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杏林翘楚 常言道:大……
常言道:大灾之后, 必有大疫。
夏季酷热的气候,大水退去后残留的积水坑,飞舞的蚊虫, 漂浮于河面的腐烂的动植物,共同酝酿了一场看不见的屠杀。
徽敏《舒州府志》卷二十,有载:“昭宁五年,春雨连注,至夏七月湖水横涨,官塘市路弥漫, 浮尸蔽川, 是岁复大疫,死者以万数计。”
十月, 舒州大疫骤起。
彼时,容华一行人, 方自南巡归来,回到大兴城内不过半月。许是舟车劳顿, 归至长乐宫当夜,容华便发起高热。之后,病势缠绵, 病情反复。
消息传来时, 容华恰好已服药沉睡。
“琳琅姑娘,下官确有急事, 恳请求见长公主殿下。”
工部尚书张晓一身紫袍,佩金鱼袋, 月光下愁容满面。
“张大人,不是我专门做怪,在这里为难你。殿下已经服药睡下, 这药中有安神的成分。眼下,怕是你拿着锣鼓,在殿下耳边敲,也未必能唤得醒她。”
琳琅眉头紧蹙。
“真这么急?连一夜都等不得?”
“人命关天。”
张晓压低声音,“自各道州府公示筹款修渠,各地商户踊跃响应,工部也已派出多支人马,陆续赶赴各地勘察、动工。”
“可是出了什么差错?”琳琅心头一紧,深知“修渠”乃容华当今心中的头等大事,忙追问。
“前些年,国子监改制,殿下曾三顾茅庐,请了张平出山。此次,张平亲带一队,赴南方各州考察。舒州那边刚刚来信称,他于七日前,进入舒州地界;三日前感觉乏力不适;今晨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这症状,像是染了疫病。”
“张平是济河河道之祖,称得上是此番水利大计的总设计师,实在是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可如今舒州缺医少药,城中人心惶惶,不知是什么光景。他困于其中,纵当地官员尽心,怕也难得及时医治。”
这位工部尚书压抑不住地焦躁。
此番水利工程,乃大燕的百年大计。若成,先不说如何造福百姓,只为私计,他这位工部尚书,也能名垂青史。再说,许毅已老,有这大渠背书,他将来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他看张平——这位修河能人,简直比看他自己的亲爹还要紧。
张晓、张平,看看这对名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在他心中,这对名字就应该并肩史册!如今自己的指望,就要折在一场小病里!这怎么能行!
张晓根本无法入睡,恨不能以身相替,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
“偏偏昨日陛下刚刚下旨,封锁舒州。这进进不去,出出不来的。事关燕朝千秋,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斗胆来扰殿下修养。”
琳琅眉头愈发紧锁,正左右为难,身后忽传来一道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
“何事?”
扶胥缓步而出——这些日子,他迁居长乐宫,夜夜待容华安稳入眠,方才歇息。
这位刚满十五岁的天子,有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锋芒毕露。他的轮廓样貌极肖其父——丹凤眼,悬胆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由于正值抽条长个之时,身形清瘦而修长。
“陛下。”琳琅连忙俯身。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张晓连忙下跪。
“起吧。”扶胥抬手示意,语气平静,“说事。”
他自幼长于容华身边,承教于她,耳濡目染,举止间很有她的风格。
此事事关重大,张晓不敢怠慢,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陛下,这舒州府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名医。此次疫病,来势汹汹,起病急、发病快,臣怕,万一张平先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
张晓的话未竟,意已达:
若袖手旁观,怕是张平要折在这遭。没了这位精通水文的大才,那连旧渠,通南北一事,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若救,如何救?昨日圣旨刚下,难不成,他们工部转身便去大张旗鼓地将人运出舒州,打皇帝脸不成?
“此事,朕知道了。”扶胥神色不动,沉声道,“张大人辛苦,先回府休息罢。”
“是,微臣告退。”
“传章予白。”扶胥目送张晓退去,淡声吩咐。
“是。”
琳琅领命而去,不多时,章予白匆匆赶到。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
“周龄岐到了哪?” 扶胥开口打断,开门见山。
“回禀陛下,周大人五日前便已抵达庐州慎县。”
“急令周龄岐:张平危重,先救之。”
“遵旨。”
原来,自舒州疫起,见容华容华病情稍稳,周龄岐便主动请缨,带着人、带着药,奔赴疫区。只是山遥路远,马车不便,行程颇费时日。
此疫传染迅速、病势凶险,太医院研判后,扶胥封锁舒州,又命周边各州紧急筹粮运药,尽力支援。可一切都需时间。
舒州城内,空气中弥漫着醋的酸味、艾草燃烧的烟味、不知名药草熬煮的苦味。
街上隐隐约约的哭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似乎从未停歇。入目可见一条条白幡随风飘荡,仿佛鬼影。街头巷口,时不时会放几条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个灰色的躯体。
一片死气沉沉。
曾经最红火的客栈,大门紧闭,灰尘覆盖了桌椅,滞留在其中的人,仿佛是等死的囚徒。
绝望、麻木、痛苦、恐惧,是这场交响乐的主和弦。
“呕——”
李春半跪在床前,八字眉彻底耷拉下去,一下下的,为张平拍背,看着自己师父吐地死去活来,拉地一泻千里,人日复一日的瘦下去,脸色一日比一日变灰,像是被无形的口器吸干了。
“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李春自顾自想着:“家人嫌弃,一事无成。好不容易等到国学改制,工科振兴,自己千辛万苦,离家求学,拜了个名师,来了大活。还没大展拳脚,得,趴这了。”
“吱——”
思绪被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一个瘦老头拿着痰盂走了进来。
“孟老头,怎么样,能出城吗?”
一间间房探出了一个个头,一点点希望从瞳孔最深处浮上来。
瘦老头摇摇头。
“那,有人来吗?”
瘦老头还是摇摇头。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希望瘪了下去。
这场大疫,来地措不及防、无影无踪。
起先只是有人陆陆续续地上吐下泻,食欲不佳——无人在意,这些忍也许只是倒霉,吃坏了肚子。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这个行列。而最先出现症状的那批人,开始皮肤凹陷、面色发绀、、抽搐呕吐、手脚出现皱纹。
气氛越来越紧绷,不安在街头巷尾流窜。可人们尚能忍耐,也许只是闹胃肠,补补便是。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病人死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死了。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病了。
不知缘由,束手无措。
恐慌开始爆发!先是抢购,抢购一切:药物、粮食、盐、油。接着开始逃离,开始投奔亲朋故旧。
人群涌向城门,像是大海涌向河流——直到几日前,铁甲于城门拦住了溢散的舒州人——圣上有旨,舒州封城!
愤怒、反抗、失望、然后到如今这般——麻木接受。
“草!”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他妈的,在这等死吗!”
“一个个大夫都死哪去了?”
“你还真说着了。”有人自嘲:“东街转角,就躺着一个呢——董大夫——我家以前的邻居,昨天咽的气。一家全没了,都没人给收尸。”
“少说几句吧。”孟老头的话被不知何人的呕吐声打断。
“听说知府都病了。”
这下,人们彻底没了交谈的声音与欲望。
“砰——”
大门被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撞开,一个满头黑发茬的小子跑了进来:“起来!起来!有救了!有救了!”
此人正是安觉!
话说数年前,他在大兴城偶然遇到了一个残废怪人,没管住嘴,多说了几句,结果没过多久,那人居然死了!谋逆获罪而死!虽不清楚是否和自己的几句话有关,可安觉还是被吓到了。索性,他直接一溜烟,从北跑到南,跑了半个大燕才停下。
那真是心有余悸,气喘吁吁。从此他发誓不再去京城一步,留在南边各道行医看诊。
舒州大疫,多少人挤破头远离舒州城,可他偏偏逆流而上——进城那天,城门口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他见多识广,天资聪慧,硬生生凭自己的多看、多问、多听、多学,走出一条路。
因为太久没有时间和条件剃头,小和尚的脑袋不再光亮。
黑色的参差不齐的发茬、破旧打补丁的衣衫、矮小的身体,安觉高举着一页纸,欣喜若狂!
这页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字。是他结合多位同仁的建议,涂涂改改、千辛万苦,不眠不休地实践琢磨出的药方——后世附名《霹雳散》!
“安觉大夫,您说什么?”
舒州人无人不识安觉:这段日子,一位位大夫倒下,一位位大夫坚持着,安觉正是其中之一。
“快,喝药!”
也许是他眼中的光芒太过耀眼,生生搅动了一室死水。
三日后,以周龄岐为首的、从天南地北汇聚一堂的医者们,进入了舒州城。
“周大人,染病者之前大多被集中在各个客栈、寺院。知府病倒前,命划定城西南角,形成病坊。艾叶、雄黄、除虫菊被分发下去,每日熏烧。”
“用的什么方子?”有大夫出声问道。
“目前,主要是《太乙流金方》。”
“嗯。这种情况下,《虎头杀鬼方》也可以用。”有大夫补充。
周龄岐皱眉道:“这路面不行,还需加大清洁力度,要做好消杀,尤其是井水。”
诸位同仁商议后,一致认为,此次疫病,应是霍乱。”
“霍乱之为病,皆因饮食。通知各家各户,炮生为熟,必饮煎水。”
“病者的遗体,如何安葬?”
“起初运至西郊集中掩埋,”铺头沉声道,“可后来人手不足,只能……只能任其暴露。”
“淮南道行军总管冯将军已亲率队伍赶来,人手不足的问题,很快便能缓解。”
“尸体,”周龄岐目光一沉,“其实焚烧更为妥当。只是人们大多讲究入土为安。”
他稍顿,又问:“你可知,张平何在?情况如何?”
“回大人,张大人被安置在‘来福客栈’,病情已有好转之势。”
“好转?”周龄岐微露讶色。
“是。一位法号‘安觉’的和尚,研制出一方药,张大人服下后,症状已有缓解。不只是张大人,很多人皆是如此。”
“好!我去看看!”
而此时,四方援手正源源不断汇聚舒州,挽狂澜于既倒。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灾难无法避免,同族之间守望相助的情谊,却在漫漫长夜中,点亮了属于文明的万丈光芒——
作者有话说:1. 历史上,大水成灾是造成东南地区爆发疫病的主要原因之一。据统计,明清时期东南地区因大水而引发的疫病有89 县次。约占大疫总数的10.8%。
——《明清东南地区疫情研究》, 闵宗殿
2.舒州,庐州:皆是唐朝淮南道下辖行政区。具体方位(例如庐州、慎县、舒州),大家可以去搜:“唐淮南道地图”(唐代各朝,尤其是初唐、晚唐间有些差异,但影响不大,大约位置就那样。)
3.抗疫观点源自论文:《中国古代抗疫防治的技术经验及启示》,(余玉湖 & 朱鏐蓉,2024)
4. 作者飘过:替容华感觉心好累~按下葫芦浮起瓢~
5.张平,国子监改制,李春,出场见62章
6.工部尚书张晓,见34章
7.觉远见53章
8.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按惯例三品以上佩金鱼袋和金玉带十三銙、五品以上佩银鱼袋,四品佩金带十一銙、五品佩金带十銙、七品以上佩银带九銙、九品以上佩馀石八銙。
9. 关于“霹雳散”见《中国古代抗疫防治的技术经验及启示》,(余玉湖 & 朱鏐蓉,2024)原文“吴鞠通根据前人的经验,发明安宫牛黄丸,治疗急症,救活了很多危重病人,此后也发明霹雳散应对霍乱,当时购买这个方子的人没有一例患上瘟疫。”
第72章 如何心安 你就再一次,会活得像条狗。……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白果树早已褪去了金黄,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在小憩之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多事之秋终于过去,容华也终于能偷得片刻清闲。她半倚着狐裘,窝在摇椅里,假寐着,听风闻雪,享受这难得的午后时光。
“回来了。劳苦功高啊。听说这趟你还捞了个小徒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本闭目养神的容华微微睁眼, 懒懒地撇了来人一眼,语带调侃。
“是啊。”
周龄岐笑着应道, “倒是殿下您,身子想必是彻底好全了, 这般耳聪目明。”
“人呢?你素来眼高于顶,多少人欲拜师而不得。什么人物能让你煞费苦心, 披着悬壶济世的皮子也要骗回家?”
“我可是听章予白说,某人在舒州,端的那叫一个:坦荡无私真君子, 花枝招展雄孔雀。”
“殿下此言差矣!”周龄岐难得急了, 也顾不得细究章予白那厮是如何嘲讽他的。
“这怎能说‘骗’!最多——是第一次当师傅,徒弟面前是要面皮的。”
容华懒得与他争, 抬抬手:“既然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那也领来让我见见啊。”
“他”
周龄岐顿了顿, 有些局促:“他怕生。”
这下,容华彻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龄岐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思却已飘远——不禁回想起, 那日,二人闲谈,安觉无意中同他说起,当年自己一人初入京城时遇到的种种糟心事。
安觉当时的原话是:“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庸医干的好事!”
“庸医”本医——周龄岐,难得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容华曾评价周龄岐其人,七个字:有点良心,但不多。
是的,周龄岐是个医者,也是个俗人。
这些年来,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时常拿容华开玩笑,在她的底线边缘左右横条,疯狂试探,却每每全身而退。古今多少太医署令,又有几人如他一般,破格封侯?
他实是个名利双收的官场老油条。而安觉,是一个怀赤子之心,藏不住事的愣头青。
可偏偏,周龄岐就看他顺眼极了。
于是,他一边半哄半骗,一边在舒州日日装得冰清玉洁,加之如孔雀开屏般炫技,千方百计,才将这个徒弟收入门下。
这场师徒缘分,万万不能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搅黄了。
说到底,若不是安觉遇上常元恪,常元恪就不会知道真相,窦明濯便也不会知道真相,容华与窦明濯兴许就不会彻底闹掰。
一想到自家宝贝的小徒弟,竟也牵扯进这些旧账里,护犊子心切的周太医干脆咬牙决定——什么都不说,两边都瞒得死死的。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天知,地知,唯有他自己知。
容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周龄岐再清楚不过。他私自腹诽,自敏仪公主出嫁后,她“发疯”的频率简直一年高过一年。
他得防着自家公主。
万一哪天,容华长夜寂寞,怀念旧情,脑子抽风,迁怒于他那得来不易的小徒弟,不仅害了安觉,还会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师父”形象破坏掉。到头来,鸡飞蛋打一场空。
正在这时,梦巫面带笑意上前——周太医与殿下的交谈,总是这般有趣:“殿下,柳心来信,说阿盼姐妹已经离开商洛,再次启程往京城来了。”
“那,等年后,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容华的目光透过干枯的树枝,落在高远天光之上。
“柳夫人,在商洛?” “良媛”二字生生在舌尖转了个弯,周龄岐忍不住开口。
自归元宫变后,他很久没听到“柳心”这个名字了。那妇人杀子的决绝,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是啊,”容华淡淡答道,“当年事了,她想去那里,说是想回老家。”
“殿下又想做甚?阿盼是谁?”周龄岐在容华身边太久,早摸清了她的脾气,他知道容华现在心情好,说话也就有些百无禁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容华俏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昭宁六年,春节甫过,节后朝会方开,一声登闻鼓,骤然响彻大兴城。
那鼓声沉沉如雷,震得二市十三坊,万户侧目。
一位名唤阿盼的女子,携其姊,琼琚,击鼓鸣冤。
二人自观海楼一步一叩首,一拜一哭诉,向宫门而去。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朗声痛陈——吴郡张家,不遵新制,畜养奴仆,草菅人命,威逼良家。
正逢辰时,早市热闹非凡,买卖喧腾,车马往来。当那声声鸣冤传来,街市忽地寂静,随即沸腾。两个弱女子当街告状,实在是数年未有之大新闻。男女老少,商贩走卒,甚至街边的流浪犬都被那声势惊扰,群聚看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总而言之,那一日,大兴城内,所有喘气的,几乎都去看了。
人群的窃语如浪,议论如潮。阿盼和琼琚目光坚定,将纷纷议论充耳不闻,只握着彼此的手,定定地看向北边高耸的宫墙。
是日,早朝未歇。殿门忽开,有侍从疾步入内,低声禀报街头舆情。
扶胥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姐姐——她眉眼平淡,波澜不惊,只轻轻一声:宣。
阿盼和琼琚站在丹阶玉陛前,仿佛能听到彼此的怦怦心跳——她们真的很怕。
她们从未进过大兴城,更不必说,是画本中皇帝所在的金銮殿。
她们走到如今,全凭着一腔孤勇——救万万同自己遭遇一样的人于水火,未来不再有万万孩童深陷于自己相同的地狱,还有一点点对容娘,那个曾仗义援手的女子,的一点莫名的信任。
她们想起途中遇到的,那位外柔内刚的柳掌柜。她无父、无夫、无子,却称起了一家客栈的门面。她八面玲珑,打点上下,把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人人见她都要称一声掌柜的。
容娘说:能成。
握瑜姑娘说:能成。
柳掌柜说:能成。
秀莲姨说:能成。
既然如此,那么她们愿意一试,哪怕是以命相博!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万一呢。
“姑娘们,请。”
内侍匆匆而来,垂首引路。
阿盼深呼一口气,与琼琚对视一眼,迈着有些抖的腿,走进大殿。
那一刻,数百双高坐朝列的眼睛,齐齐投向她。
从未有如此多,高高在上的,穿官服的男人,盯着她看过。那一刻,他们似乎真正看到了她,作为一个人,而非物品。
她感到了压力,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她的手脚酥酥麻麻,使不上力。
阿盼狠狠咬了自己口腔的嫩肉,痛苦使她清醒。
“民女,阿盼,通州籍贯。状告吴郡张家,肆意蓄奴,目无王法,草菅人命!”
很安静。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似连空气都被凝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阿盼跪在那里,死死盯着身下的石板纹路。
“抬起头,挺起身来。阿盼,不要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女声?
似曾相识的女声?
这一刻,震惊漫过了恐惧,阿盼骤然抬头,入目是满眼的明黄色。
那高坐于大殿尽头的女子,正对她笑。
阿盼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们都如此笃定,自己所求能成!
“永安改制多少年,奴籍被废了多少年。可私下蓄奴之风,仍然屡禁不止!”
容华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应声或抬头。
如今的容华长公主,不再是那位只能狐假虎威,依仗穆景帝的小女孩。她言出法随,雷霆手段,真正集大权与一身,顺者昌,逆者亡。
《燕书·徽敏本纪》载:“昭宁六年春,通州女阿盼,携姊琼琚,入京鸣冤,状告蓄奴之罪。晋国震怒。时礼部尚书张之平,获罪左迁太常寺少卿。帝诏散部曲,清查户籍。私奴绝迹。”
那日,阿盼上殿后,容华将陈文石招入宫中,不轻不重,只说了一句:“舅舅,陈家,就不必我费心了吧?”
于是,遣散私奴一事,在张、陈家率先带头下,又有容华令扶光从旁盯着,阿盼一事圆满落定。
因此容华的心情最近一直很好。可有人,却愈发焦躁不安。
周怀兴很焦虑。
他身世坎坷,因此对人细微的情绪变换格外敏感。最近,他隐约察觉到,自南巡归来后,容华对他的兴趣在一点点流逝。
最明显、最令他不安的信号是:他住回了自己宫外的府邸。
自窦明濯外放剑南,他虽有容华赏赐的府邸,可这府邸也大多时候被空置。他几乎长住长乐宫。
可上个月末,一场情事结束后,容华一边对镜挽发,一边用随意的口吻对他说:“你搬去自己宅邸住吧,你也方便。”
她没有解释,更没有给他回旋的机会。
就这样直接的,平静的,不容拒绝的,如命令一般的。
“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他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言行。
难不成,是那日的事?
那晚,他独自一人在殿内,百无聊赖,目光无意中落在桌上的一封信上。
那信半展着,静静放在那里,他想了许久,终究没忍住伸手,因为,他最近经常能看到来自同样地点,有同样字迹的信。
接着,容华进来了。
是因为这个吗?
她到自己的动作了吗?
心思翻涌之间,他迎面撞上了什么人。
“周大人,小心看路。” 章予白笑着提醒。
章予白暗中观察周怀兴很久了——周怀兴此人心胸狭隘,多疑浅薄。只要被激怒,便会乱了章法,有错可纠!
“正好,”章予白轻轻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旧友闲谈,“我备了一份礼,贺周大人乔迁新居,本想着怎么送,今儿倒是巧了。”
周怀兴眼皮抬都不抬,皮笑肉不笑地说:“岂敢。章大人的礼,周某可不敢收,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话音未落,抬步便走。
章予白面色不变,一把扯住周怀兴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礼就在身上,耽误不了周大人多久。”
“周大人,你猜,殿下南巡时,谁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十余年前啊,哦,我忘了,那时还没周大人的事。冯将军只是一介布衣,如今,却是一方封疆大吏。”
“这,才是实打实的,被殿下放在心上。”
“周大人,章某记性不好,多嘴问一句,大人在大理寺,多久没动了?”
“想想也是,殿下想杀的人,这都杀差不多了,好像,也没什么理由给周大人高升。”
“今儿我心情好,额外赠送一则消息,冯将军手中,有殿下亲自给的扶光令。”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精准刺进了周怀兴本就敏感的神经。
“呵,周怀兴。”
章予白眼角眉梢都是恶意:“哪一天,殿下对你彻底没了兴趣。你就再一次,会活得像条狗。”——
作者有话说:1. 太医署:太医署为古代医疗和医学教育机构,始建于南北朝时期,隋唐臻于完备,唐代的太医署是已知世界历史上建立时间最早、建制规模最大的医药学校。
2.“二市十三坊”的设定,见第8章
3.礼部尚书,唐朝正三品。太常寺少卿,唐朝正四品。所以被贬了。
第73章 付之一炬 茶香袅袅,……
茶香袅袅, 透过蒸腾的水汽,容华用半是怀念,半是感慨的目光, 看着面前的男子。
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一丝隐约的纹路,却令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中正平和。
他依然如诗篇中的人,走到眼前——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令人见之不忘。
“六年不见, 别来无恙。”
容华的语调很轻, 像一阵微风,缱绻在窦明濯的耳边。
“劳殿下记挂, 别来无恙。”
“我有可变化?”
冷不丁地,容华问了这样一句。
“殿下的容颜未改分豪。”窦明濯微笑答道。
“三十有四了。”容华感叹着:“真是, 人生须臾,恍然如梦。”
“这些年, 在殿下的治理下,大燕政通人和,四海晏然。”
良久, 他才轻轻说道:“看来当年, 是臣浅薄了。”
闻此,容华表现出一种释怀:“无所谓浅薄。角度不同罢了。”
“不过, 这些年,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 是越来越少。他们是越来越怕我了。”她有几分自嘲。
又像是开玩笑一般:“周龄岐背后总说我是间断性发疯,还以为我不知道。”
“嗯,您乖戾的性格, 是应该有所收敛了。”
当窦明濯一本正经的,当面说出这句话,容华骤然愣了一瞬。
对视片刻,两人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
容华难得笑地真心:“玄恪啊,玄恪!”
玄恪,是窦明濯的字。以前,容华不喜欢里面的“恪”字,故而,几乎不以字称他
“这句话,也就剩下你,也只有你敢说了。”
“回来正好,去御史台吧。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要做好我的镜子啊。”
“你知道吗,调你回京是扶胥主动向我提起的。”容华话锋一转。
“陛下?”
窦明濯有片刻惊讶,略一思索,便有些了然:“陛下长大了。”
“是啊。”
容华看着远处的硕大树冠:“昭宁改元都十年了。连扶胥都要加冠了。”
“崽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有朝一日我毕竟是要死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释怀,还有一些藏得更深、更不易察觉的东西。
骤然听到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的话,窦明濯下意识地皱眉,心中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转瞬即逝的不安。
还未待他说些什么,便被梦巫的声音打断了。
“周大人!周大人,殿下无召,您不能进!”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周怀兴面色不虞,脚步匆匆地直接闯了进来。他几步之后,还跟着拦人未果的琳琅。
“殿下,属下无能”
“无妨。”
容华打断了梦巫的请罪,直直看向周怀兴。
“你要做什么?”容华有些不耐烦。
周怀兴死死地盯着容华的脸,突然抬手指向窦明濯:“殿下,窦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容华突然很想笑:“怎么,如今,我召见何人,也需要你批准不成?”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互不相让。
直到片刻后,周怀兴垂下头:“殿下恕罪。”
“臣以心头血,为殿下绘制了神像,并督工建造明堂礼供。前些日,终于功成,今日竣工,殿下曾说要亲自前去观礼的。”
周怀兴咬了咬牙,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怨怪:“殿下,您忘了。”
听闻此,容华挑了挑眉,只淡淡一句:“有心了。日后有时间,会去的。你先下去吧。”
“殿下”
周怀兴骤然抬头,眼眶发红,满脸尽是不可置信。
“我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容华的话音很轻,却不含一丝温情。
“呵。”周怀兴勾起唇角,目光一一略过容华、窦明濯的脸,一字一顿:“臣告退。”
看着那抹张扬红衣,在目力所及处渐渐远去,窦明濯意有所指:
“薛国公放肆了。”
容华恍若未闻,只是喝茶,不置可否。
其实,自昭宁五年,容华南巡归来后,周怀兴就越来越粘她。
最严重时,周怀兴简直恨不得一天到晚挂在容华身上。
容华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当年病了一场,而那段时间,又是由扶胥侍疾在侧。扶胥曾下旨,禁止周怀兴入宫探病。等容华好不容易大病初愈,二人好久未见,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那段时间,二人可以称得上一句:形影不离。
吃饭、睡觉、办公、休闲,他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都要她带着他。
周怀兴的皮囊实在是好看,见他也不会危害妨碍到正事,容华索性就由着他。
第一个月,容华觉得享受;第二个月,容华可以忍受;第三个月,她开始厌烦了。
正逢昭宁六年春,南禺的末代皇帝——牧祺,暴毙。容华生怕木、越二州,民心动荡,那段时日与回雪通信便频繁起来。
谁知,有一日,周怀兴突然要求,想看这些信。
这下触及了容华的逆鳞!她瞬间警觉起来——扶光秘信,涉及国政,如何能随意窥探!
许是当时容华的面色实在不好看,周怀兴连忙开始从后背环抱容华。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喃喃道:
“殿下,臣错了。臣只是嫉妒,殿下看那些字,比看臣久多了。”
在细细密密,酥酥麻麻的吻下,容华懒得同周怀兴计较,只随意选了个“黄道吉日”,令他去宫外长住。
那日,周怀兴的眼睛红红的,里边有晶莹闪烁。他乌发披散,欲说还休,样子有些可怜。
像是一个在下雨天,被家长关在门外的孩子。
容华有一瞬间心软和难得的犹豫——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话重了些。
可诸事繁杂,作为掌政公主,容华日理万机。待她得了空闲,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与周怀兴,竟已有三月未见。
那夜月色很好,容华突然想他了。
于是,她派人去寻他,而周怀兴第一次拒绝召见。
说实话,容华当时并未感觉被忤逆,而是有些新奇。
她是随性的人,当即锦衣夜行,亲自去了他的府邸。
见到容华的一瞬间,周怀兴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焰。
他那惊喜的表情,也的的确确刻在了容华心里。
“今晚月色很美。”
那女子未施粉黛,指尖一点点抚摸过男子俊俏的眉眼,挺拔的鼻梁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周怀兴素来机敏,难得露出呆呆的样子。
他缓缓摇头。
容华踮起脚,她的鼻尖轻轻碰到了周怀兴的耳垂,令他有些微微的痒。
“意味着,我好想你。”
月光化在她的眼中,含情脉脉,她如凌波仙子,轻而易举地令人沉迷。
这一夜后,大燕多了一位薛国公。
“周大人,早啊。”
如暴雨前的天空,周怀兴的脸阴得可怕。他并不理会来人,目不斜视,拂袖而去。
章予白看着周怀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在笑什么?”
梦巫不知何时来到章予白身后。
“薛国公啊。”
章予白讽道:“心头血?他有多少心头血,才能够他画那百尺高的神像。他也真敢说。殿下没信吧。”
梦巫看着周怀兴远去的方向,摇摇头:“殿下一笑了之罢。也没说不信。”
章予白嗤笑一声,同梦巫简单招呼后,也匆匆离开。
是夜,无星无月,大兴城如沉睡的猛兽,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薛国公府,气派豪华,其内庭院错落。公府门庭若市,求见拜谒者,数不胜数。可到了夜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整座府邸都静悄悄的。树影斑驳,阴森唬人。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几颗婴儿拳头大的,品质上好的夜明珠,正在勤勤恳恳地发出点点荧光。
成套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周怀兴席地箕踞而坐,披头散发,手掌边缘有些暗红渗出来。
被咬破的舌尖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痛,他正在无法自控地、下意识地、抠挖着自己的手臂内侧的皮肤,
“焦虑”这种情绪,正如同狂风过境,横扫他的躯壳和灵魂。
“她为什么没有反应?”
“自己点灯熬油,亲自督工为她建立的三层大屋,百尺明堂!又亲取牛血,请能工巧匠以肖似她的面容勾画神像!”
“这些年,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自己为她刀口舔血,背负酷吏骂名,肃清朝堂!”
“自己为她拒绝了多少唾手可得的美人,为她守身如玉!”
“自己为讨她欢心,竭尽全力,绞尽脑汁!”
“甚至,为了干干净净地来到她身边,自己弑父弑母!”
“凭什么!自己现在心如火煎,而她却高枕安眠!”
周怀兴开始发抖,无可自控地发抖
——他愤怒,他焦急,他恐惧。
他感到一种迫切在心中升腾,填满他的头颅。
他迫切需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对于她的重要,自己的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他的视线透过轩窗,看向北面——那里有明堂的檐角。
“殿下!殿下!醒醒!出事了!”
长乐宫内,容华睡得正沉,琳琅十分焦急的声音传来。
因被惊醒而卷土重来的偏头痛,令容华的思绪十分恍惚,她撑起半个身子:“何事如此惊慌?”
“殿下,走水了!”
听到人醒了,琳琅掀起帷帐,梦巫去扶容华。
“具体何处走水尚不清楚,看方向,大约是北面。范将军已率玄羽卫守在了长乐宫四处。流风在殿门口戒备。”
“扶胥呢?”容华一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问道。
“麟德殿暂且无碍,殿下放心。”
琳琅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年轻男声:“阿姐,阿姐没事吧?”
扶胥只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半踩着鞋子,不顾身后追着一群内侍,匆匆而来。
容华握住扶胥伸来的手,摇摇头:“没事,你莫担心。”
时光仿佛回溯到了永安十八年。扶胥没有忘记,大燕朝最近的两场宫变,都是由火烧起来的。
姐弟二人的手紧紧交握,扶胥朗声:“探明情况,速速来禀。”
不多时,有人回报:“陛下、殿下,走水处是明堂。幸而禁军巡逻及时,其他宫苑未被波及。”
容华不禁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又头痛起来:
走水素来被视为不吉。眼看下月初,扶胥虚岁二十,就要行加冠礼。偏偏就在这关口,被建造为功德堂的地方起火了!
容华缓口气,出声询问:“可查清是为何?”
“这”
见侍从犹豫,扶胥追问道:“吞吞吐吐做甚。”
“是薛国公。”
那人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快速而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便再次匍匐在地——
作者有话说:1.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卫风·淇奥
2.周怀兴的事迹参考了“薛怀义”——这位武皇面首。
3.镜子的意思:唐太宗对魏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第74章 山雨欲来 夜雨将停未……
夜雨将停未停, 陈府东厢的檐瓦滴着冷水。灯下,三人围一张梨木案,影子被烛焰拉得长长的。
“薛国公还真是, 深得上意。”
开口说话的男子,单名一个曜字。他年岁尚轻,中等身材。单从外貌上看,他的眼角眉梢酷似其母,唯有嘴唇下颌,随了他的父亲, 陈文石。
陈曜把茶盏搁重了些, 面带讥诮:“周怀兴一把火,将整个明堂都烧了个透亮。殿下高举轻放, 居然就这样让他全身而退了?”
“殿下的一道罪己诏,言辞恳切, 态度至诚,反应神速, 抢先堵住了天下人的口舌。若谁在多嘴,那便是不识趣了。”徐思源微微笑着,为自己添了一盏茶。
“护的真紧。”陈曜有些恼:“徐先生, 当年您和父亲也是看走了眼。姓周的就是一头白眼狼!若不是我们陈家, 他这辈子也碰不到殿下的衣角。这才得势几天,看他那张狂的样子!”
“曜儿!”陈文石沉声打断:“殿下私事岂是我等能够非议的!”
陈曜被父亲训斥, 也自知有些失言,撇撇嘴, 沉默起来。
徐思源见场面有些尴尬,开口接过了话茬:“公子不必烦恼。那周怀兴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这些年, 他也算为我们陈家说了不少好话,放出不少消息。”
“呵。”陈曜不以为意:“那是他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当年,在陈府卑躬屈膝,逢迎陪笑;如今,可是人人奉承的薛国公了,他”
陈曜正欲接着往下说些什么,被陈文石扫来的目光镇住,嗫嚅道:“父亲,您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年,我陈家于风雨中不动如山,蒸蒸日上,有那姓周的功劳吧?”
陈文石放下茶杯,反问道:“你说呢?”
陈曜被问得一滞,侧头看向徐思源,发现他正在盯着茶杯中的茶叶,眼睛都不眨。陈曜深吸一口:“父亲,儿子认为,陈家是公主殿下的母族,可不是陛下的。”
“尹太嫔死得早,陛下也算是长于殿下之手。有道是,长姐如母,二人情谊深厚,这不是虚的。”
“可陛下终究到了加冠亲政的年纪。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家母子、父子争权,都是因为年少的一辈,想要一展宏图,不愿被长辈掣肘。”
“陛下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可亦并非懦弱之辈。其心有定见,自然要六辔在手。”
“殿下保我们,许多时候就是保她自己。”
陈文石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你说的不错。”
徐思源也跟着道:“明堂是礼,不可毁;礼毁而不诛,非理。殿下先自责,是先发制人。给自己留一些转圜的余地。这么些年下来,这位殿下的性子,老夫也算是看明白了:周怀兴她可以弃,但绝不能是被逼着弃。你去逼她,她反而要保他。”
屋内静了片刻,只闻雨线稀稀落落。
陈文石抬眸,“你们今日只盯着周怀兴,没看见一件更要紧的事——窦明濯回京了。”
徐思源皱眉:“大人说的是啊。昔年帝师。”
“陛下年纪正好,可以考虑婚事了。”徐思源话锋一转,似乎早把这句压在胸口。殿下没提过我陈家女吗?”
“曾试探问过几次,”陈文石缓缓摇头,“殿下不太想管的样子。男女之事,殿下素来随性,自然是由着陛下。且她手里抓得够多了,再伸这一手,恐惹人更疑。”
“儿子听闻,前朝有人也提了几次,陛下并不是很有兴趣。”
“是啊。礼部、御史台都递过箋,说从旧族、勋贵、清望士林里择女为后。陛下答复不过两个字:‘且缓。’”徐思源接过话。
“且缓……”陈曜念着,像是被这两个字里无声的刺了一下,“他是要自择?还是——心中已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要他自己来定。”陈文石感叹,“我陈家立场微妙,万不能露出急色,被人说外戚越权干政。”
陈曜的目光落在烛焰上,“殿下要有孩子就好了。”
“公子说的是。”徐思源张了张口:“殿下不是不近人情,但多年未有。哪怕是从远支过继也好。陈家便不会如此被动。”
“是啊。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啊。”
雨过初晴,禁苑的露水沿着瓦脊滑落。是日,燕书有载,帝加冠于太极殿。
此前一日,鸿胪寺开签接客,檐下悬青灯,筵中唯以蔬馔,不置酒酪,以示肃穆。
入夜,麟德殿净室闭户,扶胥,洗沐易素,断荤腥,屏去音乐,独对清灯,习读礼文,坐以漏下三刻。家庙内,宗正卿按时陈设,太牢不设,惟茶果馨香,先祖神主一字一位。亥初,太史复入,依卜定下吉辰,鼓手记时,礼官分送“遍告亲友”的牒帖,容华得闻而来。
至此,准备毕。
钦天监内,龟策温润,蓍草列于案上,主卜之官披素衣,焚沉香,三拜而起。
第一声钟鸣时,卜筮已定:令月吉日,辰在巳中。随即写下黄牒,押以官印,传送太常寺。
此时,天色未明。太极宫前殿,玉阶洗净,丹陛肃穆。
太常博士点数礼器:玄冕一座,衮服一袭,佩玉一组,笏、带、舆、席、案、盥洗之具各依位次。礼乐署人列于东序,鼓吹不作,唯设钟架以待。一更半,香炉轻烟缭绕,内侍低声报时。
红日刚刚露出一线,金乌未升,宫门已开。
“咚——”
“咚——”
“咚——”
沉沉鼓声之中,礼官高唱:
“请冠者!”
只见,年轻的帝王着玄色朝服,上有金线苍龙刺绣盘卧,玉冠冠将乌发束起,露出端正的眉眼,迎着霞光万道,走出紫宸殿。
侍从捧盥濯之盆,往前一步:
“冠者请盥。”
扶胥盆内洗手,拭于素巾,三让三拜。
太常举麾,臣工列位,宗亲肃立。
太极殿内,大燕立国以来,诸位先皇的灵位在此享烟火供奉。扶胥注视着这些木牌,良久,恭谨下拜。
“咚——”
“咚——”
“咚——”
又是鼓声。
晋国容华长公主,着朝服盛装,缓步在扶胥面前站定。
目光拂过,笑意盈盈。姐弟二人对视时,仿佛时光流转,回到十年前,容华拉着扶胥的手,一起登基御极的时候。
侍者奉上衮冕——此冕玄色,前后垂旒,珠玉连缀。
骨节分明的双手捧起略微有些重的衮冕,扶胥微微低头俯身,容华微微抬手仰头,将衮冕端端正正的戴在扶胥头上。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
“曰仲扶胥,姊羲和。”
旒如雨丝,微微拂上扶胥的眉头,他目不转睛看着容华,朝阳为这位长公主的轮廓度上金光,
“阿姐。”
似是呼唤,似是叹息。
容华拉起扶胥的手,牵着他,一如十年前一般,走出大殿。
乐起,钟一声,磬一声,不奏浮华之调,只引正声。百官各以本位,行贺礼,宗亲进香,笾豆致敬。群臣山呼,声浪收而不散。
“请为冠者宾字。”礼官唱道。
容华朗声:“常扶胥,字,明泽。”
身边礼官将策文递与国史,史官以朱笔书之,定字。
扶胥受字,稽首再拜,清声答道:“谨受嘉名,不敢荒宁。”
鸿胪寺官唱贺,百官再拜,三呼有声而收。
至此,礼成。
“好累,这朝服也太难穿了些。”
很久没有参加如此隆重的典礼,加冠礼结束不久,容华便急不可耐的回到长乐宫,开始卸装。
琳琅一边上手帮忙,一边笑道:“一看殿下便是偷懒偷惯了的。若是殿下天天穿朝服,也许便习惯了。”
容华自顾自揉着酸痛的肩膀,将自己摊在榻上。
“殿下,陛下到了。”
容华动都懒得动:“你来得正好,有事商量。”
“其实不急,阿姐可以歇歇的。”扶胥笑着靠近,开始给容华揉肩捶背:“阿姐辛苦!”
“这还差不多。”容华面色得意:“嘶——左边,左边。”
她一边指挥着这位“按摩小工”,一边盘算:“今岁北边草原遭了灾。钦天监称,待到冬日,可能会有寒潮过境。若是这股寒风吹得好,能生生将屈勒那厮的汗帐吹到了并州边上,便是大大利我!”
扶胥手上不停,念念有词分析着局势:“是个好机会,以往突厥往大漠深处一钻,大燕便只能两手抓瞎,无能为力。待我大燕有难,他们便卷土重来,伺机而动。若阴山能大雪封山,将屈勒堵在了南边,的确千载难逢。”
“英雄所见略同啊。要想个法子,吊他出来。”
“这些年,我大燕风调雨顺,南北运河通航后,更是粮草无虞。冯朗早些年,在并州实行的马政,也很有成效。他上次同我提了一句,那人,叫李山是吗?”
“那育马人,的确是叫李山。”扶胥肯定道。
“我筹谋多年,若屈勒南迁,便是天赐良机!我大燕可举国之力北伐,一定要将屈勒摁死在阴山脚下!”
容华的野心在熊熊燃烧。
“此事需要细致筹谋,阿姐心中可有主将人选?”
“召冯朗回朝。”——
作者有话说:1.加冠礼援引:《仪礼·士冠礼》《礼记·冠义》《礼记·曲礼》
2.依据唐史,唐代皇帝的冠礼只加一冕(衮冕), 皇太子、亲王等用“三加”(缁布冠、远游冠、衮冕)。扶胥已经是皇帝,所以这里只用“一冕”。
3. 身服,《司马氏书仪》的记载,平日盛服。
4,冠者宾字。《仪礼·士冠礼》:“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伯某父。”这是加冠之后,给取字时的祝辞。其中“曰伯某父”是一个模版。在这里,扶胥是穆景帝次子(长子是容华亲哥,已故思太子),所以这里扶胥用“仲”。容华主持,所以用“姊”。
5.徐思源,陈文石的幕僚,出场见前文。
6.太常博士:太常博士是中国古代掌管礼制的官职,隶属太常寺。隋唐时期,太常博士掌辨五礼仪式,大祭祀时赞导礼仪,拟议国公以下谥号。隋从七品,唐从七品上。名义上为太常寺属官,在礼院议论典礼,皆得自专,无须禀告本寺长官,位望甚高,号称清选,多以有学识者充任。
第75章 歪打正着 我提醒你,莫要白日做梦,痴……
冯朗受召回朝已经第五日。
这几日里, 他日日进宫,入紫宸殿,与容华、扶胥及诸位重臣商议北伐之事:
如何秘密调运粮草?如何确保屈勒不向大漠逃窜?如何统筹兵将?
如此种种, 诸事纷杂。
当夜色沉沉,冯朗刚刚策马回到府邸,随从牵马入槽,他正欲入门,却被黑暗中的一个声音拦住。
“冯将军。”
那人的声音有些细,却不似女声, 反而为其添了几分阴冷。
循声望去, 门前树影之下,一位翩翩公子负手而立, 衣袂随风。
周怀兴那艳若桃李的芙蓉面,在月光与斑驳树影的映衬下, 竟显得有些狠戾:“冯将军真是忙人一个,在下等你很久了。”
冯朗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确认自己与他从未见过:“阁下是?”
“呵。”周怀兴冷笑一声:“在下姓周,名怀兴。”
“薛国公。”冯朗按礼抱拳。
他虽久不在京,却也听闻, 殿下身边有一个红人, 深得垂青,被封国公:
“深夜拦路, 不知有何事?”
看着冯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模样,周怀兴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他直直地看着冯朗的眼睛, 笑里藏刀,也不废话:
“你与殿下,到底是何关系?”
“?”
这下, 冯朗是真的愣了一瞬:“国公此言何意?”
“冯将军,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便不要装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