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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凰 同玉 25294 字 10小时前

第31章 万象更新 心中默念:“希望这可以让你……

清晨第一缕阳光方才拂上白果树的叶片, 一众女官已然开始了忙碌的日常。

归元之变后,容华携公主府众人迁回长乐宫——除了周龄岐,他自然重返太医署之首, 又破格成为百年不曾有的,以太医之身而得封侯爵。

长乐宫乃容华昔日所居,地处宫城正中,距天子起居的麟德殿及每月大朝会所在的紫宸殿皆咫尺之遥。且自容华离开后便被封闭空置,未另作它用,扫去浮尘便可即刻入住, 倒也省了许多调动烦扰。

杨太妃则被安置在慈安宫。

尚未出阁的敏仪, 择居在长乐与慈安两宫之间的宝瑞阁,既便于照应, 也安静独立。

至于先皇后王氏,常泰的嫡妻, 在宫变当夜崩逝;其余高位嫔妃尽数迁往启和宫,地位低者则被遣出宫, 或剃发出家。

琳琅重操旧业,再度掌管长乐宫中大小事务。如今宫中秩序尚未重建,天子年幼, 生母尹氏早亡, 后宫无主,故琳琅更需协同杨太妃一并维系宫闱纲纪, 忙得脚不点地,难得时时陪在容华左右。

自清欢身亡后, 容华身侧的贴身人选始终空缺。

消息传到南境,梦巫一跃三尺,仰天大笑, 什么淑女仪态全然抛诸脑后,当即飞鸽传书,自请调回京中。容华素来厌烦与新人磨合,本也无意另寻人选,加之宫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挑刺,她便顺水推舟应允下来。

梦巫接到回调之信,兴奋得几夜未眠,即刻动身北上。临行前,被回雪痛骂许久,说她没良心。

章予白知晓此事后,竟连日眉目带笑,温和如春风,扶光上下纷纷传言:章统领怕不是中了什么邪。

而麟德殿的新主人,则是新立的小皇帝——扶胥。

是日,六月初四,乃钦天监与太常寺千挑万选之黄道吉日。

宫变已过半月有余,凶礼已过,吉礼将成。

新皇常扶胥,穆景帝幼子,于太极殿着衮冕、告宗庙、登基御极,改元昭宁。

晋国公主容华,加封为晋国长公主,辅政临朝。

越国公主敏仪,加封越国长公主。

新皇生母太嫔尹氏,追封孝懿皇后,陪葬昭陵。

大行皇帝常泰与原配皇后王氏合葬于景陵。

其长子常正则,弑君夺位,逼死亲母,实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着废为庶人,宗庙除名,不得入皇陵。

归元之变的真相,朝中众臣皆心知肚明。然成王败寇,世道向势,谁又会为一个尸骨未寒的旧太子,断送自家前程?于是,除了少数死忠愤而直斥容华、被以谋反罪下狱外,满朝竟无一人多言。

周时等旧臣心中如坐针毡,宛若候判之囚。纷纷上书,有请辞者,有投诚者,然因登基礼仪诸事繁冗,书奏皆未得批复。

世家方面,押对宝的自然欢喜。荆州陈氏、豫州窦氏、河东薛氏,皆为新朝头功,意气风发。

京兆张氏,自齐王重伤后便明哲保身,于局势中左右摇摆,在无关紧要处偶有偏向容华,也不过看在齐王旧情;谏议大夫韦衡虽与容华素有龃龉,却多出于性格使然——他刚直古板,素厌女子干政,而其背后的范阳韦氏,始终秉持“三不政策”:不表态、不干涉、不站队。

反观败局者,吴郡张氏、并州卢氏,虽押错阵营,但见两位太妃尚在、卢玄徽官职未动、宅院平安无扰,便也明白了容华的姿态:各退一步,留几分转圜。二族遂偃旗息鼓,暂归安静。尤其卢玄中,在并州遇上了比他还狠、还拧的冯朗,更是识趣收敛了锋芒。

而寒门士子,以田维、许毅为首,及曾与容华共事的岑道安之流,则真切感受到一股“未来可期”的希望。

在或惴惴不安,或庆幸欣慰,或遗憾痛惜,或豪情激荡的万千情绪中,在天朗气清、金鼓齐鸣的那一日,大燕迎来了新皇。

而那位曾亲手斩断皇权链锁的女子——容华,亦将首次以大燕辅政长公主之尊,临朝受百官朝拜,执掌天下大政。

乾坤自此改色。

容华凝视铜镜中的女子,一时恍惚。

镜中人头戴金饰凤冠,垂挂白玉宝珠;身披玄衣纁裳,绣有十二章纹:日、月、星辰、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几乎是皇帝衮冕的规制。

唯独衣领与袖口,龙纹换作了金线凤纹,冠冕礼制、布色材质,与帝袍并无二致。

她低声道:“他们有心了。”

“殿下当真是太适合这身朝服。”梦巫一边为她理顺裙摆,一边笑着打趣,“大燕立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得穿此等礼制——他们不是大方,是精明。”

“有点重。”容华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未曾落地。

“那是天地权柄,自然压身。”琳琅替她插好最后一支凤簪,语气郑重,“可殿下,您担得起。”

容华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正值芳华,原本便是气质端凝之人,如今盛装加身,病容尽褪,雍容威仪,天成无饰。

眉黛远山,唇若朱樱,高鼻星眸,凤冠霞帔,金光照人。

她牵着扶胥的手,缓步走至太极殿前的宣武门。

小男孩身着冕服,站在厚重冠冕与天命之前,显得格外娇小可爱。

容华低头问他:“紧张吗?”

扶胥先是摇头,抬眼望见宫门外黑压压的人影,又轻声改口:“有一点点……但阿姊在,我就不怕。”

“我在。”容华唇角微弯,眼中泛着温柔的光。

随着宦者长声咏唱,她牵着扶胥,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走上丹陛,穿过群臣,走向那金玉御座。

那是帝王之座。

其旁并列一椅,大小相同,只纹鸾非龙,正是太常寺为辅政长公主特制,象征二圣临朝,龙凤并峙。

容华停步,振袖转身,缓缓落座。

那一刻,山河肃穆,乾坤俯首。姐弟二人如日月凌空,照耀九州,俯瞰众生。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礼乐齐鸣,震彻天宇。

容华静坐在凤椅上,真正体会到:万象在下,权柄在手。

她心中清明——这便是她逆死而生、历劫归来,为之踏血而行的一切意义。

从今往后,这幅千里江山的画卷,将由她亲手绘制,纵笔铺展。

与此同时,并州督府。

冯朗放下一封急件,正是宣告新皇即位。

他凝视那鲜红封蜡,低声念道:“希望……这能让您开怀一点。”

而万里之外的突厥汗帐,处尔可汗正在拿刀子割这烤羊腿。

“这酒可以,够劲!”

处尔征战一生,统一了草原各部,算是一代枭雄。

如今年过半百,发辫中已有白色。他这辈子三个爱好:喝烈酒、吃烤肉,还有和女人生孩子。

“我们部族的汉子放牧时,碰到个燕朝来的酒贩子,尝了尝不错,顺手就劫了!知道大汗好这口,赶紧送来。”

说话的正是苏赫巴鲁,名取猛虎之意。人如其名,处尔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处尔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苏赫巴鲁的肩膀。

苏赫巴鲁见处尔心情正好,眼珠一转,开始告状:“大汗,乃仁台那小子前些日子抢了我们部族的蓝湖草场、纵着狼杀我们的牛羊。现如今正是牛马上膘的时候,这个时候做这些肮脏事,他死后绝对上不了长生天!大汗您可要为您的子民做主!”

处尔并未接话,他心知苏赫巴鲁与乃仁台两个部落的矛盾由来已久,只习惯性的开始打哈哈。

“诶,草场多得是,再往西的那块也不错嘛。蓝湖那事我知道,虽然那快没有正式归属乃仁台,可人家祖祖辈辈都在那里。至于狼群,神出鬼没的,未必是专门被放进你们部落的羊群里的。大气一点嘛!喝酒喝酒!”

“是,是。”

苏赫巴鲁嘴上迎合着,心中确是另有一套想法。

“呸,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蓝湖和月牙湾是两处上等草场。月牙湾更胜于蓝湖。当年你早就瞧上了我们的月牙湾,我父亲去世,趁人之危占了去。后是为了名声好听,自己主动又将蓝湖给了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结果乃仁台认为是我撺掇蛊惑的你!”

“再说,他们是以前在蓝湖那块,可并未过了明路,圈了地界。说白了就是看自己离那块近,又没有主,白占了那么多年便宜还不知足!可现在既然蓝湖被给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部族的!处尔你现在月牙湾呆着是舒服,乃仁台倚老卖老,你就开始和稀泥了!往西,往西那草比你还老还杂,是畜牲吃的?”

可这番不满他面上丝毫不敢、也不能露。只是一边狠狠嚼着肉,一边说:“全听您的。”

说来好笑,苏赫巴鲁的父亲与乃仁台关系曾经还不错。

两家交恶的起因不过是公私两件事。私事是乃仁台的侄子揍了苏赫巴鲁的弟弟,公事是苏赫巴鲁父亲去世的时候,正逢处尔出兵驿阳大胜,乃仁台欺负苏赫巴鲁年幼,独吞功劳。

可这两件事换到乃仁台这边就完全变了样子。

自己的侄子揍苏赫巴鲁的弟弟,那是少年之间摔跤比赛,正常切磋,是那小子输不起,转头就去向自己兄长告偏状,而苏赫巴鲁又一味的护犊子,好没道理!

而抢功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当年处尔可汗南攻大燕,二人的部落兵强马壮自然作为前锋,可谁知行军路上他父亲突然发病。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容得耽搁,他只得先率部出战,说起来还是自己保了苏赫巴鲁一家,否则他们要落个贻误军机的罪名。那小子不感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说自己抢功?

抢你奶奶个腿!

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处尔作为可汗,也乐于见到麾下的两个强大部落相互制衡,便一直是故意纵着。

处尔二人皆喝到面色通红,苏赫巴鲁才摇摇晃晃出了汗帐,骑马回了自己部族。再看这时他的脸色,哪还有半分醉意,他早就忍够了!

苏赫巴鲁回到自己部族,黑着脸下马,骂骂咧咧进了帐子。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思索了一整晚,得出一个结论:老子不服,直接干下你去!

处尔还在,自己就被乃仁台这样欺负。若等处尔老死,大皇子铁合根上了位,自己这一族哪还有容身之地?别说西边草场,到时候就怕命都没了。要知道,铁合根的亲姨妈可是乃仁台的正妻原配!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苏赫巴鲁掀开帐子走出来,同心腹说:“去向三皇子传个消息,他的提议我答应了。只不过,事成之后,我不要蓝湖,要月亮湾!”——

作者有话说:1

常正则的母亲,常泰的皇后王氏,出场指路第五章。处尔出兵驿阳见第9,11章,齐王谈判就是谈驿阳的。

2

衮冕,皇上礼服,祭祀和祭拜宗庙、遣将、征还、庆功宴、践阼(登基)、加元服(冠礼)、封后、农历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时候穿着。

十二章纹等细节参考《旧唐书﹒舆服志》。

黼(fǔ)黻(fú)

因为容华不是称帝,所以改了改。

3.

凶礼吉礼的参考在第5章作话,不是枢前即位的话,登基大典一般在一个月内举行。

4

丹陛:丹陛石又称陛阶石,是宫殿门前台阶中间镶嵌的那块长方形大石头,帝王身份的象征。

5

苏赫巴鲁:猛虎;乃仁台:八十(蒙古语一窍不通,纯百度,有错欢迎指出!)

6

昨天太累了,吃完饭睡着了呜呜呜,俺只能凌晨开始爬起来更新,后来又睡着,再起来就拖到周二了,抱歉小天使们久等呜呜呜。

会赶榜,所以今明两天还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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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面之缘 “我是不是英……

昭宁二年, 正月刚过,因倒春寒的缘故,依旧冻得出奇。

与之不同的是, 大兴城西市的推搡吵嚷,热闹非凡,并没有因此冷却下来。

西市的街道上临时的摊位多而拥挤,不像东市一般全是商铺。故而虽同样是皆大块砖石铺地,却显窄小一些。

两位“少年”走在街上,一位兴奋, 一位踌躇。

二人皆着男装, 收腰窄袖,长发用冠束起。可那眉眼样貌甜美柔和, 令这本就随意的女扮男装完全失败。

“殿、小姐,我们去天然居吃甜粥吧, 或者去琦瑜居挑簪花……风华阁也上了新料子。”

开口的是一个脸颊微圆、语速飞快的少女,正是敏仪公主的贴身女官——桃禾。她一边说话, 一边四处张望,神色紧张,仿佛二人不是在京城街头, 而是误入了荒山野岭, 随时会有恶狼猛虎扑出,把她家殿下叼走。

“哎呀, 别紧张,放宽心啦!你再这么瞎操心, 就自己回宫吧!”

敏仪神采飞扬,眼中满是兴奋,压根没把桃禾的担忧放在心上。

“难得阿姊和母妃都同意我出宫一趟, 你别在这泼我冷水。”

她眼睛一亮:“听说最近来了好多纯种胡马,四肢劲健,鬃毛飞扬,俊得很!我们去看看!”

“长公主殿下可没应允您去马市啊!”桃禾的声音都变了调,“您可说好只是去天然居吃甜粥的!”

“您就只带了个车夫!这成什么样子?太妃可是说了,起码得带上一队护卫!”

“薛公子不是回河东老家了吗?下个月才回来……您不能等一等吗?等薛公子一同——多好!”

桃禾一边紧跟着敏仪的脚步,一边急得直跺脚:“万一出点什么事,这可怎么得了……我就不该帮您!不该上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打住!桃禾!”

敏仪笑得忍俊不禁,实在受不了她这和尚念经似的唠叨。

“放心吧,我们就逛一圈马市,然后去那家老炸团子铺,吃了就回宫,好不好?大兴城就在阿姊眼皮子底下,能出什么事?要不然,我先把你包回宫里去!”

她凑到桃禾耳边,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女儿家的私语与喜悦:“再说了,他下个月从河东回来,我想替他挑一份礼。良驹最好,他也喜欢。”

提到薛逸景,敏仪眼中泛起浅浅的光,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也一并溢了出来。

桃禾素来胆小。她本是尚衣局女官紫鹊的养女,自小入宫,在宫墙外的日子,屈指可数。自从敏仪入主宝瑞阁,她才被调来服侍这位新主子。

容华日理万机,扶胥做了天子后也算是功课满满。杨太妃年纪渐长,总归隔了一辈。

经历两次宫变后,敏仪身边竟无一位年纪相仿的侍从,日日陪伴她的,不是年长的嬷嬷,就是谨慎沉稳的宫人。

如今多了个活泼的桃禾做伴,敏仪心里欢喜极了,只是没想到,这个新伙伴居然是个随身携带的“小和尚”。

她看着桃禾一脸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再度“诱哄”:“那家炸团子店,还是薛逸景带我去吃的呢。比天然居的都香,入口酥脆,馅料绵香……”

桃禾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话说到这儿也再不作声了,只是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一路守在敏仪身边,东张西望,生怕风吹草动。

敏仪见她那紧张模样,心中又感动又好笑,便也由着她去了。

远处马市忽传喧哗,似有闹事寻衅之声。

敏仪拉着桃禾快步走近,只见几家卖马的商贩聚在一起,围着一个胡人模样的摊位叫嚷不休。

“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谁说了算!”

“卖这么便宜,让我们怎么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听过没?今儿就让你知道个中利害!”

一群人气势汹汹,步步紧逼,那胡人面色涨红,虽怒却强自镇定。他操着略显生涩的中原官话道:

“这是我家掌事定价,不可擅改。况且我家的马并不劣,价也不算高。”

“你小子挺横?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名领头的商贩喝道,“兄弟们,砸了这黑心摊子!”

这人是西市有名的地头蛇之一,今日纠集十余人前来寻衅,自觉稳操胜券。

一群人眼看就要欺上前去,胡人而那性格悍勇,即使处于劣势也一副拼命的架势。

眼见冲突即将爆发,忽有一道清亮女声传来,打断了双方的动作:

“我不知你们是何方妖孽,我只知道,这是大兴城,自是有大燕的律令约尔等言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打扮成男子的少女立于人群之外,面容娇艳,神色从容,修身男装不仅未损其风采,反添几分英气。

“呦,这小娘子是谁家的?”人群哄笑,语气轻浮。

“看样子是看上哥哥我了?哥哥专好烈性的。”

“别胡说,哪家的姑娘?来,报个名号。”

桃禾气得脸颊通红,跳脚怒斥:“放肆!你们可知这是谁?”

敏仪与桃禾衣着非凡,言行得体,众人虽嘴上轻薄,实则已有些心虚。

能在京城混生意的人都有几分眼色,那几人走南闯北卖马贩马都是滑头,只是见敏仪二人身无护卫,不想丢面子,扎着胆子问:“那这位是哪家人物?”

桃禾欲言,敏仪却抬手拦下。

“我是谁无关紧要。”她神情镇定。

“这位大哥,大燕商法典律,必需品类的货物,商家之间不许勾结,待价而沽,肆意抬价。自互市开后,马价下降不少,京畿道一带,一匹健康的成年马约五十两左右。他们的马都是良种,上不过五十两。你们这摊子上就连那老马劣马都八十两纹银,可太不道义。”

敏仪侃侃而谈,脊背挺直,不见怯色。

“这般定价,是京兆府不知?还是视而不见?”

“又或者是官商勾结,以致西市的马市价格如此荒谬?难怪大兴城的人一般去雍州买马!”敏仪接着质问。

此言一出,众马贩脸色齐变。几人本与市监小吏暗有勾连,利润分账,此刻被人当街揭破,自觉脸面扫地,顿时怒意冲头,朝敏仪逼近。

“你这小妮子怎么开口就污人清白?谁勾结了?”

“咻!”

破空一声,有人挥鞭拦在了马贩子的去路上,若不是他们闪得快,差点被抽破了相。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高大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后。他面容深邃,鼻梁高挺,身形懒散却难掩目光中的狠劲。

他唇角勾起,不屑道:“这位公子微言大义,你们得了便宜还敢嚣张?”

敏仪转头,正与他对视。

那一瞬,男子的目光令敏仪不适。

像一条方醒的蛇,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你算哪根葱?”马贩子怒喝。

男子不以为意,手握马鞭,唇边笑意更盛:“葱不敢当,我是人。这里的掌柜。”

“掌柜?怎么躲了一上午,终于肯露头?英雄救美呢?”

“是不是英雄不重要。”他慢条斯理地答,“重要的是,你们该滚远些。”

敏仪皱眉。这人言语轻浮、态度狂妄,不似寻常商贾,倒像是……故意搅局之人。

对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马贩子们很是不爽。

眼见两边又要起冲突,一身绿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赶来,神情焦急,气喘吁吁。

“大胆!”

他怒喝一声,随即见到敏仪,脸色大变,连忙俯身叩首:“属下京兆尹主簿,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身份暴露了。”敏仪长叹一声,眼中掠过一抹失望。

“殿下恕罪!下官已调人马赶来处置,幸未伤及凤体。”主簿连连抹汗,心中暗骂自己不中用。

“起来吧。我本是无意逛到这里,看这几位卖马的掌柜有些冲突,瞧个热闹。”

“只是一场市井纷争,别大惊小怪。”敏仪挥手,“定价争执罢了,依法处置就是。”

“是是是。”

“谢殿下。殿下没有伤着就好。”

主簿一边抹汗一边高呼万幸。天知道,有人来通知他,敏仪殿下在西市被人冲撞时,他腿都软了。

“殿下?敢问大人不知是哪位殿下?”

那胡人掌柜的眼神追随着敏仪背影,其中充满兴趣。

“那是越国公主殿下,摄政长公主殿下的亲妹,今上的亲姐!极贵之人,尔等少打听!”

那主薄曾收过胡人掌柜的孝敬,自然不会偏帮那群马贩子。最终以寻衅滋事,扰乱治安,胡乱定价,扰乱市场的罪名,拉走打了四十板子,且从此下调定价至京畿道平均水平。

热闹没了,人群自然散去。

卖马的胡人凑上前去,低头开口:“殿下,属下无能。”

这胡人掌柜竟是突厥三皇子,阿史那屈勒!

“不干你事。处理掉最后这批货,银子差不多够了,该回家了。”

“是。”

屈勒望着敏仪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眸发亮,喃喃自语:“越国公主。”

天色已暗,长乐宫内炉火正旺,银炭温暖,暖融融的氤氲中,一室沉静安然。

容华倚在书案边,仍在翻阅折子,窦明濯则坐在对面,静静地书写着什么。

“常正则手下,终究还有几个人才。”容华忽然开口,“比如,通州刺史赵敏钊。”

窦明濯闻言停笔,抬头思索:“赵敏钊?我记得他。当年蒋家贪渎案后,曾被举荐他出任淮南转运使,只是那职位最终被王大人拿去了。”

“不错,就是他。”容华点头,“通州治下物价控制得极好,治安亦佳。”

她轻啜一口茶,继续道:“永安初年,通州一斗米需一匹绢,而如今不过十钱。这几年通州并非连年丰收,能有此成果,实属难得。”

窦明濯一边为她添茶,一边补充道:“赵敏钊乃河南道人,进士出身,在地方为官已有数十年。”

“这样的官员,值得重用。”容华放下折子,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倚向他,眼底泛起深思。

此时,距新帝登基已有大半年。

屠安鸿调任江南道行军总管,卫怀安坐镇京畿,欧阳敬、冯朗仍据原位。剑南道则由新提拔的杜辉执掌,黄如集将功折罪为副。淮南道交由李焕接手。

其余五道——关内、河东、岭南、山南、关西——多由老将镇守,此辈忠于社稷、不问宫闱之争,容华未曾动其职。玄羽卫归范宣亮统领,宿卫军则由戚邵峰总领,护卫宫禁。

至此,天下十道,已尽归容华掌中。她的根基已稳,只余文官系统,尚未全面调整。

“只要心怀天下,能力胜任,至于曾效忠谁,实不必计较。”容华柔声道,手指缠绕着窦明濯的发梢,语气温和。

窦明濯耳根泛红,索性放下笔,抬眼看她,正撞入她含笑的眸中。

“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臣?”

容华笑意更深,语带调侃:“窦大人日日留宿长乐宫,不怕旁人说你成了本宫的帐中人?”

“情出自愿,正大光明,又何惧人言?”窦明濯坦然一笑,“臣甘之如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若殿下因此烦忧,臣自会避嫌,绝不损殿下清誉。”

容华却道:“我心悦你,又怎会在意流言?”

她目光含情,轻声问道:“想做我的驸马吗?”

她向来无意婚嫁,但若真要许一个人,这个人……也不错。

窦明濯怔了一瞬,眼中光芒如流星一闪:“可以吗?”

容华反问:“你可以吗?不纳妾,不享齐人之福,甚至……没有子嗣。”

“心之所愿,此生大幸。”

他语气平静,仿佛这句话已在心中回响千百次。

“但我不愿我的心意,成殿下的负担。”他正色道,“若殿下是因歉疚而许我婚姻,臣不敢接受。”

“臣能陪在殿下左右,已是荣幸。至于婚姻与否,皆由殿下所愿。”

“殿下若愿与我结为夫妻,自是欢喜;若觉得如今这样更让殿下安心,那便如此。”

“殿下开怀,便是臣最深的渴望。”

容华看着他那双清澈温暖的眼,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尚在,带她出宫游玩时的少年。

他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

作者有话说:赵敏钊第一次提及在12章,王大人是王瑞,提及也在12章。

唐代一匹绢大约是200钱。物价参考——《唐代的物价变动》,全汉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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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恶鬼横行 容华,我真的很期待,你知道……

风吹过草原, 成群的牛羊显露身影。只是草地青黄,并没有往昔的丰茂景象。

那牛羊们看上去一直在努力吃草,可也显得有些瘦弱。

“年景不好啊, 听说大汗又病了。”帐子中,乃仁台端起奶酒大口喝着。

“父汗老了。”

铁合根一边转着烤羊,一边道:“巫医一直守着。老三前段日子消失了一阵子,听说是去了中原。”

“三皇子满肚子花花肠子,心黑的很,殿下您可要防着点。”

乃仁台嗤笑一声, 他素来看不惯屈勒——那是一种直觉, 屈勒总让他的觉得阴测测的。

“不说他了,晦气!”

铁合根递给他一只羊腿:“苏赫巴鲁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上马打仗的时候, 那小子还漏着屁股蛋子学走路呢。”

乃仁台并不把那个年轻小辈放在眼中:“前些日子,听说他那里遭了狼灾!长生天都看不过去那小子嚣张, 要收拾他。”

“他好像说你抢他草场?”

铁合根看他一眼。

“呸!不要脸!蓝湖本来就是我们的!大汗偏心给了他。往年看在他年纪小不和他计较,今年的草长什么样子您也看见了。族人在蓝湖周围放过几次牧而已。”

“他们部族人也不少, 蓝湖既已归他,你们再去到底不合适,多少顾些彼此脸面。”铁合根劝道。

乃仁台正还想说什么, 却被卫兵打断。

“大皇子, 大汗宣召,今晚想见您。”

“父汗说是所为何事?”铁合根问道。

“大汗并未言明。只是让您日落时分过去。”

“知道了。”铁合根挥手让卫兵出去。

“听说大汗得了好酒。”乃仁台笑着猜测:“许是留您共享佳酿?”

万里之遥的岭南道, 地下一间没有窗,只留几排洞孔通换气的石室内, 九个怀孕妇人被呈“大”字形绑着四肢,昏迷不醒。

今日阳光充足,一片晴朗。而几尺之隔的地面下的屋子, 阴暗潮湿,其内空气浑浊。

石室外站着两个浑身被黑袍遮挡的人,一高一矮。

高个子先开口:“九个,本命年怀孕的,差不多足月的妇人,终于凑齐了!”

矮个子感叹附和:“不枉费我等费时费力,悄悄将人寻到、聚齐。可不容易啊。那仪式重大,流程严苛繁琐,可这一切都值得!”

“今夜仙君大人将借祭司身躯重临人间!应我等祈愿!”

高个子的眼中透出疯狂。

矮个子腿软跪下:“听你这么一说,我甚至兴奋到无法站立!”

二人行为癫狂,犹如恶鬼。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摆在了通州刺史赵敏钊的案头。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起孕妇失踪案了。赵敏钊莫名想到最近兴起的“圣灵教”,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痛。

圣灵教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是因为一件很偶然的案子——子时刎颈案。

一位庄稼汉,在午夜突然发狂,一边狂敲村中各家各户大门,一边呼号:“仙灵大人显圣!仙灵大人显圣!” 之后焚烧自家屋舍,刎颈自杀。血喷了老远,吓坏了周围邻居。

幸好因动静过大吵醒了村民,火势及时得到控制,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该庄稼汉姓钟,因排行老二,大家都称呼他钟二子。

钟二子素来老实本分,将田地侍弄的极好。他年过三十,已娶妻生子,其父早逝,母亲住在同村的兄长家。夫妻两人感情不错,育有一子一女。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变成这样,村里人都传是鬼上身。

官差搜查钟二家中,发现钟二子在存放农具的角落中藏了一个木头盒子。打开一看,全是黄纸红符,可那符箓的纹路走势不属于任何一种常见的保平安之类的符纹。且也不知那是何种颜料,腥气得很。

官差拿去各个道观寺庙,让道人僧者辨认,也都说不认识。只有一个年近古稀的老道长,盯着看了很久,才扶着胡须说,与一种在他年轻时,书中看到的南禺密符相似。可也只是相似,虽年代久远,老道记不清细节,可也说得出一些走势的不同。且那种南禺密符是保平安的,并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衙门又审问钟二子的妻子亲戚,皆说没什么异常。只是他的妻子提了一句,大约半个月前,钟二子连续晚归,且每日都能带回不少的银钱。她询问后,钟二子只说遇到了贵人,找到了门路。

她仍记得那天晚上,因为担心,她逼问他是否做了丧良心的事情。钟二子拍胸脯保证没有,并信誓旦旦说:“媳妇,你老汉一定不再苦了你!也让咱儿子读书,考状元。让闺女也学学什么琴棋书画。”

她一直以为,他是农闲时分,在城中接了什么手艺活补贴家用,就没太在意。

而除了符纸,还有木头盒子本身这个线索。盒子底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圣灵教信徒钟二,拜求仙君显灵,赐我富贵。”

在这之后,官府便开始注意起来,通州境内各县,这一个月以来,陆陆续续上报了十几起。赵敏钊也写信询问了临近各州,打问了一圈下来,原来不止通州,整个岭南道境内各州,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圣灵教”的踪迹。

如今孕妇失踪的蹊跷,没头没尾,却莫名令赵敏钊有一种直觉。

“来人,传令通州所辖各处,严查最近的孕妇失踪,以及圣灵教。若有端倪,绝不姑息!”

天色将暗,赵敏钊转身进入书斋,摊开奏折,奋笔疾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草原的夕阳总是格外动人心魄,牛羊们陆陆续续走回圈中,留下一片空旷原野。土地被金色层层渲染。那无边天际下,水带弯折,草浪绵延。隐约的狼嚎声,增添了生机的涌动,体现出原始的自然美学。

铁合根就在这样的天地间,纵马奔驰。汗帐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他的终点。

日落总是格外快,天色彻底暗下的时候,铁合根勒马停下。他将缰绳递给马夫,随口说:“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马夫以右手捂心口,弯腰行礼:“是。”

铁合根并未在意,撩开门帘走进了帐子。

“父汗,父汗?”铁合根看到自己的父亲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厚厚的毛毯遮住了下半张脸。

见呼唤良久都没有响动,铁合根皱起眉头,略觉不对劲。他走近查看,他闻到了血腥味。

铁合根大惊,一把掀起毯子,之间老汗王心口插着一把匕首,一把自己收藏进箱子的匕首!铁合根一时间呆住了。

“铁合根!”是屈勒的声音,他身边还跟着苏赫巴鲁。

“父汗未曾薄待你,你却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

铁合根面色灰白,一股冷意从尾椎窜起。

他猛然转身,本欲辩解什么,便听屈勒在大喊。

“来人,大皇子谋逆!大汗不幸身殒!诸位随我杀了这乱臣贼子,为大汗报仇!”

密密麻麻的士兵围住了中军大帐,铁合根看到了那名马夫的身影。他朝屈勒大喊:“是你!”

而迎接他的回答,只有那弯刀刃上的寒光。

铁日根仓促拔刀应战,可无奈寡不敌众。

他的大腿、小腿、腹部、手臂、肩膀很快都布满刀伤,最后被屈勒一刀砍下头颅。

骨碌碌,沾着泥,滚出老远。

铁日根感觉脖子上突然很轻,也火辣辣的疼。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也看到了屈勒带着笑,踢向他的脸:“老东西死的时候和你一样。放心,很快,没什么痛苦。你们都应该感谢我。”

如果时光倒流一个时辰,铁合根便有机会会目睹,苏赫巴鲁假模假样的接管了中军大帐的防卫,接着屈勒像老鼠一样穿着普通士兵的服饰,溜进帐中。

而年老的王——处尔见到这样打扮的屈勒,只来得及疑惑:“屈勒?”

接着,铁器长在了胸口,他就被一刀毙命。全程极快,不过眨几次眼的功夫。不对,屈勒都没有眨眼。

屈勒的确保持了诚实,处尔死的时候过程极快,几乎来不及痛苦。

屈勒站在帐前,对长老族人朗声宣告:“大皇子阿史那铁合根杀了大汗,我等得信后救驾来迟,只来得及杀了贼子为父报仇。”

“三皇子节哀!请三皇子继汗位!”

苏赫巴鲁带头行礼:“大汗!”

夜色下,整个部族只有屈勒一个人站着。

在一片“大汗”声中,新的可汗诞生。

接着,屈勒和苏赫巴鲁率部突袭,乃仁台还在睡梦中就被屠戮,整个部族无一幸免,财富、奴隶、女人、牛羊,都被彻底吞并瓜分。

夜风呜呜,是为逝去的生命所唱的挽歌。种种罪恶,只有月亮,这个沉默的旁观者知道。它们混在黑暗中,无论南北。

不见光、不通风的石室,九位大着肚子的女子已经苏醒。她们被堵着嘴,哀嚎乞求尽数被口中的布子吞去。

她们涕泗横流,身体对未知恐怖作出反应。

可怜的女人们被绑在祭台上。

她们没有姓名,她们都是祭品。

一圈圈披着黑袍,用面具遮挡容貌的人影围成圆形,他们灼热的目光含着欲望,令祭品们遍体鳞伤。

这场景令人恶寒,可教徒他们窃窃私语的,都是无比美好的祈愿。

“求仙君显圣!保佑我家添个大胖小子,以续接香火!”

“求仙君显圣!让我老母的病快快好!”

“求仙君显圣!金秋丰收!“

“求仙君显圣!我父采药平安归来!”

一声“祭司大人到!” 令周遭瞬间安静。

一位同样披着黑袍,遮着脸的人影走上祭台。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黑袍有银线绣暗纹。

祭司挥了挥手,祭礼正式开始。

火盆被点燃,祭司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念有词着,一边手舞足蹈的摆动。

教徒们也不住磕头,不住念叨着“圣仙大人。”

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烦人的蜂群嗡鸣。

突然!

祭司停下动作,将事先准备好的鸡血洒在四周。

一群教徒急着上前,伸手去接,仿佛那是什么天降甘露。

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九位女子眼睛睁大,都被眼前诡异景象惊呆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哭泣。

随着鸡血越洒越多,气氛被烘托起来。

直到那祭司挥手,教徒们才发现他们背后还有人在。

几个黑影窜上祭台,用匕首在祭品身上画出纹路——若有钟二子一案的官差在,便可认出,这赫然是黄纸上的纹样!

因为剧痛,哭嚎声不绝于耳。

教徒们几乎癫狂地喊着保佑——他们祈求被他们害死的生灵保佑他们!

这一幕,如惨烈地狱重现人间。

一众恶鬼在祭献他们的良知。那痛彻心扉的哭叫,是最后无奈的悲鸣,是不熄灭的欲望。

仪式不知持续了多久,周遭重归安静。只有暗红的痕迹和令人作呕的味道证明了发生的事情。

“诸位!你们所求仙君大人已经知晓!你们应该早已准备好了写有自己名字的物件,现在和银钱一起投放在箱子中,所愿可成。”

“只是,若过是因银子不够,而导致功亏一篑,自己负责,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仙君!”

不一会那箱子已被散碎铜钱、银票、首饰等物填满。教徒们感激涕零,拜了又拜后离去。

那祭司走下台子,掀开面具,看着那祭台上的作品和一整箱银钱。

他对手下吩咐:“将这些折成整两银子,全部带回南禺,充入国库。这祭台,好好保存着,让燕人都看看,这份九婴给他们准备的大礼!”

那祭司正是南禺九婴死灰复燃后的统领之一。

他笑容溢满了讽刺:“常羲和,这就是你的臣民,愚昧无知,令人发笑。我真的很期待,你知道这件事时候的表情!也可惜这里不是剑南道,不过也算遥祭我南禺战士安眠于堰关的英灵!”

他越想越开心。

“真希望你,还有那两个叛徒,能亲自看看!”

暗影散去,月光漏下,隐约中,红纹游走全身,她们的腹部都裂开一个大口子,九个婴儿显露其中——

作者有话说:1

终于赶上了!耶!下周不太忙,更新会恢复正常,隔日更或日更~

2

俺自己把自己写恶心了,召唤容华净化他们!有关这个圣灵教,纯属作者胡扯,没有考据,没有映射!若有任何冒犯,提前抱歉!

3

冯朗:“作者!我男主的牌面呢?你出来!我媳妇都快被姓窦的带跑了!”

作者:”容华还不是你媳妇呢!人家那叫近水楼台!而且容华没答应!“

冯朗:”我刀呢!?“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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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佳人有思 若我军对南禺开战,三月之内……

春末的晚风格外柔和,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是刚刚温好的黄酒。

月光皎洁,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享受着难得的惬意,耳边偶尔传来沙沙声,那是白果树在向她道晚安。

黄酒入口,辛辣后的回甘,令人回味无穷。

一杯接着一杯, 不多时, 容华的脸颊有些粉红,目光温和迷离, 她酒量素来不好,有些醉了。

敏仪悄悄走近院中, 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打扰。

容华听到脚步声,睁眼看过去:“敏仪?你怎么来了?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快过来坐。”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阿姊。”

敏仪坐在容华身边,她的神情有些忐忑, 有些可爱:“我睡不着, 想找阿姊聊聊。”

“完全没有。”

容华笑着摇摇头。

她先揉了揉敏仪的发顶,又将半个身子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 单手支着脸,看向敏仪:“我们姊妹也好久没有畅谈了。今夜有风, 有酒,有星光,正好。”

容华举着酒壶, 诱惑道:“敏仪要试试吗?我们不让杨太妃知道。”

敏仪犹豫片刻,连连点头,像一只乖乖等松果的小松鼠。

容华眼睛弯弯,一边为敏仪斟酒,一边问:“有心事?想你家薛逸景了?”

敏仪惊讶问道:“阿姊你怎么知道的?”

容华扑哧笑出来:“刚刚知道的,你呀,就这点出息?三个月而已吧?”

说罢,伸手刮了一下敏仪的鼻头。

敏仪有些羞涩有些委屈:“他本来上个月就该回来的。结果薛老太君的侄孙女办喜事,他就被留下帮忙了。我只是有些无聊罢了,他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出去玩,还”

敏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连忙用手捂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没了声。

容华看着她,笑着揶揄:“真当你偷溜出去那么多回,你阿姊我都不知道?那流风和握瑜手下的人是摆设不成?”

敏仪吐了吐舌头,将头靠在容华肩上:“阿姊最厉害了!我就知道阿姊肯定派人暗中护着我。”

“少恭维我。要不是姓薛的那小子看上去还凑合,他第一次约你见面时,就该打断他的腿。”容华开着玩笑。

“阿姊你呢?你和窦大人。”敏仪用肩膀碰了碰容华。

“小丫头管起我的事情了?”容华哭笑不得。

许是喝了酒,许是敏仪也即将面对婚姻,容华并没有敷衍了事。

她开口:“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位子就那么几个,你上去我就要下来。若他是驸马,其他先不提,最起码那陈、窦两家,三代之内,仕途通达。到时候相互勾连,党争再现朝堂。大燕祸患。”

“且夫妻若想长久的走下去,必是两边都相宜,不能一方一直迁就。”

“他出身士族,且并非是那只顾吃喝玩乐,无心庙堂之辈。他读了那么多年书,总是想闯一番的。”

“且我与他都不是容易妥协退让的性子。”

“若有朝一日我们政见不合,长久争吵下去,难免夫妻离心。”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彻底退出朝堂,可日日见我忙于政务,且年少同窗皆于庙堂指点江山。他素有心气,在这样的不平和遗憾下度日,一年可以,两年也可以,十年?二十年呢?”

“但窦公子不是称无妨吗?”

敏仪眨了眨眼,想起之前她去薛府,探望窦宜臻时,二人的私下闲聊。

“一时的信念与真实的生活是有差距的。”容华语气平和。

“我信他当下是心口如一。只是,余生漫长,他一路走到今天,顺风顺水。其中郁郁不得志的心酸是他未曾体会和预料到的。”

“也许他能说到做到,但我不想去赌。大燕的安稳于我更为重要。”

“那阿姊,你就一点都没动心过吗?”

容华又喝了一口酒,那清俊公子在桌案后挥毫落纸的样子在心中浮现。

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和悲凉:“有过啊。被那么一位君子爱护至今。在刹那之间,我也曾想与他白头。所以,我至今未曾赐婚于他,或将他外派。他不提,我也不提。就这样含糊过罢。”

“是我的私欲,贪恋妄图他。”

“阿姊。”敏仪突然有些想哭,也这么做了,她抱住容华。

容华笑着推推她:“别哭啊。我哪有那么悲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讲的就是你皇姐我,好吧。”

“阿姊再告诉你一句醒世恒言,天涯何处无芳草。”

“若将来薛逸景令你不快,便直接回宫来同我讲。我亲自为你做主。”

“和离!可千万别一棵树上吊死,听到了吗?”

“我的小公主殿下,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你阿姊给你撑着。”

敏仪又哭又笑,彻底成了花猫脸:“阿姊,有你真好。”

“你呀,全是泪水和鼻涕,我很喜欢这身蚕丝苏绣裙的。”

容华假装嫌弃的推开这个从小看大的妹妹,为她轻轻擦拭泪水。

“诶,说远了。你又不是明天就要出嫁。因为国丧,还有些日子呢。”

“薛逸景说,等他从河东回来,就拜托父亲上书请旨。”

“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备嫁妆。”

“那,今晚我可以在阿姊这里睡吗?”

此刻,敏仪的神态像一只在翻肚皮撒娇的猫。

容华一把搂过她,二人相携进入内室。

床榻上,一对姐妹并排躺着。容华听着,敏仪絮絮叨叨地说着那郎君的好,时不时插嘴打趣几句。

最后,不知道谁先睡着了,总之,一夜好眠。

大兴城今日格外热闹,观海楼內更是一片吵嚷,就连西市的摊贩的交头接耳也更频繁。

“诶,老哥听说了吗?”买山货的汉子刚刚送走客人,一边理货一边搭话。

“听说啥?”老哥是个买小摆件的,如今也正好清闲。

山货郎啧了一声:“通州那事儿啊。”

“通州?通州咋了?”

“你竟然不知道,今早南边来的商贩传开的。”

买糖糕的大娘也凑上来:“诶呦,太惨了,不知道是哪些个丧良心的。”

老哥越发云里雾里,好奇心大起:“你俩别买关子了,快和我说说!”

货郎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话说几天前,通州那边有位打更人,看到一间屋子门开着,往里一看,并无人迹,味道也怪得很。他也是倒霉,就进屋去看。这一看不要紧,这屋子内有一地下石室,里面整整九具尸体!全是即将临盆的妇人,身上被划得血肉模糊不说,关键呀,那肚子都被破开。”

“啊!造孽啊!那那岂不是!”老哥大惊失色,吞了吞口水压惊。

“可不是,九个小鬼,吓死个人。咱们离岭南远,这才传过来。诶,不说不说了。”

那大娘看有官差路过,连忙止住话头。

容华得到消息更快些。

四日前,扶光的奏报进了长乐宫,里边还附着赵敏钊关于圣灵教猜测的奏折。

赵敏钊的奏折本来刚到紫宸殿,还没来得及走完流程呈交给容华。是扶光接到惨案奏报后,发现赵敏钊的奏折与此有关,便直接将它抽了出来,一并呈送。

那天她与敏仪宿醉睡在一处。

天微微亮,睡得正好,容华就被章予白吵醒。

章予白脸色难看,直接跪地请罪。容华宿醉未醒,让他起来说话。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消息。

闭目,咬牙,深呼吸,怒意还是没压下去。

“一群南禺人,悄无声息,潜入我大燕境内,蛊惑了这么多百姓,还犯下这种丧心病狂的大罪,扶光居然现在才发现端倪!还让他们全身而退了?!”

“圣灵教遍布整个岭南,九婴兴风作浪这么久,最先发觉的不是岭南的扶光,竟然是远在通州的赵敏钊!”

容华目光冷冽:“章予白,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六卦有坎,六卦有坎,哪个听进去了?”

章予白一言不发,低头跪在地上。

“其余事你先都放放。立刻亲自去岭南,将那些疯子一个个揪出来!”

“岭南官衙内肯定有人帮他们,去查!”

“这件事办不好你就不用回来了。”

章予白如蒙大赦:“是!属下定不辱命!” 随后杀气腾腾的出殿而去。

“梦巫,传令握瑜,扶光暗部全力追杀可疑人物,给我将老鼠们回洞的路堵死了!再传令回雪,最近南禺那边盯紧,顺便让她最近小心。”

“是。”

梦巫有些担忧:“殿下,周太医吩咐您不能动气。这次是百密一疏,才让他们钻了空子,如今敌人只顾示威,由暗转明,也是好事。”

容华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挥了挥手,让梦巫退下。

次日早朝,通州惨案满朝皆惊!当日晚些时候,政令就出了门下省,主要有三条。

第一,岭南道各州、各县、各乡立即清查人口;昭告天下圣灵教乃敌国奸细故弄玄虚,众人务必引以为戒,再犯者斩。曾参加过的百姓不予追究,凡提供线索者,赏。

第二,城门、边境严查可疑人等。

第三,各州刺史安抚民意、稳定民心。增加护卫巡逻,隐瞒拖延者,严惩不贷。

麟德殿内,容华分别召见李岳与兵部、户、工部尚书。

太子身殒后,除周时、韩炜盛、赵淳等绝对心腹,被抄家下狱外。其余只要有所长,且忠国事,都被容华收为己用。至于中立一派,更没有牵连。如今的户部尚书是蔡康,他的母亲是寿光县主,鲁老王爷的孙女。而兵部尚书是在兵部做了数十年的老人,曾经太子门下,林景释。工部尚书张晓,是荆州陈氏的远方姻亲。

“靖国公,若我军对南禺开战,三月之内,灭其国,可有胜算?”

李岳思索良久:“堰关之战,我军拿下了陶中盆地,南禺无天险可守,应是不难。只是南禺夏季多雨,雨季作战于我军不利。且南禺境内丘陵众多,南禺人素来狡诈,善偷袭,用兵比较考验为将者。至于兵士,剑南道背靠山南道支援,与岭南道隔南禺相望,可两面夹击。”

容华转向两部尚书:“粮草,军械呢?”

蔡康先回答:“这几年南方雨水不错,可并不全是丰年。若将军又把握在两个月內结束战争,依靠两道存粮,尚且能搏一搏。否则,户部需要时间从淮南、江南两道调粮。夏季河道泛滥,若有河坝决堤一类的天灾,军粮无法按时送达,怕会贻误军机。”

林景释跟着开口:“军械同理。前些年堰关开战,军械尚有储备,只是若长久支撑,还需调运。”

只有张晓的消息还算不错:“去年南方冬季大寒,为预防开春后因气候温度变化,导致堤坝、城墙、桥梁的损坏,工部早已沟通南方各州再陆续检查加固。若殿下决意开战,相应工事,一月内可成。”

“明日早朝后,三省再议。”

众人深知此事重大,需细细思量探讨,皆应声称是——

作者有话说:1

俺来啦!抱歉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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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六卦有坎——《容斋随笔》:乾坤二卦之下,继之以屯、蒙、需、讼、师、比。六者皆有坎,圣人防患备险之意深矣。意思是,要防患于未然,小心谨慎。

3

这周在榜上,很开心哈哈哈!谢谢小可爱们支持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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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端倪初显 “南伐在即,此刻任何事都不……

虽已立秋, 可夏日的炎热还没有散去。

剑南道边境,几个身影在黑夜的遮掩下仓皇逃窜。为首之人正是前几个月在岭南兴风作浪的“圣灵教”祭司,九婴统领之一。

旧时山鬼道人明令, 刚刚选入九婴,为南禺效死的人没有名姓只有数字代号。他又按功绩计算,前九人为九大统领,并只为这九人赐名。后九婴大劫,原九大统领全部丧命。如今新九婴复起,沿袭了旧制。策划通州惨案的这位, 正是九大统领之八, 迷真。

山鬼道人身殒,虽又重新选出了九大统领, 可总领之位悬空。迷真自负才高,很想争一争。“通州惨案”其实是九婴内部为争功绩次位, 迷真一意孤行的结果。

其余八人中,原本有一半都不同意这个提议, 认为迷真此举会激怒燕国,而南禺目前又没有与之匹敌的实力,会引来祸患。可迷真性格偏激自负, 不甘屈居末流, 来了一招先斩后奏,想着将来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让反对之人闭嘴, 博得南禺皇帝偏爱。

因堰关之战,剑南道诸州防甚严, 且百姓常年与南禺打交道,“圣灵教”不容易壮大。迷真专门选了岭南道。这里承平太久,又离大兴城遥远, 扶光难免鞭长莫及。

且负责连通各地,巡察诸州的岭南巡司,潭责成,是个爱财之人。迷真将“圣灵教”说得天花乱坠,又承诺收入六四分成,便将他拿下。在潭责成的刻意忽略下,各州上报岭南道而无音讯,只当寻常失踪或凶案处理,“圣灵教”得以快速遍地开花。

谁知,那通州刺史赵敏钊如此警醒,窥一斑而知全豹,直接越级上报。潭责成得到消息,怕出事就让他们收手,迷真费了这般大的力气,几乎毫无实质性的成果,心有不甘,便策划了那一出“祭祀”,作为临别礼物。

谁知,扶光反应如此迅速猛烈,还没等他们全身而退,就咬住了他们的尾巴。且燕国中央令各州严查的一系列命令,直接将韩责成那乌龟孙子吓得缩回壳子里,不再庇护他们。他们一路逃亡,死伤数十人,损失岂一个惨重了得!

“大人,连夜赶路三日了,想来应已甩掉了扶光那些人,要不然今晚休息一下?”

迷真面色凝重,摇摇头:“我们好不容易出了岭南,这一趟下来折损不少。容华那个女人下了死命令,扶光疯狗一般追咬在我们身后,还是小心为妙。”

“没想到,扶光已有如此实力。这几个月以来,章予白将我们在岭南的据点势力尽数查清拔出,握瑜的人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早知如此,就不应”那人住了口,其余人的目光在迷真与他之间徘徊。

迷真阴测测地看着他,脸皮上扯起假笑:“本座功过如何,轮不到无名小卒指手画脚。既然十八你自视甚高,去断后吧。”

十八面色难看,可九婴中违抗上令者,极刑处置。十八想着那诸多恶鬼手段,心下发冷,断后就断后吧!若他有命回去,迷真便能知道谁是无名之辈。

迷真知他不服,可那又怎样,嘲讽显露无疑。

正当一行人准备继续动身赶路时,一阵鼓掌声从暗处传来。

“精彩,真精彩。”

迷真等人瞬时警戒,几人背靠着背,发现一个个人影从他们四周现身。

他们被包围了!

“看丧家之犬互相撕咬,这场大戏着实不错。”一窈窕女子缓缓从他们面前的树林中走出。

“握瑜!”迷真咬着牙吐出了一个名字。愤恨若能化为火焰,迷真此时就是喷火巨龙。

“传我家殿下一句话,阴沟中的老鼠永远不要见光,也见不得光。永别了。”握瑜抬手,准备示意扶光攻击。

“等等!”迷真大喊:“你们如何查到我们的?所有痕迹都应已处理干净,章予白在岭南查不到我们!那两个九婴遗孽的功劳?他们在哪?我可以用其余八人的信息来换!”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问来说给鬼听吗?”握瑜眼底不屑,笑容凝固的瞬间命令道:“动手!”

几人拼命反抗,可扶光的人如流沙一般覆盖了他们,一阵翻涌后,回归平静。云雾散开,月光重新撒下,有几声乌鸦啼叫。

“打扫干净。将头割下,带回通州示众。”握瑜的身影消失,天地一片静谧。

与此同时,岭南道督府所在地,滇州。城内有一处宅院,是岭南道巡司,韩责成的家宅。从外观看灰瓦粉墙,平平无奇,可内里却别有洞天,真真是“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做帐金为尘”!

可如此好居所,主人却无心享受。韩责成独自走书斋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坐下去一会站起来。犹如离开了水的鱼,动个不停。豆子大的汗珠不断落下,那混蛋害死自己了!他们居然是九婴的人!祖宗啊,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且不说南禺与大燕的恩恩怨怨,通州惨案的罄竹难书,只说,如今的掌政公主,大燕真正的“皇帝”,容华,那位殿下对九婴厌恶至极,凡是与之沾一点边,仕途绝无指望,何况自己直接做了保护伞!

扶光在暗处监察百官,那位章大人,更是容华公主座下得力干将。他亲自在岭南各州徘徊数月,说句过一些的话,哪位官员几岁还在尿裤子怕是都清楚了!韩责成深知他多年来受贿渎职是瞒不下去了,只求祖宗庇佑,不要查到他与九婴的关联,弄不好,那就成了叛国!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书房的木门。

韩责成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几乎瘫坐在地。他想问是谁,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被打开了,男子的身影被月光拉着老长,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韩大人,怎么不应门呢?”

韩责成瞬间失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完了。

昭宁二年,秋,通州惨案告破。其为南禺奸人所为,贼人头颅曝于城郊十里处示众三日。岭南道巡司,韩责成,通敌叛国,渎职妄为,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此案牵连深广,容华借此将岭南官场彻底清洗了一遍。一些新皇登基时没来得及处理的,常正则党余孽皆被牵连。后又辐射至剑南、江南一带。大燕南方三道至此大换血。此案波及近千人,获罪者五百二十四人,其中四成丧命,四成流放,两成被贬。

后世称“昭宁四大案”之一。

田维这个刑部尚书忙如陀螺,通州郊外确实一片哭喊。逝者亲人与周围百姓纷纷前来唾骂南禺贼人,有拿臭鸡蛋的、也有拿白菜叶的。

“囡囡,老天睁眼了!你可以瞑目了!”

“媳妇儿,你安心去吧,老娘俺来照顾!”

“娘!”

诸如此类的嚎哭告慰三日不绝。更有道人、高僧前往那间石室超度亡魂,早日送他们入轮回,登极乐。

容华对通州刺史赵敏钊大加赞赏,宣召进京述职。

长乐宫前,见是奉召前来的赵敏钊,艳丽如花的女郎开口:“烦请大人稍等,殿下在与蔡、林两位大人议事。”

赵敏钊连忙点头:“多谢这位姑娘。”

赵敏钊站在殿前,他是有些意外的。

赵敏钊于嘉德二年入仕,因苦于没有门路,辗转托人搭上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常正则的大船。后太子公主相斗,他秉持着“在其位、忠其事”的精神还提醒过太子小心容华,也曾试图阻止容华回朝。可后来常正则勾结南禺、因私舞弊,令赵敏钊动摇了想法,自请外调地方。在通州一呆就是好多年。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曾经太子一党,能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吉,没想到还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大人,殿下有请。”

赵敏钊的思绪被梦巫打断,他整整衣着,抬脚进殿。

长乐宫内没有燃香,只有淡淡的草木味道,很是清爽。窗外树影摇动,容华正在俯首提笔写着什么,桌案上堆满了奏折。

“臣,通州刺史赵敏钊,拜见殿下,谢殿下恩典。”

容华听到声音并未停笔,“通州的历年奏报我看了,这次九婴祸事,也多亏你细心觉察。这么些年待在通州,做得不错。“

赵敏钊连忙道:“谢殿下夸奖,臣不敢居功!”

容华搁下笔看他还跪着,开口道:“起来吧。赵大人慌什么?”

赵敏钊头上汗珠渗出,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臣有罪!臣”

赵敏钊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作为常正则旧臣,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清算。

“你是太子一脉,我为何不找你算账。你想问这个对吧?”容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口接过话。

“是。”赵敏钊低下头去。

“你曾经的出谋划策,在孤眼中,那都是各为其主无可厚非,立场不同罢了。儒家的读书人大多都有入世报国之念。你出身不显,当年孤身在昭陵,若想向上爬,去求常正则是人之常情。你与周时他们最大的不同,是你不伤国本,不愧百姓。党争自古是败相,若非不得已,孤也不愿与他分党相争。”

容华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如今各道归一,孤希望你们能抛却旧时的党派之念,真心想想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忠一人事是小忠,忠天下事才是大忠。为一人谋是小道,为苍生计才是大道。可惜很多人成天喊着遵圣训,做良臣,却不明白。通州物价平稳,商家安乐,稻仓丰实,说明你是有干才的。孤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不负自己寒窗数十年。”

容华绕过桌案,走到赵敏钊身前将他扶起:“放下顾虑,向朝堂证明,孤没有看错你。”

赵敏钊泪盈于睫,心中震撼、愧疚交缠:“殿下!臣明白了!”

梦巫这时走进来:“殿下,窦大人到了。”

容华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拍拍赵敏钊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赵敏钊再行大礼,红着眼退去,心中无比轻松。

窦汾看他的样子,就知容华又收服一位能臣,他没有心情感叹,在梦巫的带领下进殿。

自初夏,大燕朝廷一直在准备对南禺用兵。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协同,一面等秋粮下来,一边构筑工事、加固桥梁、补充兵械和粮草。

南禺于大燕如一位人得了咽炎。不致命可烦得紧,不知何时就来骚扰一下。容华其实早有心思,这次通州惨案,提供了绝好的借口和民意。

眼见立秋,万事渐渐具备,窦汾向来仔细,作为尚书省长官,抽查了历年边境各镇的物资调配。窦汾胜任右仆射前,户部呆了很多年,这一查还真让窦汾看出了点名堂。

“你是说,北边诸镇军械消耗过快?”容华眉头皱起。

“是。”窦汾肯定道:“按理说,嘉德一朝近十年,北方边境几乎没有大的匪患,可这消耗,尤其是铁这一项,几乎赶上永安四年,穆景帝与突厥的幽云一战了。”

“知道了。暂时不要声张,我会派人密查。”

“殿下是担心有人勾结。”窦汾猜到了容华言下之意。

“突厥前些日子刚换了新可汗,屈勒。此人心思狡诈,出手狠毒,又曾在中原游学多年,不得不防。还有卢家也在那边。”容华叹口气:“卢玄徽暂时不能动他,你二人同为仆射,他的事,留个神。”

窦汾称是。

“南伐在即,此刻任何事都不能动摇军心。”她面色很冷,言语坚定——

作者有话说:开始日更模式,日更时间,每晚九点~

小可爱们快看看俺!

巡司一职是私设

九婴的设定(20章),还有窦汾的升职(15章)前文都有提到。

“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搭帐金为尘”作者自己编的,平仄什么的不要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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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皆是蛀虫 烛光下,箱子里满满的黄金,……

云州城内, 一家铁器铺子人影寥寥。

“白掌柜早。”一略有驼背的汉子走进了来,笑得有些刻意和讨好。他皮肤粗糙,关节凸起, 处处都是常年做力气活留下的痕迹。

这白掌柜单名一个何字,是卢家老宅管事,丁权的外甥。

因这层关系,云州一代的所有铁器买卖,都由他负责。

白何是一个人两腮无肉的男人,一双吊梢眼微微睁开, 看清来人后又闭上, 并没有出声应答,招呼客人。

那汉子搓搓手:“前些日子进山, 旧斧子坏了,俺来买把新的。”

“去东边吧, 老地方。”

那汉子心下微沉,可面上仍是笑着:“那边不是有好一阵都没货了吗?”

那掌柜的眉头一皱, 掀起眼皮:“怎么,有便宜货可买,不偷着乐就算了, 还多嘴?”

汉子不敢得罪他, 连忙摆手:“您多想了。俺这就去,多谢掌柜的。”

白掌柜翻了翻眼珠子, 又继续闭目养神。

汉子出了店门,心中苦涩。这官家铁具是贵些, 可实在好用耐用。那私家货听上去便宜,可又糙又不耐。一些常用的铁具,如耙子、斧子一类, 有时候一个月都撑不下来就要换新的。核算下来每年花在那上边的银钱,购买好几把官家的铁器了。

可放眼整个云州城,官家的铁器铺子几乎不卖给平民百姓,只能逼着他们去买那劣质货。也不知这些掌柜的从哪搞来的铁矿。前段时间突然私家铺子没货了,人人都可买官铁。

谁知好日子没过多久,又不成了。

汉子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向城东走去。如此情况并非个例,并州道下属十四州,竟有过半数都是如此!

大燕律规定,铁的开采、生产、售卖、回收皆归官府掌握,私人不得买卖。而铁矿收入自然也是国库银子来源的重要的一项。并州道私下里流通着如此多的铁具,着实不同寻常。

白何在秋日暖阳下打了个盹,直到手下办事人的到来才吵醒他。

“掌柜的,上边让去接货。”

“嗯,这批还是你负责。去年因姓冯的断了的财路,都要补回来。”白掌柜见伙计面色犹豫:“有屁就放。”

“掌柜的,我有一兄弟是走边关互市的买卖,最近他走货回来,悄悄和我说北边似乎不对劲,要不我们也和上边说着缓缓?万一真不太平,到时候军械库一开,娄子就大了。”伙计斟酌着语句,一边瞅着自家掌柜的脸色,一边说道。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盯着,我们怕个屁呀。而且互市开着,两边和平了多少年,哪会有什么烽烟。”白掌柜不以为然。

伙计连连称是,一阵点头哈腰,出门忙活去了。

无独有偶,小心敏感的人不止那伙计一个。并州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丁先生!”

丁权停步回身,唤他的正是并州仓库的主官,南凌昌。

“南大人客气。在下当不起。南大人有事?”

“丁先生,这,这”南凌昌吞吞吐吐:“这道卖军资、公铁私用本就是大罪。我最近眼皮子跳的厉害,实在是怕出事。”

丁权心中不屑,嘴上安抚着:“卢二老爷来信,整个朝廷都在忙南边的事。北边不会比现在更太平了。往南运粮的河坝最近被冲塌了,窦汾正在忙着那事,没功夫盯我们。退一万步说,南伐在即,即使北边有事上边也会让它没事。”

“去年公主刚刚上位的那段时日,姓冯的那小子各处都管得紧,我们不得不停下避风头,损失了多少雪花银。如今过去了,自然要一如往常。”丁权眉头一挑:“再说,南大人,这么些年,我卢家可没有亏待过你啊。”

“是是。”南凌昌连连点头。他本是管军粮仓库进出账务的小吏出身,平常衣服都打着补丁。大燕官吏之间泾渭分明,他本是没有机会做官的。只是他左右逢源,攀上了卢家这棵大树。

因他精于出纳,心细如发,能善于做平账务。加之嘴甜身软,又得卢家青眼,一步步混到了一身朱袍,挣到了家财万贯。是卢家多少年的马前卒,也是卢家多年来在并州垄断铁器市场,偷运军械,强买强卖的重要一环。

丁权看他那样子,抬抬手:“在下身上还有我们家老爷要办的事,先告辞了。”

南凌昌连忙道:“您先忙。”看着丁权走远的背影,长叹一声,心想:“这算烂到根上了,只希望不要东窗事发,否则自己全家难保。”

与此同时,三省六部三品以上官员齐聚长乐宫内。

许毅出列一步,先行开口:“今岁南方雨季已过,正是好时节,各部人员,皆已到位。”

“启禀殿下,三道粮草的六成已全数运送至剑南道各州仓库,剩余四成,分别在江南、岭南、山南道边境,以备不时之需。”户部尚书蔡康继而开口:“秋粮已下,今岁雨水丰足,储备很是不错。”

“启禀殿下,剑南道內各处交通要枢,城墙工事,以及相邻三道至剑南的陆路、水运全部检修加固完毕。”工部尚书张晓接着道。

兵部尚书林景释出列一步:“殿下,剑南道內所有军械库存全部检验,一切就绪,所有生锈刀剑、老弱军马全部替换完毕。”

青玉簪盘住青丝,容华一身月白云纹缂丝罗裙,朗声赞道:“好!万事俱备!”

“靖国公,此战你是主将。洪毅曾参与过堰关一战,先锋非它莫属。黄如集在剑南多年,善于调度,副将其一。其余众将或是后起之秀,或是在剑南道多年。你还需什么人吗?”

“回殿下,臣还想要孙可,孙将军。他生长于剑南,很是熟悉山川地貌,臣知他现在并州冯将军座下。”

“这不是难事,借调即可。”容华神色平静:“钦天监,可推算祭师出征的吉时?”

“回殿下,九月初八,十日之后。”

礼部尚书张之平连忙接话:“仪典礼部与太常寺、光禄寺一直在准备着,只缺个确定日子,十日之后,绝无问题。”

“好,九月初八,南伐禺国。”容华最后一锤定音。

大燕这边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南禺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迷真等人的死并未带去警醒,反而连带着整个九婴被疑。

山鬼道人统领的前代九婴,战绩突出——曾令燕国军队在边境小城踯躅一月,而不曾前进半步,更从未被如此这般,连统领之一都被歼灭。相比之下,新代九婴的表现过于拉垮。

可说起来,新代九婴也很无辜。

他们重建时间尚短,而山鬼道人的很多手书遗迹要不是被燕人抢走,要不是彻底被销毁,导致很多训练方式与普通暗卫并无本质差异。

与之相反,容华建立扶光十余年,改制两次,人才辈出。且不只有流风、回雪这两位九婴遗孤,山鬼道人的手稿还被取其精华而用之。

迷真一人就想在扶光的地盘与之抗衡,何等天真!

且回雪在南禺一直在捉九婴的尾巴,离间之计使得炉火纯青。

多重因素加成,如今在南禺皇帝的心中,九婴俨然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蓬莱楼中,茶客往来不绝,谈天说地,茶香袅袅。最顶层的屋子內,回雪展开信件,快速浏览。

“砰啷!”器物落地的声音。

“大人,您没事吧?”手下敲门问道。

“无事。”回雪答道:“失手罢了。”

她的紧握双拳,心跳得很快,连带着脸颊都泛起微微红色。回雪眼神明亮,不自觉地笑出来:“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