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哄他
左时珩生气的模样,安声亦是第一次见。
既不热烈,譬如脸红气粗与她大吵一架,也不冷淡,譬如无视她不理她,他依然对她事事有回应,只是又明显地能让安声知道,他在生气。
安声跟在左时珩后头走进厨房:“我来生火。”
“不用。”
“那我去洗菜。”
“已洗好了。”
“……”安声抿了抿唇,“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累了一日,去休息吧。”
“……”
不对劲啊不对劲,怎么会这么生气呢,那不过是两个粗糙的练手之作。
安声仔细观察他神情,他已坐到灶膛后面去生火了,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低头,因四处找她而凌乱的额发还未及打理,微弱火光萤火一般自他手中跳跃,逐渐点燃枯叶,继而火光大盛起来,又再次一暗——被他塞入灶下。
他放几根干柴进去,拉了几下风箱,待火真正烧了起来,又放了几根柴,让火势趋于稳定。
左时珩做这一切都是沉默而从容的,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负面情绪。
他起身回到灶前,洗了手,开始切菜。
安声坐到灶后,说:“那我看火吧,正好暖一暖,太冷了。”
左时珩看了她一眼,点头。
“是有些冷。”
安声用烧火棍拨弄了下木柴,继续找话同他说:“左时珩,你知道那对木雕卖了多少钱吗?你一定想不到。”
“嗯,我想不到。”
猜都不猜了?
安声侧过身子看他,他长身而立,垂眸忙碌,切菜之声均匀而利落。
“十一两哎!我们半年的房租。”安声提高声音,“我一见那小厮衣着不凡,便知这家人肯定不差钱,直接就说十两,没想到对方是荣安侯府的人,侯府小姐见了我那对猫狗木雕很是喜欢,还特意多给了一两。”
她说完,也没听见回应,便再次探头:“左时珩?”
滋啦一声,白菜下锅,热油飞溅,也淹没了她的声音,让她叹了口气。
这事是她不对在先,毕竟说了送他的。但木雕她可以再刻,赚钱机会错过却不一定再有。
他们既在一起,她送他礼物的机会多得是,也远不止这对木雕,他为何如此看重呢?难道……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的礼物,所以对他来说,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也能说得通,但卖都卖了,而且对方确实给的多……不亏啊,不亏。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左时珩哄好了。
应该怎么哄呢?是热情一点还是温柔一点?亦或撒娇卖萌更管用?
安声托着腮,呆呆地捣鼓着火,回想安和九年,那时的左时珩太擅长情绪内敛了,似乎怎样都不会生气。
现在的左时珩么……生起气来还怪可爱的。
不知多久,火渐渐小了,她下意识从旁边抽了根木柴准备添进去,被一只手拦下。
“嗯?”安声抬眸,与左时珩茫然对视。
他握住她手:“不用加了,吃饭了。”
吃饭时,左时珩也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若安声说话,他则会回应。
安声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左时珩,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并没有生你气。”左时珩摇头,收拾起碗筷,“我去洗碗,你先打了水,早些洗漱吧。”
明明就在生气。
安声决定等两人一起躺下来再好好谈谈这事。
她会认真道歉,并给左时珩再做新的更好看的木雕。
但等她洗好,左时珩久久未回房,她不禁又下了床披衣去找他。
他还在厨房忙碌,用火钳捡了炭一块块放在陶盆的草木灰上。
见她过来,他解释道:“今晚又开始冷了,方才烧了些炭加在盆里,等会儿放在房里会暖一些。”
“左时珩,我有话要说。”
“好,那你先回房中等我,别站在外面着凉。”
安声只好又回到卧房,只是左等右等,左时珩只将炭盆搬来后又出去了,她心里急,完全呆不住,便找了块木料想现刻一个小猫木雕,谁知思绪乱的很,勾线怎么勾都难看,遂作罢。
终于等到左时珩回房,已过了亥时,他走进净室洗漱,安声忍不住跟到门外等,听着里面水声,愈发憋闷。
左时珩拉开门,见到安声,怔了怔:“怎么还不睡?”
安声委屈:“我都说了有话要跟你说的,但你生我气,到现在才愿意回房。”
他似无奈笑了下:“我也说了没有生气,之所以现在才回,是去后院忙了。”
后院有一块空地,原先长满杂草,他除去后,觉得适合种些小菜,便买了种子来,前两日天气暖和,种子发了芽,但今夜起风,明日恐怕降温,他唯恐嫩芽被霜冻死,想了想,就去松了松土,又盖了一层干草。
“左时珩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安声伸手抱住他,紧紧环着他腰,脑袋抵在他胸口。
左时珩抬手摸了摸她头发:“回床上去吧,这样站着太冷了。”
“一起,我跟你一起。”安声收拢手臂力气,没有松开的意思。
左时珩便抱起她,大步上了床榻。
炭盆里余温幽幽,放在床后,让卧房暖和不少。
左时珩躺下,吹灭蜡烛,轻声道:“有些晚了,若是明日不出门的话,也可以明日再说。”
安声拱到他怀里来:“不行,我不能让你带着情绪过夜。”
左时珩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委屈,亦或对安声不在意这份礼物的无奈。
但他说自己并未对她生气,也是实话,他知道她是为了他们过日子,又岂会迁怒于她?因而一想到此,对他眼下无法给她更好生活,让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做些辛苦之事,也不由感到无力。
他心中的确有气,但那是对自己的,他不想诉诸于口。
“左时珩……”安声低头亲他,在他脸上一整个亲遍才开口,“不要生气了,我下次做十对木雕补偿你,不仅是小猫小狗,还有鸟儿狐狸兔子鸡鸭鹅鱼,甚至飞机大炮都给你刻,好不好?”
缄默片刻,夜色中响起左时珩一声低低闷笑。
“那假使有人出十两百两来买呢?”
安声纠结几秒,放弃地埋在他颈间,叹道:“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卖,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我就知道。”他淡淡地哼,“那十对木雕最后也都是别人的,不如直接刻了去卖,何必要送了我再转手他人?”
“那我专门设计一个特别的木雕送你,莫说一百两,便是一千两,我也不卖。”
当然,如果真有人愿意出一千两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复刻一个。
左时珩不语。
安声便又亲他,声音软糯:“左时珩……你说话呀。”
左时珩抵不住,叹了口气,抱着她翻身侧躺,语气温和起来。
“安声,不是木雕多少的问题,而是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你当时的心意于我而言实在珍贵,是无价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安声不解:“我的心意?……什么心意?”
这次左时珩沉默许久,久到安声忍不住再度开口,心虚到有些磕巴。
“我……我就是觉得做的还不错,所以送你了,没、没想什么啊……”
左时珩仍沉默着,但洒落在她耳畔的气息沉重不已。
“左时珩?”安声唤他,欲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被他禁锢住。
他下巴轻抵在她头顶,一声叹息幽幽落下。
“原是我想错了……没事了,睡吧。”
什么就没事?哪里没事了?分明听起来事更大了。
安声追问:“想错了什么?”
她伸手摸他领口:“你若不说,我就脱你衣裳。”
“……哪里学的流氓行径?”
“对你流氓又不是一日两日,第一日就开始了,往后一生还会继续。”
“……”
左时珩又叹口气,无奈笑了声。
顿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以为,那是你与我的定情之物。”
“啊?”
安声傻眼,随即恍然大悟。
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认知出现巨大差异——
于左时珩:任何人休想买走我的婚戒。
于安声:十万卖了一对易拉罐拉环。
她激动地立即爬起来,重新点亮蜡烛,再爬回去,俯身压在左时珩上方,目光灼灼,万分认真。
“左时珩,这不是定情之物,我对你的情在你认识我之前就定了,它会铺满我们的每一日,我望向你的每一眼,同你说话的每一个字,比天高海深,除了我本身,任何物件都无法承载。”
“当然,我还是会送你礼物,因为我爱你,我想同你分享我所感受到的一切,故而不必去在意木雕或者别的什么,它们只是我的附属物,而我和我的一切本身就属于你,正如你属于我。”
说罢,她牵起他的左手,轻吻了他的无名指,那双秋水般的杏眸格外温柔。
“若一定要有个定情之物,那在我们那儿,如今更多是用戒指,曾有个古老的说法,认为无名指有根血管连接心脏,因此相爱的夫妻会为彼此在无名指戴上戒指,意将对方置于心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别说,更加多了我看三千字一章也觉得少[小丑]
第52章 生辰
左时珩已是彻底沦陷,怔然听她这番话时,连思考也不能了,立即坐起,凭借本能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拥住,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之中。方才被她亲吻的无名指处也隐约发烫,竟仿佛真有一股热流从那迅速迸入心脏,再涌向全身经络,让他血液沸腾不息。
他几乎轻颤起来,在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长久的拥抱时,学她的动作,牵起安声的左手,亦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神情虔诚。
安声柔柔地笑。
年少的左时珩尚不能从容沉稳地应对她热烈的情感,于是回馈以同样的热烈,笨拙而青涩。
她说:“左时珩,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亲我吗?”
左时珩望向她,眼尾微红,笑意从眼底溢出,他宽大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另一只手则环过她腰肢,将她完全圈入怀中。
不过顷刻,她便落在他掌控中了,但她甘之如饴。
滚烫的唇覆上来,包裹、吞咽着她微甜的气息,被攫取的空气让她有些发窒,不得不启唇向他索取,沉溺在他的体温里。
谁也忘了吹灯,那根红烛燃至深夜,余晕勾勒出一道酣睡的影子。
清晨安声醒来时,恍惚了瞬,猛地坐起,低头去看自己,贴身衣物俱在,身上也无痕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扑倒在被子上。
不知何时,她感觉头顶的发被人戳了戳,她抬起半张脸,正好对上左时珩那双漂亮的笑眼。
“怎么睡成这样?”
“……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昨晚我们只是亲了吗?”安声坐起来,捞了个枕头在怀里抵着下巴,“我们亲到后来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禁自我怀疑,虽然后面太困,但隐约记得有肌肤相触的感觉,可一觉醒来,却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她惶惑问:“难道我做了个春梦?梦里我把你衣裳脱了。”
所谓……春梦了无痕,便是如此?
左时珩伏在床边笑个不停,脸埋在臂弯里,耳尖红透。
尽管与安声相处太久,明白她一贯直白作风,却永远猜不到还能从她口中听到什么。
这日果然降温,天阴阴的,风时大时小,一直未停,安声便一日未出门,在房中闲着无聊刻了一整日的木头。
她记得安和九年,她曾在左时珩书房中发现的一些木雕,除了那些摆在多宝阁上的飞机轮船,精致到以她如今的技艺完全做不到外,印象深的便是那只上完色的狐狸与上了一半色的狸花猫了。
不过已见到那样不好的结果,她不打算重蹈覆辙,这次绝不上色,不浪费颜料。
但狐狸她倒挺想刻一只送左时珩,毕竟答应过他,于是沉思半晌,开始在木料上勾勒形状。
下午张为是来了,与左时珩在书房里畅谈。那间房原是客房,堆放了许多杂物,后来被左时珩收拾出来,充当书房,如此,若有客人来,安声便无须与其碰面,自在一些。
他们在书房讨论学问,谈论家国,安声也没兴趣听,只去厨房泡了壶茶给他们,就又回到房中继续雕刻自己的狐狸。
左时珩在房中放了炭盆,她铺了块布,在炭盆旁席地而坐,掉落的木屑不至于散落的到处都是,方便收拾。
阴天黑得很快,申时左右房内便暗的看不清了,安声揉了揉手腕,去点了个灯,又继续雕琢。
直到左时珩进来,将门窗关紧,蹲在她旁边。
“饿不饿?”
“不说还不饿,一说就饿。”安声用砂纸打磨着表面,“我快弄完了,再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做饭。”
“好。”左时珩笑了声,把将近熄灭的炭盆搬了出去,打了些温水回来。
安声将手中小狐狸对着光反复欣赏,颇为满意,这只与曾经在左时珩书房中所见的不同,她特意做了改变,改站姿为蹲姿,线条也更为流畅。
“送你的,左时珩!”安声转头看他,笑眼弯弯,“这只绝对不卖,专属于你。”
左时珩走近,接过木雕,又拉起她手腕:“先过来洗手。”
安声乖巧应声。
之前她就有一次洗手没洗干净,留了根木刺扎进指尖,一碰就痛,还是左时珩给她用针挑出来的。
她洗手时,左时珩在认真看那只狐狸,原本在安声手中正常比例的狐狸在他手中显得迷你许多,又添了几分可爱。
他问:“还有第二只吗?”
“这么喜欢?还想要一对?”
“那对猫狗木雕可是两只,既是赔罪,得要两只来赔。”
“现在倒提要求,昨天自己说不生气。”
左时珩发出一声轻笑:“我不生气不代表阿声不能哄我。”
安声朝他弹去水珠:“昨晚说了那么多好话,又亲又抱的,难道还没哄好?”
“昨夜虽好,但并非我提的要求。”他愈发得寸进尺,“我要两只木雕。”
“可以。”安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答应明日再刻只狐狸。
左时珩却说,不要狐狸,要一只小猫。
“小猫不行。”
“为何?”
“小猫和小狗既是一对,就不能和狐狸是一对。”
左时珩忍不住笑,拿来帕子给她擦手:“有理有据。”
安声看那只狐狸,有了另一个的思路,不过当下没有告诉左时珩。
待到夜间,二人同榻,安声才道:“左时珩,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
“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里,有颗孤独的星球,星球上有个孤单的小王子……”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温暖的帷帐里,安声缓缓讲述了一个童话故事。
左时珩听罢,起初觉得新奇,后又有些感慨,问她:“所以,你打算刻一个小王子?”
“太难了,我刻一朵玫瑰给你。”
左时珩低笑,将她捞入怀中轻轻一吻:“好,我等你的玫瑰。”
……
天持续冷了几日,雪欲下未下,风倒一直不停。
外面太冷,安声不想出门,便一直刻木雕,十分上瘾,直到腊月下旬,天又转暖起来,京城一下热闹的不得了,家家户户忙着过年。
一日安声醒来,大片金色光晕从窗外漫入,卧室内亮堂堂的。
窗台上,那只可爱的狐狸正仰头望着那朵盛放的玫瑰,窗外,则是一株待来年春初绽的海棠。
实在让人心情大好。
她这段日子刻了好些木雕,手艺见长,风格依旧与众不同,便全拿上特意去了趟荣安侯府,与门房说找红枝姑娘。
没多久她再次见到那个长相可爱的圆脸丫鬟,丫鬟见到她拿了好些木雕来,不由惊叹,领她去了内院,她在一间花厅候了不久,见到了那位喜欢她木雕的侯府小姐。
小姐闺名常萱,是府上三小姐,去年及笄,已有婚约,来年过了四月便要成亲,因是远嫁,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当时荣安候路过南街市集,叫小厮去挑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与女儿解闷,意外看上了安声的木雕,这才结下了一段缘分。
安声在侯府待了约半个多时辰才回,常萱照例以十两银子的价买了她一对胖乎乎的小鸟,一只小猫。
又拿起一只造型奇特的鸭子,不解地问她:“为何要在鸭子头上雕朵梅花?”
安声颇为不好意思,解释:“梅……鸭力。”
几人一愣,俱笑起来。
常萱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妙妙妙,如何有这样的巧思?这只我也要了,送我母亲,她定喜欢。”
安声回去将此事与左时珩一说,左时珩也笑:“的确,除了阿声,再无人有这般巧思。”
天气一直很好,直到年底。
在年底之前,安声不再刻木雕了,她与左时珩一道忙碌起来,准备过年。
她实在兴奋,还从未在这个世界过年,安和九年临近年底的事那样可怕,几乎成为她的噩梦,但噩梦总会醒来,再大的雪也会融化,迎来春天。
她与左时珩买了好些年货,各种干果蜜饯,蔬菜肉类,还买了桃符,红纸,用以写对联,剪窗花。
左时珩的字漂亮得要命,对联自然都让他写,安声负责剪窗花,她剪了许多式样,起初还按照传统方法来,后来又开始放飞自我,先在红纸上勾勒图样,然后用刻刀慢慢裁出来。
于是他们的小院正门上除了一对春联外,左右两侧还将多出一匹大眼睛的可爱小马。
年前,安声和左时珩还租了马车,去了一趟城外破庙,邀请老乞丐与他们一同回去过年,果不其然被拒绝,于是只得留下许多吃穿用品,趁天黑前赶回了城里。
转眼便是腊月廿六,离过年只有几日。
这日左时珩醒时,安声竟不在房中,让他惊了一惊,才要出门去找,安声便从院子里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推回房中,按到床上。
“才七点多起来干嘛,该买的都买完了,今日不出门。”
自己也脱了鞋袜重新钻到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左时珩一笑:“怎会有这么霸道的人。”
“就是这么霸道。”安声耍起无赖,“今天一切听我的,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起床,然后,还要闭门谢客。”
“我能听一听理由吗?”
“不能。”
“好吧。”
他答应的无奈又乖巧,让安声忍不住笑,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后,爬起来准备下床,被他拉了回去。
“还早,再躺一会儿。”
“左时珩,你怎么也霸道?”
“近墨者黑。”
安声哼声,从他怀里滑出来,一点点蛄蛹到被子底下去,最后顺利从床尾脱身,一头长发凌乱不已,全糊在脸上。
左时珩笑着坐起,说替她重新挽发。
安声阻止:“别动。”
她迅速穿了棉袄,去厨房打了热水进来:“现在可以起床了左大人,但是不准出房间,早膳我也准备好了。”
左时珩有些意外,又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他洗漱好,安声又去了一趟厨房进来,手中端一托盘,其上是一碗清汤面,卧着个煎蛋,还有一碗不知什么做的汤。
“这不是汤。”安声纠正,“这是奶茶,用糖炒茶叶,再加羊奶煮制而成。”
左时珩颔首,又问那碗面有没有什么说法。
安声则拉他过来坐下,将筷子塞入他手中,笑道:“自然也有,这是特意下的长寿面,祝我夫君二十岁生辰长乐。”
左时珩愣神片刻,才想起,原来今日是自己生辰。
此前他从未过过生辰。
在他们那儿,只有逢十才会给孩子庆生,但他十岁那年黄河泛滥,洪水滔天,他的家被泥沙冲毁掩埋,父母也葬身在那场大灾中。
他视线落于眼前这碗长寿面上,不禁动容,大大吃了一口。
安声从后面轻轻抱他,柔声道:“左时珩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安声的心思不止于此,吃完面依旧不许他出门,将他的笔墨纸砚搬来,让他写字解闷,自己则去了院中。
她上次剪窗花时偷偷剪了好些小小的梅花,将之在海棠树上挂满,远观如一树寒梅,热闹非凡。
待布置好,她才拉左时珩出来看,正巧张为是大人来敲门,她去开了门,他探头往里一瞧,诧异:“红红火火的,这么早就过年?”
安声笑道:“不是过年,是为我夫君庆生。”
张为是惊讶,随即笑着朝左时珩拱手祝贺。
安声去拿了两个鸡蛋来送他:“张大人,今日就不待客了。”
“理解理解。”张大人高兴地扬长而去。
关起门来,左时珩笑问:“何时准备的这些?”
“早上准备的,天不亮我就起来了。”安声过去牵他手,“其实还想准备更多,不过快过年了,夫君二十弱冠,届时当去酒楼庆贺。”
左时珩进屋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间轻蹭,感动得说不出话。
“阿声……”
安声仰起头:“左时珩,你记住奶茶怎么做的了吗?下次我也想喝。”
他低低笑了几声:“好。”
下午他们一同小憩了会儿,又腻在书房中写字,眼见日头倾斜,安声喊道:“我要去厨房做蛋糕了!”
“蛋糕?”
“嗯……但我不太会揉面,也不知会做个什么样子。”
她早上下的面条,还是昨日左时珩做了剩的。
左时珩莞尔,妻子既这么说,自然是允许他帮忙了,便卷起衣袖:“恰好我会。”
安声雀跃地抱住他胳膊:“哇,好巧。”
于是两人一道进了厨房,在天黑之前,左时珩依照安声的指示,做了一个奇怪的“寿桃”。
安声坚称:“相信我,这就是生日蛋糕。”
左时珩:“它与寿桃最大的区别,是里面加了过量的糖。”
安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于是她端着这个寿桃回了房,并点上一根蜡烛放了上去。
“左时珩,你现在闭着眼对着这根蜡烛许愿,然后吹灭它。”
左时珩不解,但乖乖照做:“我……”
“不要说出来,说出来不灵。”
他面色一凛,果然垂眸默念,片刻掀眸吹灭烛火。
安声又点上,眨眼:“再许一个。”
他笑问:“哪位神允许这般贪心?”
“欸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好。”
待他吹灭,她又点了一次:“反正都贪心了,再许一个。”
左时珩被她逗笑。
等三个心愿许完,安声将蜡烛放到一边,挖去蛋糕上的烛泪,起身去拿了壶果酒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晚膳,俗称烛光晚餐。”
“……你确定?”
“确定。”安声切下一块给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刚咽下去就丧着脸,“我错了左时珩,你现在还能去炒几个菜吗?”
左时珩大笑不已。
……
蛋糕翻车虽在安声意料之外,不过安声的最终目的并不在此。
等小菜上桌,她才“图穷匕见”,给自己和左时珩都倒了杯酒,双眸晶亮,满眼真诚:“左大人,难得过生辰嘛,高兴,只喝一点,不会醉的。”——
作者有话说:没加完[小丑]放到明天里(鞠躬.jpg)
第53章 二月
安声是深知左时珩酒量的,安和九年,他膝有旧伤,太医建议他睡前服用五加皮酒,不过小小一杯,他便能很快睡沉过去。
那五加皮酒用的酒要比她手上的果酒醇厚许多,这果酒她之前还特意用热水温过,散了些酒性,变得更淡,尝来不觉酒味,只有酸甜,但后劲十足。
左时珩略一犹豫,啜了小口,的确尝不出酒味,也没有醉意,才放了心。
安声微微一笑,未再续杯,只给自己倒,同他闲聊着吃完了饭,才又给他递一小杯,说是解腻。
左时珩不疑有他,饮罢未觉不适,仍神思清醒,但双颊两抹飞上的红晕却没逃过安声的眼。
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又打了热水进来:“灶已熄了,热水存不了多久,我们洗了便去睡觉。”
“好。”
左时珩闻言起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下,思维渐渐迟滞,到了脸盆旁,竟想了想,要先打湿帕子还是打湿脸。
安声忍笑,故意道:“先脱去外衣,再挽起袖子,免得湿了身。”
左时珩倍觉有理,一一照做,但不知为何,仍是有水珠顺脖颈滑落而下,让他皱了皱眉。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但说不出为何。
安声牵了他手,拉他坐到床上,解开他领口衣襟,用帕子轻拭颈侧,锁骨,胸前。
又问他:“是倦了么?”
他摇头,又点头,纤长的墨睫垂了垂:“似乎有些。”
“左时珩。”安声轻喊。
“嗯?”他掀起眼帘,乖乖望着她,一抹绯红从耳廓蔓延到面颊,眼底有淡淡的茫然。
安声捧起他脸,俯身吻他,低声问:“喜欢我这样么?……”
他诚实点头:“喜欢。”
安声笑起来,伸手推他,他仰面倒在床榻上,有些不明白,但下一刻安声温热软香的身躯覆了上来,仍是如方才那般低头吻了吻他,又问:“这样……喜欢吗?”
“喜欢。”
“骗人。”
左时珩蹙眉,着急向她解释:“我何时骗你?”
“你若不是骗我,怎么每次都不主动亲我?”
“我……”
似是为了证明,左时珩翻身将她压在底下,阴影投落,宛如一张网罩了下来,安声如一条灵活的鱼儿跃入网中,还要装模作样地挣扎一番。
左时珩那有力的小臂稳稳托起她柔软腰肢,将她禁锢在怀,携三分酒气的呼吸洒落,眸中早已不清不白,他目光从未有一刻从她脸上离去,就这般低头吻上她唇,虽然醉了,却很温柔。
他一直吻她,这是个很绵长的吻,仿佛将岁月无限拉长,两个人齐齐化作星光,散落在时间长河里荡漾。
既不像初次时蜻蜓点水的无措,也不像后来霸道强势的占有,而像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温暖午后,他们相偎在一起那样寻常,那样本该自然发生的事。
他对安声的情欲安声一直都知道,但他太年轻,年轻到还无法从容处理这些旖旎心思,纵然爱她,却不知如何最好的爱她,才因怕伤了她而不愿更进一步,仿佛在他有能力建起一座坚固堡垒前,总要为她留出一条退路似的。
安声不想要这条退路,她本就没有退路,也无须退路,她做下选择时,就已是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但她可以强迫左时珩抱她吻她,却无法强迫他占有她,他太理智,无论如何情动,也绝不会彻底失控。
她原先想,她也不是不能等,等到他状元及第,正式迎娶她后,万事俱备,再水到渠成。
但她发现,她高看了自己,她对左时珩的渴望也并不亚于他对自己的渴望,若她是第一次遇见左时珩倒还罢了,但她与他已有过那么美好的夫妻生活,她也变得贪心了。
每个人都该正视自己的欲望不是吗?
她前日买酒时,就在为今日准备,一杯清淡果酒不足以让他醉去,但却能干扰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始终保持清醒。
人在面对巨大诱惑前,挣扎往往只在一瞬。
“左时珩……”她伸手抱住他脖子,闭着眼,在唇齿交缠间低唤他名字。
他的吻愈发深入,愈发缠绵,为欲望而支配,沉溺在她的气息里,不仅吻她的唇,也吻她额头,眉眼,鼻尖,脸颊,酒精的催化让他大脑混沌,迟于思考。
每当他有停下的趋势,安声便又会给他更深的回应,将他拽入幻梦般的深渊。
她允许他,引导他,仰起修长玉颈,让他的吻顺理成章的落下,再继续向下蔓延,轻轻舔舐在白皙精致的锁骨处,如同四处点火。
安声勾住他肩背,柔软细腻的手掌柔弱无骨似的,滑入他衣襟之下,轻轻一挑,便褪去了,掌心紧贴他被汗濡湿的紧实肌肤之上,几乎毫无阻碍地感受到肌肉下那一份蓄势待发的力道。
衣裳落下的那阵清凉让左时珩清醒几分,他垂眸皱眉,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荒唐的事,安声欲打断他的思考,抓住他的手剥落自己肩上的小衣,然后抱紧他,在他耳畔亲了一亲。
“别这样停下……左时珩……”
左时珩抱她坐起,在她肩头落下一吻,而后将她衣裳拉好,嗓音沙哑发沉:“再等等……如何?”
安声未应他,沉默片刻,竟趴在他肩上低低啜泣。
左时珩心慌意乱,忙松开她。
安声软软倒在枕上,散发遮脸,双肩瑟缩。
“阿声……”他立即俯身,轻轻拨开她发,见她一张芙蓉面,眉峰若蹙,似娇非嗔,见他望来,一滴清泪缓缓滑过眼角,让人心尖发疼。
“不要管我了……”
安声侧首,将脸埋在枕间呜咽。
左时珩脑海嗡鸣一声,本就醉意发散,如今哪里还能思考,仅有的几分清醒统统遁走,他好像犯下了弥天大错,才让阿声这般委屈,一时自责歉疚纷至沓来,低下头,捧了她脸,吻去她眼尾泪痕。
“左时珩,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左时珩的吻又再次落了下来,一个更深更重的吻,连同她所有未尽的话一同吞没,而积压已久的欲望却在此刻决堤,爱意如潮,汹涌滔天。
他掀起被子将两人遮盖,贴身衣物掠走部分体温被丢到床下,被子下的胴体却处于更滚烫的炽热中。
安声仿佛被黑暗淹没了,烛光早已隔绝在外,左时珩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她闭上眼,被他吻着,亦吻着他,感官在此刻变得极度敏锐,欲望与渴求如同火星迸入荒原,随风漫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
她被烧得化了,同他融为一体,再无任何距离。
寒夜静谧无声,弯弯细月逐渐西移,唯有烛火轻晃,燃至一地红泪-
左时珩回房好几次,安声都还睡着,他不由坐到床边,摸摸她脸,柔声哄:“再不起,饭都要凉了。”
安声掀了掀眼,惺忪道:“我好累啊……起不来……”
左时珩凑近,抵着她额蹭了蹭。
“都是我的错……我买了药膏,待会儿替你擦上。”
安声艰难挪动,趴在他怀里:“再替我揉一揉腰……又酸又胀。”
她一片雪白肩背露在左时珩目光下,细腻肌肤上多了好几处红痕,白雪红梅般乍眼。
左时珩愈发愧疚心疼,叹了口气,拽了被子将她裹好,手伸进去在她腰上按揉。
“啊——嘶——”
酸胀感让安声又想喊又想笑。
“左时珩,你……你下次温柔点,太用力了。”
“好……”左时珩耳尖发红,“下次绝不会再喝酒了。”
安声低笑几声,抬头看他一眼,又趴下去,环住他腰。
“也可能是我月事快到日子了,所以腰酸。”
不过她觉得到底是左时珩太年轻,又是初回,不知轻重,到后来愈发是情难自控,吻遍她每一寸,还轻轻啃咬,兴之所至更是疾风骤雨,在她的吟声中险些迷失。
左时珩打来水给她洗漱擦脸,淤青处上了药,安声享受着他的体贴,又在他怀里腻歪了会儿,才去吃饭。
眼见到了年底,除夕这日,左时珩将小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安声则将春联窗花等各种装饰全部挂上,整座京城都热闹起来。
不过热闹中却也有一丝压抑,如同上空的阴云。
张为是对此担忧,道皇上病重,据说已是两月没有上朝,一直是太子主持朝政,都说年关难过,不知能否捱到明年,又是否会影响二月会试。
担忧归担忧,于他们考生而言,却是无能为力,只能顺应时局动荡。
安声说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顺利度过年关。
张为是只当她说吉利话,便笑着附和两句。
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早早用了年夜饭,点起炉火,依偎坐着,裹一张毯子,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烟花爆竹之声。
年节里夜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他们今日累了一天,安声不想出门,便拉着左时珩窝在家中取暖守岁。
过了凌晨,听打更人梆子响了几下,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人才将炉火搬回房中,相拥睡去。
翌日一大早安声与左时珩便起了,向一块从相国寺请来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跪拜上香并烧了纸钱,供上瓜果糕点。
左时珩凝视牌位良久,又将一副亲手写的挽联烧了才罢。
安声透过燃起的烟灰望他,也将自己写的一封信丢进去一同烧了,然后双手合十,礼貌道:“谢谢。”
左时珩笑了下,好奇:“怎么突然谢上?信上写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与公婆的悄悄话。”安声笑道,“至于谢什么倒是可以说,谢谢二老让左时珩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谢谢上苍让我与左时珩相遇。”
左时珩静静注视着她,眸中蕴着温和浅笑。
阿声她总能轻而易举将情话表露于口,将他一颗心撞的柔软不已,嵌入他一身骨血,三魂七魄,再难分离-
无论朝廷有怎样传闻,也难掩过年氛围,官府不禁,京城照例是热闹欢乐的,四处开了灯市,仙女灯,兔子灯,莲花灯等,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流光溢彩,还有巨大的金鱼灯悬在半空,夜色下如活鱼空游,令人流连。
左时珩与安声也相携逛了夜市,听书喝茶,看把戏杂耍,纵然家中买了好些吃食,每回出门也依然满载而归。
大年初一,百官朝贺,无数奏表纷纷递入宫中,各府也都得了赏赐,到了初四,皇帝终于上了早朝,虽是病容消瘦,却也不是迟暮之兆,文武百官皆放了心,京中关于会试的流言也暂时平息。
初四一过,天再次冷了下来,大约有雪降临。
安声与左时珩又坐了马车去了趟城外,但老乞丐恰好外出不在庙中,于是他们只得留下东西折返。
初六那日,晨起开始刮风,到下午风停了,开始飘起小雪,轻盈若柳絮。
左时珩煮了奶茶来,坐到脚榻上,将倚着炭盆取暖的安声揽入怀中,关切问:“果真不用找个大夫来?”
“不用,月事推迟也是正常的事。”安声端着杯子喝了口,口舌生津,不由满足,“不是很甜,我喜欢。”
左时珩便笑:“不是很甜是几分甜?”
“五分。”
“那很甜呢?”
“很甜是七分,很腻是十分。”
他低笑,揉她的发:“连标准也独一无二。”又伸手,温热手掌在她小腹处轻轻按揉:“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安声笑说知道,仰头将携着奶茶香味的吻印在他唇上。
一夜过去,雪渐渐下大,天地皆白,成了琉璃世界。
左时珩早起扫去门前的雪,又生起火,点了炭盆放到卧房里,天一冷,安声便爱赖床,有时也抱着他不许起,不过他早起惯了,略陪她躺一躺,便起来忙碌。
张为是这两日也没来打扰,先是过年走亲访友,四处拜年,又是上香拜佛,打听消息,最后趁这场大雪闭门苦读。
二月中旬便是会试,因此年一过,京城热闹轻松的氛围倏地淡去,变得焦灼紧张起来。
小院里只有左时珩与安声两人,左时珩便将笔墨纸砚搬回卧房,临窗而坐,安声则在一旁刻木头,有时无聊或累了,便坐到他旁边,看他读书写字。
还有时候,她会去厨房拿来红薯,架一铁片在炭盆上,将之放到上面去烤,烤了半日直到耐不住性子,才听见左时珩落下的一声笑。
“你这不若说是烘干,一天一夜估计也熟不了。”
她抬头,怪他:“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左时珩语气无辜:“冤枉啊,我亦不知你本意是烘还是烤。”
安声笑了声,将红薯丢到一旁:“罢了,烘得它口干舌燥,我也口干舌燥了。”
左时珩便将铁片挪开,用火钳拨开草灰将红薯丢进去盖上,上面压上炭,笑问她:“几岁了?我不叫你喝水就总忘了喝水,在炭盆旁烤了半日,这会儿才想起来口干。”
安声道:“我不是忘了,我是懒。”
没有饮水机,水壶也不如现代的保温,水只能温在灶上,但炉火熄了,草木灰冷了,便也慢慢冷了,她不想为了一口水重新烧火。
左时珩起身收拾了纸笔:“幸好我不懒,否则阿声与我在一起连口热水都喝不到,弃我而去怎么办?”
安声跟在他身后往厨房去,一路笑道:“幸好有左时珩在,否则连口热水都喝不到的安声,只能在冬日安眠安息了。”-
进入二月,天总算放晴,不过还是一样的冷。
会试开始于二月初九,共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共九天六夜。
这日内城东南角的皇家贡院,数万名考生鱼贯而入,提着考篮,里面放着笔墨砚台、食物、水、蜡烛,还有御寒的衣物毯子等,在经严格的搜身检查后进入简陋考舍,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严峻考验。
左时珩出发前,安声还给他准备了更多,将考篮塞得满满的,包括一些药物,甚至想放床被子进去,奈何实在放不下。
左时珩摇头笑道:“只是几日而已,不必紧张。”
“可张为是说了,考舍环境很差,只有一个床板,还漏风,这两日冷成这样,你吃住都在里面,若是生病怎么办?”
“我自小身体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我不在这几日,你安心在家等我回来,若是不想生火做饭,就白日买了回来,放在炭盆上温着,夜里不要出门,若有外人敲门,不管是谁都不要开,知道吗?”
“知道。”
左时珩叹了口气,又将她拥入怀中:“你一人在家,我真放心不下。”
虽住在东街,流民乞丐之流少了许多,但到底不是绝对安全,他们夜间睡觉,有时也听见过外头呼喝吵嚷,打架闹事,他们贴于门上的春联窗花,也都在年后两日就被人揭走了。
安声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亲,弯起笑眼:“你担心我我担心你的,两个人都不能安心,你放心考试,我绝对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若是考完我发现你着了风寒,我要找你算账的。”
左时珩笑应:“好。”
……
自安声过来,还从未与左时珩分开过,他不在的这几日,安声寝食难安,夜里被子都冷冷的,也睡不好。
纵然她早知结果,穿越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才华,但依然会为此紧张,仿佛自己重回了高考那日。
她自己高考那日,考场外有许多家长送孩子过来,焦急等完全程,再接了孩子回去,她则是一人来,一人走,无论是她出差的父亲,还是她照顾生病小妹的母亲,都忘了她那几日高考,或者说,并不在意。
最后一日她走出考场,回了外婆家,对着外婆的遗像大哭了一场,和外婆道歉,说她会考去很远的学校,大学四年离家远远的,只有过年才能回来看她。
如今,她望着院里那株亟待发芽的海棠,长呼了口气。
时光荏苒,那些事似乎过去许久许久,久到她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孩变成了大人,有了在意的人,也被人视若珍宝的在意。
她在这样的焦灼中等了九日,终于等到院门大开,举子们潮水般涌出,每个人都是满身疲倦,面上表情不一,或面如死灰,或难掩喜悦,又或双眼麻木。
安声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定格在那张平静温和又年轻英俊的容颜上,扬起明媚的笑,小跑着迎上去。
“欢迎回家,左大人。”
第54章 放榜
二月十九,贡院正殿内灯火通明,收掌官整理完毕全部考生试卷,连夜进行弥封,隐去所有考生信息后,随即招了上百名誊录官进入,加紧用朱笔誊抄原卷。
夜深霜重,大殿内百余人,无一人说话,除偶尔响起一两声低低惊叹外,唯有落笔与翻卷声不绝于耳。
几日后,几万份朱卷被送到同考官手中分房审阅,这些曾经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提一支朱笔,在卷上写下“荐批”或“落卷”,掌握着无数后来者的命运。
初审结束,数万考卷仅余几百之数被送到主考官手中进行最后裁定,无论十年寒窗默默苦读,还是天之骄子年少成名,皆在此时有了定数。一朝登科者有,几度落榜者更是不知凡几。
这届科考的主考官是弘文阁刘良大学士,曾任过帝师,如今还是太子太傅,满腹经纶,德高望重。副主考两位,分别是工部尚书苏博以及吏部侍郎杜杰溪。
关于几位考官的信息,京中早有传闻,提前拜谒的考生数不胜数,不过基本都吃了闭门羹,张为是张大人也去碰了运气,结果自然是碰壁而归,如今结果落定,等待张榜,心中不由焦灼万分,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一日要来左时珩这里几回。
左时珩相较之下,实在淡然得过分了,对他来说,急也无用,会试并非一朝一夕的成果,而是数年十数年的笔墨心血,毕其功于一役。
再次送走张为是,左时珩将门关上,转身见安声倚门轻笑:“这个张大人,看来是真着急了,天天找你来对答案,若得了你的肯定,他心里才安,既将你当考神,那怎么不在考前拜你一拜,说不定沾点你的文曲运。”
左时珩摇头笑笑:“我也不过有什么答什么,哪有确定答案。”
说着已上前,牵了安声的手回房,问她:“最近月事可来了么?”
安声摇头。
他皱眉:“怎么推迟许久?当真是正常的?”
安声想了一想,目中隐隐期待,扑入他怀中笑:“嗯,正常的。”
她月事已有两个月没来,心中有些推测,但时间尚短,也不敢说破,到了三个月才能真正确定,便不欲提前告知左时珩,以免空欢喜。
转眼便是二月底,临近放榜,礼部衙门前日日都有心焦的考生徘徊,终于,三月前一日,礼部衙门前特设的榜墙上,张挂起巨幅黄绢,其上榜文写有皇帝诏旨,主考官名姓官职,录取总数,往下便是上榜考生姓名依次排列,称为“贡士”,共有三百一十一之数。
当日京中万人空巷,榜前人流如潮。
有人欣喜若狂,大喊大叫,有人痛哭流涕,跪地不起,也有人唉声叹气,掩面而去,更有甚者不知是喜是悲,直接晕厥倒地,当真一日之间看尽世间百态。
在张榜之时,一份同样的榜文业已送至乾午宫内殿皇帝寓所,并经官驿传至各州、府、县衙门,与当地张榜公示,昭告天下。
太子在乾午宫前候了一刻,内侍方才出来,恭敬道:“殿下请进吧。”
太子颔首,提膝迈入殿内。
皇帝起居处有张临窗的御榻,榻上置有小桌,皇帝正披衣倚窗,借一缕天光细看那张榜文,待太子进来后,他免去礼数,招了儿子坐于对面,将榜文递给他,正要开口,先咳了起来。
太子立即起身,皇帝摆了摆手,内侍端来药茶一盏,太子服侍了皇帝饮下,这才见皇帝脸色好些。
他不禁红了眼眶,唤一声“父皇”。
才过了个年,父皇便已是瘦骨嶙峋,双颊凹陷之态,比半月前所见虚弱得多。
皇帝清了清嗓,让他坐下,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熬一日算一日,若少费心劳神,还能多活点日子。如今会试张榜,这些贡士都是将来国家的人才,朝廷的栋梁,也是你的臣子,所以殿试呢,父皇就交给你,他们……”
他敲了敲榜上的名:“皆是你的门生啊。”
太子再度起身,躬身领命,不过沉默片刻,又忍不住以袖掩面,拭去泪痕。
“出息。”皇帝道,“三十好几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朕又不是立即死了。”
“儿子羞惭。”
“你这幅样子若叫那帮文官御史见了,不知背后怎么笑话你,他们言辞如刀,对我也不留情的。”皇帝笑了声,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温和下来,目光亦是慈爱,“选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吧,不要那些空谈误国之辈。”
太子亦握紧父亲的手,恳切道:“求父皇教导。”
皇帝思忖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我这一生,有一大憾事,太永七年,黄河决口,淹了三府共二十几个州县,淹死的百姓高达数十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当地奏报上说,屋宇尽塌,尸浮如萍……”
皇帝淌下浑浊的泪,视线转向窗外,仿佛越过四方高墙,投向千里之遥。
“那年千万亩良田全数被淹,粮食绝收,洪水退去后,饥荒与瘟疫齐齐爆发,幸存的民众死去又不计其数,受灾最重的两府许多州县近乎成了空城……他们说,是朕德行有亏,才让上天降下神罚,那时朕写了罪己诏,但因不敢成为千古罪人被后世戳脊梁骨,最终又独自烧了。”
太子忙道:“天灾非人力可阻,当年父皇开了国库,拨款调粮救灾,又免了受灾州县五年赋税,仁政如此,已是千古明君。况且黄河改道决口,自古有之,水患无常,实难根治,岂可归咎于父皇?”
皇帝摇头:“黄河治理难,不治理更难,当年黄河泛滥,夺江入海,直到如今这些经由的州府都存了隐患,每逢汛期,必要受灾,若是再遇大灾……太子你记住,将来登基,你首要事便是治理黄河,此紧要事利在当世,功在千秋,也算代你父皇赎一赎罪吧。”
太子心中一凛,应声不迭-
安声左挤右挤,总算挤入人群,到了榜前。
左时珩则在身后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撞到,勉强也站到了前排,好在他们来得晚,这会儿人已退去许多,不至于像上午那般摩肩擦踵。
“左时珩!你上榜了!”
下一刻,安声兴奋地尖叫起来。
纵然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安声依然难掩激动,指着杏榜上第六位的名字:“在那里在那里!”
一时周围人纷纷将视线投来,见这排名前列的举子不但一表人才,气质出众,竟还如此年轻,均不禁发出惊羡之声,连声道贺,围拢过来,问他户籍,企图攀上同乡情谊。
还有人高声询问左时珩是否婚配,欲榜下捉婿,惹得众人大笑,随即接连不断附和起来,道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还有些人则感慨自己没有生个女儿,只能望洋兴叹。
左时珩一一拱手,礼貌道谢,护了安声在身侧,向那头一个询问他亲事的人定声道:“抱歉,在下已有家室。”
两人回小院时,张为是也刚回来,还未进门。
安声站在门前拱手道贺,笑道:“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方才看榜时,她也找了张为是的名,赫然在上,排在一百多位。
会试张榜,虽还不是殿试最终的金榜,却基本已确定进士身份,只待殿试排出一二三甲罢了。
张为是满脸春风得意,掩不住喜悦,先是朝左时珩一大贺,随即朝夫妻二人还礼。
“……多谢贤弟不吝赐教,多谢弟妹金口玉言。”
安声问他是否也是看榜回来,他们方才并未见到他,他却摇头,微微一笑,并未解释,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安声与左时珩对视一眼,不知他故作什么神秘,但片刻后,他们便知道了。
铛铛铛——
几声响亮锣音由远及近,一路朝这边而来。
安声赶紧开门探身,见一少年手执锣鼓,边走边敲,大声喊道:“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啦!”
其喊声清亮,口齿清晰,一时长锦坊附近人家皆开门走出来看,眼睁睁见那少年走到张为是院门前,喊得愈发卖力兴奋。
张为是不慌不忙地开了门,给了赏钱,那少年接过,大喜,又蹦蹦跳跳往回,边敲锣边喊着跑远了。
紧接着,围观的邻居都聚拢过来,满脸欣喜地朝张为是道贺,门前立刻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见张为是笑着要往对门示意,左时珩眼疾手快地拉了安声进来,将门关上。
安声盈盈一笑:“怎么了左大人?不习惯这种场面?不如我也去找个报录人来,替你满京喊一圈吧?”
左时珩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颇为无奈:“还嫌榜下那会儿不够热闹?”
在他说了已有家室时,竟还有人荒唐地问他要不要妾室,让他一阵无语,偏伶牙俐齿的阿声这会儿倒乐于旁观,不帮他说话,他几乎是拽了她慌不择路地从人群逃走,才勉强脱身。
安声眼里噙了狡黠的笑:“谁叫左大人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忽然成了香饽饽,我也无甚办法呀,只能做一个贤妻,默默不语了。”
左时珩不知该说什么,便俯身将她抱起,径直往屋里去。
安声吓了一跳,忙搂住他脖子,笑道:“哇,左大人好霸道啊。”
左时珩大步流星进屋,抱她在床边坐下。
“我想了想,仍是不放心你身体,下午去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如何?”
安声眨了眨眼,这话题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见她懵怔,左时珩摸了摸她头发,将她揽入怀中,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阿声,我想,我们应当有个孩子了。”
安声眼皮跳了跳,险些以为他已猜到了,但看样子又不是。
顿了顿,她笑:“是两个。”——
作者有话说:抱歉,出去玩了,回来很晚[小丑]下次加更
第55章 知晓
安声没让左时珩请大夫,也拒绝了他晚上的亲密,让他大为不解。
安声在他唇上辗转片刻,低低笑道:“先前如何都不愿,如今倒是主动。”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深拥在怀,嗅闻她发间香气。
“阿声……”
安声伏在他肩上,轻声道:“等你殿试后我告诉你一件事。”
殿试于三月十五在太和殿举行,殿内上设御座,下设考桌,由皇帝亲自出题,考生策文应答,日落前交卷。
因皇帝龙体欠安,太子代为主持此次殿试,故而无论考生亦或官员,皆心知肚明,这一届进士将是新的天子门生。
众人在殿内束手而立,闻得脚步声清晰响起,转至上方御座,随即听鼓乐齐鸣,礼部官员呼之行礼,待一切完毕后,所有贡士才第一次瞻仰了东宫之主未来圣上的龙颜。
太子目视下方,道黄河乃天下大防,禹疏九河,水患仍频,自古至今,黎庶受难不息,君父与东宫宵旰焦心,忧虑甚深。丘朝定鼎久矣,帑金巨万,修防不辍,然决堤之患,间或有之,但逢灾年,千万亩良田尽数化作泽国,实忧心痛心,故此,向尔诸士求一长治久安之策,请众人尽抒几见。
太子言罢,礼部官员发下题纸,众考生行礼端坐后,纷纷提笔沉思。
大殿之内氛围肃穆,太子与一礼部官员轻声交谈了几句,目光逡巡,忽注意到,所有人还在苦苦思索之际,一位年轻考生已然落笔,神态从容,似胸中有丘壑。
他不禁好奇,步下龙阶,状似不经意地从第一位考生那儿开始看起,慢慢踱步至左时珩处。
他每在一考生桌旁驻足,考生大多紧张不已,冷汗涔涔,即便原先在写的一句也要停一停顿,偏是那位全场看起来最年少的贡士,似完全无视了他,一心专注于文章。
太子目光倾落,尚未关注他文章的内容,便率先被一手极漂亮的字吸引住,若非正在殿试,他只怕要不由自主赞叹出声,不曾想这届考生中,竟有写得一手好字,堪比大家之人,还如此年轻。
他不禁驻足良久,直到礼部官员轻咳提醒,方才佯装淡定,继续往其他考生那儿巡视。
左时珩走出宫门时,离日落为时尚早,他早写完早交卷,便早走了。
走出一段,有人喊他,转身,原来是张为是。
张为是不知是跑的还是未从方才殿试中缓过神,脸色微微涨红,不过目光发亮。
他攀了左时珩的手,左右环顾,继而笑道:“左贤弟,托你的福啊,真是托你的福。”
左时珩不解其意。
张为是说此次殿试内容是如何治理黄河水患,他自海边长大,离黄河泛区很远,所知不过一些前人旧例,以及书本上的释注,但他出身工程世家,家中三代都给官府修过海塘防洪堤等,对工程上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之前与左时珩结识,二人常就各种时政民生问题讨论不休,他便也从左时珩这里更深地了解了黄河之患,因此今日殿试时,两相结合,触类旁通,一下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了千字,也早早交卷了。
左时珩笑道:“是你才学渊博,就不要往我脸上贴金了。”
张为是拉他不放:“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非我从你这知晓更多,又如何将我所知融会贯通,言之有物?这样,等尘埃落定,我在同庆楼设宴,专门请你和弟妹吃一顿,不许拒绝。”
“我须回家问一问夫人,届时再说罢。”
“嗨呀,吃个饭怎么还要问?”
“自然要问,毕竟我与她夫妻一体。”左时珩笑了笑,“时候不早,我不与你说了,还有要事。”
张为是不信,只当他敷衍推辞:“今日殿试,你能有什么要事?”
“去南街曹记买只烧鸡。”
左时珩拂袖远去。
张为是:“……”这就是要事?
罢罢,民以食为天-
安声近来食欲有些不佳,除此之外,别的反应倒还没有,只是吃的略少,但这足以让左时珩忧心,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
昨日睡前她随口一提,说想吃曹记烧鸡,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左时珩竟在殿试结束后却还记得,专门去了趟南街买回,一时惊喜得不知说什么,扑过去踮起脚亲他下巴。
左时珩单手抱着她:“吃了这个还要吃饭吗?”
“看我心情。”安声笑着接过,解开油纸,里面是用荷叶包好的半只鸡,一打开便香味扑鼻。
但不知为何,平日觉得让她食欲大增的味道这会儿却忽觉油腻非常,随空气漫入肺腔时,一阵作呕,忙捂了嘴跑去净室。
“阿声!”左时珩惊到,跟着跑去,忙为她抚背,“哪里不舒服?”
安声干呕了几下,又吐不出什么,遂摆一摆手,接了清茶漱口。
但她回到房中,闻到愈发清晰浓郁的烧鸡味时,又再次犯了恶心:“左时珩……把那个烧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