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白月光演练实录(1 / 2)

第176章 白月光演练实录

小庆子冒着雨疾步走到硕磬面前,水淋淋的脸在黑夜的大雨中,像极了勾人坠入深渊的水鬼,“陛下请硕老夫人过去一趟。”

硕磬虚虚抬了抬眼,无边暗色中也抹不去她的威严与从容。

“庆公公带路。”

硕磬音色带着女性独有的圆柔,偏偏含着劈开黑幕的坚定。

小庆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硕磬微微颔首,下一瞬就挺直了脊梁,宫靴踩在雨水中溅起一朵朵水花,奔赴一场豪华的宴会般。

容璃歌五官紧绷着,不对劲,处处都透着诡异。

仿佛所有人都瞒着他筹备了一场大戏,只有他这个看客一无所知。

容璃歌此刻无比期盼,他憎恨的宁元绗能快些赶回来,随便做些什么都好。

“容公子止步,”奉命侍候大臣的小太监,拦住下意识跟上去的容璃歌,“陛下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离开祭场。”

容璃歌眉心拧起,看着小太监略微熟悉的面容,“你是…庆公公的徒弟?”

小太监恭敬且冷淡,“庆公公确实是奴才师父。”

小庆子是谢真珏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后跟了陛下侍奉左右,被谢真珏离间,为谢真珏叛军大开宫门。

谢真珏挥兵之际又临时倒戈,呈出谢真珏弑君铁证。

陛下不计前嫌还把他带在身边,与从前别无二致。

小庆子徒弟在此是小庆子安排,小庆子听命陛下,容璃歌头越发痛了。

陛下要做什么呢?

容璃歌猛然想起本应该废除佛法的陛下,将国师放了出来,还让他准备了陛下始终不愿的祭天大典。

“国师,”容璃歌拉住小太监,眼睛霎时变得通红,“国师在哪儿?”

小太监不吃痛,还是那副死人脸,“国师被陛下囚于宫殿,求雨结束,如今已经回去了。”

容璃歌想也不想地转身离开,小太监还要再拦。

容璃歌回头冷呵道:“我记得此次祭场也包括国师的宫殿吧。”

小太监蓦地愣住,踟蹰收回脚步。

容璃歌去寻归蘅之时,硕磬已经到了养心殿。

苏缇泡完热水澡,换上黑色金龙滚绣常服,长发半干地披在身后,只用一枚簪子松松挽起。

“硕夫人,”苏缇察觉到细微响动,轻盈细白的脸颊微微抬起,泛着病态的淡粉,长久不出声的清软嗓音些许嘲哳,“坐。”

硕磬拜见苏缇的动作一顿,收起,跪坐在苏缇对面。

“臣听闻陛下三个月未言,”硕磬似乎露出个笑,许是她平日太过威严,柔和关怀的表情做出来,展现在苏缇眼前也是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臣是否第一个听陛下开口的人?”

玩笑话不适合硕磬。

也不大适合苏缇。

苏缇认真回应着,喉咙传出两声呛咳,“是。”

硕磬放下手中的龙头拐,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喝点酒吧,”苏缇提议道:“祛祛寒。”

硕磬目光融了丝慈爱,“臣记得陛下不胜酒力。”

苏缇想起宁元缙夜宴那日,自己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当时硕老夫人也在场。

“那就喝一杯。”

苏缇让小庆子送来两杯酒,与硕老夫人一人一杯。

硕磬苍老褶皱的手指抚摸酒盅鎏金外壁,率先开了口,“硕家子弟众多,最近生了些许小事烦扰陛下,臣日后会多加约束,也会让下一代家主严加管教。”

苏缇抿紧殷红的唇瓣,蒲扇般的密睫低垂,清眸落在微微浑浊的酒水中。

“朕一直有个问题,想问硕夫人很久了。”

苏缇抬起头,“硕家一直在找朕,等了两百年,为了什么呢?”

硕磬年迈的眼睛起了涟漪,一种可以称之为传承的东西,烈烈灼人不容忽视。

苏缇清眸静静地跟硕磬对视,平静得仿佛一簇新雪,浇灭了那束火焰。

或者说是一枚冷玉,无论火焰变化改变不了它任何。

硕磬张了张口,没有声音发出。

苏缇善解人意地开口,“是报恩吗?”

硕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办法对纯稚的苏缇撒谎,“不全是。”

“还有什么呢?”

苏缇循循善诱,“是为了硕家?赤微军在硕家手中,军权不失,硕家永保荣耀。”

硕磬闭了闭眼,微微摇头。

她不怪苏缇有此一问。

因为硕家本来就不纯粹,硕家老祖势微无子,有个女儿长在大儒门下,聪慧异常。

高祖论功行赏,硕家老祖虽居功甚伟,但是若不设法保身,当时征伐天下动荡不安的时局,他们硕家恐罹灭门之祸。

老姑祖求的裴相,用硕家生生世世寻求小皇后转世,换了女子执掌赤微军机会。

时至今日。

他们硕家不说凌驾于世家之上,但是与那些争斗的世家绝无交集,他们握着兵权,一是耐心等到小皇后转世报恩,二就是延续硕家而已。

他们本家如此想的,可是二百年足够让硕家壮大到庞然的地步,旁支似乎并不这么想。

硕家介于皇家与世家之中,后世家连续两大家族落寞,后又遭受叛军之创,势力削弱。

新帝推行科举,不重用世家,旁支开始忧心起硕家地位。

学着以前的世家,拉下身段蝇营狗苟。

“陛下,臣知硕家旁支要为陛下献身,同容家争荣宠,也知旁支最近迫不及待扩大势力,以求硕家恢复从前荣光。”

硕磬睁眼,面容坚毅不屈,“然我们硕家并非如此。”

不只是为了报恩。

不只是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不只是确保硕家一直荣耀。

“高祖一统天下,给出了太平盛世。”

硕磬深吸一口气,俯身叩拜掷地有声,“硕家求得明君,再救天下百姓。”

苏缇闻言,紧绷的清瘦双肩这才微微放松,慢半拍发觉后背已经被薄汗浸透。

硕磬抬头,“臣知晓陛下要整治世家,硕家帮陛下先后除了容家、赵家,又协助陛下推行科举,这是利国利民之事,硕家莫敢不从。”

苏缇轻声道:“硕夫人,你可知硕家也是世家。”

硕磬面色僵硬一瞬,然后缓缓松弛,“臣知。”

硕磬看向面前的酒盅,端起,“臣也知陛下找臣所谓何事。”

苏缇细白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朕只是想问硕夫人一个问题。”

“硕家若是为了朕,朕用身死换得硕家清肃。”

苏缇清眸掀开,“好在硕家是为了天下,让朕没那么愧疚。”

苏缇并不聪明,唯一能想到让硕家放弃权力的法子,就是用自己胁迫。

硕磬眼底泛起泪光,闭了闭眼,又湮没消失,“臣会用赤微军清除世家,包括硕家。”

硕磬死死按住苏缇伶仃的腕骨,“这杯酒,陛下不必喝,臣饮便是。”

苏缇清润眸光直直望过去,“一血封喉。”

硕磬并不不吃惊,反而面容寸寸温和下来,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感念陛下赐臣全尸。”

苏缇手指微微蜷起,“高祖对朕说过,若想天下安宁,须除一半人。”

“朕觉得他说得不对,要是有个更有能力的君主,那一半人他也会安置得当。”

苏缇细白的眼睑投下阴影,嗓音宛若流淌的溪水,娓娓诉说着过往,“可是朕不是有能力的君主。”

所以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爱民之心,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千古明帝也不常见。”

硕磬抚了抚苏缇手臂,好像长辈对小辈的安慰,“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臣以为陛下值得硕家两百年的等待。”

苏缇眼尾泛红,喉咙又溢出几声细细的咳嗽,像是又发热了。

“陛下要保重身体。”

硕磬无不关怀道。

苏缇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没有得到多少暖意,唇瓣浮出不正常的醴红,眸色清浅,“朕希望硕家不要寻朕,百姓也不要寻朕,过好当下。”

毒酒穿肠入肚,硕磬感受到腹部的灼烧,却抵不过现在的心凉。

硕磬骤然抬眸,“陛下,你…”

苏缇点点头,国师知道、爹爹知道,现在硕夫人也知道了。

硕磬嘴角流出黑红的鲜血,眼泪也随之溢出,“陛下果真是仙人,果然是。”

苏缇看着硕磬倒在案上,渐渐没了气息,拿起案上硕磬留下的书信看了眼,将怀里的土黄色玉玺拿出来压上。

那就没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苏缇咽下口中清酒,软眸困倦合拢,单薄的身体歪倒,却被一身冰冷的人牢牢接住。

“陛下!!!”

“国师死了,自尽。”

容璃歌踉踉跄跄闯入殿门,对着宁元绗着急呼唤道:“宁元绗快拦住陛下,陛下心存死志…”

容璃歌跌跌撞撞的步子倏地停下,望着宁元绗怀里的苏缇目眦欲裂。

难怪陛下不愿行祭天求雨,不愿意佛法在百姓心中再行扩大,不愿意自己成为百姓信仰的神明,还是做了。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就不会再有那些祸端。

这就是陛下召国师谋议出来的结果。

求雨成功,陛下自绝。

宁元绗一路奔袭,身上铠甲尽已湿透,瘦削的脸庞毫无血色,冻得泛白的指骨紧紧攥着空了的酒杯,与容璃歌八九分相似的红眸回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陛下,已饮毒酒。”

容璃歌大脑如遭重击,“御医、叫御医!不不不,小庆子在哪儿,小庆子在哪儿,陛下饮的何种毒?解药在哪儿?”

容璃歌没头苍蝇乱转,无论是谁,出来帮帮他,帮他救救陛下。

容璃歌是在殿后找到的小庆子,小庆子尸体僵硬,死了好长一段时间。

早已殉主。

霎时,容璃歌抽了脊骨般,愣愣瘫坐在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宁元绗比容璃歌多智,起先,他赶赴京城路中被绊住脚并没有多心。

等到他到了城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紧接着瓢泼大雨落到身上,城中百姓欢呼雀跃,叩谢陛下求雨成功时,他才意识到陛下有意拖延他回京。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以绝后患。

但是宁元绗接受不了,滴滴热泪顺着他脸上冰冷雨水落下,大脑一阵阵眩晕,“…陛下,臣可代陛下身死。”

“臣可以代陛下求雨,再自绝。”

宁元绗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筹谋划策,“陛下可以顶替臣的身份,继续当宁国之主,臣还是皇室子弟又是前太子,身份可以用的…”

不是必死之局,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用如此惨烈的做法?

明明愿意为陛下死去的人那么多,陛下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陛下不饮毒酒,也活不久了。”

容璃歌从小庆子尸体旁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宁元绗怀里没了气息的苏缇走去,攀爬着血丝的眼白抬起,“我刚去了国师住处,你知道吗?宁元绗。”

宁元绗茫然抬头。

他听见容璃歌说:“陛下真的是垂听百姓所求的仙人,百姓对陛下求的每一个愿,都会让陛下身体亏空一分。”

“陛下潜邸之时,偶有高热。登基之后,高热频繁,有几次险些烧到昏厥。”

宁元绗眼前发黑。

容璃歌怆然跪地,“陛下,早就撑不住了。”

宁元绗生生呕出一口血,怎会如此?

殿门再次打开,夹杂着绵延不绝的风雨。

钱绫一身宫服,显然早有准备,红着眼睛但是声音坚决,高声唱和道:“先帝乃真龙天子,今日求得甘霖,仙元耗尽魂归蓬莱,须休养生息千年。”

“国师私自携真龙下凡救济大宁,尽受魂飞魄散之刑,感念宁国百姓不易,不欲收回甘霖。”

“然,宁国后百年不得仙人救济,以示警戒。”

除佛法。

苏缇最后一步棋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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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百姓的信仰之力,让你的精神力扩大百倍不止。”

苏缇身体悬浮在黑暗,渺渺声音听不真切。

“你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会哭会笑,会生病。”

苏缇眼尾滑落一滴泪。

“也会痛,”凭空而来一只冰冷大手,微微屈指拭去苏缇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而怜爱,“好好休息一下吧。”

骤然吸收太多的精神力,会让苏缇失忆。

但是没关系,他会给苏缇一个安全的小世界,供他消化这些繁杂的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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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老人暴起的声音犹如破旧的手拉风琴,尖声入耳,“那你就滚出游家,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混出什么样来!”

“哐当——”小巧的青花瓷杯砸在男生额头,鲜红的血液顺着他悍然锋利的眉眼流下,略微青涩的五官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与成熟。

游厝抓着背包带的健硕小臂微紧,根根粗隆的青筋在小麦色肌肤浮出,低头扫过怒不可遏的父亲,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这里本就不是他的家。

他是男人情妇生的儿子。

小三没有名分,私生子也没有。

游家把他带回来,他上学时在学校住宿,寒暑假外出找包吃住的工作,没回来过几次。

现在他成年了,该彻底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