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炙热
迟钰虽感古怪,但没能向父亲问出那个为什么要道歉的问题,因为周遭的梦境突然随着耳边母亲遥远的呼唤而化成了一片齑粉。
迟钰揉着惺忪睡眼被母亲揽在怀里,夏文芳半搂着儿子的脖子,轻轻拍打着迟钰的胳膊,鼻腔内竟然还充斥着那种几个小时之前哭过之后的鼻音。
她的声音不自然,正在唤他醒一醒。
透过夏文芳的发丝,迟钰一眼就看到未拉紧的窗帘外,皎洁的月光下,对面的楼顶积累着一片厚厚的反光的白。
时间显然已经过了十二点,更像是凌晨,但看到雪花,迟钰一下就咧开了唇角,带着欣喜地询问母亲。
“妈,下雪了!我爸是不是给我带礼物回来了?”
“我都梦见了,一本诗集,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夏文芳耳鸣,暂时失了聪,没听见儿子的话。
看到迟钰醒过来,她很快松开他的身体,低着头把手边的袜子麻利地套在迟钰的脚上,她的声音发闷,咀嚼在齿间,有种失去水分的萝卜干的质地。
“狗狗,你爸爸在医院,我们现在去见他。”
迟钰最终没能在生日那天卡着时间见到迟波,他和父亲翌日清晨迟来的一面,是在医院内的太平间。
他的生日愿望被实现一半,迟波再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在警局加班查案了,他被长久地“开除了”,但迟钰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爸爸。
大年初一,矿务局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警方深夜收到群众举报,由迟波带队突袭了犯罪分子用于关押杀害分尸受害者的秘密据点。
除了逮捕到四名犯罪嫌疑人外,抓捕过程中,警方还成功解救了一名被囚禁在废弃收购站的受害者。
但在追捕主犯的过程中,迟波因动脉夹层破裂,错过治疗黄金期,抢救无效身亡。
在父亲的吊唁会上,迟钰观察着那些不停握住母亲双手的大人们,突然顿悟了那晚他始终没琢磨明白的道理。
每一个前来慰问,拍照,记录,采访的叔叔阿姨看起来都很悲伤,但那种浮于表面的伤感不过是种背过身,就很快就能从脸上抹掉的情绪。
迟钰知道,他们所感到的痛苦不及母亲和自己的万分之一。
父亲选择的理想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这种苦果却要由最爱他的人来承担。
不能延续的喜爱变成了憎恶,未完成的期待变成了怨怼。
大概是从那天起,迟钰没再抬头看过夜晚的星星,偶尔有人夸赞月亮的阴晴,他也只是匆匆一眼,又重新玩起手里的魔方。
葬礼结束,夏文芳没有像外人预料的那样,自怨自艾,精神崩溃。
相反,她异常冷静,照常上班,精力充沛,甚至主动要求周末加班,就是为了多拿点公司的补贴费。
失去了丈夫的收入,她也没放弃自己制定好的计划,新楼开盘当日,她用所有的积蓄加上迟波的丧葬费,又东拼西凑了不少借款,拿下了那套她为儿子上初中准备的学区房。
母子俩从发霉的筒子楼搬走前后,夏文芳一直在为还清买房借的钱而奋斗。
工作中,她以更严格的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主动学习那些向来在水利运用中难以被攻克的知识。
耳濡目染,钱变成了迟钰想得最多的东西。
钱能避免争吵,钱能换来健全的家庭,钱也能换来大人对待生活的游刃有余,钱等于幸福。
因为从电视报纸多方渠道得知理科类竞赛可以得到丰厚的奖金,他先后参加过儿童奶粉品牌赞助的少年魔方赛,智能手机品牌赞助的智力快答赛,最终回报最大的还是奥林匹克学科竞赛。
在奥数中获奖,不止让他在后来高考时加到了十五分,还因为他在学习的过程中成绩一直出众,当地一家做课外辅导连锁的老板每个月都赞助他五百元生活费,就为了让他持续在自己的辅导班内上奥数课。
迟钰在这种努力即回报的过程中彻底丧失了等待的耐心。
以往等待着一片漆黑中,偶尔闪烁几道光芒是一种美妙的收获,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确幸在父亲死后让他开始难以承受。
他时常处于一种被高温炙烤的状态,心脏总是会莫名其妙变得滚烫煎熬,这种情况在比赛失利和遇到难题时尤甚,他曾向母亲抱怨过几次身体发热的症状,忙碌之余,夏文芳也会拿出温度计帮他测量体温。
温度计没坏,无论怎么测量,都处于正常区间。
狼来了被讲了太多遍,她便不再放在心上,以小男孩血热为托词,叫儿子多喝白水。
渐渐地,迟钰不再抱怨,凉白开还不够缓解他胸腔冒火的痛楚,他就趁着大人不在偷喝极冷的冰水。
最先发现迟钰变化的人是他的语文老师。
母子俩搬到新房时是当年的初夏,吕老师并不是迟钰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但这个常年向期刊杂志投稿的文艺老青年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迟钰在思想上的困难。
以往她总是很欣赏迟钰在自命题作文中的出彩的形容词,那些文字有灵气,不是教学能做到的,何况迟钰不过是个小学生。
但随着迟钰父亲过世,迟钰在语文上的成绩便一落千丈,最差的是作文,活灵活现的语言变得干巴呆板,流水账一般,像是皮下换了个人。
文字是思维的外化,吕老师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个的缘故,她课下也会留心观察迟钰,虽然自诩教学是为了吃饭,写作才是真爱,但长年耕耘在三尺讲坛上,她到底已经成为了一名过分合格的老师。
她心底存着这档事儿,于是选在一个周末,对迟钰进行了家访。
那天迟钰不在家,一早去少年宫试听奥数课,夏文芳接到老师的电话,从加班中匆匆赶回来,提前买了点儿水果和点心。
吕老师一进门,夏文芳便与她攀谈起老师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但吕老师没吃东西,屁股刚挨着沙发,便直截了当地告诉夏文芳,她对迟钰在学校里的表现感到担忧。
孩子的语文成绩下降是其一,更让她觉的奇怪的是,迟钰在课下也很少跟同学们说话,总是独自埋着头在课桌上捣鼓着什么。
经她多方打听,迟钰现在还拒绝参加集体活动,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从体育运动,升旗仪式上溜号,跟班主任老师闹得面红耳赤。
可这孩子的性格在三年级之前,还是众所周知的开心果,从来不会这么孤僻固执。
吕老师走后,夏文芳给领导去了个电话,按断通话,她愣了一会儿,随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大卧室的房门。
这里按照开发商的设计本该是夫妻主卧,但装修时因为这儿空间大,采光好,夏文芳理所当然地把大卧室布置成了孩子的房间。
她自己就睡在面积最小的杂物间,而小卧室被布置成了她学习用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