠着要玩我的iPad,我嫌烦就解锁丢给他了。但我忘了相册里存了你结婚的视频,被这小子翻出来了大声播放了,好巧不巧还被大人们看见了……]

[他老妈不是经常和你妈一起打麻将吗?我觉得这事儿瞒不住了……迟早被捅出去。你做好心理准备啊啊啊!]

[我错了我真错了啊啊啊,我太大意了,坑了你一把5555回来向你负荆请罪!]

姜柏舟平静地看完这一连串的消息,打字回复:[别自责,没事的。这不怪你,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虽然结婚这事儿也不亏心,但是瞒着事好像磁场就会改变,怕什么来什么,就像念书的时候难得走神却偏偏会被老师抽到回答问题。

既然捅穿了,不管后面还会有多少雷霆,其实某种程度上姜柏舟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睡觉,不然时差不弄好影响后续工作。可是外头天光大亮,从窗帘缝泄进来,松果体已经没法再产出褪黑色素了,姜柏舟直愣愣地倚靠着床头发呆——

姜柏舟站在喧闹的批发交易市场里,空气里全是那种霸道的辛香。她穿着冲锋衣,头发利落扎成马尾,脸上看不出几近未眠的疲态,挑剔又犀利。

“老板,这批红袍虽然颜色正,但油囊不够饱满,闻着有点发苦,是不是摘早了。”她随手抓起一颗暗红色的花椒,没犹豫,直接扔进了嘴里。

牙齿咬破油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感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属于顶级贡椒的威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口腔里跳舞,唾液疯狂分泌,整个口腔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真好。

姜柏舟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战栗。

舌头麻了,连带着母亲尖锐的“自轻自贱”、“无媒苟合”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要得嘛!美女是个行家!”老板竖起大拇指,“这是还没过筛的统货,你要精选的,往里头走。”

姜柏舟吐掉花椒壳,喝了一口冷水,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还在舌面上回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梁致一。大概又是“老婆早安”,不然就是“今天吃什么了?”。

梁致一之前给她打视频她没接,借口忙,回了一个卖萌的表情包。实则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从母亲那里受到的羞辱和戾气,发泄在这个无辜的人身上。

姜柏舟故作镇静地逛了一大圈,虽然这里的花椒显而易见比伦敦能买到的好了不知道多少,但与她想要的货源品质还有段距离。

这时,一个年轻的男生上来搭话:“美女,我看你一个人转了很久了。如果是做麻婆豆腐,这里的货顶天了。但如果你想要那种能‘剥出七层皮’、香气能飘过两个山头的‘贡品’,这儿没有,得跟我进山。”

姜柏舟一脸狐疑,虽然知道好货不会在批发市场,来这儿本来也是摸摸行情,但上赶着的人又是几个意思?

对方见她警惕心很重,裂开嘴笑了:“你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贺阳,是回乡创业的大学生。我们村可是有一棵150年的花椒树,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承包照顾这个老麻友了。虽然现在已经过了采摘的时节,但是你去看了就知道我们的货有多好了。”

“150年?那应该有新闻报道吧?你们村叫什么名字,介意我搜一下吗?抱歉,‘跟我进山’听起来有点危险。”姜柏舟眉心微动。

贺阳挠挠头,划开手机:“哈哈哈我不是骗子,你看,这是我们地方的公众号推文。”

姜柏舟凑近一看,确实不假,又道:“行,但不用你带,我自己打车过去即可。”

贺阳道:“额,打车只能到村口,古树那里没路。”

“那你们怎么上去?”

“先是摩托车,然后手脚并用爬上去。你成吗?”

姜柏舟忽然反问:“你是怎么猜到我要买多少、买什么品质的呢?如果我只采购一丁点,你这么费劲欢迎我去参观岂不是很亏?”

贺阳没有被问住,眼神里透着狡黠:“就凭你刚才试吃的那一下。”

“一般来这儿拿货的餐馆老板,看的是色泽,闻的是麻度。敢直接把生花椒扔嘴里嚼、还能面不改色品那股子回甘和余韵的……”贺阳收起了刚才那种略带推销的油滑,语气变得诚恳,“我是赌一把,我们村守着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年年只能按斤卖给二道贩子,太憋屈了。我在外学了几年,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哪怕您今天只要一两,只要您认可这个品质,这就证明我想走的路没错。”

这番话确实触动了姜柏舟,“走吧,”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带路。”

第52章 有椒其馨 我得和我丈夫报备一下

“蜀麻吴盐自古通, 万斛之舟行若风。”

虽说听不到千年前船工高亢的川江号子,但现代化的批发市场何尝不是新时代新形式的繁茂景象。小小花椒就这样串起同一片土地共同的气息。

比起像客人一样努力融入对方的文化叙事,姜柏舟的花椒之旅明显自洽了很多——这是一场有“根”的求索。

熟悉又陌生的山川景色让她仿佛新开了一个副本, 暂时把所有纷繁都封存起来。

姜柏舟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全世界出差寻找香精原料, 没想到“蜀道难”还是给她上了一课。

山的后面, 还是山。

一路辗转,屁股几近散架,终于抵达贺阳老家的小镇。

贺阳引她见到了他的爷爷老贺,清瘦小老头正坐在竹制小凳上吞云吐雾。

姜柏舟犹豫了一下,没随贺阳一道迈进门槛。她一向非常宝贝自己的嗅觉,烟是绝对不碰的, 也不和抽烟的人多往来,欧洲街头飘过二手麻都要捂住口鼻快步逃离。

听孙子说明来意后, 老贺往身旁的地上磕了磕烟枪,深吸了一口, 才缓缓道:“不得行。马上要变天咯。那条路一沾水就是烂泥坑, 脚杆都拔不出来,要不得。”

贺阳道:“不会哦?我看天气预报没说要落雨得嘛?”

老贺摆摆手,起身端起小凳往屋里走:“信那个?预报个铲铲!那个东西靠不住。”

贺阳随爷爷进屋又说了几句, 没多久便出来了。他怪不好意思地对姜柏舟道:“抱歉啊, 我爷爷比较守旧, 他对我回老家的决定一直颇有微词,连带着怠慢你了。”

姜柏舟刚刚一直屏住呼吸, 现在烟雾散去了大半, 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道:“没有没有,理解的。”

贺阳看着不修边幅, 竟然观察入微:“你……是不是不喜欢烟味?”

姜柏舟一挑眉:“喔,我好像还没和你自我介绍。我姓姜,是一位调香师,这次来是想给新一季香水的核心原料花椒找供货商。”

贺阳浮现惊喜的神情。

姜柏舟一耸肩,继续道:“所以,为了保护我吃饭的家伙,我沾不得烟,请理解。”

贺阳忙道:“姜老师,原来你是调香师啊!好厉害!我们花椒居然还能做香水?”

姜柏舟略微疑惑歪头:“嗯?你们本地小朋友居然都不知道?《诗经》里说‘有椒其馨’,以及‘椒房殿’的典故等等,不都是花椒香且雅的例子么,用它支撑香水核心再合适不过了。”切,梁致一肯定也搞不清花椒的文化内涵,现在的小孩都怎么回事。

贺阳眼神闪烁,直愣愣看向姜柏舟。

姜柏舟被这人看得不自在,于是转移话题:“你爷爷刚刚说要下雨?”

贺阳挠挠头,道:“哦,是。虽然我也不大服气,但他好像确实比天气预报要准一点。”

面对流露出“那咋办”神色的姜柏舟,贺阳说:“安全起见,我们今天还是别去山上了。我带你去仓库看看?”

“好。”

所谓的仓库,其实就是贺阳家后头用红砖砌成的一间挑高大平房。

还没进门,辛香就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贺阳推开吱呀乱叫的铁门,姜柏舟下意识地轻屏呼吸,做好迎接某种霸道刺激的准备。然而,预想中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呛鼻感并没有袭来。

明显的木质调和温暖的柑橘回甘,幽幽地沉在空气里,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甚至不仅不刺激,反而有一种通体舒泰的安宁感。像是在湿冷空气里点燃了一把看不见的火,暖烘烘的。

“现在鲜果早下市了,这里头存的都是今年经过烘干和去籽的新货。要不是留着给我创业,这些精品早被贩子收走了。”贺阳介绍道。

仓库里有几台色选机和筛分机静静停在角落。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几十个半敞口的编织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干花椒色泽发亮。

姜柏舟瞬间眼神一亮。她走近最近的一个袋子,伸手抓了一把。

“好神奇。”她轻声感叹,“《汉源县志》里说贡椒‘气味辛和’,原来‘辛’与‘和’这两个字真的可以同时存在。”

姜柏舟继续赞叹道:“不瞒你说,我最初有打算试着在某宝网购一些,但是搜‘汉源花椒’蹦出来一堆标榜自己是大红袍的商家。网购果然良莠不齐,还得是你这里。”

贺阳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姜老师,行家啊!贡椒跟大红袍压根是两个品种。”

他捻起一粒,举到灯光下示意姜柏舟看:“娃娃椒,也叫母子椒。”花椒与果柄处附着一颗小花椒粒。大椒带小椒,就像母亲背着孩子。“这才是我们的‘防伪标识’。”

“品质确实上乘。”姜柏舟掏出随身携带的密封袋,晃了晃,“请问我可以装一些样品么?”

“当然当然。”

“不过,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种初加工的干货。如果要做香水,我需要更纯粹的精油提取。你们这里……有条件做深加工吗?”

贺阳稍显黯淡:“实不相瞒,这也是我想做的。我们这边的企业,有做不同等级的花椒精油的,甚至可以做到纯香无麻,现在可流行花椒味的冰淇淋和饮料之类的了。”

哦吼,花椒冰淇淋……哼,工厂货怎么可能有她家做饭小狗亲手做的gelato好吃。如果小狗主厨用上她人肉背回的顶级花椒,上次那些意犹未尽的甜品还能更好吃。

贺阳挠挠头:“但是人家已经有专利了,我就想着还能不能给花椒找到新的出路。你的思路就特别棒,毕竟,以前大家都觉得花椒就是拿来做菜的,谁能想到它还能进香水瓶子呢?”

姜柏舟抓住了关键信息:“你说的那家企业叫什么?我想去拜访一下。”

“他们做的是吃的,不是香水的那种。”

“我知道,就是技术交流一下嘛。没说不买你们家花椒的意思。”

“哦。”

姜柏舟看着眼前这个真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满屋子等待被赏识的花椒。

“我们公司自己就有世界顶尖的实验室。只要你们的东西足够好,后续产能供应也能稳定,我们可以搞定加工。只不过,农产品进出口会比较麻烦,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得问问分管这块的同事。”姜柏舟解释道,“而且,你们种植过程中用农药么,用哪些农药?我司所在地对农残检测要求挺严格的。”

贺阳忙道:“你别看我们产量不如大公司,他们用无人机飞防够先进了吧?但只有我们能做到真正的有机绿色。”

就在这时,屋顶的铁皮瓦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是越来越密集的敲击声。

贺阳脸色一变:“哎哟,真让我爷爷说准了,还真下雨了!”

他赶紧继续为姜柏舟解释:“今天天气实在不好,没法带你去山上看,你要是去了就知道,我们的核心产地当年可是贡椒园!二面绝壁二面墙,就那么一丁点最正宗的地方产出了长达一千多年的贡品花椒。你就说品质好不好吧!”

雨势来得比预想中更凶猛。铁皮屋顶上的敲击声瞬间连成了一片轰鸣,像是无数颗弹珠在头顶炸开。

“坏了!”贺阳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像倒扣的锅底。

姜柏舟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只有微弱的一格,还在不断跳动。她和送她来的司机加了微信,包了天,对方答应负责接她回县城酒店。

“姜老师,你等一下,我去拿把伞。你去屋里休息一下吧,这里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得。”贺阳说着就冒雨跑了出去。

姜柏舟等着贺阳回来,看他把花椒们都封好、隔绝外头的湿意、锁好大门,然后二人快步转移到几步之遥的主屋。

贺阳忙前忙后,又是倒热茶又是开取暖器。姜柏舟略焦躁地盯着手机,虽然致谢了但并未饮茶。

独自在外,她还是选择自己的保温杯为妙。

包天的司机终于发来回复:“幺妹儿,真的对不住哈,我把钱全部退你!刚才群里头都在传,你那儿有落石,路都封了一半咯!命要紧!你赶紧在老乡屋头躲一躲,莫乱跑!”

姜柏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几度点开和梁致一的对话框,犹犹豫豫半天什么也没发。相隔万里,又有时差,他知道了也是空担心。

姜柏舟走到门口,借着昏黄的路灯往外看。果然,刚才还算平整的土路现在泥泞不堪,雨水顺着车辙印汇成了黄浊的小溪。这种路况,晚上徒步下山等于自杀。

“姜老师……”贺阳站在几米开外,非常懂事地保持着一个让姜柏舟觉得安全的社交距离,“不然,您今天在这里暂时歇脚?我父母都不在,我去我爷家住,这里全部留给你。”

姜柏舟脑海里飞速权衡。

贺阳继续解释,似乎怕她误会:“这间客房前段时间刚收拾出来打算做直播间的。里面的被褥都是新的,还没人睡过。那扇门的锁是新换的,很结实。”

姜柏舟看着天色,惴惴不安,这又是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

片刻后,她迟疑开口:“谢谢你的热心帮助。我得和我丈夫报备一下这个情况。”

错愕让贺阳钉在原地:“你……你结婚了啊?”

这种时候把梁致一搬出来很实用,一石多鸟。

“对啊。”姜柏舟非常自然地挥了挥左手,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根——

作者有话说: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出自杜甫《夔州歌十绝句》。

第53章 巴山夜雨 归期已定

姜柏舟心跳漏了一拍, 婚戒,被自己搞丢了?

丢哪了?网约车?仓库?山路?

姜柏舟盯着自己的无名指根,那里虽然空空如也, 但是长期佩戴的凹痕依旧。

一瞬间, 和这枚指环有关的所有回忆纷至沓来, 像幻灯片一般迅速掠过脑海。

刚从巴特西的小公寓搬进梁致一家的那一天,她故作硬气地冲进哈罗德把没捂热的房租退款变成了一对戒指;仓促的婚礼上,两个小骗子在上帝面前互相栓犁套缰,承诺会永远相爱;再后来,无数次或真或假的牵手,两枚戒指越靠越近……

姜柏舟心一慌, 捂住了胸口,这一捂, 倒是让她阴雨转晴了。

天杀的,根本没倒好时差, 连轴转到现在, 脑子过载了!

出门在外,她一向是财不外露的——戒指被她用一条素链串起,塞进衣领, 贴在胸口, 正好好待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缺觉果然会让人智力下降, 姜柏舟完全忘了自己干过这茬,差点上演掘地三尺的戏码。

“失”而复得让人瞬间松弛下来, 强撑着的气一散, 肉.体的疲惫反而排山倒海被感知到了。

贺阳显然沉浸在震惊和掩饰震惊中,竟也没在意到姜柏舟这一串反常的举动。

“那……姜老师您好好休息,家里东西随便用, 我去我爷家了。有问题微信联系。”贺阳着急忙慌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姜柏舟眼皮开始打架,但强迫自己支棱起来继续思考。

她在屋内踱步观察,姑且相信了这真的是淳朴善良的老乡的相助。这人心也太大了,让她自便就不怕她把屋里席卷一空么?一时间都算不清到底是姜柏舟在深山留宿陌生人家心大,还是贺阳心更大。

姜柏舟果断从包里翻出阻门器,旋转个严严实实。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和可能会有摄像头的角角落落。确实只是普通但干净整洁的自建房无疑。

贺阳临走前烧的一壶水开了。姜柏舟看到支着直播设备的电脑桌上放着一排泡面,拿了一桶,发了条信息和人吱了一声,就简单搞定了晚饭。

窗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巴山夜雨果然名不虚传。雨棚被砸得噼啪作响,这种声音在寂静的深山里被无限放大,让人心慌。

姜柏舟从领口掏出戒指,握在手心。体温早已将它捂得温热,仿佛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有一点思念,可惜他的外套也在县城的宾馆里。

姜柏舟认识的川渝朋友都说去英国生活学习特别适应,反正一样见不到太阳。

可她觉得这里和伦敦还是很不一样,湿冷像法术穿透攻击四肢和躯干,只有紧紧依偎在取暖器近处才能稍微缓和一点。而在伦敦,即便窗外阴雨缠绵,家里总是暖烘烘的,还有一个会让满屋飘着黄油香气的家伙。

姜柏舟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依然微弱,在“E”和“4G”之间顽强跳动了一会儿,最终稳定在了一格信号——国内的基站果然还是靠谱多了。

很想和他发点什么,但是姜柏舟向来是报喜不报忧那一挂的。

删删减减了半天,她最终敲下:[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发送!

哼哼,估计多半是对牛弹琴,但是管他呢,不懂含蓄之美的小老外接不住也是活该!

片刻后,梁致一回复:[我也想你。]

姜柏舟:[?]

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梁致一:[我马上去购置一些香薰蜡烛,回来给你剪着玩。]

姜柏舟:[???]

什么鬼,狗突然通人性开智了?

梁致一:[嘿嘿,我问了Gemini和GPT老师,它们都回答我是老婆想我了。]

……可恶!差点忘了现在是人工智能横行霸道的年代,以后想用中文暗戳戳欺负小狗岂不是都很难了?

梁致一突然问道:[柏舟,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姜柏舟嘴硬:[没有啊,好消息,高品质货源已找到。]

梁致一:[那你怎么最近都不肯和我视频?]

姜柏舟:[山里信号不好,视频肯定卡卡的。]

梁致一:[真的没事吗?情绪上的问题也可以和我倾诉啊。生活环境呢,会艰苦吗?]

姜柏舟:[哈哈哈哈我哪有这么娇气。]

梁致一:[等你归期定了,千万记得发我航班号。]

姜柏舟:[行,不多说了,我好困嘞。]

梁致一:[快睡吧,晚安。]

姜柏舟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困难吗?还好吧,无非是遭受了一点亲缘关系的精神攻击,又突遇暴雨拦路被迫借宿罢了。

无论哪一样,似乎都不合适和梁致一说。

且不论他能不能理解东亚家庭这种爱恨交织又斩不断的关系,就说他倘若知晓自己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一潭泥沼,会不会心生罅隙,让他们本就不算稳固的结合变得松动呢?

姜柏舟在忧虑中和衣而眠——

雨后的山里,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

一辆沾满红泥的皮卡车轰鸣着开到了院门口。

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穿着深蓝夹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虽然裤脚卷着泥,但精神抖擞,大嗓门震得院子里的鸡乱飞。

“贺阳!听说你屋头来了个大专家?昨晚雨那么大,莫把人家惊倒了哦!”

贺阳从隔壁院子赶来,给姜柏舟介绍:“姜老师,这是我们李书记。”

“哎呀,稀客稀客!来来来,”李书记拉过一张板凳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册,摊在姜柏舟面前,“姜老师,您可能以为我们这儿还是那种只晓得卖干花椒的穷乡僻壤。其实不然。贺阳刚回来不久,也不一定搞得清楚。”

李书记指着册子,语气里满是自豪:“您看,我们搞深加工,花椒啤酒、花椒面膜、还有高档日化里的精油,我们都有企业在做。”

姜柏舟翻看着资料,心中微惊。确实,这里的产业链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

“所以啊,”李书记话锋一转,眼神精明,“姜老师如果是想来收点普通原料,我们欢迎。但如果您是想签独家,或者是想要祖宗树的货……那难度可不小。毕竟……”

正说着,老贺背着手,吧嗒吧嗒从隔壁院走了过来。

“书记说得对。”老贺冷哼一声,瞥了姜柏舟一眼,“幺妹,听说要包圆我那几棵树。我就问你一句,你出得起好多钱?”

姜柏舟正色道:“您开个价。”

老贺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五万。一斤。”

姜柏舟微微一愣,饶是有不菲的准备,也没想到是这个价。

“嫌贵?”老贺嘴角扯起一丝骄傲,“过去的行情就是这样。这树一年就产二十来斤干货,还没下树,就被提着现金订空了。我不愁卖,更不缺钱。”

原来如此。姜柏舟明白了,她原先还怀有些许傲气,不理解初见时贺爷爷为何对她爱答不理。这本就是一场顶级资源争夺战。如果只是单纯的比价,她未必有胜算,更无法打动这个倔老头。

她站起身,庄重而坚定:“咱们花椒最早的身份,其实不是‘吃’的。是‘礼’,是‘雅’。当然,优雅并不比好吃更高贵,可是您不想让花椒有更多种的可能性吗?

“我要把花椒做成几千块一瓶的香水,放到全世界亮堂的柜台里,让大家认识餐桌之外的花椒。

“就像法国的格拉斯,虽然早就是香水中心,却因为香奈儿No.5的诞生名声大噪,品牌独家玫瑰园吸引了全球香水爱好者的朝圣。如果我们的贡椒成了P&L香水的独家核心原料,那未来,这里也可以是东方香水之都。这种品牌溢价带动的产值、旅游带来的效益,都将是不可估量的。”

“贡椒?你晓得为啥叫子这个名字不?”老贺突然发问。

姜柏舟一愣,对答如流:“从唐代开始朝贡了一千多年的顶尖品质。”

李书记笑而不语,老贺站起身,把烟枪往腰上一别:“走,带你去村口。让你看看我们的底气和骨气。”

主路边伫立一根显眼的水泥柱子,上书一句骄傲的标语:“汉源,花椒之乡”。没那么显眼的地方,是清朝的老石碑。

磨损的字迹讲述了清末本地椒农被腐败官员借上贡之名盘剥压榨,在绝望中向政府请愿,最终免于征收之苦的故事。

李书记看了一眼还在惊叹之中的姜柏舟:“如何?”

姜柏舟回答道:“挺直腰杆的农人才能种出有风味更有风骨的花椒。”

……

半小时后,贺阳家平凡的木桌上。

双方在合同上签字。

李书记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已经在打电话联系县里的融媒体中心要来报道了。

贺阳则更激动,他知道,这是爷爷第一次真正认可了他。

姜柏舟长舒一口气,归期已定,一切都向好发展——

作者有话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

马上就回去了。小狗发出“共剪西窗烛”邀请~

第54章 老友相见 你对老公的要求这么低的吗?……

姜柏舟揣着几小包花椒样品, 在返程的车上松快欣赏绵延的山景。

斥巨资把梁致一的外套骗来了,却留它在宾馆里独自发呆,都没物尽其用。姜柏舟感觉自己亏大了, 返程干脆穿上它。

这下好了, 彻底沦陷在淡淡的香根草里头了。她戴上帽子、缩起脖子, 就能安心被笼罩。

手机在兜里震动一下,她下意识想着梁致一,没有防备地掏出来看,竟然是父亲。

一瞬间,太阳穴连着眉心这一片都胀痛欲裂。

[柏舟,爸爸知道你委屈。你妈那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她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既然回国了,不管怎样带那个人回来吃顿饭。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弟弟也放假在家, 昨晚还念叨想姐姐了。

你小时候是多懂事的小孩啊,听话, 回来我们好好说。]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 只要她和母亲发生冲突,不管是谁恶语相向,父亲总是唱红脸, 不辨是非让她体谅。

懂事?听话?这种只能pua小孩的词在成年的姜柏舟耳朵里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在她那对做纺织生意起家的父母眼里, 婚姻, 比起感情,更重要的是资产的重组, 是选对生意合伙人。

霍淑英暴怒, 是因为女儿这笔“优绩股”居然在没经过她允许的情况下私自退市了。

而姜父的温情,则是为了止损。或者说,他一贯只会和稀泥, 表面一团和气就得了。

她拼命念书、努力工作、争取逃离。不是没想过已婚的事情有朝一日暴雷,但还是没预料会收到那般不堪入耳的话。

不过,姜柏舟竟然从霍淑英不顾体面的愤怒中,隐隐吸到了一些奇异的快感,一种循规蹈矩的人骤然叛逆的报复心。

她回复:[这次真的是出差,没时间。而且,他没来。下次吧。]

糊弄过去得了,不然怎样?说完对不起再说谢谢你吗?反倒叫人毛骨悚然了——

上次说要负荆请罪的小林同学刚好也在西南区出差,两个人紧急约了一顿饭。

姜柏舟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小林倒是还在忙。“蔺相如”居然亲自跑到“廉颇”下榻的酒店大堂去等人,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姜柏舟推着行李箱在希尔顿的大堂暂坐,等小林下班了来接她,去她屋里放个行李,两个人再去餐厅。

结果脚不沾地的咨询牛马小林还没见到,倒是遇到了另一个老同学——

“嗨,是姜柏舟吗?”

比声音更早抵达的是馥奇调的香气。

姜柏舟一抬头,一个大波浪美女在向她招手。

“啊,季斐然!你不是在美国吗,好巧,你也回国了?”

季斐然顺势坐到姜柏舟对面的沙发上:“真的是你啊姜柏舟,哎呀,灰溜溜回国不小心被你抓到了。”美女边wink边开玩笑。

姜柏舟的他乡遇故知一下子变成双份,提议道:“巧了,我晚上约了林霖一起吃饭,你有空吗,一起?”

“成啊,反正我无业游民一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季斐然懒散地支着胳膊,“I love your outfit!”

姜柏舟小脸一红,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oversize的梁致一的外套。

不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时间嘴比脑子快,刚刚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妥——林霖的意思是请她吃饭,如果三个人聚会性质就变了,得AA,不好再叫人买单了。而且没提前给小林说,好像不太尊重她。

姜柏舟明明神色无异,季斐然却秒懂:“哈哈,我答应太迅猛了吧?你先问问小林,别让她被动。”

感谢女神一如既往的高情商,姜柏舟赶紧掏出手机给林霖发消息。

姜柏舟:[猜我碰到谁了?在大堂等你,结果遇到季斐然了,晚上要不要叫她一起?]

小林:[哇,难得诶!当然一起!我订的位置本来就是四人座。]

姜柏舟:[咱们就当是聚餐,你别破费了,我本来也没生气。]

小林:[得,那我送个礼物给你。不许推辞。]

姜柏舟:[感动.jpg]

小林:[代我向季大美女问好,我马上下班,稍等,在杀来的路上了。]

“林霖说热烈欢迎,向你问好。”姜柏舟转述道。

季斐然转自己的头发玩,感叹道:“世界好小啊!”又看了眼姜柏舟手边的笔记本和行李箱:“来出差?”

“是啊,”姜柏舟也觉得神奇,“你呢?度假?”

季斐然脸上飘过淡淡的愁云:“你在英国几年啦?是不是可以拿永居了?”

“啊?”姜柏舟愣了一下,“哦,还没,现在政策改了,不是很好拿了。”

季斐然叹了一口气:“唉,英国也这样吗,我还以为就老美这么抠呢……”

季斐然垂眸,淡淡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在美国十年,抽中H1B也没用,转码也没用,实在没路可走了……”

姜柏舟听到H1B就一激灵,同是天涯沦落人,被工签捆绑着当牛做马的故事在大洋彼岸也是经久不衰地上演。

“你……不会是彻底回国了吧?”

季斐然反倒松快了:“是啊,真的努力过了,学历和工作都拉满了,就是没办法,或许是我运气不好吧。”

风水轮流转,姜柏舟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方睿曾经问过她的问题:“你……没考虑一下婚绿?”她忍不住在季斐然男女通杀的脸上徘徊流转。

“婚绿哪有那么容易的,小心被拆吃入腹。我对自己的运气有点自知之明,所以不敢赌捷径。”

姜柏舟被戳中,羞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唉,认命咯,要是早几年出生,一切都大不一样,形势和政策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是有点不甘心,但是只能这样了。”季斐然道,“说不定……如果我当初把时间和精力专注在自己喜欢的领域,而不是钻研拿身份,说不定反倒成了……还能收获快乐。”

姜柏舟太懂这其中的进退维谷,放弃过去十年积累的经验,换行业、换环境,一切从头开始,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同一起跑线,这谈何容易?

季斐然反过来宽慰她:“你别这么苦大仇深,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不会在你身上重现的!你别被我吓到了!”

可姜柏舟没法不唇亡齿寒。如果不是梁致一突然杀进她的生活,她能不能像季斐然这么从容淡定还不好说。

林霖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忧郁:“哎呦,你们俩在这儿呢!不好意思刚从项目赶过来,走吧走吧,干饭去!”——

对于婚绿的这个既定事实,姜柏舟心里一直是有点别扭的,梁致一对她越是毫无保留,她越是无法自洽。

季斐然无心说出的“捷径”二字,又刺痛了她敏感拧巴的心。当然,这本就是客观事实,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这回国一趟真是“收获”良多。如果梁致一知道他本就心墙高筑的老婆难得回去一趟,好不容易焐化的那点防备又滋滋生长了,他说什么也是要死缠烂打跟过来的。

姜柏舟知道,小狗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情绪不可以撒给无辜的人。

她整理好心情,给小狗发消息:[机票订咯,这次飞盖特维克,而且是凌晨五六点抵达,你就不用来接我啦。]

小狗:[怎么改签了?]

姜柏舟:[往早改呀,早点回来见你不好吗?]

小狗:[航班号发来。]

姜柏舟:[真不用,盖特维克我熟得不行。]

小狗:[怎么可能不来接?你对老公的要求这么低的吗?]

姜柏舟:[Many thanks,但五六点这个时间比较尴尬嘛,属于是不管熬穿还是早起都很痛苦的节点。一个人也行的事情,何必辛苦你伤身体呢?你在家睡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我不好吗?]

小狗:[姜柏舟你想什么呢?有点责任心的男人都不可能放任对象一个人天不亮降落机场还不去接的好吧!]

姜柏舟:[……可是我没认识你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啊,我哪怕是第一次来英国也是一个人啊喂。这些年独自往返还少吗?何况我经常买红眼航班、在机场过夜,多少机场的铁皮凳子都留下过我独自打盹的痕迹……我跟你讲阿姆斯特丹机场晚上睡觉还会有老鼠满地跑!]

小狗:[你别打岔!]

姜柏舟:[我有足够的能力,确保自己单人行程的安全;也有足够的经验,编织熟悉的交通路线。并不是说谈上了恋爱就剪去羽翼变成娇宝宝了呀~]

小狗:[你的能力并不会因为我来接你就丧失。我知道你体谅我的睡眠,但是我想为你做这件事,你也要给我机会。]

[退一万步说,难道你回家父母不会接你吗?你会怕麻烦他们吗?如果父母可以麻烦,你回伦敦的家为什么我不可以?]

……

姜柏舟:[不会。]

小狗:[什么意思?]

姜柏舟:[第一个问题,答案是不会。]

对面陷入沉默……

良久,姜柏舟收到掷地有声的回复: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有你护照号,航班号我自己会查,你只需要在到达口找到我、走向我、拥抱我。]——

作者有话说:H1B:美国工签的一种,靠运气抽签。

第55章 重返伦敦 你为什么喜欢我?

落地伦敦之后, 姜柏舟随同航班的其他中国旅客一起,在人工通道大排长龙。

看着持蓝皮护照的乘客走自助通道无需排队、出关快得飞起,姜柏舟暗戳戳想:哼, 这有什么, 等下次坐欧陆回来的小飞机, 风水轮流转,就是我看你们排队了!

凌晨的边检,工作窗口并未火力全开,几百号人在排队,只有两个窗口在营业。姜柏舟在缓慢前进的队伍中逐渐没了脾气,也不知道梁致一在外头是不是也傻站着硬等。

终于轮到她, 姜柏舟递上护照,挤出一个营业的微笑。边检官员瞄了一眼电脑, 问:“你丈夫呢?没和你一起?”

“啊?”姜柏舟愣了一下。是啊,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入境英国, 签证类型变了啊。

最早的时候, 持学生签,被问“你学什么专业的?”;后来,持工作签, 被问“你公司名字是什么?”这类基础问题, 就像人机验证一样, 你问我答,无需思考, 每次都丝滑入境。

今天边检官员突然不按套路出牌, 姜柏舟一激灵,迅速打起精神严阵以待——假结婚的事不能被查到吧?

她故作娇羞地捂嘴微笑:“啊~我们各自忙工作啦,不过他这会儿在外头等我呢。”

姜柏舟心率上升, 不敢直视边检官员的眼睛,不知道对面的电脑屏幕上到底能显示多少信息。

玻璃窗后的手把她的护照翻得稀里哗啦,姜柏舟忐忑地吞咽口水,安慰自己道:没事,上面有那么多英国入境章和边检官员手抄的BRP卡号,多好的信用记录,大大滴良民!

她的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下意识旋转摩挲起左手的婚戒,顺时针半圈,逆时针半圈……各种“真结婚”的证据,手机里应该有证明……

“啪”,对面合上护照,“Wele back!”

姜柏舟微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接回护照,微笑:“Thank you, have a good day!”

靠!不能自己吓自己!心态还是要练啊!

不过她居留此地的凭证,从学校到公司,现在已经彻底拴在了那个人身上。这桩事实最近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姜柏舟想视而不见都难。

完全是虚情假意的时候她反而自洽,现在么……

其他旅客都飞步向前,姜柏舟却脚步迟缓。过了这个弯就能见到梁致一了吧?她却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再磨蹭也有终点,她远远就看见深姜黄麂皮夹克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小头小脸,肩宽腿长,混在或黑或灰的羽绒服中间,帅得好像不在一个图层。

这人!日常衣服多到难重复,居然特地又穿这件衣服来接她。

姜柏舟神色平静地向前,一头扎进梁致一的怀抱,一句话没说,只是呼吸。他身上的味道果然比单纯闻外套更解渴。

梁致一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吻吻她的头发,揽着姜柏舟往停车场走去。

姜柏舟看起来不像只是旅途疲惫的样子。从她不乐意接视频电话开始,梁致一就觉得不对劲了,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到车上,梁致一从纸袋里掏出爱心早餐,姜柏舟摇摇头:“不了,在飞机上被投喂了好多次,不饿。”

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身问道:“你几点起床的,还有空做早饭?现在天都没亮!”

梁致一重新收好餐盒,侧过身盯着姜柏舟:“和我说说,你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闻言,姜柏舟慌乱错开视线,扯出一个微笑:“能有什么事,我没事呀。”

梁致一的视线灼灼:“真的有事,还不小。”

姜柏舟扭头看窗外:“快开车吧,你要是没睡醒就换我开。”

梁致一不管不顾地探过身子,伸出双手,把姜柏舟的脑袋掰回来强行对视:“老婆,不可以对我冷暴力。”

嚯!扣帽子是吧?好在姜柏舟没什么表情的面部总算流露出又气又恼又好笑的神色。“乖小狗~”她摸了摸梁致一的脑袋,“对不起啦,我是有些只能自己消化的情绪,我怕波及到你所以等我一会儿好吗?”

梁致一并未松开禁锢的双手:“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你回国不久就遇到事儿了吧?一直不处理,累积到现在只会酝酿更甚。不是我不相信你自我消化的能力,但如果跟我分享,说不定即刻迎刃而解了。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我不怕被‘波及’,说不定我乐在其中呢?”

姜柏舟避无可避,只能和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眸四目相对。

珍贵的人品,赤诚的爱意。上帝真的会把水晶一般澄澈的小狗安排进她的往后余生吗?他太好了,自己真的配吗?会不会有什么暗中标注的价格她一叶障目了?

“这是我的课题,不是你的,”姜柏舟艰涩开口,“所以你的言语和行动都无法从根源解决问题。只能是我向内求索、完成自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明明汉语听力一级棒的梁致一突然装傻耍赖。

“你为什么喜欢我,梁致一。”姜柏舟攥紧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得飞快:“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梁致一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球打懵了,脑海里闪回过一些在他看来很不堪的记忆。

梁致一有自知之明,他一直知道姜柏舟和自己空有夫妻名分,身体和心灵都还有一段距离要走。当然,他们都有在努力相互靠近。

只是,早有渊源却处心积虑诱人合约婚姻这种事,倘若修成正果后再和盘托出,不失为一种罗曼蒂克的锦上添花小情趣;可若过早说出,就好像要挟对方“看!我喜欢你这么多年!多么情深义重啊!还不快接受我!”梁致一不愿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缩近距离。

话在嘴里咀嚼了好几轮,梁致一才道:“喜欢就喜欢了,哪有道理可言呢?”

这话不假,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心有一天突然长出腿,跟着她跑了,人上哪说理去?

姜柏舟被他的回答弄得有些委屈,她都如此真诚了,怎么得到这么个混不吝的答案!虽然这样说好像也没错……可就是委屈!

明明不想向这个人宣泄情绪的,可她的眼泪就是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梁致一的手还捧着她的脸,大拇指就地支援,抹去她的泪珠。

看着姜柏舟红红的鼻头和氤氲的眼睛,梁致一心疼不已,凑得很近,吻和呼吸就要落下。

姜柏舟伸手,吻落在她并拢的手指上,使劲儿,把臭小狗的脑袋推远。

梁致一:天塌了!问题果真超级大!老婆都不让我亲了!!

他赶紧补救:“你有很多很多优点啊——你很明确梦想的形状,并为之奋斗,那种劲劲儿样子非常迷人;你还特别细心,在我们还不那么熟的时候,你要送我橡树香水,还提前考虑、测试我过不过敏;你总是真诚待人,我对你的好你都记着并总想着加倍还我,当然……”

梁致一顿了顿,继续道:“这一点其实也没那么好。对朋友这样是你厚道,可是爱人是不一样的,爱人是不应该有那么明确的得失计算的,我情愿你在我面前撒泼打滚,也不想你老是盘算‘还我’。”

姜柏舟前头还听得专注,后头画风突变、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什么‘撒泼打滚’,我有点搞不懂你们年轻人了。”

逆鳞这种玩意儿,戳完你的戳他的。梁致一听到“你们年轻人”就差点破防:“好好说着你干嘛自居长辈?你也没多老啊!天天穿卫衣,买酒都会被查ID的人,我看你还没我成熟!”

姜柏舟从没见过梁致一情绪激动的一顿输出,有些暗暗吃惊。但这才比较符合他真实的年龄特质吧?谁家七岁年下谈得跟年上似的,二十一岁天天装稳如老狗,装成熟装得深入人心,把自己都给骗了,都敢叫嚣“我看你还没我成熟”了!真是倒反天罡!

姜柏舟端起“姐姐”的做派来:“你说的那种不计得失只能用激情维系一段时间,等潮水退去翻起旧账来,就该由爱生恨了。我向往更细水长流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有来有回,就算分开也是体面的,不好吗?”

“分开?”梁致一哼了一声,“你果然在思考退路。答应和我在一起之后你总是思考这个问题吗?”

姜柏舟本来特别理直气壮,可被这么直白地质问,她又被小狗的逻辑带得有些心虚。

她感觉自己莫名有点像那种霸总文里不识趣的女主,人霸总把金钱和真心一并奉上,这厢还在拧巴矫情个不知道什么劲儿,霸总冷哼一声,就该生气了。

可是她家的“霸总”却接着说:“如果你把盘算退路和得失的精力用在经营当下,会不会效果更好呢?还是说,我做得不够周全,才让你萌生退意……”

“不,恰恰是你做得太好了!”姜柏舟有些崩溃,“是我,我没办法理所应当地接受你所有的馈赠。

“为什么不在乎钱呢?怎么能不在乎钱呢?我不是真的一穷二白,索性对钱没有概念,多几个零也就那么回事。恰好,我有那么点小钱,支撑我来到这里完成学业,我知道钱的力量,也知道财富运转的逻辑 ,所以清醒地看着阶级鸿沟更痛苦!

“我那点工资都够不上工签起步标准了,你随便出手就是头等舱往返,抵得上我小半年工资了。你觉得这是我能匹配的消费水平吗?

“我……我怕我承受不住,万一哪天你要收回你的好了,我也回不去了……

“而你,偏偏一片赤诚,不光在经济上毫不吝啬、解决我最棘手的签证问题,还在生活上无微不至……你做的饭我也离不了了!呜……

“所以我问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呢?为什么是我呢?我有很多毛病你根本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吵一吵好啊,吵吵更健康。

第56章 坐实混蛋 你是狗吗?你第一天知道?……

“你永远都不会懂掌心向上的日子有多难熬!即便是血亲, 要钱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从前念书的时候,我的学费每个月分期付款,多么正当合理的开销。我父母明明知道学校账户每月10号扣款, 可从来没有人主动在10号之前打钱给我, 总要我一次次鼓起勇气发信息请求。

“即便最后给了, 每每却总叫我难堪。有时候我就盯着时钟,眼睁睁看着它跳转到11号,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却始终没敢发出。甚至日子只要迫近10号,我就开始恐惧、开始内耗……

“学费如此,生活费更甚。不主动要就不会给,给的时候非得夹杂‘谢主隆恩’的规训。山穷水尽的时候我宁愿向银行借贷都不愿向父母张嘴。

“后来工作了, 每个月固定时间出现在账户里的钱是那么令人安心。即便领导再恶心,也干涉不了财务风雨无阻给我打钱。”

姜柏舟一通输出完, 立刻就开始懊悔。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玩意儿暴露出来会让人看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