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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16353 字 15小时前

明日除夕,只剩一日了。

阿声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更得晚为那般,我不会承认是打了两把游戏,而会说是今天上海下雪冷的把手冻住了[菜狗]

第85章 除夕

雪簌簌下了一夜。

除夕一早起来,园子积了厚厚一层,屋檐下满是挂着的冰凌,墙角各处树枝花草许多都被压断了。

下人们穿着厚棉衣,脸仍冻得发青,不断搓着发红的手,扫去小径上的雪。

穆诗穿衣时也抖了抖,缓了许久才舍得离开被窝,李婶倒是起得利索,已安排人烧了不少热水,隔门喊她去给东厢房送去。

穆诗应了声,又喊了别的小丫鬟起来,拿竿打断廊下冰凌,并在阶前铺上草席,以免路滑,还要清理院中树枝上的积雪。

她自己则去厨房打了热水,往东厢房去。

站在门外唤了两声,没听到大人回,才推了门进去,又喊了两声。

依旧没有回应。

往常大人都是起得很早,睡眠很浅,无须她喊就起了。

她心里奇怪,走进去撩了下床帐,见左时珩躺在床上睡得沉,脸色很差,不由吓了一跳,忙转身出去唤来李婶。

李婶匆匆忙忙过来,摸了摸他额头,惊道:“啊呀好烫,大人这是发烧了,你去跟你爹说,让他差人请个大夫来。”

穆诗立即去了。

李婶担心不已,又隔着被子拍了拍,喊:“大人,大人?”

左时珩皱了皱眉,费力掀起眸。

“……何事?”

他声音嘶哑干涩,才开口便忍不住咳出声。

李婶担忧道:“大人病了,在发烧呢,我让人去请大夫了,今日冷得很,就不要起了,若有客人来,我就回绝了去吧。”

时值年底,以左时珩的身份地位,往来送礼之人可谓是络绎不绝,他虽不爱结交,待人却也是礼数周到。

“无妨……”左时珩抬手,将手背搁在额上探了探,“一点点发烧而已……咳咳……”

他咳得急促,李婶忙去倒了水来,他接过抿了几口,长舒一口气,正要问“夫人回来了吗”,忽而意识到,若是安声回来了,他此时就该已知晓了。

拿茶杯的手仿佛无力似的垂了垂,他静默半晌,扶床沿坐起。

“只是受凉了,不要紧,吃服药就好。”

又问是什么时辰了。

李婶道:“刚到辰时,还早呢,少爷小姐都还没起,今天冷得很,雪下得老厚了,估计这样大雪,路不好走,登门拜访的人也不多。”

又摇头叹道:“大人就安心休养休养吧,这几个月来睡不好吃的少,瘦了很多,入冬以来更是咳了半月未好,药也不吃,夫人若回来见到,不知该多么心疼。”

左时珩将茶杯的水都喝了,润了润嗓子,闻言笑道:“我倒不愿让她见我这副模样,不过,她若回来,骂我也好。”

李婶便忍不住问:“夫人娘家在哪?怎么一去几月?过年都不回来。”

又指责道:“大人也真是,怎么不去接呢,少爷小姐想娘亲都想成什么样了。”

左时珩眼底黯然,只摇了摇头,再无别话。

李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将窗推了条缝,又往炭盆里重新续了几块炭,将屋子熏得热热的。

大夫来时,左时珩正在书房写信,便就在书房让大夫诊了脉。

大夫开了两副方子,一副退热,一副增益,叮嘱他不要过度忧思,譬如病中少读书,多休息,切忌着凉,喝了药最好去床上捂着,睡一觉发发汗。

左时珩虽一一应下,却仍等写完了信,且处理完了剩下的公务后才回房,几十步的路,咳了好几次。

穆诗端来熬好的药,他没接,只让先放着。

过会儿李婶来了,一见药还没动,不由催促:“大人,快把药喝了。”

他道:“我没说不喝,只是太烫,晾一晾而已。”

“再晾都凉了,凉了更苦。”

“我不是怕……”

左时珩低咳两声,无奈叹了口气,妥协了,“好,我现在就喝。”

他屏气皱眉,将药一口灌下,又不禁咳个不停。

李婶忙接过碗给他顺气,急道:“喝这么快做什么?”

他摆手,让李婶给倒了杯水,才缓和不少。

李婶说:“大人这样还是别折腾了,我看今日还是谢客,既喝了药就躺下睡一觉,一切等烧退了再说。”

左时珩却往窗外望了望,白茫茫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他道:“我想出趟城。”

李婶大惊,立即摇头:“不行不行!开什么玩笑!”

不过左时珩决定的事,到底谁也劝不了。

李婶一直说一直说,最终还是看着他裹了件大氅,于雪天骑马而去。

“这怎么办……大人还病着呢……”李婶红了眼,喃喃着,“夫人……夫人到底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啊?”

穆山脸色凝重,眉头皱得更紧。

“大人应当又去云水山了,我也去一趟,接一接大人。”

李婶这一整天都等的心神不宁,雪越下越大,上午才扫去的雪,屋顶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这样的天谁都捱不住,哪里还出得了门,何况大人还发着烧。

穆诗带着少爷小姐玩,他们总问“爹爹呢”,又问“娘亲今天回来吗”,穆诗也不知怎么答,背过身偷偷落泪。

夫人一去几月无消息,连过年都不回,一定不止回娘家那般简单,否则大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去接,人倒日益消瘦。

李婶与穆山心里也都有想法,只是谁都不提,开口也必捡好话说。

眼见着越发晚了,才终于见到了人。

穆山驾着马车,扶了左时珩从车里下来,他衣摆袖间处处可见泥泞,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惨白得吓人。

李婶问不迭:“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从哪里回来的……”

穆山摇头,吩咐她快去打些热水来,扶了左时珩进屋。

左时珩咳得很了,脸上才有了血色,纵然屋里熏得热热的,他身子却还在冷得发颤。

他问什么时辰。

穆山说快戌时了。

他颔首:“我不太舒服,略躺一会儿,亥时喊醒我。”

穆山不解,见状也不好多问,只能点头答应。

左时珩用热水洗漱了番,换了衣裳,躺到床上去,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发沉。

穆山走出来,同李婶商量。

“先把药熬上,等戌时叫醒大人,无论什么急事,先让大人把药喝了。”

李婶道:“药早熬好了,一直温着,左等右等等到现在才见到你,你们这是去了哪?”

穆山叹道:“就是云水山。”

这样大的雪,根本没法上山,连猎人和樵夫也不会再这样的天气里进山的,但不知为何,大人偏要固执地上山,昏昏沉沉地不知跌了多少跤,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半就站不稳了,险些跌在雪地里。

所幸穆山一直跟着,才及时强行将人带了回来。

回程途中,左时珩清醒了些,问他是否在云水山中见到其他足迹。

他摇头,别说人了,连动物脚印都看不见一只。

左时珩才不再问。

李婶红着眼:“作孽啊,作孽啊,大人怎么一点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呢,平日就算了,怎么这个鬼天气还往山里去。”

穆山沉默良久,低声道:“怕不是,夫人那日出门,就是去了云水山吧……”

然后在那里失踪,所以大人一而再地往那里去。

若真如此,那夫人……

他颤了颤,不敢想。

李婶更是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他啐了口,又跺跺脚:“没错,我胡说八道的。”

快到戌时时,雪终于彻底停了,不过北风仍吹着,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在外面略站一站,就冷得人骨头疼。

今夜除夕,偌大的左宅早已张灯结彩,却无半点喜庆之意。

后院更是冷清。

穆诗给小丫头们发了银钱干果,让她们都歇在房里烤火去了,她自己则守在东厢房外间,呆呆坐着。

岁岁和阿序在里间玩,因为知道爹爹不舒服在睡觉,所以他们都安安静静的,连说话都很小声。

没多久,李婶端了药过来,悄声道:“等会儿你就喊大人起来喝药,知道吗?”

穆诗接过,点头。

李婶不放心,又叮嘱:“你看着他喝完,要是不喝你就来喊我。”

“好。”

穆诗端了药进去。

李婶转身,才走了两步,迎面一人匆匆奔来,险些撞到她,不过又立即将她扶住。

“左时珩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让李婶一呆,抬头时眼泪就不受控地淌下来了。

“夫、夫人?……”

安声还穿着当日离开的衣裳,不过双手冰冷,面色雪白。

她眼圈微红,抱了抱李婶,轻声说:“我只能待一会儿,天亮就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婶待要问。

她叹道:“我有我的难处,连左时珩也说不得,但我总是会回来的。”

她顾不得说太多,推门而入,携来风雪。

烛火飘忽了几下,趋于稳定。

穆诗听到动静往外看了眼,同样呆住,一下扑出来抱住她,哽咽不已:“夫人……你……你去哪了夫人……”

“嘘。”安声摸了摸她头发,眼眶湿润,笑道,“这里先交给我,我晚点和你说。”

穆诗擦擦眼泪,忙与她说起左时珩的情况。

安声认真听了:“好,我知道了。”

她脱去外衣,将手在外面炭盆上烤了烤,进到里间,岁岁和阿序一见她便惊喜地就要大喊。

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他们,捂住他们的嘴,温柔叮嘱:“宝宝不要吵到爹爹。”

岁岁和阿序抓着她袖子不放,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但是努力抿着嘴不出声。

“真乖。”安声红了眼。

她到床前,俯身探了探左时珩额头,又仔细端详于他,眸底心疼之色几乎满溢。

“瘦了这么多……”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小心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左时珩有所感应,但昏昏沉沉的,并未完全清醒。

安声向阿序道:“宝宝,把桌上的药端来给娘亲。”

阿序乖乖的,踮着脚,高举小手,小心端起药碗,不过还是不小心洒了点在身上。

“不要紧。”安声接过,笑道,“做得很好。”

她用勺子舀起,自己先尝了口试试温度,却被药苦得皱眉。

“下次爹爹若是要喝药,你们要记得给药里加一点糖,然后自己端过来,盯着爹爹喝完,好吗?”

岁岁和阿序都认真点点头。

安声一笑,贴着左时珩脸蹭了蹭,感叹:“天下没有你这样的笨蛋了,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

她在他耳边低低唤了几声,待他有了反应,才哄他张嘴喝药,一勺一勺喂给他。

左时珩皱着眉,咳了起来,她将药碗递给阿序,给他拍了拍后背。

左时珩缓缓掀开眸,意识到是妻子回来时,身躯不由震了震,才要启唇,便被吻住。

安声托着他脸,吻得缱绻而缠绵。

不过这个吻并不长,毕竟当着孩子面,她松开他,手指轻抚他眼尾的绯红。

“我说我会回来的,我做到了,你却没做到,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阿声?”

左时珩怔然着,神智仍不大清醒的模样,如置身梦里。

“嗯。”

安声将他抱紧,笑了笑。

然后看向岁岁和阿序:“岁岁,你去将帕子打湿拿来给娘亲,阿序你过来。”

岁岁搬了小板凳,在铜盆里慢慢湿了帕子,又用力拧干,阿序则是乖乖站到床边。

安声柔声道:“爹爹生病不舒服,有时候会没有力气端碗,这种时候,阿序可以给爹爹喂药,爹爹就算自己不想喝药的话,也不会拒绝阿序的,记得吗?”

阿序似懂非懂,但点点头。

他学着娘亲方才那样,舀了一勺递到左时珩嘴边:“爹爹喝药。”

左时珩睫羽颤了颤,眼底不甚清明,温声笑应。

“好。”

安声扶着左时珩,让阿序喂完了剩下的药。

又从岁岁手里接过帕子,给他擦了擦颈间额前的冷汗。

岁岁问:“娘亲打完怪兽了吗?”

安声摇头:“但是娘亲有信心,岁岁和阿序相信娘亲吗?”

他们异口同声:“相信!”

“能不能乖乖等到娘亲下次回来呢?”

“能!”

“那,还记得之前答应娘亲什么了吗?”

“保护好爹爹!”

“嗯。”安声眼愈发红,望着又长高了好些的儿女,心里酸涩难忍。

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太快了,她分明离去不久,他们却已与她分别了几个月。

“阿声……”左时珩攥住她手,瞳孔不住地发颤,满是惶然,“你还要走?”

安声没有回答,只是温柔抱住了他。

“别怕,左时珩。”

第86章 前夜

“宝宝过来。”

安声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岁岁和阿序乖乖脱掉鞋子爬上床。

安声将帷帐放下,自己亦上了床榻,东厢房的床不大,烛光朦胧浅照,四个人挤挤挨挨十分温馨。

安声将他们揽在怀里亲了又亲,真是满心满眼的心疼与歉疚,其实对她来说,分别是极其短暂的,哪怕失败重来,她也不会有记忆。

而对留下的人来说,从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却是真真切切跨过几乎两千个日夜。

还好他们还小,不懂得太多分别的悲伤,哭一哭也就忘了。

“你们躺到里面,和爹爹一起睡觉好不好?”

“好~”

岁岁和阿序并肩躺下,往爹爹怀里钻,左时珩便伸手将他们一齐抱住,给他们盖好被子。

安声刚起身,被他攥住手腕:“阿声!”

安声柔声:“我不走,别紧张。”

她只是抱了床尾的被子过来,将左时珩裹得紧紧的:“别动,才喝了药,要发发汗才好。”

左时珩本就因高烧有些晕沉,喝了药就更是精神不济,但他不敢懈怠,浑身紧绷着,目光始终落在安声身上,生怕眨眼间她便要消失。

安声俯身轻吻他额头,见他神色苍白虚弱,眼底深深倦意,便知他定然许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不由心底叹息了声。

她亦知左时珩并非故意自我折磨,实则是他温和之下有另一番锋利,容易自伤,譬如那年治河,他不顾性命又何止一次,回来后身上添了那么多伤,最深的一道至今疤痕还十分明显。

左时珩不肯告诉她细节,而她后来却有意从张大人那得知了,当时大夫给他止血缝合是何等惊险,他当夜发起高热,昏睡不醒,大夫都说凶多吉少,要当地官员做好准备了。

好在一夜过去,他退了烧,人也醒了,才让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挺过凶险,再好生将养,恢复恢复才是正常,可他歇不住一点,既大致完成了职责,便连夜启程回京,愣是在路上将伤口又崩开了一回,不得不紧急找了医馆重新缝合包扎。

为了赶路止血药上得倒勤,伤口长得快,连线都未及拆,以至于后来皮肉撕扯,又生生疼了一回。

左时珩他太好太好,但他的好全给了别人,吝于自身。

偏偏两个孩子太小,穆诗一家又无法真正僭越,能将同样的好回馈于他的,唯有安声一人而已。

安声嫌药苦不肯喝时,他会想办法往里加糖,哄着她,逗弄她,见不得她有一点不适。

而轮到他自己时,累也无妨,痛也无妨,连生病喝药都不大在意。

若非安声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上的那句“努力加餐饭”,他大概没胃口时也便顺其自然地饿着了。

正因如此,安声才不得不要将此重任交到幼子手中,谆谆教导,让两个孩子去“逼”他。

安声倚在枕上,侧身将左时珩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

两个孩子都睁大眼望着她,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

安声小声说:“娘亲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些重要的任务。”

“第一,每天都要有一个人过来陪爹爹睡觉。”

“第二,每天至少有一顿饭是和爹爹一起吃的,要监督爹爹吃完。”

“第三,如果爹爹生病不舒服,比如像今天这样,要好好照顾爹爹,问问大夫可不可以给爹爹的药里加糖,然后看着爹爹喝完。”

“能不能做到?”

两个孩子争相保证:“能!”

安声笑起来,眼眶湿润。

她语气更柔和了些。

“还有,要好好听爹爹的话,不惹爹爹生气,娘亲给你们写了很多信,你们跟着爹爹读书认字,将来就可以读娘亲留给你们的小秘密了,知道吗?”

“知道了。”岁岁阿序似懂非懂地答。

“好,那现在就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明天是新年,早睡早起,去给爷爷奶奶牌位磕头。”

“好。”

两个孩子闭上眼睛。

过一会儿,岁岁睁开眼,又问了句:“娘亲会不会这里?”

安声点头笑:“嗯,娘亲会在这里给你们守岁,还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了。”

岁岁这才乖乖闭上眼。

稚童懵懂无知,没有心事,不知这世上有着怎样的无可奈何与悲欢离合,因此许多人在长大后才常怀念童年。

但时间,永远向前,没有人能留住某一刻的美好。

安声怀里的气息滚烫而沉重,亦是沉默的。

左时珩静听着妻子和孩子的约定,未发一言,只任由自己沉在她怀里,贪婪享受这片刻温情。

安声躺了下来,更温柔地拥住他,吻着他头发。

“我会将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左时珩,你现在需要的是在我身边好好睡一觉。”

他久久无言,她只能听见他沉重而急促的气息,他身上热得很,出了许多汗,必然不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脑袋深埋在她怀里,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她身躯里,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别这样闷着……会很难受。”

安声稍稍松开他一些,他便紧随上来,伸手揽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将她锁在身旁一般,不准她离开。

“左时珩。”

“没什么比你身边……更让我好受……”

他声音低哑,模糊不清地说着,如同呓语。

安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颗大颗涌出来,无声坠落。

她紧抿唇,仰起头,不想让他察觉。

她再也没动,只是陪着他,抱着他,等药效发作上来,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随后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诗没有休息,和李婶一直守在正厅,见她均是一副红着眼,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模样。

安声拉着她们的手,低声同她们说了个谎。

她曾在安和九年编造了自己随高人隐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将这个谎言提前用了。

她解释:“……我不同左时珩说,是怕他伤心,又必要随我去,如今相告,恳请你们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顾他与岁岁阿序。”

她眸底盈起泪光:“不过万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会回来。”

说罢又吩咐他们送些热水来,药放灶上熬着,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时珩喝一次,若烧还不退,就去请太医院的胡太医来诊脉。

两人一一应下,忙去了。

没多久安声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到床前,湿了干巾,给左时珩细致擦了擦身体。

他实在出了好些汗,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头很烫,手脚却还是冷的。

做完这些,窗外正好远远传来烟花爆竹之声。

安声推开窗看了眼,沉沉苍穹,忽明忽灭,冰雪冷映烛光。

又是一年啊。

或许这个世界不欢迎她这样强行闯入的外来者,但她必须留在这里,虽然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万分把握。

往年的除夕,她总是和左时珩一起围炉守岁,聊到很晚,两人即便夫妻多年,依然有聊不完的话,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的相拥睡去。

而今年,他们一个即将离开,一个因病昏睡,无人能欢喜起来。

安声浑身充斥着无力感,酸涩从骨缝里泛出来。

这五年是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她转身回到左时珩身边,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他,陪他度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她甚至有些庆幸,左时珩此刻的不清醒,能让她不必直面离别,她是个极不愿道别的人,每一次的道别都让她痛苦万分,仿佛血肉被剜去一块,时刻提醒她,她生命中的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安声依偎着他脸,满心眷恋,清冷的白梅香气经体温氤氲,将她浸透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魂魄也早已与左时珩系于一身。

夫妇本为一体,她哪里还能离开呢。

她爱他至极,已无法言语所述了,恨不能苦他所苦,痛他所痛。

可上苍似乎偏要对她说,世间美好幸福之事,岂能让你轻易得到?

于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将之拆解还原。

安声在这般宿命涡流中,也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奋力反抗,尽力向岸边游去。

不屈服,本身就是人的意志。

她守了左时珩整夜,天明前,她才轻轻唤醒他,喂他喝药。

“加了一点糖……不是很苦。”

他倚在她怀里,从不安稳的噩梦里醒来,仍处在半梦半醒之中。

但几乎从不拒绝她的左时珩,无论她怎样说,也始终抿紧唇线,不愿张嘴。

安声无法,只得换了个法子,自己喝了小口,然后托起他的脸,一点点渡给他。

他拒绝不了她的亲吻,即便索取到的是苦涩。

喝完药,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人清醒一些,只是仍没有力气,懒懒地靠在她颈侧,灼热而沉重的气息规律扑着。

安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给他盖好。

“左时珩,我并未对你失信,所以,该是你向我践行承诺的时候了……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他嗅着她颈间气息,闻言轻笑:“我也并未失信,每日都有努力吃饭。”

“瘦了这么多,还说没失信。”

安声皱眉,又心疼又生气地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我说的话要真的听进去,否则我会整日担忧,无法安生了。”

“好……”他应着,语气温和低沉,“再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

烟花爆竹之声渐渐消弭了,夜幕沉沉,如无底的深渊。

时间不多了。

“我要说的话,都在信里。”

安声红着眼,收紧了抱他的力道,“你读我的信,要记得给我回,我回来会慢慢看的,等我的信你都读完了,我就回到你身边了。”

“这样想来,其实我也不曾离开过你,对吗?五年很短的。”

五年,很短吗?……

可他们在一起,还不足五年。

这五年,到底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够对抗磅礴浩瀚的思念呢。

两次外派去高平府时,他无日无夜不思念于她,但他知道,她就在京中,就在家里,他只要回去就能见到她,抱她,吻她,这份牵念远隔千里如纸鸢的丝线,未曾断绝。

他曾以为,他能忍受几个月甚至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但他错得离谱,这几个月来,他夜夜思念蚀骨,五脏六腑如搅成一处,煎熬得透不过气。

几月便是如此,五年又待如何。

“我做不到……”他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一缕魂魄发出来的叹息。

他在她怀里,依然冷得发抖。

灵台混沌不清,此身如坠幽冥。

他记得安声抱紧他,搓着他的手,多次探他的体温,还给他喂了温水,在他耳畔说了很多的话。

但他分辨不出什么内容,他像是沉在水底,静听着岸上的人说话,意识慢慢陷入黑暗。

他真想就此睡下去,睡一场长长的觉,醒来时便能见妻子明媚的笑。

她会低下头温柔吻他,对他说——

左时珩,安和九年,我回来了。

第87章 五年

安和三年底,左时珩病了一场,这一病就病了许久,时好时坏。

皇帝知道后,指派了太医院的胡太医,每隔三日上府问诊,直到确认他并无大碍才罢。

阳春三月,左时珩的病勉强大好,只是人比之前消瘦了一圈,也更沉默寡言了些。

若说原先他是一棵蓬勃葳蕤的松柏,如今却更像经霜受雪的青竹,冷清孤寂。

唯有回家后,面对两个孩子,眉梢眼角才有温和如初的笑。

安声凭空消失许久,京中有些关于她的传言,连皇帝也有耳闻,亦十分好奇。

但左时珩绝口不谈家事,于公务上又勤勉细致,认真负责,不辞辛劳,他更不好去探问官员私密,只能旁敲侧击几句。

但不论谁问起,左时珩都不过从容一句:“吾妻归家去了,路途遥远,要长住一番。”

纵然林雪来问,他亦是这个说词。

不过他待林雪十分客气。

他白日不在家时,她会带女儿登门陪伴岁岁与阿序玩耍,岁岁与阿序很喜欢她和陈静月。

他若是不在京中,也愿意送岁岁与阿序去陈府小住,林雪待他们如同亲生儿女,将他们照顾得很是周到。

自黄河高平府段治理成效颇丰后,其他黄河流经或运河关键河道的堤防加固,疏浚清淤,汛期前巡查等,也常要专业指导,因此他被外派为督抚大员,亲去协调的次数十分少数。

可谓夙夜忧劳,奔波不止。

除去水利相关,其他地方工程,诸如官署粮仓等修建,道路桥梁等修缮,漕运通航等保障,也皆仰赖工部。

甚至必要还须配合兵部,赶赴边关督造城墙、烽火台、屯兵堡垒一些设施的修筑。

左时珩纵然不全亲力亲为,也大多担起主要责任。

在京中则是更忙,除去朝会与衙署批阅公文外,环陵的修造仍是他亲自在管,不得不常抽身赶赴巡视,以防出现岔子。

当然,这些不过劳身,真正劳神的还是每每与户部争论预算时,令他头疼不已。

有时他下值归家,仍要在书房挑灯核算经费,密密麻麻的账目令他头晕目眩,心烦意乱,要在书房的圈椅上闭目歇上好一会儿。

从前,安声总是陪着他。

他什么也不必说,她就明白。

每每此时,她也从不说些安慰人的大道理,她会不知何时煮一杯奶茶来,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

“左时珩,这次是尝尝几分糖。”

他的心思能轻易被她牵引,全然忘记其他。

他就着她的手小啜一口,认真品尝,说:“五分。”

“错。”他可爱的妻子得意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我没有放糖,往里加了一块麻薯,煮化了,口感软糯糯。”

“可是麻薯里也有糖。”

“不算不算,只要我没有放糖,它就是无糖的,无糖则不会长胖,可以放心大胆地喝上两杯,不过我善良大方,愿意分你一杯。”

而有时,她会盛气凌人地将一张纸拍在他面前,大声道:“谁?谁惹我夫君烦心了?把他名字写出来,我来替你解决。”

他垂眸一看,那张纸上赫然横向写着“死亡笔记”四个大字。

他实在忍俊不禁,哪里还苦恼得起来。

不过亦会很配合她,一本正经问:“这个管用吗?”

“管用,怎么不管用。”安声凑近他,恶狠狠地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厨房见到的那只蟑螂吗?我曾将它写在纸上,不出三日,就在屋角见到了它的尸体,肚皮朝天,死状凄惨。”

她杏眼微瞪,明亮狡黠,煞是可爱。

那时左时珩的目光全然沉沦到她的目光里,简直无半分克制之力,将她揽坐在腿上,低头吻下去。

他从前只觉公务繁忙,而不觉疲累。

她不在,他才知原来生活竟这样磋磨心神。

他只能让自己忙到没有一丝余地,才能得片刻喘息。

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思念便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啃噬他五脏六腑。

唯一的寄托只有她留下的书信一箱。

因此,他也深感无奈,在回信中与她说,不是他不愿珍重自身,而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非人力所能转圜。

“三魂七魄系于尔身,不得周全。”

……

左时珩从都水清吏司郎中任上拔擢为工部侍郎后,苏博苏大人便渐减少了在工部的事务,绝大部分的职责全然落到左时珩一人头上。

第三年,左时珩向吏部举荐了张为是任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张大人亦是时时辛苦,常奔波在外。

安和五年,许久未来的赵夫人再度进京,大约是听张大人说了左时珩的事,赵夫人与夫登门时,忍住未提安声,只问两个孩子。

左时珩却不在意,反主动与她提及,那艘贝壳船被阿序不小心打破,他说安声一直对此感到惋惜,想向她当面致歉,如今不在家,只能由他来说了。

赵夫人讶异,才仔细端详起他,见左时珩颀长如玉,眉目温和,与当年相比,沉稳许多,只是清减了些,约有些病容。

她登门前打听了许多关于安声的传言,大多人并不信安夫人回了娘家,她抛夫弃子忽然消失,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之事,何况哪有一去两年,既没有回,也不去接,更没有音信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风光无限的左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在京中显贵间也是一段佳话。

传言没有定论,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在说,安夫人只怕已经身故,可左大人不愿相信,不愿放下,只当夫人出了远门,必有归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更有甚者,说的更加离谱。

说左大人常常独自出城,前往云水山,一入山中便是几日,正是招魂相伴去了,人鬼殊途,故而才日渐消瘦。

这话甚至传到安和帝耳中,安和帝起初自觉甚是荒唐,可细细想来,此事确有诸多怪异。

他到底耐不住好奇,有次特意相问于左时珩。

左时珩仍是同样的回答。

他不满意,追问:“既是回了娘家,娘家在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还能不在我丘朝境内?你又为何久不去接?朕既问了,你就好好回话,莫要敷衍塞责,谎言诓上,犯下欺君之罪。”

又找补道:“非为刺你阴私,实在是流言纷纷,影响不小,你一个三品大员,总要顾及自身与朝廷颜面。”

左时珩无奈摇头:“臣并不敢欺君,臣的妻子当初只留下书信一封,信中只言及归家,既无地址也无归期,臣想接也不知往哪里接,只能默默等待。”

“还有这种事?你就不担心她人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不及时让有关衙门协助去找?”

左时珩只扯了个淡笑,眸底满是苦涩。

安和帝皱眉:“那你总往云水山跑又是做什么?那是座荒山,山中豺狼虎豹环伺,你若有个好歹如何?”

“多谢皇上关心。”左时珩默了默,坦言,“吾妻信中说,将来若有归期,将现身云水山中,臣这才常去,且在山中建有木屋一座,不惧野兽伤人。”

待他走后,安和帝向从后方走出来的皇后甩袖长叹:“你也听见了,我看这位安夫人大概真如传言那般意外身故了,左时珩情伤太深,脑子都不清醒了,不发丧不吊唁,只当她还活着,整日活在梦里呢。”

皇后也不由叹了口气,目露哀色。

“左大人与夫人少年夫妻,情深至极,岂能不伤?听说去岁大病一场,直到三月才好,今日一见,果真清瘦许多,想必若非这样欺骗自己,连一时一刻也难支撑,幸好安夫人还留下两个幼子,倒也是一份念想。”

“那那个云水山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招魂,怎么跑到山里?”

“许是……许是安夫人就是在云水山出的事……”

皇帝缄默半晌,摇头:“罢了,他的家事朕不再过问,但左时珩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他必须珍重自身,不可懈怠公务。”

他步至案后坐下,想了想:“让太医院那个胡自厚还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要什么补品只管向内廷说一声。”

皇后笑道:“皇上不愧是臣民君父,宅心仁厚。”

皇帝坦然受下了这句赞美,心情大好,摊开一幅字给她:“你来瞧瞧,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方才都忘了向左卿请教了。”-

左时珩有时下值很晚,到家已过亥时,他洗漱后还要去书房再忙一会儿。

岁岁与阿序没去睡觉,竟都在书房等他。

岁岁倦卧在书房榻上,抱着小狗布偶缩成小小一团。

阿序则小大人般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书,脚都够不着地。

见他进来,阿序便蹦下来,开心朝他迎过去。

左时珩温柔地摸摸儿子的头,问:“怎么还不去睡?”

阿序说:“今天本来是我跟爹爹一起睡的,但是妹妹哭了,她想娘亲,也想爹爹,我就和她一起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说着眼已红了,垂下眼睫,小声问:“爹爹,娘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也想娘亲了。”

左时珩心间似塌了一角,蹲下将他拥入怀中。

“娘亲会说话算话的,或许是安和九年,或许更早……爹爹会一直去接,直到将娘亲接回来。”

阿序搂住他脖子:“爹爹,下次也带我去吧。”

“山中危险,不便带你们去,但娘亲若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就要见你们了。”

阿序乖乖“嗯”了声。

左时珩轻拍他:“去睡吧,娘亲在信里和你们说过对吗?小孩子要早睡才能长高。”

“好的。”阿序点头,“那今天妹妹跟爹爹一起睡吧,她一个人害怕。”

“阿序已经像一个哥哥了。”

左时珩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将岁岁抱入怀中,放到卧房床上,盖好被子,又回了书房办公。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停笔,疲惫地揉了揉手腕。

快到子时了。

左时珩不疾不徐地起了身,去装信的木箱中取一封信,坐到案后细细地读,眼中倦意淡去,只有温柔浅笑。

她的信或长或短,总是很有趣。

她有许多奇思妙想,无数可爱之处,他想,他哪怕穷尽一生也不能感受完。

时至今日,他已读完四十几封。

每每等下一封期间,他总要反复再看几遍,纵然倒背如流,仍常读常新。

她偶尔会在信中给他留下一道难题,或布置一个任务,让他写在回信里,可他的回信亦有说不完的话,读完一封,便要回两三封给她。

他想,她若回来见到那一大箱子的信,只怕会震惊许久,然后瞪着圆圆的杏眸问:“左时珩,你居然有那么多话说?!”

光是想想,他的唇角便要扬起弧度。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拆信时的可爱模样了,他平日不宣之于口的情愫,已毫无保留地凝落于笔下。

……

安和六年。

左时珩接到调令前去敦川督造河堤修建,临行前,永国公府老夫人派了身边大丫鬟来,将岁岁接去了。

在此之前,老夫人就数次想接了岁岁养在身边,毕竟左时珩公务繁忙,女孩又应该在母亲身边长大。

左时珩也认可,但岁岁不愿。

她已懂事,舍不得爹爹,但凡爹爹在家,总要在爹爹身边呆着,会在他劳累时给他端来茶水,也会爬到他怀里给他捏肩,十分贴心。

她最喜欢的是读娘亲留下的信,然后与爹爹分享。

“娘亲今天教我折了一只小兔子。”

“娘亲跟我说她小时候也不爱吃饭,就喜欢偷偷吃零食,爹爹不能说我。”

“娘亲说她以前放的是自己做的塑料风筝,爹爹,塑料是什么?”

左时珩神情柔和,耐心答道:“爹爹也不知道,等娘亲回来,我们一起问她怎么样?”

岁岁:“好!”

后来岁岁愿意去永国公府了,她说老夫人对她很好,还有个哥哥陪她一起玩,她也很喜欢新来的那个先生,她弹琴特别好听。

左时珩揉揉女儿柔软的发:“那爹爹回来时,去接你好不好?”

岁岁抱住他,眼泪大颗落下来:“我会在那里乖乖的,爹爹不要担心我,但是爹爹要早点回来接我。”

左时珩眼尾微红,应:“好,爹爹一定早点回来。”

穆诗陪着岁岁去了永国公府后,阿序也被他送去了书院读书。

弘文阁刘良大学士致仕后,在桐花巷办了一家书院,还特意请他题了字。

刘大学士曾是他那届会试主考,名义上也算是他的老师,还出过几届试题,可谓满腹经纶,德高望重。

他办的书院,京中达官显贵们都争相将族中子弟送去。

左时珩原想着阿序还太小了,毕竟松下书院是正规私塾,与永国公府不同,他有些不大放心。

但他若不在,以阿序如今的读书进度,这一年恐怕要耽误下来,思来想去,还是送了阿序过去,只是少不得恳请刘山长在生活方面多多关照,欠下一个人情。

不过事不由人,左时珩以为他去敦川一趟,最多两月即回,谁知事情堪堪结束,便接到紧急调令,让他赶去疆北。

良俞山一带乃重要军事关隘,突发了场地震,城墙倾塌,堡垒损毁,军民皆死伤无数。

以防外敌入侵,朝廷紧急调了驻军赶去防守,左时珩也接令前往,协助当地府衙督造灾后重建修缮事宜,务必赶在入冬之前完成工事。

疆北甚远,位于高原,他沿河而上,又换马,又徒步,紧赶慢赶,一路不停,用了十数日才到。

抵达时正是黄昏,满目山石碎块,被染成灰蒙蒙的颜色,进城的路才勉强清理出来,处处搭着粥棚,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哭声不断,哀鸿遍野。

那一瞬间,左时珩似乎回到了少年时,自身那一段经历。

他夙夜忧虑,宵衣旰食,深入废墟,不敢懈怠,即便身体不适,也依旧带病坚持,只是到了晚上,常头疼欲裂到难以入睡。

最终,于七八日后一次监察中忽然昏倒,被人抬到后方,才勉强休息了一日。

如此这般,离开良俞山时,已是秋末。

回程路上他身体虚弱到不得不屡次停下休养,才有精力维系赶路。

路过敦川,他特意又去看了眼上半年的河堤工程,已在汛期前全部完工,验收通过。

那时随行官员陪他走在长堤上,两侧垂柳枯枝,寒风卷雪,别有萧瑟凄清之感。

官员脸上冻得通红,却满是喜色,连连感激左大人指导,说今年汛期无恙,长堤坚固,良田丰收,还得了朝廷嘉奖。

左时珩裹紧斗篷,低咳了两声,笑道:“是你们负责,不是我的功劳。”

“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岂能没有功劳,实在谦逊太过。”官员笑了笑,又道,“对了,上次大人托我在官窑烧制一套瓷器,已出窑许久,稍候我会派人送去大人驿所。”

左时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回程过来,也是为了此事,实在是麻烦大人。”

官窑皆有定数,都供向内廷,为皇家赏赐之物,虽说其中私利也有,但左时珩却是甚少这样滥权的人。

上回从靖州商户手中购得的白瓷茶具已是上品,但官窑白瓷却更是细腻无双,故而考量一番,他到底选择了私心。

小雪飘若柳絮,无风自起。

两人驻足而立,久久无言。

大河一道,长堤两线,远望之,唯河上一人一舟,一点而已。

官员忽然感慨道:“又要过年了。”

左时珩眸色微黯,脸上薄薄血色褪去。

是啊,又要过年了。

……

安和七年,苏大人正式辞官回乡,左时珩升任了工部尚书一职,成了在朝最年轻的二品大员。

丘朝的一品乃是虚职,不过荣誉头衔而已,因此,做官做到左时珩这个位置,已是顶了天了。

他不过二十七岁。

人人对此或惊叹,或羡慕,或崇敬,又或忌恨,左时珩本人倒不在意,一如往常,只是相比之前稍微轻松了些,多是批阅文书,而不用全国奔波。

期间倒有一事,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

“先前读信,卿嘱吾骑马小心,若遇马惊,便要远离,切莫逞强驯服,以免有坠马之险。彼时未解深意,迨五月环陵之行,有运石马匹忽受惊脱缰,奔踏伤人,吾仓促之际,未及多思,飞身上马,忽忆卿言,遂伏身握绳,紧依马脊,任其奔突,颠簸虽剧,不至坠地,惟扭伤腕间经络而已,今已好全,不必担心。”

……

安和八年,张为是被提拔为工部侍郎,左时珩时间倒多了些,去云水山愈加频繁。

山中四季变换,总要迟人间一步。

他足迹遍布每一处,看过每一棵树,每一片叶,知晓每一条山溪的流向,与猎人和樵夫甚至都有了交情,歇脚时常为他留下干柴兽肉,作为感谢。

他到山中来不带什么,只有几件衣裳,一箱书,一套文具。

这里条件简陋,待的艰难,却让他仿佛离她更近,内心能稍稍缓解苦楚。

安和九年初,他再度病了一场。

安和八年除夕那夜,他整夜未眠,守着滴漏,等到天明,都没有见到妻子回来。

初一,初二,初三……

直到正月过去,安声依然没有回来。

他不断地去云水山,在湿滑的积雪里漫山遍野地唤她。

回音不绝,却唯有飞鸟而已。

他回信时几乎提不住笔,数度落泪:“安和九年已至,卿尚未归,夜来惊梦,吾常觉魂若风中烛影,明灭欲散……”

病中恍惚,岁岁捧了信在床侧哭着读给他听,他才从大梦深处挣扎醒来,方觉春至。

一身病骨支离,他又去了云水山,时值三月,京中海棠已开,山中仍然落雪。

他在山中待了几日。

林中寒冷,野兽蛰伏,茫茫天地,似乎仅余他一人而立。

下山前日,他夜犯咳疾,起得稍晚,屋中冷得很,他披上斗篷出门而去,直至午时方回。

木门半掩,似有人影,他心以为是猎户,从容上前推开了门。

一缕天光映照,风雪吹动炭火。

他尚未看清情形,便有一人飞奔而来,如朝阳入怀,明媚温暖,滟滟生春。

“左时珩。”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会从安声视角完结这个故事,向大家请一天假,周日再更。

不过现在可以欢迎各位读者老师点播番外了[好的]有思路的都会写(未实名的朋友留言后台看不见,我可能得研究一下[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