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凌麦冬低头看着糖盒,“我本来就没打算见你。”
空气短暂凝住。
她又补了一句,“是你不愿意告诉我凌小冬在哪,逼着我见你。”
她的语气很轻,平铺直叙,褚云辰心口却被激出刺痛来。
他压着虎口,“昨晚上你和你爸爸的聊天看来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是吗?”
沉默。
看来凌宏邈手里的筹码也威胁不了凌麦冬。
高墨川今天的状态,他也不是没看见。
细一想就能猜到,昨晚两人必然是分手。
可不知道为什么,褚云辰心里反而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甚至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恰恰说明他们之间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高墨川必然是受伤很深的。
而凌麦冬看似什么都没表现,可她的视线、她的反应,骗不了人。
高墨川的车贴近时,她在看;他踩着油门逼上来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辆黑色越野上,甚至还笑了一下。
褚云辰心口一阵前所未有的空。
从昨晚输球开始,那种无力感,挫败感就一直如影随形,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还好有凌小冬,还好,他们之间还有牵绊。
车子驶过熟悉的路段,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映进车窗,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凌麦冬看一眼窗外,眉心慢慢蹙起,“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回家。”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凌麦冬脸色立刻就冷了,“我不回去,你有完没完?”
褚云辰沉默片刻,“凌小冬我先接回去了。”
凌麦冬心口的烦躁几乎是喷涌而出的。
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拐弯,甚至每一个路牌上的字,她都不用看,脑子里就有画面。
走几个红路灯,一路上有什么吃的,什么商场,她甚至能画出一个完整的地图来,熟悉到即便很久不去,也依旧知道怎么走。
因为那是他们一起住了最久的,真正意义上“一起生活”的,所谓的家。
“褚云辰,没用的,做这些改变不了什么。”
“是么。”褚云辰看着前方,“你对我们之间的过往,真的没有任何眷念了吗?”
玄关的灯亮着。
屋子里依旧是她熟悉的味道,鼠尾草香气。
蜡烛,她拍下的画,恒定的温度与湿度,所有的东西都没变。
甚至她离开时候家里摆的是什么花,现在也是什么。
凌麦冬的脚步微微一顿。
可凌麦冬的停顿却不是雀跃,只是再次走进这里,身体最先给出的反应,竟然不是开心,也不是怀念。
而是紧绷。
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争吵。
无休止的争吵。
分手那天,下着暴雨,他们在家里吵了一整天,到了山上,大疆坠落山谷,带着存着他们十年照片的存储卡一起。
她眼睁睁看着她们的记忆载体坠毁,褚云辰丝毫不在意。
下山的路上,在车里依旧吵架。
回到家,褚云辰全然不顾及她的状态,逼着她顺从,逼着她听话。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裂口。
第一次意识到褚云辰多年以来,没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
他不在意她在想什么,不在意她疼不疼、难不难过,只在意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做。
怎么舒服,怎么来。
最后,是他先不耐烦,说了分手。
那些窒息的过往,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曾经的美好,让她再也无法对这个地方生出任何眷恋。
凌麦冬止步于客厅,“褚云辰,可以带凌小冬见我了吗?”
褚云辰不愿意浪费口舌,把她扛到了桌子旁边放下,下巴一抬,指了指桌面的东西。
全是戒指。
满桌子的戒指。
整整齐齐,被放在深色丝绒托盘上,每一枚款式都不同,有各色宝石的,钻石的,还有白金素圈,每个圈上刻着CD。
“选一个日常戴。”褚云辰说。
凌麦冬没看,“几个意思啊?”
“婚戒。”褚云辰抬了下手,“你送我的我一直戴着,我也给你定做了几个。”
“你还要上课,戴这个最简单的怎么样?”褚云辰拿了白金的那一个,牵了她的手,顺势就要戴上。
凌麦冬握拳,躲开。
“不喜欢这个?”
他指尖从每一个上面滑过,“每一款,都是你自己,亲自发过我的照片,现在不喜欢了?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让人重新做。”
凌麦冬只觉得疲惫,积压的失望一层层在血液里冒头,然后被他这种自我感动的行为点燃。
“我一个都不喜欢,褚云辰,我回来不是要和你在这为了这些事情浪费时间的,我要见凌小冬。”
浪费时间。
褚云辰心脏被一只手捏碎了。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准备一个又一个的礼物。
他们住过的地方,四个月了,他维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样子,一寸没动。
她喜欢的东西都存着,甚至是她的花,枯萎了,季节不一样,他还是费劲去找了一模一样的,按照她的风格插花摆放。
为了这些事,推了多少个应酬,会议,连戒指也准备了几十个款式,就怕她挑不到喜欢的,满意的。
可是。
凌麦冬依旧一点起伏没有。
可在车上却能对着高墨川那种超车的幼稚举动笑。
“我准备了这么久,”他声音低下去,“你只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我说过了。”她语气冷静,“我是为了凌小冬,你听不懂人话吗?”
“凌小冬比我还重要是吗?”褚云辰没擦绝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褚云辰,别费劲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喜欢,也不需要。”
褚云辰强压下想掀了桌子的冲动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凌小冬。”
褚云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可凌麦冬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忽然笑了,“你从头到尾,没想过回头。”
凌麦冬没有否认。
“我不想复合,也没打算旧情复燃。你把我带回这里,什么都改变不了。褚云辰,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换个地方、翻一点回忆就能解决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我今天会和你回来,也会站在这听你说话,只是因为凌小冬在你这里。”
她一字一句,“听明白了吗?可以让我见她了吗?”
这几天,褚云辰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的凌麦冬也是这样,冰冷,毫不留情说着要离开,他在梦里怎么都追不上然后惊醒。
现在,梦里的场景真的出现了,褚云辰反倒觉得恍惚了,竟然开始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凌麦冬。”他叫她的全名,“现在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前任。”
“你难道为了他,要做到这一步吗?”褚云辰近乎在吼,“凌麦冬,他连自己长得像我都接受不了,说分手就分手,他能给你什么?”
“我不用他给我什么。”她打断他,“我们之间的问题,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是你,从始至终,你都没弄明白,我们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逼近一步,“你不说,我要怎么知道?你不说,我就只能去猜。凌麦冬,你不说,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一句话,让好不容易有了起伏的凌麦冬瞬间又冷了下来。
“你可以不猜,你告诉我凌小冬在哪,往后,我们可以不见面。”
褚云辰的指节慢慢收紧。
继续吵下去没有任何好处。
他转身,背对着她。
压下心口的酸涩。
“凌小冬在她的房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一秒犹豫。
五脏六腑好像都在疼。
桌上的戒指很亮,刺得褚云的眼眶疼,他一个一个合上首饰盒子。
凌麦冬要是多看一眼便会发现,他每个颜色的珠宝都配上了同色系的盒子,以前觉得没必要,觉得麻烦,黑色也挺好,但想着她喜欢,还是去做了。
没想到她已经不想要了。
她喜欢的时候他不能及时满足她,时过境迁,他再想起来弥补,她却早就看不上了。
就像这间房子。
还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家。
可自从凌麦冬离开后,总觉得少了什么,不管再怎么维持,再怎么布置,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
钟达九点才从警局下班,整个人又累又饿,特别想吃猪肚鸡。
他到的时候,高墨川已经坐在那了。
这人身高腿长的,往那一座,不说话不做表情时候其实特别凶,但耐不住一张脸帅得人神共愤,隔壁桌几个女孩一直频繁回头看他。
甚至还悄悄偷拍。
但高墨川全程低头玩手机,也没给几位女生一点回应。
认识他这么多年,高墨川从小就不缺女孩追,但他从小对这事没什么兴趣,白瞎一张脸。
“赢了球怎么还这副表情?”钟达一屁股坐下,“主场挑衅都不够你爽的?不笑一个?”
高墨川熄屏手机,“又不是总决赛。”
“现在CUBA都打这么狠了?”钟达示意了一下他唇角和手指。
高墨川摇头,“不是赛场,正式比赛比不了咱玩街头那会。”
钟达一听街篮,倒是有点怀念。
那时候高墨川夜里在街头打球,球风比现在凶狠得多,进了大学,联盟管着,规矩多,收敛了不少。
两人边吃边聊,酒过三巡,隔壁桌那几个女孩结完账,居然拎着啤酒过来了。
原来她们是金大的学生,还是高墨川的球迷,说是庆祝赢球,想合照。
钟达热心肠,主动接过手机就帮高墨川答应了。
高墨川看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但还是谢谢了粉丝,老老实实合影,对着镜头扯出熟练的笑,钟达卡卡一顿连拍,给小粉丝们高兴的连着说了好多谢谢。
“你这和大明星没区别了啊,吃个饭都能偶遇粉丝,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
高墨川抓着酒杯的手一顿。
然后整个人靠回椅背,垂着眸,沉默了一会。
“你这反应,不会已经有了吧?”
“嗯”
钟达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
高墨川谈恋爱了?
钟达笑很开心,“真的?谁啊,你妈妈知道不得高兴死啊,她之前落地港城请我吃饭,哎,到后面,不是吐槽你就是吐槽你哥,说你女朋友叫篮球,你大哥更过分,女朋友是机器人”
高墨川说:“凌麦冬啊”
这话说完,钟达不笑了。
“港城凌家的凌麦冬?”
“嗯。”
凌麦冬这名字,要是三天前说,钟达不知道,但今天随便和一个港城人说,百分之八十的概率都听过。
因为今天早上,凌家刚刚官宣了消息。
凌褚两家联姻。
凌麦冬,褚云辰。
凌麦冬这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很多人都去挖她母亲是谁。
凌家公关很厉害,铺天盖地营销两人的爱情故事,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十年感情,天作之合。
很快就没人去在意凌麦冬的母亲是哪一任妻子这种话题了。
“你该不会……”钟达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问高墨川该不会是为了膈应死对头,才去招惹人家的未婚妻。
可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这是高墨川。
他宁愿自己难受,也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去赢。
“你知道她是你死对头的未婚妻?”
高墨川没立刻回答。
停了大概三秒。
“知道。”
钟达人直接傻住了。
不谈恋爱就算了,一谈就这么不管不顾?
他翻出新闻,把手机推过去。
高墨川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很久。
能看出来不是近期拍的,她那时候的头发更短,笑得也更肆意。
背景在海上,落日时分,看起来暖洋洋的,照片里,两人一狗。
情侣装。
连那只查理王,身上都穿着和凌麦冬同色系的小裙子。
小狗前爪搭在她肩膀上,亲昵地凑过去亲她,凌麦冬笑着往褚云辰怀里靠,他搂着她,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认,他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
他随手一滑。
营销号铺天盖地。
——小查理是他们一起养了很多年的女儿。
——褚云辰每次赢球都会给未婚妻和女儿准备珠宝。
——宠妻狂人。
——每拿下一枚冠军,都会第一时间奔向她。
高墨川盯着那些字眼,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他一张一张看。
看她和他一起骑马,在马场和小狗穿亲子装,滑雪,冲浪,甚至是他教她高尔夫。
她人生里那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时刻,褚云辰一个不落。
直到一张日常照。
凌麦冬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
就是他昨天,亲手丢掉的那条。
高墨川指尖顿了一下,原来不是不喜欢项链,是不喜欢他送的项链。
他轻轻笑了一下。
熄了屏,把手机推回给钟达,又给自己开了一瓶新的酒。
什么都没说,眼尾又红了。
钟达心里说不出的唏嘘。
不都说有些人,不谈恋爱就不谈,可一旦谈了,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看高墨川有点这味道。
他重感情,对兄弟各个重义气,对女朋友只会容忍度更高
钟达一条新闻,让竖着出酒店的高墨川横着回去。
还冤家路窄。
一进酒店就遇见凌麦冬。
第49章
查理王是陪护犬,总是很黏人。
以前她一回家,凌小冬就会扑过来,蹭她的腿,非要往她怀里钻,她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小脑袋转来转去,特别可爱。
可今天,大概是真的疼。
它趴在那儿,看见她,只低低叫了一声,没有跑过来。
凌麦冬过去把她抱起来。
因为受伤,它没穿小裙子,后腿缠着厚厚一圈纱布,小小一团缩着,呼吸很轻。
凌麦冬心口一酸,低下头,把脸贴在它没受伤的那一侧。
褚云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从小就喜欢查理王。
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别人家的狗,她一直盯着看,人家的主人都看出来了她喜欢,让她可以抱着玩。
她玩得不肯撒手,回来时又笑着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我们也养一只吧。”
后来她生日那天,下着雪,他把刚出生的小狗抱回家,给它取名叫凌小冬。
小查理有点笨,很多动作要教很久,凌麦冬没耐心,就推着他去教。
她喜欢把凌小冬的大耳朵扎起来吃饭,为此还总是拽着他去给凌小冬买各种发箍
一人一狗还喜欢拔河比赛,两个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让谁。
姜茗那时候总笑,说他们提前体验当父母了。
他看着她亲亲凌小冬,眼眶莫名发涩。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去,半蹲下来,把凌麦冬拥进怀里,另一只手拖住凌小冬,让小狗再她怀里。
凌小冬看见他也很激动,尾巴摇个不停。
但凌麦冬还是本能抗拒他。
褚云辰的心脏又空了一截。
他紧紧抱了下她,然后再她推开他之前退开,站起来,“今晚留在这睡吧,明天一起去医院。”
凌麦冬:“我会把凌小冬带去金城,你让阿姨收拾好她的东西送去我家。”
褚云辰一愣:“什么意思?”
“我以后自己养。”
“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狗。”褚云辰顿了顿,“带去金城可以,养在顶楼。”
“不是我们。”凌麦冬抬眼看他,“是我的。”
褚云辰盯着她,“凌麦冬,你讲不讲理?”
“我讲。”她一字一句,“可凌小冬本来就是我的。”
褚云辰走近她。
“离婚了孩子抚养权都要打官司。她一直养在我这,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了?”
凌麦冬往后退,“她叫凌小冬,不叫褚小辰。”
凌小冬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状态不对,踩在凌麦冬手上,眼巴巴看着,小爪子轻轻碰一下褚云辰。
褚云辰伸手想抱。
凌麦冬却抱紧了凌小冬,转身就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褚云辰问。
“没必要向你汇报。”
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
褚云辰强行压下那股晕眩感,追到车库,把她圈起来。
“褚云辰,别这样。”
他总以为回到家,回到他们最喜欢,最温馨的地方,凌麦冬会动容,会念着旧情,但都没有。
她眼里半分高兴快乐都没有。
被压下去的那些疼痛又一次翻涌而出,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胃疼……凌麦冬。”
凌麦冬看了他一眼。
“疼就去医院。”她语气平静,“我治不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褚云辰甚至没反应过来。
以前哪怕是指尖划破一道口子,她都会紧张得不行,又是碘伏又是创可贴的,他应酬后胃痛发作,靠在沙发上皱眉忍耐,那时候的她,明明比他还着急,找胃药,试水温,看着他喝下药,给他喂柠檬糖,然后用毯子盖住他,缩在他怀里一直陪着。
每一次,他不舒服,他又拼命工作忘记顾及身体状态,都是她在旁边及时把他拽回正常人的生活。
陪着他,照顾着他。
而现在。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因疼痛而微佝的身形,连多停留一秒的耐心都没有。
“凌麦冬我真的疼。”
“我可以帮你叫家庭医生。”
胃部的绞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褚云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好像一松手,凌麦冬就再也回不来了。
然后,她推着他的手,用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寸,一寸,从她自己的手腕上剥离。
“褚云辰,你还记得你刚去金城时候,我说陪你应酬,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他心口骤然一紧。
“不管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的对吗,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褚云辰希望她别说出残忍的话。
可凌麦冬听不见他的心声,“你主动和爸爸说吧,我们退婚,我等你答复。”
声音很平静,不是闹,不是开玩笑。
凌麦冬是真的不要他了。
眼前猛地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嗡”一声,他开始看不清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
**
凌家的大批量推广,连远在金城的桑梓都刷到了。
凌麦冬不在宿舍,309的三个人却头挨着头,对着平板刷了一条又一条视频,越刷越沉默。
最后,桑梓忍不住私聊张继,问他们那对CP的近况。
张继回得很快:已分手。
然后309全员破防。
桑梓当即在宿舍群里疯狂转发营销号的视频,愤愤不平。
凌麦冬收到转发的时候,车子堵在路上。
凌小冬趴在她腿上睡觉,呼吸均匀,太久不见,怎么看怎么可爱,凌麦冬用手机给它拍照。
手机和犯癫痫一样,震动个不停,弹窗一个接一个。
她皱眉点进去。
满屏都是她和褚云辰的“爱情故事”,从小时候到成年,从国内到国外,连在NBA现场和詹姆斯的合照都被翻了出来。
指尖滑动。
有人写,她做的甜点,是褚云辰训练前必不可少的“能量补给”。
凌麦冬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这些照片,来自那张坠毁在山谷里的存储卡。
大多数已经找不回来了,少半备份的,也只有她和褚云辰手里有。
现在,褚云辰为了逼她回去,不惜把这些照片发给营销号肆意宣传。
她拨通褚云辰的电话。
无人接听。
凌麦冬气得把手机摔在旁边的座位。
车刚好停在她在港城的别墅。
凌麦冬却没下车。
她在后座沉默了很久。
“小姐,到了。”李叔提醒她。
凌麦冬顿了两秒,摸着凌小冬的脑袋,“去酒店吧。”
李叔为难,从中央后视镜看她,“小姐”
“怎么了?”
“凌董交代,让您住这,金大球队回去之前,您暂时不能去顶楼住”
凌麦冬气不打一处来,“我想去哪住,还要他批准?”
“开车。”
进酒店的瞬间,迎面撞上高墨川。
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别人肩上,像是完全失了力气,头无力地垂着,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
凌麦冬走过去。
扛着他的男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喝成这样的?”凌麦冬问。
“嗯。”钟达苦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喝这么多,结果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一瓶接一瓶,拦都拦不住。”
凌麦冬没有追问。
她的视线落在高墨川垂着的手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蜷着,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有些结痂的地方带着点血。
看着看着,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抓住了她的手,攥得很死,把她整个人都往他身边拽了下。
凌小冬都被晃得动了下脑袋。
能闻到少年周身带着清香,混着一点酒的味道。
钟达快尴尬死了,想去掰高墨川的手,“哎,你别——”
“没事。”
凌麦冬打断他。
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你一个人送得动他吗?要不……我再叫个服务生?”
钟达立刻说,“不用,小问题,不麻烦凌小姐。”
三人一起上电梯,凌麦冬看着一点点跳着的数字,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啊。”
“啊?”钟达反应过来,“新闻上见过。”
“哦。”
凌麦冬调整了一下站姿,靠得离他近了一些,原本只是想让他的手别那么费劲一直抬着拽他。
但喝醉酒的高墨川可能脑回路不太一样,他先是往下滑了一下,接着头靠到她的肩膀,靠了几秒,估计不太舒服。
换了个站姿,面对面,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
手还不忘记抓着她。
凌小冬被夹在两人中间,彻底睡不下去,小脑袋从爬边伸出来,凌麦冬索性让钟达替她抱一下。
高墨川很沉,他没意识,故而压着她,要不是后背有电梯撑着,两人能滑下去。
钟达看着高墨川这一番行云流水的骚操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墨川明天醒了别后悔就行。
“”
刷卡,开门。
房间灯亮起的一瞬间,高墨川像是被光刺激到,眉头皱得更紧。
“亮……”
凌麦冬把灯调暗。
钟达把人往床上一放,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看见高墨川的手,那口气又重新提上来了。
高墨川还拽着人家。
钟达做出两个决断:要么他麻利走人,给两人留下空间,要么上蛮力拽开高墨川的手,让人家走。
毕竟凌麦冬手里抱着小狗,还提着包,进来了也没有放下想照顾高墨川的意思。
但不等钟达选择。
凌麦冬拽着高墨川的手扯开了,“我会让人送醒酒的过来,你照顾他吧。”
钟达叹气。
一直听说凌家的人客气疏远,这百闻不如一见,确实够洒脱干脆,一点不黏糊。
高墨川想把人追回来,估计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
在球场上被高墨川虐,感情上也被高墨川折磨,肖扬凡几乎一蹶不振,时时刻刻用酒精麻痹自己。
最开始,他也以为凌麦冬只是为了气褚云辰,才会靠近高墨川。
直到那天在球场。
褚云辰的状态点醒了肖扬凡。
凌麦冬来真的。
要不是凌麦冬执意要离开,褚云辰不至于破防成那样,打着球和高墨川废话那么多。
可现在,褚云辰却像是走到了另一条极端的路上。
不择手段。
铺天盖地的营销号,一条接一条,把那些曾经私密到只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拆解、剪辑、包装成“爱情故事”,供人围观。
肖扬凡带着一肚子火,直接找上门。
“凌麦冬和高墨川分手了,”他盯着褚云辰,“你功劳不小吧。”
褚云辰本就心烦,被这么一句兜头扣下来,脸色瞬间沉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他站在玄关,没摔门,已经算是克制。
肖扬凡嗤笑一声:“褚云辰,现在公布婚事,你问过凌麦冬的意见了吗?买这么多营销号,你是打算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褚云辰皱眉。
他解锁手机。
五十多个未接来电,近百条微信消息,各种群聊疯狂跳动。
这是他的日常——打完比赛,处理公司事务,抽时间陪凌麦冬一下午,晚上再把工作补回来。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太多人给他发来“祝福”。
祝福他的婚事。
他自己的爱情故事,自己的婚约,居然要从网上看才知道。
褚云辰扯开领带。
肖扬凡冷笑:“怎么,你别说你没参与?没有你提供照片,谁能放出这么多你和凌麦冬的合照,总不能是她自己吧?”
“闭嘴。”褚云辰气得手抖,“我用的着让我和她的私人生活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吗?”
去酒店的路上,褚云辰一直在打电话。
让姜堰撤掉热搜,联系公关转移话题,压下那些荒唐的内容。
电话那头的人应得很快,可他心里那股烦躁,却怎么都压不住。
顶楼的房卡,是他找阿姨开的。
凌麦冬在沙发里,穿重磅真丝绸睡裙,浅浅的颜色,丝质顺着身体线条落下,长裙堆成一团,几乎遮住了小腿,只露出一截脚踝和白皙的脚,脚很好看,足弓优美,脚趾圆润。
褚云辰很快移开目光。
平板还摆在手边,纪录片还放着。
她睡得很沉,眉眼安静,没有一点防备。
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了。
乖巧、安静,不推开他,也不赶他走。
一路糟糕的心情好像都跟着缓和了很多。
褚云辰俯身。
可能是他身上带着凉气,凌麦冬动了一下。
但没醒。
吻要落到额头前一秒,她倏地睁开眼。
接着,手里的玩偶毫不留情拍在了褚云辰脸上。
拍一下还不够解气似的,又拍了两下。
力气还不小,他被拍得往后退了两步。
褚云辰闭了下眼,也没躲。
头被打偏,捡起玩偶,给她,“消气了吗?没消气……再打几下?”
“你有病吧。”
凌麦冬坐起身,“褚云辰,麻烦你尊重我一点。我们现在不是情侣。”
她生气有情绪,褚云辰反而还松了一口气,好过一个木头一样。
褚云辰把玩偶放回去,“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没有义务回。”她语气很平,“你怎么进来的?”
“找阿姨。婚事的事”
“褚云辰。”她打断他,提到婚事,脸色更差了,“我让你好好考虑退婚,你呢?直接全网铺天盖地宣传我俩的故事,你是非要让我恨你,才满意吗?”
凌麦冬是真的生气,她说着,又继续拿玩偶拍他。
褚云辰没躲。
只是心里揪着疼。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凌麦冬都会站在他这边,所有人怀疑他的时候,她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
但现在。
她毫无保留怀疑他。
褚云辰捏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比任何人都厌恶私事被曝光,厌恶被围观,被窥探,尤其是他和凌麦冬之间。
所以他总带她出国,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和她一样,讨厌成为谈资。
凌麦冬应该懂他的才对,过来的路上,他都在想办法弥补,可门打开,她也不相信他。
挫败感让褚云辰失去了辩解的能力,只是低低说:“我没有凌麦冬。”
凌麦冬:“那些照片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你没有,难道是我发出去的吗?”
“凌麦冬,你现在是一点都不信我吗?存储卡丢了,我不会做这些”
褚云辰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内存卡丢了。
那时候,凌麦冬近乎偏执般,不管不顾的,就是要找回那张卡,她说要是卡丢了,她也就跟着死了,他当时本就忙,被她这句话激怒,觉得凌麦冬无理取闹,对她发了脾气。
明明是自然因素,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谁也料想不到,再说了,他人还在这,她为什么抓着回忆不放。
现在想来,凌麦冬不是两个月之后才变的。
她其实从康复中心回来就变了,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
高墨川是渴醒的。
凌晨三点,他的房间里留着一盏灯,光线昏暗而稳定,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不冷不热。
他躺在床上,喉咙发紧,太阳穴隐隐作痛。
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宿醉,还是单纯的疲惫。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意识被酒精切断,只留下零碎的边角。
但是。
他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攥着一条手链。
在昏暗的光下亮晶晶的,金属细链从指缝间垂落下来,一下一下,一晃一晃。
凌麦冬的手链。
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力拽下来,细链断了,金属边缘微微外翻。
高墨川有点懵。
凌麦冬的手链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缠绕在他指尖?
凉水灌下去后,人也跟着清醒了,怎么回的酒店,怎么上的房间像电影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缓慢回放。
电梯里,他靠在她怀里,甚至特别贪心地吻了下她侧颈
高墨川喉结动了动。
“”
第50章
高墨川把那条手链放在桌上,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倾泻而下,他仰着头,把湿透的头发全部往后撸,水顺着下颌线流进锁骨,蒸汽弥漫,世界被隔绝在一扇雾气之外。
疲惫被冲走了,不甘被冲走了。
那些在夜里反复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也被水声一点点覆盖。
时间在水流里悄然滑走。
比赛一场接一场,训练、复盘、康复、再训练。
金大五连胜,以第一名的成绩稳居十六所大学之首。
好像一切都在正轨上,好像什么都没变。
从更衣室出来,高墨川戴上耳机,用弹力带做激活。
张继和吴飞一前一后跟着。
“打赌吗?”张继搭着吴飞的肩,“高墨川把我们带来这个健身房,肯定是因为老板。”
吴飞笑:“想的一样,怎么赌?”
“赌他今天会不会去跟老板说话,我赌不会。”
“行。”
金大一共五个健身房,三个普通开放,刷校园卡可用,一个球队专属,剩下的就是现在这个——办卡制,器械最全,价格不低,人也最少。
凌麦冬最近在这里办了卡。
因为她的出现,很多男生都转移来这个健身房。
然后
高墨川也带着他们来了。
再过半个小时,凌麦冬就会来这个健身房健身,她会先跑步热身,然后去瑜伽房。
但期间高墨川不会去找她说话,一次也没有。
只是每天和器械过不去。
就像现在,他激活完,加上远超平时训练重量的杠铃片。
他躺下,握紧杠铃杆,猛地推起,重量压下,肌肉贲张,青筋隐现。
一下接一下,动作标准却带着股想摧毁什么东西的狠劲,金属杠铃杆在支架上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嗡鸣。
张继摇头。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一组卧推下来,额头已经细细密密出了很多汗,高墨川直起身,随手抓起水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搁在器械凳上的手机。
屏幕暗着。
他灌了半瓶水,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头的燥意,却压不住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东西。
犹豫半分钟,终究还是伸过去,解锁。
界面直接切到微信,置顶聊天框还是置顶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取消不了,但手指就是点不了那个取消。
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她又去骑马了,开阔的户外马场,天空湛蓝,白色骑术装,最近应该是得了新宠,马从前两天的栗色变成了高大温顺的纯白马,飞驰在马场。
另一张是姜茗抱着她的小狗,给她换新裙子,她给小狗买了很多饰品,让姜茗帮她搭配。
凌麦冬很喜欢给小狗拍照,她的小狗镜头感好,明明穿小裙子,却要对着镜头歪嘴笑,反差萌。
桑梓还在下面评论:姐姐还缺小狗吗?
画面和谐,温暖,充满生活气息。
没有阴霾,没有低落,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有他没他,她的世界依旧运转良好,甚至更添了几分轻松惬意。
那些他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训练时突如其来的走神,都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可笑又廉价。
高墨川面无表情地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丢回凳上的同时,凌麦冬刚好走进来。
她运动时候喜欢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好看的脖颈,每天来健身房都有不同的穿搭,今天是黑色修身短裤,同色系运动背心外罩一件薄款白色开衫。
一如既往,即便知道他们在力量区,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径直走向另一侧的跑步机和器械区,摘下墨镜后,神情依旧冷淡。
但她身上这种清冷又夺目的气质,就是很容易吸引人的视线。
每天她去跑步的这一会,就会有很多人凑上去。
就像现在,她刚进来甚至没超过三分钟,一个肌肉练得有些过的男生已经凑了过去,靠在相邻的器械上,挂着自认为帅气的笑容开始搭话。
高墨川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看到凌麦冬淡漠摇头。
但很多男生喜欢越挫越勇,依旧和她说着些什么,甚至试图比划着指导她旁边器械的用法。
“哐当!”
一声巨响陡然在力量区炸开,震得人耳膜一嗡。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高墨川面前的杠铃片被他卸下时没拿稳,重重砸在了地胶上。
他本人却像没听见,冷着脸,弯腰重新抓起一片更大的,动作粗暴地往杆上套,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
张继小声对吴飞嘀咕:“又开始了,只要有人找老板搭讪,高墨川就虐待器械。”
昨天有个外院的男生,估计和老板有共同话题,多说了几句话,高墨川表面不在意,重量狠狠加,用疼痛麻痹自己。
这会,肌肉男还在孜孜不倦,找凌麦冬聊着天。
有两个男生又看起来轻松地晃悠过去,加入聊天的行列,凌麦冬被围在中间
“砰!”又是一声闷响。
张继看高墨川,“你过去帮老板解决一下呗”
高墨川咬牙:“我为什么要帮她解决。”
语气很凶。
“他们在追老板哎。”
“关我什么事。”
张继:“你不在意啊?”
高墨川冷脸:“我为什么要在意?”
他凭什么在意?
他有什么立场?
分手了。
他亲口说的。
她现在过得好得很,骑马逗狗,每天都特别高兴,有他没他没任何区别。
张继:“你就当帮帮球队老板,今天那几个男的和昨天不一样,太油腻了,那背心漏的,他不如直接在健身房裸着呢”
高墨川:“不去。”
吴飞笑:“你不去我去,我顺便约老板一起吃晚饭”
高墨川看吴飞一眼,阴恻恻的。
吴飞一只手搭在器械上,“我刚好买了两张爵士音乐会的门票,缺个伴,老板也喜欢爵士,我去问问”
高墨川猛地从器械上下来,手一抬,把走了两步的吴飞拽了回来。
“去啊。”吴飞抱臂看他,“十秒了,还不传球?”
高墨川抓起毛巾和矿泉水瓶,仰头灌水。
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三秒后。
张继看见高墨川不经意走到了跑步区旁边的饮料柜。
不经意拿了一瓶水,又不经意朝着跑步机走过去,不经意穿过围着凌麦冬那群男的。
插进去又不说话,站到她旁边的跑步机。
开机,然后,慢走。
谁好人家力量练一半跑去做有氧啊?
张继偷笑。
高墨川黑着一张脸横插进去,表情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一样,特别破坏搭讪的氛围。
那群男生被他这么一打断,加上人家高墨川运动员,专业的,突然不好意思继续装。
全员冷场。
最后是那个背心男开口,“墨川,你怎么突然来有氧了,不怕掉肌肉?”
高墨川:“想掉肌肉不行吗?”
“”
有人知道他和凌麦冬走得近,估计是在这警告他们来了。
拉着另外几个走了。
跑步区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但气氛又陷入诡异的尴尬。
高墨川依旧慢走,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但那群人走后,他神色缓和了很多。
凌麦冬依旧慢跑,戴着耳机。
没有人说话,但又同时用余光打量对方。
张继看不下去,跑过来打破沉默,“老板,今天练什么?”
凌麦冬:“空中瑜伽。”
“哦”张继看高墨川一眼,“一会练完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高墨川表面不在意,但脚步都慢了半拍。
张继又说:“我们也才刚开始,练完一起呗。”
凌麦冬:“吃什么?”
“沙拉,水煮鸡胸肉”
“吃这个啊我不想吃。”凌麦冬拿上水瓶,关了跑步机,“你们慢慢享用,我约别人。”
“”
擦身而过时候,凌麦冬用余光看了眼高墨川。
他动作没停,也没和她说话的意思。
其实分手后到今天,两人一直没说过话,分手前,高墨川大事情小事情都要和她分享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分手后就消失得彻底。
连在路上遇见都当她是陌生人。
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健身房,他在力量区,她去瑜伽房,好几次去拿水都迎面碰上,但高墨川都面无表情走开。
高王牌原来是那种,分手就连朋友都做不了,只能当陌生人的人。
凌麦冬脚步顿了下,还是没回头。
而跑步区,高墨川又不爽了。
“高墨川,你瞪我干嘛?”张继委屈。
高墨川沉默。
吴飞拍拍张继的肩膀,“你刚刚应该说,老板想吃什么我们陪老板去,说什么沙拉啊”
张继焕然大悟:“哦那明天再约呗,反正老板每天都来。”
**
天冷,风声呜呜,雨将下未下的,球场很空。
灯没全开,只亮了半场,光线落在球场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高墨川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开。
他弯腰捡球,后退,站回原位,再一次起跳。
又一次。
球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被无限放大,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他的心口。
手感可能被北风吹走了,站在最熟悉的位置,无人防守,依旧投不进。
高墨川跟自己较劲,肌肉因过度重复而发出酸软的抗议,但他只是麻木地奔跑、起跳、出手。
“哐当!”又一次力道过猛的打铁。
篮球重重弹开,滚向黑暗的角落。
高墨川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直接仰面躺倒在地。
地板冰凉,背脊贴上去的一瞬间,反倒让人清醒了点。
胸腔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像压着火,视线里是黑沉沉的云。
像他心口那股混杂着不甘,委屈和无处发泄的怒意,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
烦。
高墨川一天比一天烦,憋着,压着,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烦。
他抬手盖住眼睛。
风声渐远,意识慢慢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这样睡了过去,做了很多杂乱的梦。
梦见比赛差一分,球投出去,视线里却没有篮筐,怎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得分,他运着球跑,追着篮筐,追着分,怎么追,都只差一分。
然后,梦见凌麦冬。
她站在昏暗的光里,周身雾气笼着,但脖子上带着的蝴蝶项链发着亮。
高墨川过去抱她,凌麦冬仰起脸在他怀里笑,项链不见了。
“你喜欢我吗?”高墨川吻她的额头,卷着她的发尾玩。
她还是笑,就是不说话。
高墨川自顾自说:“喜不喜欢都行,我喜欢你,我追你啊”
凌麦冬开了口,但高墨川的梦却断了。
刺耳的手机铃声闯进来。
“你在干嘛啊高墨川,怎么还没来,快点快点。”
高墨川睁开眼,意识还在梦里,觉得张继的声音都有点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吴飞又说:“桑梓,你再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里了”
桑梓答:“问过了,老板在路上,很快到。”
高墨川彻底醒了。
**
张继的生日pary办在他家院子里。
名义上的主角是他,但从吃饭开始,满桌女生盼星星盼月亮等的人都是高墨川,问来问去都是——高墨川怎么还不来,高墨川去哪里了,高墨川还来吗?
美食都堵不住她们想看男神的心。
一个小时后,高墨川终于出现了。
他太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下头,黑色假两件长袖,搭配灰色工装裤,身上带着寒气,表情一如既往的冷。
即便如此,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高墨川抬了下下巴,示意张继过去坐,他要坐吴飞旁边。
张继一脸为难。毕竟林碧瑶的舍友们早就“贴心”地给高墨川留好了位置,她们来这个聚会,为的可不就是和他近距离玩。
张继挤眉弄眼,示意他配合一下。
高墨川却压根不管这些。
他直接把张继从椅子上拽起来,自己坐到吴飞旁边,把墨镜和耳机一并摘下,随手放在桌上,接过吴飞递来的酒杯。
干脆利落,态度冷淡,毫不留情。
张继冲女生们摊了摊手。
林碧瑶她舍友们说:“我早说了,留位置没用的,冰块一个,木头人,无趣!”
舍友们并不认可。
木头人也是帅木头,观赏性强。
桑梓默默看看高墨川。
他虽然不坐主位,但不论是气场还是状态,都很容易让人一眼锁定。
靠着椅背,稍侧着头,一只手抓酒杯,对旁的人不太有兴趣。
张继翘着二郎腿,一边跟着音乐晃,一边和高墨川聊着什么。
张继自己说着,一直在笑。
高墨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时不时嗯一声,点点头,和张继碰杯,一饮而尽,然后视线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虚空处。
其实球队从港城回来后,桑梓见过几次高墨川,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又感觉比以前冷漠太多了。
有个林碧瑶的舍友坐到吴飞的位置,看高墨川没什么表情,问他,“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呀,高王牌?”
他抬眼,淡淡回,“还行。”
女孩又问:“你们下一场比赛去哪里打呀?”
高墨川:“吴城。”
女孩:“吴城大学厉害吗?”
高墨川:“厉害。”
女孩:“那你们会赢吗?”
高墨川:“不知道。”
女孩:“我能不能和球队一起去看比赛。”
高墨川:“不能。”
女孩:“那我自己买机票去的话,可以给我留专属座位吗?”
高墨川:“找张继要。”
女孩:“你不是队长吗,这些不归你管?”
高墨川的眉头已经越蹙越深了,他不动声色看了张继一眼,后者秒懂,提着酒横插入两人中间,“想要什么位置的专属座位?我看看还有没有”
女孩:“我能不能坐家属观赏区?”
张继:“那不行,那位置留给我们老板的。”
女孩:“你们老板是谁啊?”
张继看一眼高墨川。
女孩不明所以:“问你们球队老板,你看墨川干嘛?不会是他的粉丝赞助你们,才当上老板的吧?”
“答对了。”张继顺口接道,“我们老板可是高墨川的女……前女”
高墨川眉头皱了下,一脚踢在张继的椅子腿上,带着警告。
张继立刻改口,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桑梓看见高墨川又仰头喝光了手里的酒。
再一杯。
第三杯的时候,张继伸手挡了一下,“差不多了。”
高墨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杯子绕过去,自己拿了威士忌酒瓶倒酒。
好在,凌麦冬终于来了。
高墨川指尖一顿,但没有抬起头。
反而是桌上的其他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她,张继他们专业的那几个男生都站起来邀请她坐旁边。
桑梓眼疾手快,直接牵住凌麦冬的手,一套近乎“乾坤大挪移”的操作,把人带到了高墨川旁边的位置。
距离骤然拉近。
凌麦冬坐下的瞬间,几乎立刻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股陌生的清香。
不是熟悉的鼠尾草香,也不是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似乎把香水连带沐浴露都换掉。
她坐下后,高墨川的注意力依旧在手机界面,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好像旁边坐的是陌生人。
高王牌想要切断一段关系时候还挺绝决,也就真的能做到不动容。
高墨川稳如泰山,旁边却有人蠢蠢欲动。
“张继,不介绍一下你朋友吗?”
说话的是张继同专业的男生,脖子上挂着sony头戴式耳机,他顺势把他面前的果酒推到凌麦冬面前:“这个不烈,女生喝刚刚好。”
凌麦冬靠着椅背,没有开口。
张继看一眼高墨川,顿一下,又说:“她是我们球队老板”
全桌人突然安静,亦或是打量,亦或是膜拜,亦或是好奇,都在无声打量凌麦冬,刚刚的女孩看她一会,又看高墨川。
但她本人还是冷脸,支着下巴,看不出情绪。
耳机男又把餐盘推过去,“这边的烤虾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凌麦冬:“不吃,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耳机男笑,“我给你剥。”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张继,拿个手套。”
张继把一整盒一次性手套丢过去,还瞪了他一眼,示意差不多得了。耳机男却像没看见。
耳机男剥虾,嘴上也不停,“你也是金大的学生吗?”
凌麦冬“嗯”了一声。
刚刚的女孩突然问了一句:“是赞助球队才成为老板的吗?”
凌麦冬抬了下眼,“算是。”
“为什么啊?”女孩追问,“是很喜欢篮球,还是……喜欢打篮球的人?”
话音落下,高墨川指尖一顿。
他依旧靠着椅背,转了下酒杯,冰球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还是没看她,但余光里全是她。
凌麦冬唇角轻轻弯起,依旧是温和又疏离的笑。
她说:“都喜欢啊。”
她短短四个字的回答让很多人跟着起哄。
高墨川喉结动了动,仰头喝了一口酒,威士忌顺着喉咙烧下去,苦得发涩。
女孩还不死心:“那整个金大篮球队都在这了,你喜欢的人……不会也在这吧?”
和在梦里时候一样,凌麦冬只笑笑,不回答。
她往前倾身,移开了耳机男给她的果酒,拿了空杯子,加冰球,给自己倒威士忌。
两人没碰杯,但很默契地一起仰头喝了。
张继察觉到不对,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要不换个位置?”
高墨川没应。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秒,才淡淡道:“不用。”
不换。
也不走。
他偏要坐在这里,看着。
耳机男剥好了虾,笑着和凌麦冬说:“吃了我剥的虾,能不能加个微信?”
话音刚落,高墨川的眉头一压,他终于抬起眼,看了过去。
耳机男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冰冰的凝视盯得愣了下。又看见高墨川旁边的张继挤眉弄眼,再一看这两人虽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但两人的身体倾斜姿势都下意识偏向对方。
凌麦冬坐下前,高墨川明明是靠着椅背直直坐着,现在,他微微靠像凌麦冬那边。
两人衣服还同色系。
耳机男突然想起某些爆火过的CP帖子。
这两位好像就是正主
耳机男突然识趣,笑得有点干,“当我没说。”
气氛却没有因此松下来。
音乐还在,林碧瑶和阿伏伽附加杀红了眼,恨不得把牌甩对方脸上,吴飞贝斯弹得起飞,但南北两边像两个世界。
她们这边安静。
凌麦冬把空杯推到桌沿,伸手去拿那瓶威士忌。
几乎是同一瞬间,高墨川也抬了手。
瓶身被两个人同时握住。
她的指尖是冷的,沾着冰球的湿意,他的手却一如既往热,掌心温度没有任何阻拦贴过来,短促却存在感十足。
像电流。
凌麦冬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对。
分手后的第一次对视,不知道是不是凌麦冬的错觉,回头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炙热。
高墨川的反应比她快。
他指节一松,先退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整个人又靠回了椅背,低下了头,再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你倒。”他说。
语气很冷很淡,没什么起伏。
刚刚一闪而过的炙热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凌麦冬没说什么,把酒倒进杯里,手背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很快被夜风吹散,莫名地,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好像风带走的不止是他的温度。
凌麦冬靠回椅背时候,高墨川很快移开了视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握拳,让一瞬间的触感别那么快散开。
她指尖的凉意,她靠近时身上的气息,还有那种不该再出现的,存在感十足的悸动,在他大脑里齐齐开pary。
明明已经结束了。
明明他一直在告诉自己,该收手,该后退,结束就要彻底,不要反复,不要去重蹈覆辙。
可偏偏,只是这么一下,就全乱了,她靠近他心跳还是会加速,下意识想伸手,碰到她时候,怎么都不想收手。
还想把她抓到怀里狠狠抱着。
高墨川烦躁地闭了闭眼,抬手捏了下眉心——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是男主宝宝先憋不住出手呢,还是女主宝宝,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