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后半夜,雨没有停歇的势头,密密麻麻的敲在帐篷上,空气变得潮湿又黏腻。
金城这个地方一下雨总是很闷。
闷得人四肢发沉,心口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呼吸都不太顺。
凌麦冬翻了几次身。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安全的锚点。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不像梦,更像是有人粗暴地掀开被反复掩埋的记忆,指甲刮过尚未结痂的旧伤,让人疼得毫无预兆。
先是尖锐的撞击声。
一只手横在她胸前,护住她的瞬间,高墨川的面容毫无征兆地从她视线里断开,护着她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画面还没来得及定格,就被另一抹颜色粗暴撕裂。
幽暗中,一枚蓝宝石吊坠悬在半空。
那是她母亲最喜欢的首饰。
吊坠在梦里一晃一荡,像诱惑她靠近,她伸手去抓。
一次。
两次。
怎么都抓不到。
反而被那枚吊坠牵引着,一步步往更深的地方坠落。
下一瞬,场景骤换。
她又出现在松山。
圣诞树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满整个空间,空气里仿佛有烤面包和黄油的香味,壁炉里跳跃的橘色火光,温暖得不真实,只要伸手一碰,就会碎。
梦境不容她停留。
黑暗迅速吞噬一切。
鹤云山。
没有窗,没有灯。
只有解说员骤然拔高的声音,刺耳又亢奋,然后,一张小丑面具忽然凑近,咧开的嘴角弧度怪异,眼洞黑得发空。
“走开——!”
凌麦冬在梦里猛地挥手。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高墨川胸口。
他闷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揽,手臂收紧,稳稳圈住她。
她却并没有安静下来。
一只手被他握住,另一只在虚空里空抬,虚抓,挥动,指尖颤抖,呼吸急促紊乱,眼皮剧烈颤动。
像被困在无形的网里,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麦冬?”
高墨川低声叫她。
没有回应。
她反而抓得更紧了,死死攥住抱枕,整个人都在发抖。
高墨川彻底醒了。
他坐起身,轻轻晃她:“凌麦冬,醒醒。”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被泪水打湿,湿黑一片,却依旧没睁眼。
“麦冬。”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拽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哥哥……”她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你为什么不来?”
高墨川的动作停住了。
“我一直在等你……哥哥。”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但叫的人一直是她梦里的“哥哥”
那一刻,他的呼吸明显慢了半拍。
胸腔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顺着肋骨蔓延开,酸意直冲喉咙。
他低头看着她,将那股刺痛硬生生压下去,看了足足两秒,然后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按进怀里。
“凌麦冬。”他贴着她耳侧,“醒醒。”
怀里的人僵了下,呼吸陡然一停,接着又柔软下来,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缓缓睁开了眼。
紫黑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难得柔和,但也空洞,像刚刚出生的孩子,清澈干净,什么也没映进去。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很久没有眨一下眼睛。
高墨川替她擦去泪痕。
“麦”
她忽然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往下压,然后仰头,吻了上来。
唇瓣微凉,柔软,轻轻一碰,稍触即离。
高墨川撑在床单上的手骤然收紧,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刚刚吻的人,是他,还是梦里的那一个?
他没动。
也没推开她。
帐篷外雨声密集,衬得帐内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静止了几秒。
还是凌麦冬先退开。
高墨川移开视线,压下翻涌的情绪:“做噩梦了?”
“嗯。”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有水吗?”
高墨川起身,去接了杯温水回来。
她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时指尖还抖了一下,却很快坐直身体,眼中的水光迅速收敛。
那点脆弱被她重新折叠,尽数藏了回去。
“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
她“嗯”了一声,似乎也没有深入交谈的欲望。
抽了湿纸巾擦额头上的汗,故作坚强但整个人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
莫名地,高墨川心口扯着疼,甚至比刚刚她抓着他喊别人哥哥还要疼。
高墨川俯身把她揽进怀里。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凌麦冬往后缩了一下,手肘无意间碰到他的腰侧,高墨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轻的触碰都疼?
凌麦冬脸色一肃,伸手就要去拽他衣服下摆。
但运动员的反应是很快的,几乎是她抓上衣服的瞬间手就被控住。
高墨川见她眼神过于认真,故意扯出个调侃的笑:“还来啊?”
凌麦冬不吃他这一套。
但她也不挣扎,更不会强行上手,就这么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让高墨川自己看着办。
高墨川和她对视了几秒。
那点抗拒在她眼神里慢慢败下阵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高墨川松开她的手,语气带点破罐破摔的狠劲,“你看。”
他抬手掀起衣摆,拽住衣摆向上一拽,干脆利落地脱了上衣,将自己彻底展露在她眼前。
“看吧。”
帐篷里光线昏暗,但难掩他近乎完美的身材。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即便不在运动状态,胸肌与腹肌的轮廓依旧清晰,不是干巴的肌肉,是有力量的。
可是现在,腰腹间布满青紫交错的瘀伤,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昨晚他身上气味原来是药。
她的视线顿住。
“看好了?”
“有人找你麻烦了?”她声音沉下来。
“嗯。”他应得随意,“小问题。”
她没接话。
高墨川伸手,指腹轻轻按了下她的脸:“表情这么凶啊,凌麦冬。”
他托着她的后颈,把人带近。
“我自己能解决。”
她还是没笑。
高墨川倾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
吻落在她唇角,脸颊,轻轻蹭着,呢喃地亲昵,不深入,带着安抚。
“凌麦冬。”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你解决你的,我解决我的。”
“懂了吗?”
她看着他:“你不怕影响职业生涯?”
“畏手畏脚只会什么都做不好。”他笑了,甚至带着点坏,“篮球界有句话叫——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样的回答让凌麦冬一愣。
少年固执又倔强,像以前的她,疼了也要说不疼。
因为喜欢,自动过滤无视一切不好的事情,满心满眼都是重要的人还在身边,吃的苦都不算什么。
高墨川托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紧密相贴,但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用最亲密无间的姿势,在雨声包围的私密空间里,低声说说话。
“刚才梦到什么了?”高墨川问。
梦的内容,她不想聊,也不想回想。
转而问他:“我问你一个世纪难题可以吗?”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蹭,故意把有些压抑的氛围带得松缓一些,“我妈会游泳,我俩一起救你。”
“不是这个。”
凌麦冬沉默了半晌,“如果……你打CUBA总决赛那天,我遇到生命危险,你会选我,还是选总冠军?”
“选你啊。”高墨川说。
怀里的人显然不信他的话。
高墨川也逼着自己不深究她问题背后那些沉重的过往,手臂收得更紧些。
“如果你有生命危险,”高墨川低声说,“我还站在球场上,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凌麦冬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人总是这样矛盾。
在褚云辰那里得不到答案,她就一遍遍追问,不得到一个肯定的承诺绝不罢休。
可当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将答案捧到她面前时,她又不敢接。
**
姜堰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端着咖啡看对面认真工作,慢条斯理回复邮件的人。
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线条利落,金丝框眼镜后的神情冷静克制,与往常并无二致。
只是,褚云辰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再怎么掩饰,也还是透出几分疲态。
但他显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褚云辰向来对自己够狠。
习惯把理性调动到极致,占据全部意识,只要不停下来,大脑就没有空隙去接纳那些不受控的念头。
姜堰放下杯子,指尖漫不经心转着打火机玩,“你确定……不休息会?”
“又不累。”褚云辰语气平平,甚至没抬眼,“你没看我的行程表?我有时间躺着玩吗?”
行。
姜堰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褚云辰合上平板,靠回椅背,“幻境科技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姜堰把项目计划书推到他面前。
褚云辰翻得很快,目光掠过一页页复杂的参数与结构图,可不知为何,某一瞬间,他的思绪忽然偏离轨道。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凌麦冬的身影。
还是她和别人搂在一起的画面。
胸腔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烦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啪”地一声合上计划书,指腹在封面边缘停顿了一瞬,纸张被压出几道折痕。
“我回港城前要搞定这个项目。”他说,“别浪费时间。”
姜堰叹了口气:“哪那么容易。”
“原因。”
打火机“兹拉”一声亮起,又被迅速摁灭。
一提到幻境科技,姜堰就觉得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这家公司是一群刚毕业不久的博士回国组建的团队,常年在各大高校办讲座,论文不是《Sce》就是大子刊,看起来挺学术派。
但偏偏他们手里的东西不简单。
从沉浸式游戏,到医疗康复,再到极端环境作业机器人,全都在他们的研究范围内。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他们的CEO。
被称之为中国版“谢尔顿”的天才。
和商人打交道无非谈利益,钱到位事情总能推进,可和天才谈生意最难。
你跟天才聊融资,聊合作,他和你聊梦想,聊蓝图。
因为天才说他搞机器人不图钱,他就是喜欢搞科研。
姜堰捏了捏眉心:“我们的人跑了好几次,在他面前都像个智障。他们团队要不要融资,先看我们公司的理念符不符合他们的追求。”
“他们现在致力于让机器人拥有微表情,拍着胸脯说三年内把乙游男主做出来,还要融入心理学、行为反馈……全是学术,只字不提钱。”
褚云辰:“让公司里那个EH回来的天才去和他聊,天才对天才总该有话聊,条件好说”
姜堰没接话。
几天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那场撞车事故之后,这个合作,基本已经宣告流产。
到了这个地步,再瞒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姜堰从平板里调出CEO的资料,刚准备递过去,一抬眼,却看见褚云辰捏着太阳穴,眉心紧锁,脸色难看得有些过分。
熬了一整夜,又强行压着情绪,身体已经开始报警了。
姜堰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把真相捅出来,太残忍了。
他最终还是默默把平板收了回去。
平板上的照片,年轻帅气的男生,戴黑框眼镜,面无表情。
姜堰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候吐槽过——搞机器人的人自己也必须像机器人才行么?还是说天才都比较懒得有情绪。
然后便是个人简介,学历,荣誉和发表文章。
本硕博都是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荣誉一页都写不下,文章全是不搞科研的人也听说过的正刊和OP刊。
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高墨渊。
高墨川的亲哥哥。
如果现在让褚云辰知道,他撞了对方的弟弟,而自己最想拿下的合作,正是因为那一脚油门彻底飞了……
姜堰几乎可以预见结局。
姜堰转而道:“要不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给你开点药?”
褚云辰摇头:“不至于。”
他抬手捏了捏发紧的肩颈。
紧绷了一夜的肌肉松动下来,专注的时候顾不上的疼痛,现在一松缓下来。
神经齐齐工作,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头昏,胃部都开始隐隐抽痛。
越疼,他的大脑越不受控制想凌麦冬。
褚云辰撑着椅子站起来。
姜堰:“干嘛去?”
“去金大。”
**
高墨川一进球馆就被队员们团团围住。
一群人七嘴八舌,手机往他眼前怼,给他放昨晚比赛的精彩集锦,求队长点评。
金城大学vs吴城大学。
金大主场。
118比89,比赛结束,吴飞单场狂刷28分,拿下MVP。
凌麦冬坐在休息区。
张继今天难得识趣,没往人堆里凑,前后忙活着,给她倒水,递纸,调座椅高度,殷勤得不像话。
凌麦冬朝他勾了勾手指。
“有什么吩咐呀老板?”
她指尖夹着一张卡,递过去。
“这什么呀?”
“给你们球队的零花钱,随便花。”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训练用的旧球丢了买新的;落灰的器材也换掉,还有球衣,订一批新的”
停顿一秒。
“以后外地比赛,记得买头等舱。”
凌麦冬即便是送温暖也是非常的拽的看起来像拿钱砸死人,但张继感动得不行了,他颤颤巍巍,“多少钱啊老板?”
“八百多万。”她想了想,“不够再说。”
张继愣了两秒。
低头看看卡,又抬头看看她。
下一秒,直接跪了,“妈妈!”
张继妈回了全员。
杨教练进球馆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队员跪在地上,而对面是高墨川的女朋友。
她像个女王,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张继给她泡的花果茶,对于张继的认祖行为没给出任何回应。
杨教练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一秒,高墨川从人群里“漂移”过去,霸道坐在凌麦冬旁边。
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他抬下巴,对张继:“叫我爸爸。”
张继跪着就要扑上来打人。
球馆一片混乱。
杨教练闭眼。
造孽。
闹完了,高墨川往椅背一靠,长腿伸直,语气懒散:“你怎么突然给球队捐钱?”
“我现在是球队粉丝。”凌麦冬敲了下他的手,“还让人给你签名,你挺会玩。”
“那你要不要也签一个?”
张继立刻递笔。
她没接。
灯光打下来,新换上的石膏亮得刺眼。
本来已经不用打了,昨晚打架,又裂了。
新的石膏上都是队员们歪七扭八的消散飘逸字迹,写的是篮球史上的传奇名字,勒布朗詹姆斯,张伯伦,欧文,韦德,麦迪
还有张继的涂鸦,把石膏当许愿板的种种。
字再热血,也盖不住石膏本身的冷。
高墨川这人,喜怒都写在脸上。
高兴就笑,不爽就凶,哄一下,又能立刻亮起来。
坦率,鲜活。
可凌麦冬什么都给不了他。
给不了陪伴,给不了爱,也给不了未来。
她能给的,只有钱。
高墨川抬了下她的下巴,“怎么又在走神,签不签?”
她接过笔。
在最显眼的位置,写下“我的”两个字。
凌麦冬走后,高墨川去了更衣室换衣服。
柜子打开,最里端挂着一张合照,照片是他给凌麦冬在山顶拍的照片。
手表安安静静躺在照片前,他拿起手表,看了几眼,又放下
手臂支在柜子上,左手撑在格子边缘,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得太久,久到连脉搏跳动的频率都数清了。
看完左手,看右手。
然后头一低,额头抵着柜子口,轻轻磕了两下。
没有。
真的没有。
他腕骨处,只有尚未痊愈的疤痕,真的没有痣,别说腕骨,周围也没有。
可是,凌麦冬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
随口又笃定,不像是口误。
“我靠,高墨川,你没病吧,你干嘛呢,吓我一跳”张继把包往椅子上一丢,凑过来往他柜子里看,“藏什么好东西了?”
不等他看清,“嘭”一声,柜子被关得严严实实。
高墨川眉目一转冷淡,半靠着柜子,朝着张继招手,“过来。”
张继凑过来。
“我腕骨上有痣吗?”
张继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智障,“你一晚上没回来,脑子被雨淋坏掉啦?”
高墨川很凶:“看!”
张继左看又看,疑惑得不行,“没有啊你手这么白,有个痣不是很明显么”
高墨川:“你可以走了。”
张继又扫了柜子一眼,“有一件事情,你肯定特别想知道。”
他故意停顿,想调高墨川的胃口,后者却还在看自己的手,眉头紧锁,没给他半点回应。
张继只好继续,“赛表出来了,你要看看么?”
高墨川机械点头。
张继把手机递过去。
季后赛首战:金城大学vs港城大学
主场:港城
高墨川盯着那行字。
复出的第一场比赛。
对手是褚云辰。
**
出了球馆,凌麦冬在原地站了两秒,果不其然,碍眼的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没完没了。
她踩着雨水往停车场走去。
这个时间点反而是球馆附近车最多的时候,球员,教练几乎都在,车位几乎被占满。
凌麦冬绕过自己的闪灵,径直走向最不起眼的角落。
明明都知道躲在暗处了,却不会更加严谨一些,把车灯也关上,亦或者,换个不是港A的车牌藏一藏。
她绕了一圈,堵在驾驶座门口,敲了两下车窗。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车窗依旧纹丝不动。
她解锁手机,在屏幕敲下几行字:我心情不好,你知道的,这种时候的我会很极端。
她看不见里面,但车内能看见她。
几秒后,车窗缓缓降下一点。
一厘米,两厘米。
车里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凌麦冬二话不说,伸手去扯。
对方反应不慢,猛地后仰避开,口罩没掉,帽檐滑下一半,露出一撮不服帖的蓝毛。
不认识。
凌麦冬搭着车门,开门见山,“偷拍犯法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蓝毛抬手理了下帽子,神情里有点紧张,语气却还想兜圈子:“同学,你是不是搞错”
“非要绕一圈弯子才能好好说话?”她打断他。
梁文成叹了口气:“凌小姐,我就是个打工的,拿钱办事,你别为难我行不行……”
多说两句话凌麦冬就不耐烦了,手掌在车门上拍了两下。
“手机。”
她说着,往前半步,手搭在车窗边缘,紫黑色的眼眸在车内扫了一圈,在副驾驶的相机和备用镜头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凌麦冬看他的眼神,疏远淡漠,带着几分审视,和褚云辰看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梁文成被她看得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是解了锁。
他以为她要看相册。
“点微信。”凌麦冬说。
梁文成的手抖了一下。
给凌宏邈发完消息后,他暗示过别留痕迹,所以对话框都删除了。
但褚云辰的这么多年的聊天记录他基本没动过
要是她翻看
“快点。”她不耐烦,催了一句。
褚云辰的名字,就这么躺在对话列表上展示给了凌麦冬。
梁文成怕她多看,往后收了收手机,试图补救:“凌小姐,我以后真不拍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行不行?”
凌麦冬神情没有半分松动,“理由。”
“我们做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梁文成比了个发誓的姿势,“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偷拍凌小姐任何照片!”
他信誓旦旦说完,凌麦冬却没回应。
雨水顺着车顶滚下来,她淋了雨,湿漉漉的感觉没有软化她,反而添加了冷感,眼神像在给犯人量刑。
梁文成被看得头皮发麻。
“相机给我。”凌麦冬伸出手,“每天这么明目张胆跟我,拍照还打灯,他没教你做这种事要藏着点?”
她眼底带着一股戾气。
梁文成不敢再废话,把相机递了过去。
“卡你可以拿走,格式化也行……”
凌麦冬没应。
她随意翻了几张照片,淋了语,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却一点不抖。
梁文成给她递毛巾,“车上有新的备用衣服,也有伞,要不,你进来换一下,或者躲会雨。”
“我和你很熟吗?”她忽然问,“相机哪来的?”
“辰哥公司拿的。”
凌麦冬似乎看够了,站直身子。
梁文成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刚松了口气。
下一秒。
凌麦冬看着他,唇角扬起来,手一松。
“咚!”
相机摔进雨里,滚了几圈,镜头碎裂,很快被雨打湿,凌麦冬似乎还觉得碎得不彻底,鞋尖踩上去,碾了两下。
十万的哈苏彻底报废。
梁文成一下急了:“你删就行了,为什么要摔?”
“不该摔吗?”
她半垂眸看他,下巴微抬,“我问你,不该吗?”
“说话。”
梁文成吞咽了下口水,“该”
凌麦冬指尖在车窗上敲了两下,语调陡然转冷:“昨天,是不是碰高墨川了?”
原来绕这么一圈,不是为了相机,替人讨回公道来了。
“碰了。”提到高墨川梁文成更是来气:“那怎么了,凌小姐你也搞清楚,你有未婚夫,搞这种道德败坏的事,那高墨川算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
凌麦冬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的头扯到了车窗外,雨劈里啪啦砸下来,他的视线和脑子一起懵了。
他只能听见她近在咫尺的混着雨声的冷声。
“道德败坏?”
“高墨川算什么?”
她每问一句,就将他的头狠狠往下压一次,力气大得惊人,一压一抬的,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梁文成被晃得头昏脑胀,呕吐感翻涌而来。
“凌小姐……冷静……”他艰难才能说出一句话,“冷静”
她却笑了。
“我这人,向来讲道理。”她忽然凑近,“你们以多欺少,欺负我受伤的男朋友。”
“现在,你怎么打的他,就怎么打你自己。”
“我够公平吗?”
凌麦冬不晃他了,就是也不放过他,压着他的头,卡在车窗。
“他也打了我兄弟,下手不轻”
话没说完,头又被压了下去。
“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说话时候,手抓着头发把他拽起来直视她。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褚云辰那群队友为什么怕凌麦冬,一群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对她言听计从。
一个小女孩,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亲自经历了后他才理解那些队友。
她站在车外,没有大喊大叫,表情淡淡的,语气也平平,但抓着他毫不留情,压他脑袋的每一下都下了狠手。
生气起来确实很可怕,和褚云辰一样
梁文成打自己。
五分钟后。
凌麦冬终于满意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去周旋我不管。”
“再打扰高墨川一次”
梁文成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雨还在下。
凌麦冬转身,踩过积水的地面,湿透的裙摆贴着小腿,黏腻的感觉让她心里的躁意更甚。
这种时候要是来个沙包她绝对踹烂。
刚走两步。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灰蒙蒙的天光和砸下来的雨。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黑色手工定制皮鞋,立在水洼边缘,没有再往前一步。
雨水顺着地势流淌,卷着细碎的落叶,尘土,打着旋,可那双鞋依旧干净,连西装裤脚都没有沾湿一分,体面得与这片湿漉漉的狼狈环境格格不入。
风裹挟着鼠尾草的清香涌入鼻尖。
凌麦冬没抬头,绕开他。
伞又自己凑过来。
握着伞柄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婚戒泛着点光。
第42章
“凌麦冬。”褚云辰叫她。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肩头西装布料颜色略深,洇着湿气,额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着眼看她,没有惯常那种游刃有余的淡笑,也没有怒意。
“你别挡我。”
凌麦冬重新踏进雨里。
下一秒,她被人猛地拽回。
褚云辰手臂一收,把她扣进胸前,湿冷的西装贴上来,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滚烫体温。
“上车。”他贴近她耳侧,声音低哑,“换衣服。”
凌麦冬胸腔里那团未熄的火,被这句话浇上了一捧油。
她猛地挥了下,伞面被推开,雨水毫无阻隔地落下来,先是砸在她肩上,随即淋湿了褚云辰整片西装。
他干脆收了伞,抱着她的手一压,把她的手也圈住。
“你对他有意见,告诉我就行。”
“用得着自己站在这淋雨?”
他还云淡风轻讲这样的话。
“褚云辰。”凌麦冬仰着脸,“都是运动员,都是热爱篮球的人,能不能尊重一下你的对手?”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你已经撞了人家的车,让人停赛一个月,现在又找人去动他。”
“你只会搞这些吗?”
“你的职业操守呢?”
褚云辰没打断她,安安静静听着。
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额发,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鼻尖,要落不落。
他深邃的蓝黑色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燥,但还是压了下去。
“凌麦冬。”他抬手,指腹抵住她下巴,“你现在,是在为了别人质问我?”
婚戒抵在她下巴上,硌得她生疼。
凌麦冬挥开他的手。
“他不是别人。”她纠正,“他是我男朋友。”
褚云辰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碎裂,他想用吻堵住她的话,但凌麦冬猛地偏头躲开。
他的唇只擦过她冰冷的耳廓。
她趁机从他怀里退开,一步,两步,站在离他更远的雨里。
褚云辰伸出去想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
刻意拉开的距离,让他心口一股无名火,“凌麦冬,你有完没完?”
“没完的人是你,你现在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质问我,别说未婚妻,两家没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口头说说而已,你也当真?”
“口头说说?”褚云辰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凌麦冬,你是不是怪我没多陪你,还是今年出去玩的次数少了?”
“不是。”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你别来烦我。”
褚云辰狠狠咬牙。
他停下手头那么多活来找她,在这陪她淋雨,她却说他烦。
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褚云辰拽着她手腕:“怎么,我和你讲几句话耽误你去找他了?凌麦冬,分手都要有个间断期,你这算什么,无缝衔接?”
凌麦冬皱眉,“我怎样都不关你的事。”
雨声骤然大了。
褚云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人。
她站在雨里,发尾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脸色冷得发白,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即便被他抱着也在刻意拉远距离。
他记忆里的凌麦冬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对他笑着,喜欢贴着他,夏天很热的时候她也要牵手拥抱。
从来没有这么疏远过。
褚云辰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自嘲。
“没关系?”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凌麦冬,你现在能好好站在这,是谁给你兜底?从小到大,你上学,出国,吃喝玩乐,哪一件不是我在安排?”
“现在才来说没关系,”他几乎咬牙切齿,“是不是太晚了?”
“你是在和我谈付出?”她反问他,“我做过的那些,你又看见了吗?”
“褚云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下颌绷紧,“我当你是未婚妻,你呢,一直在胡闹!”
“我没有!”她打断他,“胡闹的是你。”
“你撞他的车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她声音微微发紧。
“那我呢?”褚云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雨声,额角青筋微现,“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低头主动来找你,站在这里陪你淋雨,给你解释,给你退让。”
“你呢,口口声声在这替别人说话!”
凌麦冬一怔。
原来在他那里,这已是罕见的“低头”,多么荒谬。
“褚云辰,”她忽然笑了,带着雨水的凉意,“你所谓的低头,是想让我听话,你退一步,是想让我退十步,退回到你画好的笼子里。”
“是不是我连谈恋爱都要向你报备?我喜欢谁,也要你点头?”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不是你那些需要剪羽的鸟。”
话音落下的瞬间,褚云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凌麦冬迎着他几乎噬人的目光,“我不属于你,你没有任何资格,替我决定任何事。”
褚云辰的呼吸骤然粗重,抓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现在护着他,是不是觉得他能给你什么?凌麦冬,你以为你们能走多远?离开我,你又能走多远……”
“够了!”她用力挣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和他之间,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推开他,走得绝决。
雨声震耳欲聋。
褚云辰狠狠踹了几下车轮,将所有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酸涩感强行压回喉咙深处。
最后,他抬眸,看向车边。
“梁文成。”
“滚下来。”
车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驾驶座的门打开。
梁文成几乎是跌着下了车,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辰哥,辰哥我错了。”梁文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为了钱背叛你的我有苦衷的……”
梁文成声音发抖,“是凌董,他用我奶奶”
他慌乱地想去抓褚云辰的裤脚。
“停。”
褚云辰抬脚,用鞋尖抵着梁文成的肩膀,将他往后推远了些。
他花了几百万把还没有成年就快要被赌债和烂泥一样的家庭压垮的他拉出来,给了他体面,给了他后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的生活。
要的不过是他听话,忠诚。
可是他错了。
宠物还得是从小养的好,照着喜好调教,中途捡来的东西,再好也带着前任主人的影子,带着前任主人的习性习惯。
梁文成就是那只“中途捡来的鸟”。
野性未驯尚可打磨,可这只鸟的骨血里,早已被过往的贫穷、恐惧和投机刻上了无法根除的劣性。
凌宏邈只是轻轻捏住了他藏得最深的软肋,这鸟就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把喙对准了曾经喂食他的手。
难教,难驯,带着洗不掉的、属于旧主的卑劣习气。
“哥我有苦衷,保证不敢了。”
“你什么时候,觉得做这些事可以不和我商量了?”
梁文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你倒是听凌宏邈的话,没给我透露她任何事情”
“怎么,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如凌宏邈手段硬?”
梁文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手疼到发抖,但也不敢抵抗:“辰哥,对不起,我这就去跟她解释清楚,我现在就去,我告诉她都是凌董……”
梁文辰很快从包里拿出两张银行卡,“凌董让我给高墨川钱让他离开凌小姐,但他不要,还”
褚云辰眉头皱了下。
“他让我把这张卡给您,让您离开他女朋友”
“啪——!”
褚云辰甚至没等他说完,手臂猛地挥出,狠狠拍开了那两张递到眼前的银行卡。
卡片旋转着飞出去,砸在旁边的车身上,又弹落到积水里。
“滚!”
**
连续几场雨过后,梧桐枝叶落了满地,枝桠横七竖八,刺进灰突突的天空。
金城没有真正的秋天,降温都是跳崖式的。
临近圣诞,余烬小酒馆换了装饰,圣诞树立在吧台旁,挂着橙子片,彩灯一闪一闪。
桑梓把酒吧新出的圣诞特饮挨个点了一遍,说是给金大的比赛助兴。
趁着高墨川被教练叫走,她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很久的问题抛出来。
“我就想知道,”她压低声音,“为什么队里没人敢在高墨川面前提‘小王牌’、‘小云辰’这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继一把捂住嘴。
“我靠你小点声!”他四下看了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桑梓拍开他的手:“他又不在!你怂什么!”
张继脸色一垮:“就是因为他不在才更吓人好不好。”
“这话不管是谁说的,只要被他听见,翻脸是一定的,交情再深都没用。”
一年前。
就是因为这三个字。
那个向来低调,很少计较的高墨川,干过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以下犯上。
那年网上有个投票贴,标题是:【谁是你心中的GOA?】
左边,褚云辰。
右边,高墨川。
褚云辰怎么说也是前辈,挨骂就成了高墨川的专属。
有人说高墨川只是褚云辰的延伸,也有人说高墨川没有个人特色,不过是在模仿。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CUBA总决赛结束后。
输球回到金城,更衣室的空气闷得要命,偏偏队长还要踩雷。
“输一场而已嘛,别丧气。”他拍着高墨川的肩,“你们还年轻,还有三年机会呢。”
“再说了,我们现在不是也有‘小云辰’了?”
“你一来,我们金大不也在总决赛赢了港大两场?”
“再熬两年,冠军稳的。”
高墨川靠着更衣室的柜子,没抬眼,但周遭的气场瞬间低了下去。
“我有名字。”他说。
队长还是笑嘻嘻的,“行行行,你有名字,我们北部赛区有高墨川王牌,无冕之王!”
有人劝队长别这样。
队长怒了:“人家说他小云辰不是夸他么,在这装什么啊?”
“冠军台就站得下一人,实力到了自然登基,先当小的怎么了?”
“忍辱负重懂不懂?反正褚云辰退役也是迟早的事——”
话没说完。
高墨川踢了脚边的篮球。
“这么喜欢给别人当影子,”他语气平直,“那以后我叫你金大小队长?”
下一秒,队长就动了手。
可惜。
182的小个子怎么可能打得过191还练空手道的高墨川。
桑梓听完,眉头紧锁,压低身子,“假如啊,我是说假如,高墨川谈恋爱时候被当成小云辰会怎么样?”
“啊”
张继没想过这种高难度问题,抛给吴飞回答。
吴飞眯眼。
沉默一会才回答,“两人都是不好对付的人,应该是争个头破血流”
“你们一群人围在这,嘀咕我什么东西?”低低的嗓音突然响起带着高墨川特有的腔调。
围成一圈的几人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时噤声,猛地回头。
高墨川懒洋洋倚在柱子边,他来之前绝对进行过高强度训练,身上那种荷尔蒙爆棚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开。
胡小媛看了两眼脸瞬间就红了,往桑梓身后缩了缩。
而桑梓的视角看高墨川,总觉现在被他打一拳,能把她打散架的那种。
桑梓不说话,戳旁边的张继。
张继抓头,“没聊啥啊,我们几个在一起,不就各种八卦么”
吴飞连忙给高墨川开了酒。
高墨川把几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一下,慢悠悠直起身。
走近后,吴飞盯着他看了会儿。
目光在他唇角停了停,又落到衣领边缘,若隐若现的痕迹。
“你嘴怎么了?”张继也盯着看,“又打架?”
高墨川舔了下唇,刺痛还在,混着一点血腥味。
凌麦冬咬的。
“你笑什么?”张继在他眼前打响指。
高墨川没答,接过酒,话锋一转:“玩什么?”
“骰子,真心话大冒险!”阿伏加兴奋,“刺激得很。”
**
褚云辰的手机,只要震动一下,他一定会立刻解锁。
看完,眉头收紧,再反扣回桌面。
一个小时的会,反复四五次。
到后来,底下人汇报时明显没了底气,谁也不知道,是方案有问题,还是褚总今天心情不对。
散会后,姜堰终于看不下去。
“你在等谁的消息?”
“没谁。”
被戳破的那一瞬间,褚云辰反而更烦。
凌麦冬已经快有十天没回他消息。
那天雨中不欢而散之后,他自认已经退让得足够多。
送花,送包,送珠宝首饰,按她过去喜欢的款式,流水一样送到她面前。
缺席的两个月,他能想到的弥补,都做了。
甚至在马这件事上,也没敷衍。
凌麦冬偏向温血马,喜欢步态稳,后驱有力的。
他亲自去选的,从血统到性情,身高都卡在她合适的尺度。
连鞍具鞍桥,缰绳都全都复刻她在港城的配置
做到这份上,凌麦冬依旧玩消失,消息不回,连带朋友圈都把他屏蔽了。
手机再次亮起,又暗下,依旧没有她的消息,褚云辰烦躁地把手机拍在桌面。
姜堰叹气:“你要是肯割爱,把你酒柜里那几瓶珍藏送我,我倒是有办法让你见到她。”
褚云辰眸子半抬。
“她今晚来我家吃饭。”姜堰耸肩,“我姐亲自下厨,你懂的。”
褚云辰抓起外套起身。
姜堰看了眼表:“现在?后面的会……”
褚云辰:“我饿了。”
车到姜家时。
褚云辰还在接电话,凌麦冬跟在姜茗身后,有说有笑,姜茗去哪里她跟到哪里,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他像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褚云辰直接挂断,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凌麦冬还是不看他,笑着看姜茗给她汤,看的仔细,好像那汤还能长出花来似的。
褚云辰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挪近了些。
依旧沉默。
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姜茗看不下去,开口问褚云辰:“明天回港城?”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仍锁在身旁人身上,又似无意地补充,“接下来主场多,可能回去一周,也可能十天。”
姜堰适时接话,带着调侃:“那我们小麦冬要不要跟回去看比赛?”
凌麦冬手一顿。
“不去,期末周,忙。”
她语气平静。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姜堰先笑了出来,姜茗也跟着应声。
只有褚云辰没笑。
高考期间凌麦冬都没有缺席过他的比赛,现在却用期末考试这种她压根不会在意的东西来搪塞。
姜堰见气氛快要沉重,打圆场:“好好好,士别三日,真的可以刮目相看,现在小麦子也开始看重学业,挺好。”
凌麦冬平等地也不理他。
褚云辰给她夹菜。
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没处理,还隐隐渗着血丝,但凌麦冬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然后说:“能不能别给我夹了,我想自己吃。”
褚云辰那点“带伤示好”却未得关注的闷气,终于冒了头:“你不是一直爱吃这个?”
凌麦冬更生气了:“我不喜欢吃松茸。”
褚云辰不解:“你以前一直吃。”
“啪!”
凌麦冬手中的筷子,被她重重搁在桌沿。
甚至把整个碗都移开了。
褚云辰等着她解释亦或继续发作,但都没有。
姜茗深深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羊肚菌放到凌麦冬碟子里,“我们小麦子呢,确实不吃松茸,想关心人,得用点心,光靠记忆和自以为是,可不行。”
饭局勉强收场。
姜茗去开国际会议,姜堰借口打电话,把空间留给他们。
凌麦冬蜷在单人沙发里,抱着抱枕,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专心对付着游戏。
她专注时候会有下意识的小举动,指腹轻轻点一下唇面,亦或是转食指上的戒指。
褚云辰在她旁边坐一会了,凌麦冬也没个反应。
刚才姜茗轻声提了一句:“以前在我这儿吃饭,我为了小麦冬会特意不放松茸,但她跟我说,‘云辰哥哥要吃的,二妈您正常放就好’。”
褚云辰心口有迟来的,闷钝的疼痛。
原来她不是突然变了口味。
是他从未真正看清,那张总是对他仰起的笑脸背后,默默吞咽了多少次“不喜欢”。
难怪刚才,她会那样决绝地推开碗,仿佛推开的是一整个被他忽视的过去。
褚云辰把水杯递到她眼前。
凌麦冬接了,甚至下意识道了句谢。
可抬起眼,看清是他后那点微弱的柔和瞬间消失。
她手腕一转,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凌麦冬,”褚云辰压下翻涌的涩意,将语气放得又低又缓,“我们别吵了,刚才在桌上……是我不好,以后……”
“如果你要聊的不是退婚,”凌麦冬的视线重新落回平板屏幕,“那我们之间,不适合闲聊。”
褚云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平板从她指下抽走。
屏幕熄掉,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凌麦冬抬头,眼神一下子冷了,“你有完没完?”
“聊完再玩。”他将平板放在身后,“和我一起回港城。”
回答他的是沉默,和重新拿起手机的动作。
他解锁自己的手机,直接递到她眼皮底下,“凌小冬受伤了,逢了好几针,我要你回港城不是去看我比赛,是去看你女儿。”
听到受伤,凌麦冬接了手机。
凌小冬是他们一起养的查理王,一直养在褚家,现在他俩都不在港城,每天都是专门的阿姨照顾着。
聊天记录里,阿姨的道歉信息一条接一条,因接电话分神,凌小冬被一只突然冲出的金毛咬伤。
最新的一张照片:凌小冬蔫蔫地躺在宠物医院的小床上,最爱穿的小裙子上浸满暗红的血渍,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安静得可怜。
酸楚直冲鼻腔,凌麦冬飞快地眨了下眼。
“和我一起回去。”褚云辰趁势说,“有想带的东西,让陈姨帮你整理。”
“我不坐你的飞机。”她打断,“我会自己回。”
“明明顺路,为什么非要分开走?”
“我不想和你一起。”
一晚上接连的挫败,不解和某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拧成一股凶猛的力狠狠撞进他的胃。
一阵阵跟着抽痛好像在提醒着他,他们之间真的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
酒吧里依旧吵吵闹闹。
高墨川心情本来挺好的,直到听到隔壁桌的人说的话。
“砰——”
酒瓶被他重重放在桌面,闷响几乎压过了音乐。
短暂的安静里,隔壁桌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我替李教练说她几句不过分吧?凌麦冬那个XX,表面上装得一副大度样,背地里却找她男人阴我。”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回来你们猜怎么着?”
“处分直接下来了。”
“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钱,学校连问都不问一句,我非得把她那些破事全捅到网上不可”
话音刚落,有人急忙给罗开使眼色。
罗开转过身。
下一瞬间,罗开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高墨川,愣怔了三秒后,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哟,”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晃动,“这不是金大的高材生,篮球队的王牌吗?真巧啊。”
高墨川没动,只缓缓抬起眼,“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罗开笑得意味不明,“怎么,在小公主面前摇尾巴习惯了?她花多少钱买你啊,这么护着?”
“事情都翻篇了吧?打也打了,反手还闹到学院,是不是太阴了点?”
高墨川眉头压低,“嘴巴放干净点。”
“我手都断了你还让我放干净?”罗开冷笑,“停赛半年,对体院的人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没数?”
“我断你手?”
“怎么,不认?”罗开猛地靠近一步,“那天晚上你戴个帽子就以为我认不出来?你的比赛我一场不落的看,动作,身形,老子熟得很,敢做不敢当啊?”
他伸手想去揪高墨川的衣领。
下一秒,手腕被扣住,反拧到一旁。
“松手!你他X——”他的话戛然而止。
高墨川已经站起身,借着身高和力量,将人重重按在桌面。
手臂抵着后颈,力道干脆。
“找茬?”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文明社会,说话就说话,别动手,你这手,是我断的?”
罗开被压着,喘了口气,“你装什么?”
“那天晚上你一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盯着桌面,声音很大重复着:“小角色的手,废不废,不都一样没用。”
酒吧的灯光晃了一下。
高墨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要是长点脑子,”他说,“就该想想,这事像不像我的作风。”
罗开一滞,下意识去看高墨川的手。
指节修长,干净。
没有婚戒。
他忽然想起那天巷子里,那只握住他的手,婚戒在路灯下额外刺眼。
可能是疼痛让酒都清醒了,他突然转过弯来。
高墨川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好。
不为别的,高墨川很讲义气,人又坦荡,有问题喜欢当场解决,事后绝不来阴的。
“……那人太像你了,”罗开语气松了下来,“身高,体型都对得上,又是晚上,帽子压那么低,我认错也正常。”
“不过,”他顿了顿,“他手上戴着婚戒。”
高墨川没说话。
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管好你的嘴。”他最后说,“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句不好,我不介意让你说的事成真。”
罗开没再接话,灰溜溜地挤回了人群。
酒吧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又被音乐和喧闹吞没。
张继半天没回过神来:“我靠……墨川你这是秒回高中啊。”
高墨川没理他,只朝桑梓勾了下手指。
“说说看,那天在巷子里,都看见什么了?”
桑梓顿了一下,笑得有点意味不明。
“远远看过去,确实挺像你的。”她没说全部,但也没撒谎,“我当时还以为你给我们麦冬出风头呢。”
高墨川点了下头,没为难桑梓。
替凌麦冬打抱不平的人。
手上有婚戒。
长得像他。
身高也像。
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眼腕骨。
指节被一根一根掰响。
第43章
飞机降落在港城时,日头刚好坠下,窗外的天色被拉成一片橙金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罩进去。
张继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咸涩,还有南方特有的湿意。
真是要命。
落地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紧张
张继一直觉得这座南方巨都像一块永不停歇的电路板,楼宇是密集的元件,纵横的高架与穿城而过的珠江是流淌数据的通路。
这里对每一个篮球人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
不论是CBA还是CUBA都是多年霸主,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场压制,极少数球队能在港城的主场拿下比赛。
而于张继,这城市可能克他,他一下飞机就蔫了,离市区越近,他的疼痛感就越严重。
“港城这地方,气场可能真的不太一样,大一之前我可太喜欢港城了。”
“早茶的一蛊两件,九声六调的语言,饮茶喝汤,这城市明明完美。”
“但现在,一到港城,我就胃疼”
吴飞被他逗笑了:“你这是PSD,被打怕了,拿个总冠军就治好了”
他说着,往后看了一眼。
“你看墨川,多淡定,从上飞机就一直在睡。”
高墨川支着下巴,靠着车窗。
侧脸被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眉眼松散,呼吸平稳,看起来和以前每一次客场比赛的状态没什么不同。
轻松,从容,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
但张继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高墨川其实一直没睡着。
也说不清原因。
可能是大赛前期综合症,也可能单纯因为到凌麦冬的家了
“都打起精神。”教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港城是强队,但球场是用球说话的。”
“记住我们的战术,打出自己的节奏。”
教练特地看向张继:“尤其是你,今年一定给我把脾气收住,不管那个肖扬凡怎么刺激都别上头,给人家造法规的机会,知道没有!”
“学一学高墨川,他在球场上最沉得住气”
车子最后停在凌家酒店——拖凌麦冬的福,这趟客场,从装备到航班,再到下榻的酒店,全队都做了升级。
张继第一个取完行李,一边等着高墨川一边伸懒腰。
然后打着哈欠凑到高墨川旁边,“我发现了一件事,打完比赛你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不想听。”高墨川很冷漠。
张继乍舌。
其实最近大家都看得出来,高墨川多少有点心神不宁。
吴飞私下和张继总结过,结论很简单:他恋爱脑。
凌麦冬虽然也要回港城,但不一定有时间来看比赛,高墨川大概是憋着点失落。
张继缠着他,“行了,我直接告诉你,我看见老板的车了,她回港城居然住酒店吗,哎,不会是为了陪你吧?”
高墨川抬眸。
看了一圈,眼神疑惑。
张继:“你别找了,这是港城,老板的车不是闪灵。”
张继经常吃瓜,之前CP事件时候,凌麦冬高中开什么车都被人扒出来过。
但同学们还是能力有限,挖不到她和凌家的关系,看见她的车也只能酸一酸她被人包养云云
现在那辆蓝色的Chiron就就明晃晃地停在停车场正中,旁边两辆黑色超跑,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张继抬了抬下巴,“中间那辆是老板的,左边褚云辰,右边肖扬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