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要事,不换了不换了!大元赶紧关店!!”
傅灵还因为回忆微微恍惚,却也忍俊不禁。
这时厉修宁倏然道:
“当初你和我去过的那家客栈,在我毁灭凤凰城之前就已被出兑,如今你若想找,也只能找到老板儿子的残魂……”
傅灵深吸一口气,瞬间抬眼:“你能不口口声声都是杀了他们的事吗?!”
只一?瞬间,厉修宁的气息一停,若所有的魔气都被收束。
他侧对着她,在兜帽之外只露出一点挺直的鼻尖,傅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这一瞬,她似乎感受到了幽冥的寒流在他的周身静静流淌。
不冷,却散发着吸纳一切的死寂。
傅灵低下头,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刚想解释,对方已经开口。
“身为魔尊,死在我手下的人又何止一城之数,你既然早已知道我滥杀无辜、不择手段,还未料到这一点吗?”
傅灵:“……”
她哑然,然后叹口气道:“罢了……我不该提起此事的。”
她想让对方离开,却不知不觉嗅到了一点气息,这气息若有似无,夹杂着微微的冷,却难掩属于烟火的暖意。
她抬头,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桥头,眼前就是那家面馆。
两人倏然沉默。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这座“鬼城”早已停留在百年前,无法做出人界的食物了。
面馆的老板端出鬼气凝结出的“面”,笑意盈盈地招待那些百年前的客人。但在客人走后,一切又都化作了消散的雾气。
身前是百年前的鬼魂,身后是平静如同死水的江面,砖石早已变得粗糙皲裂。
明明在“凤凰城”里风和日丽,她为他做的画还在风中轻轻颤动,而此地却干净得一无所有。
只有缠绕在周围的鬼气,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孤寂。
一百年过去,她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真是可惜,能尝到老板手艺的都是这里的城民了……我现在过去,只能吃到一团空气吧。”
她失笑,轻轻地道。
倏然,袖口一动,原来是对方的长袍勾缠住她的袖口。
她一抬头,看到厉修宁缓缓抬起手,指尖一动,桌上的“面”就消失了,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团暖融融的雾气。
她愣住,“这是什么?”
厉修宁道:“是鬼气,但也是能迷惑人心的魔气。鬼气并非只是萦绕在灵魂身边的气息,若鬼气庞杂,被魔气加以引导,就能让生灵产生幻觉。”
傅灵恍然,“我记得,话本里的书生闯入鬼域,本以为被招待了一顿丰盛饭菜,没想到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荒山野岭,吃下的是枯枝野草——这就是被迷惑了。”
厉修宁缓缓抬眼,猩红的眸光恍然在夜色中化作红烛,融融流转。
话本……
这个词一百年前就总听她提过,在那些让他提高警惕的故事里,在那些让他相信人心的典故里。
更多的,是他看到的那本“天书”上。
此时她垂眸看着他的手心,苍白的脸似被烛光照亮,血色充盈,眸光晶亮,好似……
从来都不曾死过一般……
他修长的五指缓缓张开,暖黄的气息扑了傅灵满脸。
她下意识地闭眼,一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有热流涌入,唇齿间好像充斥着面食的清香软弹。
她靠在栏杆上,好似回到他在作画,自己端着面碗等待他收工回去的那些天。
她睁开眼,下意识地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等我们回去后你也尝……”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厉修宁苍白俊逸的脸,眉目如画,但属于魔尊的威压却时刻溢了出来。
只是此时此刻,他垂眸看着她,恍然像是百年前,对方落笔如风,轻声道:
“我已尝不出味道,你自己吃就好。”
傅灵的喉咙梗了梗,还是继续笑道:“这算是魔尊大人请客吗?那岂不是不用花钱就能尝得到所有城内的食物了?”
厉修宁缓缓收回视线,像是温热的江水缓缓从浅滩上抽离。
“魔气便是我付的‘钱’,他们看到自然知道我来过。”
果然,面馆的老板捧着魔气踉跄地跑出来,然后焦急四顾。
“是、是不是城主大人来过了!?城主大人,您要吃什么只管吩咐啊,这些银两太多了!”
身后的老板娘怒骂:“你怕是看见鬼了吧,哪里有城主大人?城主大人早就离开了!”
傅灵看了暗叹,魔气在他们眼里是银两,月亮成了太阳。她只见他们糊涂,是不是也算另一种生活方式呢?
她反而迷茫了。
厉修宁道:“魔气虽暂时对你的身体无害,但凡人的身体不能不吃凡人的食物,回城主府吧。”
傅灵却不动。
厉修宁缓缓回头,眉心难得一皱。
傅灵慢慢抬起手,小心而又再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既然你这么大方,我能不能再尝尝旁边店的包子?还有桥西边的油饼?好久没有吃了,有点想念。”
厉修宁不说话。
傅灵歪头看兜帽里的他:“魔尊大人?厉……修宁?”
他的眸光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侧过头道:
“在这里等我。”
说完,便化作一团雾消散了。
傅灵趴在桥头栏杆上,不由得一笑。
【昨日还对着他哭得死去活来,今日却能笑出声。】
系统突然出声。
傅灵还是勾着嘴角,眉目平和,“我说过,走一步看一步嘛。趁着还没被他杀死前,趁着还有自由,让自己开心一点不好吗?”
【……也不知前几日一身死气的人是谁。】
傅灵笑笑没说话。
倏然,她察觉到桥的尽头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她一惊。
她好像看到了……祁寻!
她不会认错,那是祁寻的佩剑!
傅灵赶紧追上去,穿过重重鬼影,来到了巷子里,却丢了对方的身影。
“他明明就进了这里……怎么可能不在?”
傅灵闷咳了两声,倏然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瞳孔一缩。
来人用第三只手拿着仙剑,两只手合十行礼:
“傅姑娘,在这里看到您,实乃缘分。”
傅灵缓缓念出对方的名字:
“慈渡。”
慈渡微笑,“您似乎并不想看到我。在下以为帮您发现剑宗修士的身份,再相见理应有三分情面。”
提到祁寻,傅灵的喉咙动了动,但她没有太多反应,只是道:
“你之前故意将胸膛划开,给我展示心脏,就是为了暗示我祁寻是傀儡?可惜我当时眼拙,没有看清真相。”
慈渡摇头,神色带着悲悯:
“百年前您机警谨慎,帮助厉修宁斩杀数名我的手下,在我看来傅姑娘并非是目盲心浊,而是不想承认罢了。”
傅灵垂下灰蒙蒙的眸子,没有说话。
慈渡一笑,“就比如现在,您看到我并未太过惊讶,是早就料到在下会找上您吗?”
傅灵看向他手中的剑,“我不是‘料到’,我是肯定你的‘人品’,百年前智多近妖,能欺骗人界所有人的国师大人,又岂是会那么好心?你用祁寻的剑将我引来,是为了什么?”
慈渡道:“在下并非用‘剑’,而是用‘人’。”
话音一落,他退后,小巷深处倏然出现一个人影。傅灵眯着眼看去,呼吸一滞。
那是……祁寻。
她抖着手去触碰,碰到了对方的胸膛,心跳平稳,身体微凉。
只一瞬间,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她道:
“这不是祁寻的身体,太僵硬。”
“这是另一副傀儡。”慈渡道,他的第三只手缓缓一抬,“祁寻”就眨了一下眼,握住了傅灵的手。
“在魔界,能做出傀儡的不只师玉魁一人。只不过我的技术到底不如她……还缺一丝残魂和心头血。”
傅灵瞬间抽回手,“你到底要说什么?”
慈渡面不改色,“在下刚看到您和主人一起漫步街头,瞬间回到了百年前。您是不是想到了过去的美好?但却不知,他早就准备在三日后……”
傅灵倏然开口:“当傀儡的感觉怎么样?”
慈渡一愣,接着眸光久久落在傅灵的脸上,顿时发出复杂的笑:
“在下就说,傅姑娘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未开口,从不接受罢了……我告诉您,成为傀儡……痛不欲生。”
他伸出手,恍然能看到僵硬滞涩的骨骼,“这三只手再也无法感知到太阳的温暖、月色的冰冷。内脏被掏空,换成了精密的机关,每日每夜,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自己的胸腔传来机关的声响……”
慈渡越说,嘴角的笑意越大,“虽然能存百年,但皮肤和骨骼早已腐坏,要靠冰冷暴戾的魔气艰难维持着。最痛苦的不是这些,最痛苦的是你的残魂被对方下了禁制,从今以后,你只能听从你的‘主人’,有任何违逆的念头,都将会魂飞魄散……”
他说完,以为傅灵会仓惶。
但傅灵只是看着远处平静的湖面,眉目平和,?如同困在深林的水潭,清幽静谧。
仿佛他所有的话,都只不过是刮过水面的风。
她转过头,笑了笑,“你是想说服我,帮你对付厉修宁?我不可能冒险的,成为傀儡也许……还能多活上一百年。”
慈渡道:“这一点若不够,那再加上祁寻呢?”
傅灵的眉心一动,“什么意思?我早就知道祁寻是他,祁寻已经不存在了。”
慈渡缓缓靠近,将仙剑放在她的手里,“这是我从师玉魁那里‘夺’来的。祁寻虽然是厉修宁的残魂,但他到底不是厉修宁。他当初能为您失去生命。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他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三日后,厉修宁打算开启阵法,将您化作傀儡。”
傅灵闭了闭眼。
“他对你的执念早就超脱生死,这百年来更是一日不曾停歇。所有的怨灵都是见证,如果能化作实质,三界内的所有怨气恐怕都不如他心中的一滴……”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在傅灵抬眼时,又垂眸道:
“他将你化作傀儡便是想永远控制你。你真的能承受住他无休止的恨意?真的想和他永远纠缠下去?想要离开他,只有一个办法。”
在傅灵手里的仙剑,倏然化作了匕首。
慈渡的声音如同魂魄的沉吟,“只要阵法开启后,你在他将您的灵魂注入傀儡之时,向他的胸膛刺入一刀。这上面的怨气便能切割他的灵魂……届时,趁他虚弱,我会将这一缕残魂注入这道傀儡的体内。您就可以带着祁寻远走高飞了。”
傅灵看着手中的匕首,上面黑气缠绕。
她失神看着,然后碰了一下,霎时间就有鲜血从指腹流出。
她闭了闭眼,瞬间按在了慈渡的第三只手上。
“你既然知道我谨慎,又如何信我会听从你?你会如此好心?”
慈渡擦去手上的鲜血,三手合十:“信不信全在傅姑娘。我只是想趁魔尊神魂虚弱,解除控制而已。我知您不忘百年情分,但也别忘了,当初就是他将您魂飞魄散的……”
傅灵沉默了。
“在下只要自由,您又不会伤到魔尊根本,还能带着祁寻安然离开……岂不是一举四得?傅姑娘,您难道忘了,那个剑宗修士如何帮你进入城主府,你又是如何口口声声地说要带他离开吗?”
她握紧手中的匕首,半晌,问:“我察觉到我的残魂还留在城主府,只是……”
话音未落,她止住了话头。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寒风,送来了她释然的叹息。
“罢了。”
现在寻找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都已经决定……
她的眉目隐藏在黑暗里。
只听她轻轻地道:“好,我答应你。”
慈渡一笑,带着傀儡隐藏在黑暗。
【宿主,你……】
话音未落,一股雾气从傅灵的身后缓缓凝聚。
傅灵将匕首收了,回头,“怎么这么慢?”
厉修宁的指尖控着几团暖气,他猩红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为何会跑到这里?”
“没什么。”傅灵回过头,看着静静流淌的河,声音平和:
“只是突然想去墨家看看,却发现好久没来,迷路了。”
厉修宁看着漆黑的小巷,这里空无一物,但能嗅到傀儡残魂遗留下来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魔尊猩红的瞳孔一动,最后又归于沉寂。
傅灵一笑,“你过来了正好,去找小文。顺便拜访一下墨从诗。”
两人逛了大半的凤凰城,又将城门口的小文叫回家。墨从师不是鬼,手艺还算不错。只是傅灵吸了好多“鬼气”,已经有些“饱了”。
拜别战战兢兢的墨从师夫妇,她和厉修宁回到了城主府。
虽然不知道此时的时辰,但她已经困倦了。
眼看厉修宁要离开,她手一抬,又拽住了对方的袖子。
厉修宁一顿,“还想尝什么?凡人晚上不能贪食太多。”
傅灵失笑,“我哪里只顾着那些……我只是好奇,你都成了魔尊了,还要回来当凤凰城的城主,为什么?”
城主的袍子在她的掌心下有些冰凉,厉修宁修长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古树。
“为了在人界吸收怨气,壮大自己。”
他道。
她坐在城主的床上,拉着城主的袖子,微微仰头,看着城主侧颜,声音轻了下去:
“那你每年都回来,不累吗?”
厉修宁道:“你若是问这些,便是想感受魔气吗?”
“那我之前刺你的一刀,你疼吗?”
厉修宁倏然沉默。
傅灵顺着对方的袖口,缓缓站起来,然后走到他的胸膛前,看着领口那一点极白。
“我还用引魂香烫过你,还用牙齿咬过你……你都痛吗?”
厉修宁低头,握住了她的手腕。傅灵抬眼,对方青白的骨节似是沉寂百年的白骨,寸寸退让几乎碎裂。
她掀开黑袍的领口,先看到了自己的牙印,微微发红,然后是引魂香的伤口,朱砂痣一般猩红。
最后是一点竖向的刀口……
傅灵缓缓抬起指尖,黑雾倏然包裹了一切,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迷雾之中只能看到对方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是被江水揉皱的红日,变换不定。
最后,魔尊只留下了一句沙哑的话:
“如果你想确认……以后还有机会。”
对方骤然消散,像是狼狈撤离的寒潮,只剩在原地呆愣的傅灵。
她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心,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伤过他那么多次,那些疤痕就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时间洪流,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不知道厉修宁误会她确认了什么,难道确认自己到底伤他伤得有多用力吗?
【宿主,不是感念过去的时候。你既然答应了和慈渡做交易,就应该在这三天内找到残魂,确保能在阵法启动之时安全离开。】
傅灵却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莫要着急,走一步看一步……”
【宿主!】
她已经躺回了被褥里,掏出藏在胸前的匕首,轻声呢喃:
“别怕,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三日,她刚醒,就感觉整个城主府一片死寂,不仅是府内,还有整座凤凰城,所有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内心一动,缓缓坐起来。
床头不知道何时放着一碗面,清甜的香气和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系统提醒:【宿主,今日不对劲,小心。】
她失笑,端起面,“有什么好小心的,只不过是断头饭罢了……”——
作者有话说:跨年啦!因为打算在元旦整个“大活”,这一章写长了一点。
祝大家跨年快乐,2026年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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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眼前的面比记忆里的更好吃。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吃完了所有的面,洗漱过后就安静地等待厉修宁的到来。
【宿主, 你真的要对厉修宁动手吗?】
傅灵道:“怎么, 你怕了?”
【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傅灵一笑, “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还是一死。只要你跑得快就好了。”
系统听出了什么,【你到底……】
话音未落,傅灵的眼前就被黑暗笼罩,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修长的身影, 像是月色下沉默的石像。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最后, 还是她先开口:
“魔君大人不忙着吸收怨气, 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语气一如往常,还带着一点无奈,“难道今天大发善心, 还想请客吗?不过刚才的面已经让我饱了。”
厉修宁缓缓倾身, 若山海无声倾塌,带着寒凉。直到半跪在她的面前, 指尖伸向她依旧柔软的脸颊。
“你喜欢这个味道?以后我都给你做。无论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学。”
“断头饭”只需要吃一次就够了,哪里需要吃那么多次?
况且,成了傀儡,她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来吧……
傅灵的眸光涣散,还是勾起嘴角。
“原来是你做的,怪不得那么难吃, 我受用不起魔尊大人的厨艺。”
厉修宁的指尖一蜷,眸光轻颤,若红海翻涌流溢。
“我会给你做一辈子,总会让你喜欢的。在那之前……我要保证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魔尊的声音由轻变重,轻触她脸颊的手也落在了她的身后,变成了一个围拢鸟儿的姿势。
“无论是时间、李青尘还是苏傲,又或者是那个奇怪的声音……都不能带走你。”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他竟然还记得系统……
她看着他缓缓欺身,如同浓雾笼罩山脉,渐渐地将她围拢。
猩红的瞳孔似乎容不下庞?杂的情绪,那双放在身侧的手也已经出现了无法挣脱的力度。
“你要做什么?”
厉修宁的双目猩红,声音低沉迟缓,像是厉鬼在耳边的絮语:
“只需要一个阵法,可能有些难受……不过你只要睡一觉就好了。醒来之后,你就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体。”
话音一落,他倏然将她打横抱起。
傅灵本来有了心理准备,但骤然腾空,还是被寒凉的魔气包裹,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厉修宁!”
厉修宁顿了一下,“莫怕,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带着她飞出城主府,在天空之上,傅灵朦胧地看到乌云彻底笼罩了整座凤凰城,而在地面,竟然一个灵魂都没有。
如果不是建筑内隐约透出点点荧光,她还以为这里是个死城。
不知何时,城中心的巨大空地上,站着数不清的傀儡,鸦使若黑棋一般围拢正中,远远望去,所有“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傅灵看得心惊肉跳,那法阵似乎是锁魂阵……为了让她成为傀儡,厉修宁还真是用尽了手段,她不由得苦笑。
只是不知道,那么多的傀儡,以后哪一具是她的身体……
两人落在正中间,傅灵在昏暗中看到了一直躲避她视线的师玉魁,还有面色平静的慈渡。
师玉魁看她面色苍白,正要说什么,慈渡已经合十行礼:
“主人,一切已经准备完毕,只等圆月登空,阵法开启。”
厉修宁缓缓将傅灵放在地上,他站直身体,又变成了那个生人勿近的魔尊,缓缓地说:
“做得很好,我会记住你做的一切,慈渡。”
慈渡垂眸一笑,“为主人分忧是我的责任,在下也很想看到二位重归于好,一如当初,傅灵姑娘脱离孱弱、永世长存……”
傅灵的瞳孔轻颤,她看到厉修宁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指尖微微一亮,霎时间乌云消散,露出似乎坠落般巨大的圆月。
傅灵看着那颗月亮,恍然觉得那是对自己下了死刑的阵法,光亮照得她的灵魂无所遁形。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紧握手心看着厉修宁。
对方看着她,没了魔气的遮挡,眉目俊逸,如最隽永幽远的水墨画,然而那双淡色的唇瓣,却微微开合:
“阵法,开启吧。”
只一瞬间,从傅灵的脚下发出猩红的光亮,以她为中心,层层溢出魔气,霎时间偌大的广场,甚至整个凤凰城都被包裹在了阵法里。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师玉魁露出不忍的表情,慈渡缓缓露出微笑,像是在哀叹,又像是在嘲笑她的命运。
所以,就是在这里……她要变成傀儡。
她又将视线转向正前方,厉修宁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那只打过伞的手、握过笔的手、杀过人的手,此时苍白如石,萦绕黑气,似乎随时就能抽出她的灵魂,注入傀儡里。
傅灵退无可退,声音没有波动,只是沙哑:“厉修宁,你执意如此吗?如果永远被困在你身边,成了只剩灵魂的木偶,我还不如立刻死去……”
厉修宁缓缓抬起手,凌厉的魔气让四周的砖石寸寸碎裂,寒风几乎模糊了傅灵的眼睛,她只能看到他似血的瞳孔。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一百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你若是想恨,我有千年万年等着你的恨意……”
傅灵的胸膛震颤,眼看厉修宁要走到她的身前,她听到了慈渡低声轻叹:
“缘起缘灭,时不待我……”
系统在她的耳边道:【宿主,慈渡在催促,你要做好准备了。】
傅灵轻叹一口气,她却没动。
系统莫名不安,【宿主?】
慈渡面上笑意依旧,又低声道:
“傅姑娘,莫怕。再次醒来你就……”
话音未落,他倏然看到傅灵缓缓看向他,微微一笑。
他微一皱眉,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在手背上,一滴红色正鲜明地闪着光。
那是前几日她擦在他身上的血!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什么,目眦尽裂地看着她。
傅灵在寒气冲天、魔气逼近的时候突然笑出了声。
是,她本来就没打算对厉修宁下手。
——慈渡只当她能为了祁寻、为了自由能刺下这一刀,但慈渡却不知道,她虽然死于厉修宁之手,但她只当那是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
这辈子,她可以远离,但绝对不代表她可以为了自由中反派的计。
她相信这把刀绝对不是切割灵魂那么简单,只要刺入厉修宁的体内,恐怕就会让其受到超出她想象的伤害。
不知慈渡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不过无所谓了。
她在刺破手指的一瞬间,将血抹在了慈渡的身上。
她说过,她对付残魂最有办法了,只要设下阵法就能和对方同归于尽。
现在……她要拉着这个反派下地狱了。
“系统,我还想问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
系统难得愣了一下,看到她平静死寂的眼神。这才隐约察觉到她要做什么。
怪不得她这几日这么安静,怪不得她知道厉修宁的计划后还这么平静。
因为她早就做好了再死一次的准备!
傅灵看着缓缓走来的厉修宁,将手伸向了身后,握住了匕首。
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不得不用死亡逃离这一切。
既然身体逃不了,那就灵魂逃离。大不了再沉睡一百年,又或者两百年。
等下一次复活的时候再想办法。
无论下辈子是瞎是聋还是哑,只要能回家,她都甘之如饴。
她绝对不会放弃回去的念头……
傅灵低笑出声,她缓缓站直身体,看着厉修宁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再也不见了,厉修宁……”
【傅灵!!!】
系统在她的耳边发出警告,她轻轻闭上眼,抽出匕首,刚要对自己的胸膛刺去,倏然间手腕一紧,魔气缠身,匕首不断震颤。
她骤然睁开眼,看到厉修宁的瞳孔猩红出现在她的眼前。
魔尊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接过,然后轻声道:
“这把诛魂刀是破不开我的胸膛的,其实,只需要你的手就够了。”
傅灵一惊,眼睁睁地看着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无力的嗡鸣。
慈渡刚卸力地闭了一下眼,然而他察觉到厉修宁的言外之意,瞳孔不由得一缩。
傅灵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厉修宁握住她的手,如同冰冷的河流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让人头皮发麻、深感窒息。
他的红瞳轻颤,语气轻柔:
“你被他骗了,只要你用了这把刀,它的怨气就会融入你灵魂,将你变成怨气的傀儡。只有通过你,才能伤到我的神魂。”
傅灵的呼吸瞬间停滞,她下意识地后退,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涌入脑海。
厉修宁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和慈渡的“交易”?
她倏然想到那天晚上两人的谈话。
“那我之前刺你的一刀,你疼吗?”
“如果你想确认……以后还有机会。”
确认什么?
她只以为对方让她确认伤口,现在想来……厉修宁是以为她要伤他,所以在确认下手的“位置”?!
原来他一直以为她要杀他,原来他一直以为她还在恨他……
只一瞬间,她的眼前迷蒙,几乎站立不住。
“没有、我没有……”
她的喉咙梗塞,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总要一次次地出现过错……
厉修宁缓慢地抹去她的眼泪,魔尊的手指冷得像冰,但语气却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莫怕,我不会伤你,我说过会让你和我纠缠下去。只要完成了这个阵法,你如何复仇,我都等着你。这一天我等了好久,也是时候了结一切了。”
话音刚落,慈渡的瞳孔一缩,刚想化作黑雾消散,但师玉魁冷哼一声拦住去路,厉修宁微微抬起手,指尖一勾。
霎时间魔气蜂拥而至,他面色大变,感觉身体如被山海碾压成尘。
“厉修宁!!!我诅咒你永世孤苦,不能得偿所愿!!!”
慈渡发出最后的嘶吼。
“砰!”的一声,他的身体化作碎屑飞向空中,晶莹的佛骨融入阵法,将所有魔气排除在外,化作精纯的灵气。
傅灵看得瞳孔一缩,她转过头,看到厉修宁已经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语气低沉,如同前世的执念穿透百年:
“我留着他,就是为了此刻。傅灵,你不是在寻找残魂吗?打开它,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打开什么?
她如此想着,下一瞬,只感觉厉修宁的手指用力,带着她的指尖,从她之前造成的伤口里深入,然后……缓缓撕开肌理。
她轻易就深?入了他的胸膛,如同百年前的一样,傅灵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那双眼睛猩红如旧,明明是撕裂自己的身体,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
反而还在……十分沉浸地欣赏她的神色。
“你在干什么?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傅灵的指尖颤抖,感受到猩红冰冷的液体涌了出来,濡湿到了她的手指,不知道是她深入他的胸膛,还是他在吞噬她。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让她不断后退,却被他更加用力拦住腰腹,只能靠着他的臂弯勉强站住。
魔尊没有回答,反而抱着她,无论是指尖还是手臂,更加用力。
直到他的胸膛敞开,魔气缭绕中,露出森森白骨。
而在白骨之下,是两颗心脏。
一颗毫无生机,一颗勃勃跳动,似是凡人之心。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两颗心脏,但亲眼看到他的内脏让她心头抽痛。
她不忍地偏过头,却察觉到什么骤然回头。
——在那颗活的心脏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她的残魂。
傅灵目眦尽裂,想说什么大脑却空白一片,只觉得被无数鲜血和洪流冲刷过全身。
痛得她全身发抖,心脏都在挛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拽着不放手,她的手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寸,热意和灵魂的牵引让她指尖颤抖,眼前昏暗,酸涩和痛苦几乎将她撕成了两半。
这是梦吧,一定是,还是噩梦……
“这是……什么?”
半晌,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砾。
此时,虽有预料的师玉魁也不由得叹口气。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心脏。”
魔气缭绕中,魔尊缓缓勾起嘴角,诡异却带着莫大的满足:
“我收集了你的残魂百年,为了等你复活,将所有的怨气转化成为灵气,孕育出了新的身体……将残魂附着其上。”
他用带着血的手插入她的发丝,让两人呼吸相闻:
“可惜你成了凡人。不过现在还不晚,只要我将你的灵魂合二为一,将剩下的身体铸造出来,日后你我气息相连,便是碧落黄泉,也再不能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三十八章
傅灵的胸膛剧烈震颤, 然而她的双眸却布满迷茫,
她似乎不懂厉修宁的话,又似乎是根本不想接受他的话。
“为什么……”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眸, 每吐出一个字, 都像是在吞下沙砾, 但她不怕疼痛, 她反而怕自己的气息牵引自己的手,碰痛了他每一寸的骨骼。
“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修宁抹去她眼角的泪,鲜血和泪珠混在一起, 在她的眼尾晕出刺目的红。
“因为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这个错愚蠢到我根本无法弥补。我只能……还给你一个新的身体, 寻找你剩下的残魂。然后让一切一如当年。还好,只是一百年, 终于让我等到了……”
傅灵的呼吸停止, 她恍然想到百年后第一次回到凤凰城时,她看到的布满整个城池的引魂阵,看到的铺天盖地似是山海倾覆的怨灵。
所以……那些都是为了寻找她吗?
那么多的怨灵、那么多冰冷的怨气穿过他的胸膛、透过他的心脏, 就只为了寻找那一点点残魂, 真的值得吗?
她的眼眶如被灼烧,痛得她的喉咙都在梗塞, 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只能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他红玉般的猩红流溢。
所以, 厉修宁,在听到她问他为何每年都要回人界时,在听到她问他为何要做一个小小的城主时,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怨气的冷,还是等待的无望?
他就没有想过,眼前这个女子什么都不知道, 还可能带着恨意夺走他的一切?
傅灵踉跄着,看着自己带着血的手,声音颤抖:
“你说的‘犯错’,是指‘杀了我吗?我不怪你,是我欺骗在先,魂飞魄散是我应付出的代价。既然百年前的结局已经注定,你又为何还要不放手呢?”
厉修宁的心脏剧烈挛缩着,即便那是为她准备的身体,但也能感应到魔尊的情绪。
魔尊缓缓收敛脸上的笑意,像是所有的执念肆意都被她的这句话扯入了百年前。
“我说它‘愚蠢’,是因为它是本不该犯下的错。”他的指尖在她的下巴上留下红痕,声音随着心脏瞬瞬震颤。
“傅灵,你真觉得我会恨你?你真的觉得……我会因为欺骗而杀你?”
傅灵的瞳孔闪烁,唇瓣微张地看着他。
他盯着她的眼睛,魔气缭绕,俊逸的脸庞出现了狰狞而又荒诞的表情,以至于字字如同泣血:
“我说过不会向你解释,是因为我根本无从解释。我该怎么解释、我该怎么解释……我当时只想抓走你的灵魂,却没想到那两个畜生也出手,让我硬生生……将你的灵魂撕裂。”
傅灵的心脏剧烈一颤,胸膛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只剩下空洞迷茫。
她用力地看着对方,好像是在确认真假,又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一百年前,你其实根本就没有……”
“我早就知道你和邪宗有关系,又岂会真的杀你?”那双红玉般的瞳孔动荡着,冰冷的指尖描摹她的轮廓,似乎在确认她现在好好的,并非像前世那般骤然消散。
“在那个诡异的声音出现后,你的灵魂就被抽走。是李青尘用缚仙台的阵法将你留下。我只怨你隐瞒太多,你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要说……恨,也只恨……你对我的情感并非唯一,还想在我求亲之后一走了之。”
傅灵想到前世刚从魔界出来的厉修宁,身上还带着暴戾的魔气,眼底还带着尚未恢复的混乱,在找到她的一瞬间,欣喜还未褪去,就看到了她身上鲜红的嫁衣。
他的瞳孔震颤,震痛让他的魔气涣散,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向她求亲,让她随他走。
然后她的回答呢?
傅灵闭着眼,她等到了攻略成功的通知,然后无法面对这一切,她选择一走了之。
傅灵啊傅灵,她逃避了两辈子,害死的何止是自己?
她的唇瓣动了动,承受不住般弯下脊梁,将手放在他猩红的胸膛上。
“我只是……欺骗太多人了,我不敢面对你。我……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
“所以你就一字未提,毫不解释?!”
魔尊的啸音和他的心脏一起抽走所有寒气,眼底猩红似乎要看穿傅灵的逃避。
“你不仅不解释,也没有如往常那般毫不犹豫地选我。傅灵,我只以为我在你心中是唯一,但在你心里,我们三个是一样的,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傅灵的嗓子干裂,她哑然地看着他。
厉修宁失笑地勾了一下嘴角,是嘲讽,也是回忆起一切苦涩。
“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抢了。我察觉到那两个人的气息不对,便想趁那二人对立之时将你的灵魂抢走。但我没想到那两个豺狼牲畜竟然会破坏,害得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的眼前消散。”
傅灵看着他眼角溢出的猩红,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指尖感受她柔软的身体,用力到指尖发白,又克制到几乎痉挛,
“傅灵,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看到你化作星尘时是何种感受,被凌迟千万回也不过如此……我徒劳地想要抓住,却只能抓到一手的寒风。待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就不知追到了哪里去,天大地大遍都寻不到你的踪迹……”
傅灵的喉咙梗了梗,着急地解释:“我那时候……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锁住,还看到你们三个对我冲来,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我还以为……”
“你总是以为。”他用指尖堵住她颤抖的唇瓣,眸光破碎:
“以为我会杀掉所有人,以为我会成为魔尊,以为我会灭世,以为我会恨你……所以你不解释,也不听我的解释。傅灵,其实心最冷的人,是你。”
傅灵哽咽得说不出话。
“失去你之后,我真的想如你的话本中所写,毁灭一切,包括剑宗、李青尘、苏傲。但是我又抱着一点念想……如果你能如你话本中的故事一样回来呢?所以,我就准备好一切,搜集你的魂魄,准备崭新的身体……只等你回来。”?
傅灵缓缓睁开眼,“我这一觉睡了百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能重生呢?”
她根本无法想象厉修宁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吸引怨灵,只为了找到她魂魄的样子。
好像永生永世,他都与黑暗堕入深渊。
厉修宁缓缓地道:“你会回来的,就像是你当初突然出现一样。我知道你身后的那道声音选中了我们三个,是为了三界对立。只要三界还没毁灭,你就还能回来。”
傅灵一惊,厉修宁是知道了什么?
最终的大boss其实也有覆灭三界的想法,但那是为了夺回所有的力量。
但是系统选中他们三个,只是为了让她攻略。
“你误会……”
话音未落,她倏然被堵了回去。
冰冷而又和缓的寒气从对方的唇间渡了过来,那双柔软的唇瓣此时却似乎有了一点暖意,像是冰河消融、积雪成雨,每一寸贴合之处都藏着即升的温度。
傅灵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双半阖的眸子。
“不需要解释了,这一次就算有天大的误会。我也不会放手。”
他的唇瓣微微开合,随着每个字的吐出缓缓摩擦着她的。
他拥着她的指尖不断用力,傅灵只觉得头皮发麻,后颈却潮湿冰冷,一时之间难以忍受坠了下去。
厉修宁托住她,猩红的眸子流转,里面不再有晦暗,而是如同红月,亮得惊人。
“莫怕,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话音一落,傅灵只感觉有巨大的力量从他的唇瓣传来,她的眼前发黑,脑海晕眩,恍然似乎看到了那天的红光。
原来那是……厉修宁的心脏。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脱离身体,就要涌入对方的唇里。只要在那颗心脏里重生,她就永远都不能和厉修宁分开。
……然后永远留在这里?
不,她不能就在这里。
说她逃避也好,说她不负责也好。她承受不了这么多,她只想回去。
一瞬间,她用力挣扎,推拒他的胸膛,碰到了他的伤口,然而他似乎无知无觉,双手更加用力,几乎将她塞入自己的胸口。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干脆唇齿用力。
霎时间,鲜血从两人之间的唇瓣涌出,从嘴角落了下来。
厉修宁半阖的双眸微微掀开,那双眼像是被刀剑斩断的血海,无声地溢出液体。
与她相贴的唇瓣也缓缓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露出被鲜血染红的唇齿。
他干脆握住她的手,伸向他的另一个心脏,魔尊冰冷的指尖早就化作了利刃,只要她一个眼神,就能带着她抓破这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仿佛在说:想要让他放手,除非她亲手杀死他。
傅灵的心脏抽痛,苍白的指腹下是他冰冷的胸腔,那颗属于她的心脏在她看来不是重生的希望,而是吸走厉修宁所有生机的毒瘤。
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了让她不离开,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吗?
他就真的……这么怕她消失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软了手指。
但下一瞬,现代的回忆涌入脑海。
她的心脏顿痛,她如果留在这里,怕连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都会消失了。
她不想带着百年的仇恨,成为这里没有家的幽魂。
傅灵闭上眼,泪眼朦胧。
“厉修宁,我只想回家……”
她抵着他的唇瓣说。
第三十九章
差距到她的决绝, 厉修宁的瞳孔一缩。
握着她手的指尖都在不断颤抖。
他没想到,他已经将所有都剖给她,却不能让她的脚步留下一瞬。
傅灵哽咽, “我为了回去, 欺骗了太多人, 害死了太多人, 我不能留下来,除非让我再魂飞魄散……”
厉修宁半阖了双眸,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落了下来。
这个“吻”倏然变得更加决绝, 他按着着她的后颈,指尖冰冷, 唇瓣变冷,像是将这百年的怨恨、思念, 还有现在的痛苦都尽数传递给她。
傅灵的唇瓣微痛, 胸膛空空荡荡,像是被寒流汩汩流过,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厉修宁闭上眼, 选择不看她苍白的神情。
然而就在她的灵魂即将离开身体之时, 远处一道亮如红日的光芒骤然逼近。
那光芒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摧枯拉朽地冲散所有傀儡, 瞬间来到二人面前。
垂眸的厉修宁似乎尚未察觉……不, 他是察觉到了但根本不想躲开!
傅灵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他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执拗地想要完成这个仪式。
在她感觉到灵魂离体的一瞬间,只听一声嗡鸣巨响,若箭破苍穹,庞大的魔气溃散、血腥猛然爆开!
傅灵的眼前晕眩, 灵魂又骤然回到了身体里。
她喘着粗气,恢复神智的一瞬间,目眦尽裂。
只见在厉修宁的胸膛上,插着一把凤翎金箭,那箭金光刺目,刺中的并非他的魔心,而是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厉修宁咳出一口血,他低下头看到那颗心脏渐渐不再跳动,目眦尽裂,气息停滞,几乎像是被人掏空了肺腑,成了空洞的傀儡。
傅灵跪坐下来,却不敢碰他,“厉修宁、厉修宁……你说话,你莫吓我!”
厉修宁缓缓一动,然后似笑非笑、似悲似痛地看向她:
“傅灵,心脏消失了,你不用再痛苦了,你的身体无法复活了。我还是无法弥补……”
傅灵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想抹去他嘴角的血,却只能碰到一手的冰冷。
“说这些干什么,你快止血啊!”
他又呕出一口血,笑了笑:“没关系,我还有下一个一百年。在那之前,我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杀、光!”
他咬着牙将金箭缓缓拔出,胸膛合拢。
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那个收弓的身影,目光猩红:
“我早就知道那两个畜生会过来破坏,如此,今日我便宣布,魔界从今日起重新打开,我厉修宁便要踏平剑宗、血洗妖界!”
傅灵一惊,然而这一瞬间,随着心脏的消散,残魂如同薄雾飘回了她的身上。
她的眼前一阵晕眩,睁开眼后发现视线一片清明,也正可以看清远处那个修长的身影。
她的呼吸一窒,那是……符骄。
符骄站在城楼之上,手挽着一张猩红长弓,狭长的眉眼扫了一圈,然后视线落在傅灵身上,微微一顿:
“久闻魔尊大名,听闻魔尊行事低调、手段骇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只是想带回我的朋友,还请魔尊高抬贵……”
话音未落,厉修宁只微微抬手,霎时间魔气聚集,符骄的身体如同碎石骤然被捏个粉碎。
傅灵:“!!!”
她的眼前一黑,下意识地要跑过去,“符骄!!!”
但腰身一紧,她瞬间就被厉修宁拦腰抱了回去,他的气息森冷,“是那个剑宗的弟子,我在傀儡的记忆里看到他和傀儡一起争夺你,没想到他会为了你找到这里。”
傅灵的声音凄厉,“你怎么能杀了他!他是无辜的!”
厉修宁的双目猩红,哑声质问:“他刚才毁掉了我给你准备的心脏!!他为何无辜?!”
傅灵的呼吸一窒。
厉修宁的声声似泣血:“又是如此……你能接受我,便只因为这里只有你和我。一旦有别人插入,你便从不站在我这一边!”
傅灵哽咽着,她的视线落在他猩红的嘴角,还有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仿佛由他的生命和她的心软铸造的妥协假象,被这一箭撕个粉碎。
她支撑不住地要落在地上,神智恍惚:“是我想要的太多,我想让一切都不会发生,想让每个人都活着。但我在的一天,就总是事与愿违。也许我就不该重生……”
“不,我没怪你。”厉修宁气息骤然一变,紧紧地抱着她。
“是我的错!如果我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能先将他们全部杀死,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打扰我们两个……”
傅灵的心脏仿佛也被掏空了,祁寻走了,她只当对方回到了厉修宁的体内,如今符骄也为了她……
她失笑一声,缓缓推开厉修宁:“不,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也许我会更加后悔,从一开始就接近你。”
厉修宁的瞳孔一缩,他正要抓住她的手,师玉魁倏然急声:
“主人,有陌生的气息在靠近!根据傀儡传来的气息……不下万计。”
厉修宁猩红的瞳孔流转,看到在整个凤凰城,密密麻麻的黑影将这里包围,他缓缓扯出狰狞的笑。
不知道是哪个畜生出的手,但既然来了正好可以为他填补魔气。
他微一回头,刚想带傅灵先回城主府。却看不知何时?,地面的雾气凝聚出一个人影,缓缓靠近傅灵。
他的瞳孔一缩。
傅灵低着头,双眼迷蒙之时,倏然感觉左手一紧,她愕然回头,就看到一个黑影瞬间从地面凝聚成形,然后紧紧地抱着她,对着厉修宁呲牙一笑:
“回见,魔尊大人!”
傅灵一惊:“……符骄?!”
紧接着地面露出一个缝隙,她被骤然拉了下去。视线的最后一秒,是厉修宁目眦尽裂的瞳孔。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被鼠妖拽到地下的那天,只是那天她醒来看到的是苏傲毛茸茸的大尾巴,现在她睁开眼,却是符骄得意的眉眼。
两人已经从地下飞出,离厉修宁千米远,果然看到一只鼠妖从地下钻出,对着二人一拜就隐入黑暗。
符骄抱着她,轻声一笑,
“看来还是妖族有用。”
傅灵的眸光颤动:“你刚才不是……”
“装死嘛,行走江湖这点……”
话音未落,他面色一变:“阴魂不散!”
只见远处一团魔气穿重重浓雾,若雷霆一般冲来。两道猩红之光若深渊巨兽,从黑雾之中射出,那赫然是……厉修宁的双眼!
“他不是受了重伤了吗,怎么追得这么快?!”
符骄本已带她逃离凤凰城,但没想到厉修宁转瞬之间就追了上来。他肃了面孔,低吟了一句咒语。
不知是不是傅灵的错觉,有一瞬间看到符骄的瞳孔变成了红色的竖瞳。
她一愣,霎时间就有无数黑影蜂拥而上,她拧眉望去,那竟然是无数妖族生魂!!
这么多的魂魄……难道都是藏在凤凰城内的?符骄到底如何将他们聚集起来的?
符骄并未察觉到她的视线,只是一边带着她,一边念着咒语。
只见那些妖族魂魄身披遁甲,妖气凝而不散,霎时间化作巨大天幕,带着雷霆之怒,遮天蔽日般向厉修宁压来。
厉修宁狰狞一笑,划开掌心,霎时间鲜血翻涌,手臂一挥一把猩红长刀赫然凝出,带着冲天的魔气向所有妖族一斩!
“轰!!!”
雷霆尽碎,天穹倾塌,强大的魔气席卷了一切,半数妖族尽数倒地,符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血为刀,这家伙疯了不成?!”
厉修宁睁开猩红双瞳,穿过重重黑雾看向两人:
“把她、还给我!”
傅灵看着他身上狂涌而出的鲜血,想到他还有重伤,便哑声道:
“厉修宁,莫追了……”
话音未落,符骄就停下冷笑:
“凌七什么时候属于你了?你没看到她从始至终想要跟我走吗?!”
厉修宁骤然看向傅灵。
傅灵被那一眼看得心神震颤,她刚想说话,所有妖族若无头狂蜂再度将厉修宁包围,源源不断地拦住他的去路。
对方低喝一声:“师玉魁!”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傀儡扑向了妖族,师玉魁飞向傅灵,傅灵的喉咙梗塞,“玉魁,你看到了一切也要拦着我吗?”
师玉魁一顿,停在空中避开她的眼神。
厉修宁的瞳孔中猩红流转,魔气若寒潮一般侵袭吞噬所有的怨灵,他一刀砍断阵法,向傅灵疾射而来。
傅灵的心跳如鼓,以厉修宁的实力,即便身受重伤也无人能挡得住他,她知道自己无法离开了,只是希望再也不要有人伤亡了。
她对符骄说,“符骄,放开我,带着这些妖族走吧……”
符骄咬牙:“你以为我会怕他吗?”
说完,他掏出一枚玉牌,那牌子通体晶莹,上面用简体字写了一个:“灵”。
傅灵震惊地看着他,符骄面色严肃,“只是这个破东西启动要花一些时间……”
此时,师玉魁突然睁开眼,大喊一声:“从诗!!”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抱着小孩子站在城门口,对方抬眼看她,满目晶莹。
然后打开画轴,画笔一蹴而就,霎时间有墨色从天而降,如同倏然出现的巨幕,将厉修宁拦住。
师玉魁和墨从诗大喊:“恩人!快跑!!!”
在这一瞬,符骄捏碎了玉牌,傅灵的身后出现了空间阵法,她被吸了进去,视线的最后一眼,是厉修宁破开天幕,不顾一切向她飞来的身影。
他太过急切,甚至丢掉长刀,只为了抓住她的手……
傅灵的眼前模糊,她再度看到了和百年前将他推入魔界时,那双一模一样的眼。
震惊、痛苦、不解……
唯独没有恨。
“傅灵!!!”
厉修宁若被凌迟的呼喊传入她的耳朵。
傅灵闭上眼,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厉修宁有恨,有恨她就能麻痹自己,这里不值得,有恨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去。
再次转醒,她是被阳光晃醒的。
好久都没见到阳光,她睁开眼有些恍惚。
想到厉修宁,还有他痛彻心扉的呼喊,她就不由得捂着额头,躬下身体。
【已经逃出来了,莫想那么多了。】
系统突然出声。
傅灵闭着眼,喉咙沙哑,“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残魂在厉修宁的身上?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一百年前的……真相?”
【一百年前,我亲眼看到宿主魂魄在他们的手心下消散,这就是我知道的“真相”。百年后,我不想让你接近他们三个,是怕被其报复,但经过李青尘,我觉得你很有可能会从厉修宁的手中拿回残魂。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这么惨烈?”
傅灵苦笑,她抬起头看着高处的太阳,感觉这几日身体的液体都快被抽干了,此时脸上干涸疼痛,眼底只有空虚迷茫。
厉修宁为了留下她,没了一个心脏,失去了半身的血。
师玉魁和墨从诗为了救她,不顾百年的情谊、主仆的束缚,公然违抗命令。
她呢?得到了残魂,却又一次欠了一身的情,留下一地的狼藉。
“一百年前,我以为他们是杀死我的人,你是救我的系统。一百年后,厉修宁说当初他只是想带我走。而你……你竟然瞒了我那么多。我现在到底该相信谁?”
【……你要相信,宿主,我现在是为你好的。】
那就是说……一百年前不一定了?
她低低笑了两声,抹去脸上的泪。
罢了,谁骗她、谁为她好都是她能掌控的吗?
左右不过是被困和被推着走的区别罢了。
她压下情绪,想到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只能闭着眼走下去。
直到拿回所有的残魂,离开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观察周围。发现不知此处是哪里,周围只有一片绿草茵茵、茂密丛林。
符骄就躺在不远处,只是身形狼狈、鲜血染红了衣衫。
她一愣,赶紧跑过去。
“符骄、符骄?!”
符骄秀气的眉头一动,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看到她的一瞬间却是迷茫地呢喃:
“又梦到你了……你不是跟着祁寻跑了吗,怎么会来我的梦里?”
傅灵叹口气,轻轻碰了碰符骄溢血的额头:“是我,你把我从凤凰城里带出来,你忘了吗?”
符骄眨了几下眼,骤然恢复清明。
他瞬间坐起来,先是检查了一下衣物,又摸了摸额头,脸色涨红。
好像此时才恢复到了在剑宗的少年意气,全然不见昨夜的运筹帷幄,和那种……莫名诡谲的气息。
“你……没事吧?”
他看了看她的身上。
傅灵摇了摇头,符骄将她保护得很好。她想到昨夜,轻声问:
“你是怎么找来的呢?我以为你已经在剑宗了。”
符骄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再捂着胸口闷咳了两声:
“其实我灵力消耗太快,内伤一直没好,所以就没回剑宗。只等着把伤养好就再去找你,没想到祁寻久久未归,我就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我就想你肯定是有危险!没想到误打误撞就找到了你……”
傅灵没在意他这番漏洞百出的话,只是听到对方提到“祁寻”,神色便暗淡下来。
符骄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便问:“祁寻他……被那个魔尊杀死了?”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轻声把祁寻的事说了,她隐去了自己身份的事,只说祁寻的身上有厉修宁的残魂。
符骄眯了一下眼,神色怔愣,似乎有对多年同门之间的惋惜,又有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讽意。
傅灵抬眼:“符骄?”
符骄回神,道:“那我与祁寻的同门之情便也缘尽于此了……此事我会告知宗门的,你莫多想。”
傅灵压下眼底的热意,又问:“那你恰巧救下我,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的妖族灵魂?还有那枚玉牌,裘长老给我看过,说是邪宗之物……”
符骄一咳,夸张地笑了一声,“事态紧急,我若是想找帮手也没有,想来想去只有那个鬼城内潜藏的生魂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我学会一点驱使妖族的咒术并不稀奇。至于玉牌……”?
他捂着胸口呲牙咧嘴得更加夸张:
“我和庄师叔交好,他送给我的。其实邪宗的人也并非全是坏人,也有被胁迫的……我破例使用邪宗的法宝,看在我受伤的份儿上,你可要为我保密啊。”
傅灵:“哦”了一声。
又问:“真的吗?”
符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傅灵。
在傅灵疑惑的眼神下,他只得回头,用狭长的双眼瞪着她:
“我为你出生入死、甚至违背宗规救你,你却不相信我?”
傅灵只好道:“我信、我信……”
符骄吞了丹药好了些,只是被那个玉牌吸干了所有的灵力,暂时无法御剑飞行,两个人只好步行离开。
符骄说这里可能是人灵交界之处,厉修宁一时半会追不过来,不过当务之急是寻找能休息的地方,然后再商量去往哪里。
傅灵暗道这里天大地大,恐怕真的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只是她现在已经收回了第一份残魂,那是不是就有机会把剩下的那两份收回来?
想到这里,她内心一动。
虽然李青尘也想困住她,但她现在有了引魂香,应该可以趁对方不注意将残魂找回来了吧?
她刚想叫住符骄,却看对方停下步伐等她,朝阳映在他的眼角,恍然似有热烈的火焰在燃烧。
只一瞬间,她就想到在凤凰城外,他倏然变化的瞳孔。
热烈如火,凌厉如刀。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想安慰自己那是她的错觉,但有祁寻的例子在先……
她握紧拳头,突然叫了对方一声:
“苏傲?”
第四十章
在傅灵喊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 符骄一顿,然后迅速向她走过来。
傅灵眼睁睁地看着他眼底的火焰在跳跃,像是烧透了半边天空, 几乎要灼到了她的眼里。
在他越来越靠近的时刻, 她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叫出苏傲名字的时候。
那时她被苏傲看穿了伪装, 对方微笑着露出犬齿:
“可以当我的储备粮了。”
她内心一动:“苏傲……”
狐耳狐尾的少年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他倏然靠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吟: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傅灵没有先回答,而是眸光闪烁。
她先看着少年蓬松却微微枯燥的红发, 再看着他眼角的淤青,以及身上破旧的衣服, 最后落在他瘦削的身体上。
过了一会,才挤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我是猜的啊!当初我在秘境里遇到了几个灵兽宗的弟子, 他们说他们宗门里出现了一个红发竖瞳的妖族少年, 因为咬了人就被赶出了宗门,我在想那个人是不是……你。”
苏傲的表情微微变了,但只是一瞬,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原来你认识灵兽宗的那些同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实在是想念, 你和他们的关系可好?”
少年的声音微微沙哑,像是兽类在哄骗猎物压低的呜咽。
但他不知道, 他在骗的是已经在文字里看到他一生的读者。
苏傲从小就在灵兽宗里摸爬滚打、又被扫地出门。他早已经学会了伪装, 但是压低的兽耳还有紧绷的尾巴已经暴露了内心的谨慎。
傅灵想笑,却忍不住在心底生出酸涩。
她只能瞪大眼,“原来你和那些王八蛋是一伙的!?我还以为你被他们赶出来会讨厌他们呢,没想到妖族也是个软骨头!”
苏傲眯了眯他那双狭长的狐目,眼尾的曲线上挑得惊人:
“王八蛋……你竟然叫那些家伙王八蛋?你与他们不合?”
傅灵微微后仰,躲开狐妖摄人的眼睛, “就是在秘境里,他们为了抢夺法宝竟然要对我下手!真真是一群败类!你难道不讨厌他们吗?”
狐妖的尾巴在地上甩了甩,“你的修为平平,竟然能躲过那些灵兽宗的追杀?”
傅灵抬眼,低声说:“因为……我会装死啊。你刚才不也是没有察觉到我还活着吗?”
这件事她和系统分析过,应该是她的灵魂和这里的身体不兼容,因此她装死的时候真的像是魂魄离体。
对于这一点,她也笑早知道直接在这里投胎好了,免得以后一屏住呼吸就得被人埋了。
系统:【慎言。】
此时,苏傲的瞳孔颤了又颤,他倏然把高挺的鼻子凑了过来,在她的鼻端轻嗅。
苏傲的肤色苍白,鼻尖有着不属于人类的挺直尖锐。一凑近,就溢出了属于小动物暖洋洋的气息。
当然,还有刚沾染的血腥气,像是在血水中晒干的枯叶,诱人又危险。
傅灵知道他在试探自己的气息,但还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狐妖嗅不到什么,然后两个毛茸茸的耳朵一颤,瞬间侧过了头。
一只耳朵靠近她的胸膛,听她的心跳。
他虽然在灵兽宗长大,但一直因为无父无母被同门排挤。无法修炼、无法得到食物,每日还要给那些弟子濯洗衣物、端茶倒水,日子过得比挂名弟子还不如。
从小无法得到教导,被逐出宗门之后连生存都成了问题,更别说知道男女大防了。
此时,他用毛茸茸的耳朵微靠近她的胸口,拧眉听着,甚至怕她逃走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
傅灵不得已侧过头,领口的皮肤免不了碰到了他的绒毛,有些痒,还有些凉。
半晌,他抬起头,露出一侧的犬齿:
“你在撒谎。”
傅灵一惊,她看着苏傲利刃一般的瞳孔,不敢出声。
对方又突然眯起眼:“但又不是全部撒谎。所以我可以暂时不吃你,将你养肥了再吃。”
傅灵松了一口气,又无奈。
还是要吃她吗?
“我的肉干巴巴的不好吃。与其想着怎么吃我,倒不如……和我做个交易?我是灵界的修士,不小心掉进这里的。我既然装死不被你发现,身上就有很多功法……你饶我一命好不好?”
苏傲的瞳孔动了又动,像是在评估她到底好不好吃,又或者她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傅灵屏住呼吸,等他的反应。
片刻,他倏然靠近,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微薄鲜红的唇瓣一掀。
“嘶……”
傅灵的指尖颤动,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苏傲的唇瓣缓缓离开,在她的指尖流下濡湿和鲜血,他用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眯着眼看她:
“你又在撒谎,其实你的味道不错。不过看在你太瘦的份儿上,我可以考虑一下你的条件。”
在傅灵惊讶的视线中,他举起她纤细白皙的手腕:
“不过如果我发现你还骗我,我就从这里……一点点地吃遍你的全身。”
傅灵咽了一口口水,看着指尖上的牙印,干巴巴地道:“我不会……骗你。”
此时,符骄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他狭长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线,然后骤然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慌张:
“苏傲?你为何会突然叫那个妖王的名字?”
傅灵一顿,她仔细观察少年的神色,“我只是突然想起他了……你会妖族的咒术,你和他熟吗?”
符骄大呼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那个妖王出现了。现在我灵力全无,就算是化成灰也保护不了你啊。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少年的惊讶和紧张太过自然,傅灵从他的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来,她只能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
“刚遇到魔尊,自然就想到妖王。他之前突然出现在剑宗,不知道现在的伤势怎么样……会不会已经好了,然后早就出来了?”
符骄捂着胸口闷咳一声,“那倒不会……李青……师父他的悬光剑剑气凌人,妖王要是好了早就找上门了。不过你也莫怕师父会出来找你,他现在应该也不好受。”
“哦。”傅灵拧着眉垂下眸子。
符骄隔着衣衫握着她的手腕,“莫要想这些了,赶紧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让你休息,顺便换个衣……”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倏然顿住了。
傅灵莫名,抬眼看他。
符骄拧着眉,瞳孔颤动着视线先是落在了她的脖颈,又落在了她的唇上。
“怎么了?”
她问。
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大,大到什么都看清了也不好……还是有个驴车好啊,你还能在里面躲躲太阳。”
傅灵叹口气:“走得太匆忙,没能带走小驴……”
“别想了别想了,以后有时间我去串门的时候再带它回来。”
傅灵即便心头压着事,还是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这里应该是荒郊,两人走?走停停也没能找到人家。只能暂时原地休息,等第二天符骄灵力恢复再御剑飞行。
她负责找柴,符骄负责去打猎。
因为眼睛好了,晚上看东西也清晰了很多。傅灵捡枯枝的时候,在水洼里瞄到了自己的脸。
在凤凰城里待了一段时间,脸色更加苍白,但没有从前那般透明了,隐隐透出了一些血色。
总算有个人样了。
傅灵吐出一口气,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眉头一皱。
她靠近,掰开嘴巴,恍然看到自己的下唇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口。
她一愣,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颈侧,一个鲜红的痕迹挂在上面,像是梅花被揉碎在雪里。
都是、都是厉修宁……
一瞬间,她的脸色涨红、枯枝从她的怀中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凌七!”
远处,符骄在呼唤她。
傅灵回神,她狠狠地抹了抹嘴巴,却让嘴更红。只能叹口气,微低着头走回去。
符骄虽然没了灵力,但属于剑宗弟子的身手没丢,傅灵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将一串鱼举起来给她看。
傅灵勉强笑笑,刚想处理鱼,他就抬起手,
“唉,你的身体不比我,累了一天歇着吧。尝尝我的手艺?”
说着,他利落地处理鱼脏,将其架在了火堆上。
“没能找到休息的地方,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一晚了。不过好在这里的鱼很鲜,我筑境之前的手艺还没忘。”
符骄边忙边说,然后一抬头,
“……凌七,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傅灵侧过身,想到白天他的视线,就更想把脸埋进怀里去。
“没事……我怕火光太热。”
“后半夜就冷了。吃过东西,你就放心休息,我来守夜。”
傅灵点头。
她接过烤好的鱼,符骄咳了两声,晶莹的视线透过火光投了过来。
“怎么样?好不好吃?”
傅灵尝了一口,确实很好吃,符骄立刻呲牙一乐。
“如果要是有人界的调料,肯定更好吃。我有时想着,若我不是……不是修士。当个普通人,也许是个厨艺精湛、身手不凡的侠客。”
傅灵一笑,看着符骄眼底的笑意,那双眉目狭长,在火光之下恍然和另一双火焰般的双眸重合。
第一次学会烤鱼的苏傲也是如此开心的。
当时她被苏傲扛进了他的洞府。
说是洞府,也只是在半山腰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山洞罢了。
为了防止被虎妖、熊妖发现,甚至洞口被层层植物遮盖,即便进入洞府,也会被挂在洞口的狼兽吓到。
谁进来都以为这里面住了一个斩蛇屠狼的大妖,谁能想到这里面住的只是一个人妖少年呢?
她正要为苏傲的警觉欣慰,看清洞内的一切倏然缩了一下瞳孔。
这里……幽暗、潮湿。和普通的山洞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着“不属于”森林的人类物品。
用树桩勉强削平的“桌子”、用木板和枯枝勉强堆砌兽皮铺就的“床”,还有一件件整齐挂在木架上的“衣服”,最后是摆在桌子上充当“笔”的炭条。
在身后的板子上一笔一划、十分认真地记着日期
从他被逐出师门,到现在整整三千六百八十天。
在原文里,只道苏傲被扔进了妖界,在里面跌跌撞撞地过了十年,然后得到秘籍,逆袭成仙。
却不曾说他离开时还太小,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战战兢兢躲避大妖的吞噬,每一年都在拙劣地模仿他曾是“人”的痕迹。
人与妖的血将他的人生撕成了两半,又何尝不是将他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复杂,苏傲将她扔在“床”上,眯着眼:
“怎么,灵界的修士看不惯我的洞府吗?听说你们都住在雕梁画栋的城楼里,每天就有大量的下等弟子伺候。”
傅灵摸着床上的冰凉,看着周围的昏暗潮湿,轻声说:“没有,我的洞府和你这里差不了多少。”
她怕引起对方的警觉,先不打算要回自己的储物袋。
那里面的家具不多,但至少能让他睡得温暖一些。
苏傲甩了一下尾巴,用腰间的鞭子缠住她的手腕,束在床头。
然后将虎妖的尸体拖了进来,当着她的面将其解剖。
虎妖的原形庞大,一瞬间血腥气就溢了出来,傅灵暗道这样恐吓确实有用,她现在快吐了。
她忍着呕意问:“你打算怎么吃?这么多的肉没有地方储存吧?”
苏傲一愣,“吃?它的肉太臭,我不吃。我只吃鱼。”
有时候是一些小动物。刚过来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茹毛饮血的生活,因此想办法将其烤熟。
但时间长了,这里总是自己,他一个人面对半生不熟的食物,便也没了“烹饪”的心思,化作原形将其一吞就算吃过。
傅灵道:“那真是可惜……”
妖族不像是修士,他们即便修为堪比筑境也是要进食的,有时候甚至同类相残也是增长灵力的一种方法。
她叹口气,“可是我饿了。”
苏傲的手一停,傅灵摸了摸肚子,“我还没有达到筑境,我需要食物……”
苏傲缓缓站起来,他这才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要让这个瘦巴巴口感却不错的“储备粮”变胖,他就要投喂对方。
于是等他烤完了鱼,傅灵吃了一口,直接就吐了。
苏傲眯着眼,“你以为你不吃食物,我就会因为你瘦了而将你放了吗?就算你瘦成骨头,我也会舔净上面的肉,然后将其嚼碎再吞下去!”
傅灵捂着胸口,眼泪汪汪,“我真是吃不下……你在灵兽宗也待过,应该知道修士吃的食物根本不是这样的。你把储物袋给我,里面有调料……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苏傲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拿出她的储物袋,一咧嘴,露出尖利的犬齿:“原来,你是想用这个……”
傅灵叹口气,“算了,我告诉你打开它的咒语。里面的东西都送给你,包括床还有家具,只要你给我一套……新的衣物。”
苏傲顺着对方低垂的头顶,看到她散乱的衣物。幽暗的洞府内,少女肩头的一点莹润像是唯一的光。
小狐狸被封印了十年的人类情感突然松动了一瞬,他也侧过头。
脸颊烧成了瞳孔一般的颜色。
“凌七、凌七?”
傅灵回神,却发现不知何时符骄瞳孔闪烁,复杂地看着她。
“你刚才走神了,是在想什么?”
傅灵想要摇头,他却又低低地问:“还是在想什么人?”
她的呼吸一窒,下意识地看着少年的眼睛。
符骄的眉目狭长,在火光中恍然被染上了红色,虽然有些妖异,但却盈着融融暖光。
“是师父还是祁寻,又或者是那个魔尊?”
他说完,苦笑了一声,“其实在和你重逢之后,我有好多话都不敢问。因为我没有资格……我不像宗主位高权重、不像祁寻为你付出生命,更不像那个魔尊偏执疯狂。但是你总是出神……”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看少年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唇瓣上,“而且唇上带着痕迹……我不得不在意。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离开?其实当初我看到你和那个魔尊……在一起,你本来是不想走的,是不是?”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发现自己此时错得离谱。
少年也有他自己的心思,她怎么能忽视对方的种种付出,就把他想象成另一个人呢?
她吐一口气,道:“我……谁都没想。但我当初确实有一瞬间的心软……”
在符骄变脸色之前,她失笑,“可我从未放弃离开的想法。天大地大,哪里都不是我的家。我从未后悔和你离开,符骄,至少这一刻,我是轻松的。从凌家村出来后,我从未如此轻松过。”
只一句话,就让符骄溢出笑意。
他也不顾傅灵话里对“魔尊”的复杂,直接凑到她的身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明日我再找机会给你烤一只兔子。不!明日我带你离开这里,请你吃人界的大餐!”
傅灵忍俊不禁,她看着少年眼底被火照亮的笑意,轻声说:“符骄,谢谢你。”
晚上,符骄坐在不远处打坐守夜。
傅灵躺在火堆的旁边。
她背对着他,拢了拢领口。
虽然她的话出自真心,但也半真半假。她不是谁都没想,而是想得太多。厉修宁说得对,也许她根本没有心。
真的有的话,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人?
想到这里,她抿了一下微疼的唇瓣,叹了一口气。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半梦半醒的?时候,倏然感觉脸上一热,似乎有兽类在她的身上轻嗅。
那股气息像是燃烧的火,又像是野兽巡查猎物的气息,从她的脖颈一直烧到了脸庞。
然后倏然停在了她的唇瓣上。
傅灵不安地皱了皱眉,却怎么都睁不开眼。
紧接着,像是发现猎物被别人标记,她听到对方发出了恼怒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