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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20348 字 7小时前

“是极!”

“今儿这辣菜没味儿,不如你娘做的。今儿回去给你娘买个碗,家里那个修了又修,盛汤总渗出来。”

“好。”

……

崔琢从那对父子身上收回视线,扭过头,抿唇,也不听元英啰嗦,钻了几处夜叉棚、牡丹棚、象棚,人更多,不知不觉逛到太阳落山。

元英急了,“四郎。”

崔琢这才磨磨蹭蹭往家走。

到了汴河边,日暮苍山远,河面金光粼粼,船夫撑着蒿杆,划开水面,“哗啦——”涟漪漾起,将水中云霞搅得一团乱。①

画船上传来琵琶声儿,歌伎挑着嗓儿唱小调,和渔人的号子交织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天儿更冷了,他打了个喷嚏。

元宝正吃着枣圈儿,忙要脱了衣裳给四郎。

崔琢抿唇,“我不冷。”

崔宅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门上当值的瞧见他,忙笑道,“四郎回来了!”

崔琢站着等了会儿,众人心里疑惑,只门上的下人,是不敢随意搭话的,便在一旁候着,眼巴巴瞧着这小郎君。

到了家门口,也不进,等甚?

只元英大抵猜到四郎作甚。他心里急,一个劲儿催。

半晌,崔琢脸色冷冷的,不吭声,埋头往院里走。

“哎哟!”却正与拐弯处来的三哥儿撞在一处了。

崔琢一个踉跄,元英和元宝忙将人扶住,瞪着三郎,“走路不长眼睛呐!”

崔琢瞧也不瞧,埋头就走。

“站住!”

这一声吓得元英脸色发白,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元宝也鹌鹑似的往郎君身后站,恨不能找个洞藏起来。

崔琢站着不动了,垂首立着,“父亲。”

崔相公正携着大郎、二郎过来,脸上满意的笑一瞧见他便板起来,“骂谁不长眼睛?!”

元英忙给元宝使脸色,元宝是个瞎的,“你眼睛疼不成?”

元英一跺脚,“哎!”

崔相公闻见他主仆满身的粉香味儿,已是怒极,“下学作甚去了?厮混到如今才回!”

崔琢抿唇,“保康门瓦子里逛了。”

“一家人好容易吃顿饭你跑去厮混,让我和你娘等半晌,害得你吴小娘风寒,她给你做的三脆羹,巴巴的等着你,你这会子才来,无法无天!来人,抬板子来!”

元宝大吃一惊,忙上前,“相公,使不得!小郎君心中烦闷才去逛——”

崔值一把将他扔开,元宝头磕在回廊,“哎呦”一声。

“锦衣玉食供着,你有甚好烦闷?我瞧着你是太安逸了些,再不管教,我崔家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中!”崔值气得脸色铁青,“拿板子来,给我打!”

崔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敢出声儿,忙看向大哥儿。

崔琼摇摇头,趁崔相公没注意,打发一个站在亭子外头做洒扫的小丫头子,“去告诉大娘子。”

小丫头也吓得不轻,忙小心翼翼地去了。

崔琢抿唇,“父亲既怕我败坏崔府名声,不如将我逐了出去,将来如何,自与崔府不相干。”

元英脸色煞白,“四郎!”

崔琢梗着脸,脸色发青。

崔值笑了一声,已是气极,他一把接过板子,“一身反骨!都是你娘纵得你!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怕是将来杀人放火也做得。”

“将他给我按好了!”

下人见相公气得浑身乱战,不敢不听,只得将四郎摁在长凳上。

崔琢抿唇不肯认错,“打死我算了。”

“好,好,好得很!”

崔值脸色铁青,一板子狠狠打下去,“我成全你。”

“啪!”

元宝和元英煞白着脸,哭了起来,“相公饶了四郎罢,他魔怔了浑说的!”

“有你们好果子吃,四郎便是你们教坏的,我收拾了他再收拾你们!”竟是一边打一边教人将他两个拉出去一起打。

一时间哭嚎声起,崔琢脸色煞白。

崔相公使足了气力,一板子下去,只听得人心慌,四郎穿的裘衣已教崔相公命人扒了去,丢在地上。

几板子打下去,众人瞧时,只见月牙白的袄子,竟渗出斑斑驳驳的红来。

崔琪吓得脸色发白,崔瑾已由一开始幸灾乐祸,吓得跌在地上。

崔琼眉目闪过忧虑,他深吸口气,正准备上前,一道愤怒的女声响起,“崔值!”

崔大娘子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来,转过回廊,瞧见此时此景,目眦欲裂,见崔值还打个不停,这会子已是四五板子下去了。

那声音听着便用了十成力气还不够。

她上前一把将崔值推开,雪白的脸涨红了,气得浑身颤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把他打死了,我跟他一起死了便如了你的意了!”

她踉跄一步,侍女吓得不轻,“大娘子!”

崔值回过神,伸手,被她一把推开。

秦元娘转身瞧着奄奄一息的琢哥儿,泪珠儿从眼眶里滚出,“我的儿!”

“你们是死的不成,还不叫大夫来!”

下人忙惊慌失措往外头跑。

崔值的手发抖着,他将板子扔了,“他教你惯坏了,无法无天,再不管教迟早惹出乱子来!”

秦元娘揭开月牙袄子,瞧见那打得半截血淋淋的肌肤,再也忍不住,咬着唇哭起来,“都怪你娘没本事,连累你不受人待见。”

她身边嬷嬷丫鬟忙抬来竹轿子,将四郎小心翼翼抬上去。

“大娘子,大夫来了!”

秦元娘哭着摸摸四郎的脸,眼里的泪珠子断了线,将整张脸妆都洗花了,“还等甚麽!抬到我院里去,省得在这里碍了别人的眼!快教大夫救人!”

“大娘子当心!”却是秦元娘脚下不稳,险些栽倒,丫鬟忙将她扶住了。

崔值瞧见四郎那般毫无声息的模样,心里也是懊悔,又气他说出那般决绝话来,这样宁折不屈的性子,跟他娘一个样儿,若是不管教,岂不是跟他娘一样,将来草菅人命、视人命如草芥。

只他见秦元娘这般疯魔的模样,不由握紧了手。

秦元娘含着泪扭头,瞪着崔值,“琢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崔府陪葬!我儿不好过,今儿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你最好日日守着你的吴小娘!”

她喉咙里发腥,不再回头,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往自个儿院里赶着,“打发人到秦府上,教我娘将那根百年的人参拿来给琢哥儿吊着,快去!”

丫鬟忙领命跑去了,急得满头大汗。

……

谢晦与谢昀回府,便往祖母院里请安。

大娘子正在陪着老太太说话。

谢敏并几个姐妹也在下首。

谢相公与大哥儿下了值,正在书房对弈。

老太太见了谢晦,喜得忙道,“快来祖母瞧瞧!怎麽又瘦了!”

谢昀则瞧见桌上果盘里的樱桃,还沾着水珠儿,晶莹剔透的,甚是可爱。

便溜到娘身边,转身趴在桌上捡樱桃吃。只将手藏在背后,不教人发现。

“你个皮猴儿,回来也不问好,便知道吃!”谢大娘子摸着他的头,见一头的汗,忙教人替他擦。

她视线一顿,瞧见谢昀手上包扎的布,渗出点点血来,吃了一惊,“了不得,手是怎地?怎受伤了?”

谢昀含着樱桃,嬉皮笑脸的,忙抽回去,“没甚,胡闹磕了一下,擦破点皮子。”

“我瞧瞧!”谢大娘子瞪他。

谢昀不安地动了动。

“快别闹。”谢大娘子忙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托着那只手,极小心地将那布撕开,见好深一个坑,像是甚麽戳的,“有人戳你的手?谁做的?”

谢昀忙将手往背后藏,“是我自个儿不小心磕的。”

“晦哥儿,你说,你与昀哥儿一道回来,谁欺负他了?”

老夫人拉过四郎的手一瞧,“这怎地像是被甚麽啄的,我小时被那花冠子公鸡啄过,便是这样一个坑儿。”

谢晦抿唇,“鸟啄的。”

谢大娘子这才瞧见他手里托着只小雀,不由道,“哪里来的雀儿?”

谢相公进来,正听见这句,脸色难看,“不好生听学,弄了只雀儿把玩,你便在太学里这样读书?”

谢晦垂首,“父亲。”

“放了罢。好好的雀儿,也是爹生娘养的,被你弄来关在笼里成什么样?养只猫儿还不够,玩多少才够的?”

谢昀急了,“爹,雀儿还有伤呢!待它伤好再放不迟!”

“你以为饶得了你的?逗弄只雀儿将手弄伤,害得你娘担心,我还没教训,你倒跟我说条件。”

“哎哟,爹!”谢昀忙猴儿似的凑到谢相公身边。

大娘子道:“那狮猫儿乖顺,也不挠人,养便养了,这雀儿是野的,养不熟,强行圈着也是折磨,作孽,晦哥儿将它放了罢。”

谢晦垂眸,摸着小雀儿柔软的羽毛,“嗯”了一声。

谢老夫人拍拍晦哥儿的肩膀,“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晦哥儿想养个雀儿还不成了?昀哥儿小时候养的还少了?他养那公鸡,吵得府上多少人睡不好的?谁说他了?还有那兔儿,将院子里花花草草都霍霍了,我可说他了?还有那狐狸,将你多少衣裳咬坏的,也没见你教他丢了去,只说他性子顽劣,好生教着便好,小孩子家,又不是养不起,让他养便是。怎地如今晦哥儿养只小雀儿你们也见不得?”

谢相公忙道,“娘,晦哥儿如今大了,怎能跟昀哥儿小时比。”

谢老夫人神色平静,“怎不能比?若是将来昀哥儿养只小雀儿,你们还不同意的?”

谢大娘子忙赔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我们只顾着担心小雀儿伤人,忘了晦哥儿的心情,是我着相了,他们小孩子的事儿小孩子自个儿决定,我是懒得管的。别说养只雀儿,便是养只大象来,也随他们的意罢了。”

谢晦视线在她笑容上扫过,摸了摸小雀儿。

……

黄家。

黄樱到家后便将钱给了娘。

他们今儿下午卖的是平日的两倍多,统共卖了6550文钱,加上早上的,足有14贯钱!

乖乖,她们如今摆摊儿没有铺子成本,利润还是很高的,算下来净利润能有六贯钱!

这样一月下来便能赚180贯钱!

他们手里如今有六十来贯钱,她已打听过了,太学南街上一个铺子的租金在十五贯左右,若是带院儿的,得二十五贯往上。

只要再多卖上十天半月,她便有钱赁铺儿了!

心里有了目标,赚钱更有劲儿,她立即开始准备明儿要卖的各色饮食。

糯米这些都是蒸好的,她便先将烧麦馅儿和糯米鸡的馅儿炒了。

中午烤的200个桃酥饼下午全卖了,爹和杨志这会子便在烤明儿卖的。烤好了都在案板上晾着,等凉了,便放到竹篾方筐儿里摆好,明早直接装走便是。

杨娘子擀烧麦皮儿、馉饳皮儿,娘拿她擀好的烧麦皮儿压花。

黄樱便在一旁包,她速度极快,旁边放着一碗清水,皮儿一卷,指头从水里一蘸,在皮儿上一抹、一摁,一个便好了。

她想起下午出门子时候碰见的机哥儿,便问,“机哥儿怎麽呢?教谁打了?”

黄娘子伸长脖儿往窗户外头瞧了瞧,压低声音,“你三婶子悄悄与我说呢,机哥儿给那工部郎中秦相公府上八郎跑腿,那秦八郎瞧上个酒楼里换汤、斟酒的‘焌糟’,偏那娘子家中官人服役去了,这秦八郎一来二去,竟跟个那焌糟娘子家邻着的王婆搭上线,趁着那娘子家中无人,再三的将人勾搭了出来,如今厮混在一处呢。”

黄樱吃了这么一嘴八卦,“那与机哥儿何干?”

“你听我细细道来。急甚!”黄娘子手里动作不停,道,“机哥儿替那秦八郎跑腿的,不知他们这一件事,前儿秦八郎到了酒楼,机哥儿凑上前小心伺候着,见他神色不同以往,春风得意,便问‘郎君想必遇上一件极顺心的事儿,不然便是娶了美娇娘,方才这样顺心如意的’。那秦八郎喝多了酒,越发纵性起来,便将那事脱口而出,机哥儿吓了一跳,从那以后便躲得远远的。”

黄樱很快包好了一篮儿,又换了个新篮儿来,接着包,“后来呢?”

黄娘子将一沓压好花儿的皮子放到一边盖着,唏嘘道,“昨儿那娘子家正经夫君回来,正撞见两人首尾,一时闹将起来,捅到了开封府,对簿公堂呢!”

“那机哥儿怎被打了?”

黄娘子瞪她,“那秦八郎回家挨了好一通杖打,听闻秦大人要与他断绝关系呢。他受了这般气,正撞上机哥儿在妓馆门口与几个相熟的小姐说笑,想到那日说漏了嘴,直教人将机哥儿抓起来,问是不是他通风报信,将他好生打了一顿。”

黄樱失笑,“这样说来,三婶并没有骂错。事儿的源头便是机哥儿跟着这秦八郎厮混,才惹了这顿打。”

黄娘子咋舌,“机哥儿这孩子,从小贪玩,一刻也坐不住的。也不知日后如何是好。”

黄樱将包好的馉饳儿、月牙儿包子、烧麦、糯米鸡都装好冻着。

只有一个烤盘,黄樱便只能一盘一盘烤蜂蜜脆底小面包。明早时间不够,她便今晚全烤了出来,放到娘屋里晾着——

作者有话说:①唐 刘长卿

[爆哭]怎么越来越晚

第39章 酸菜和泡菜

杨志还在打鸡子, 爹在灶房忙得没停。

黄樱打量着今儿买的食茱萸。

这食茱萸的根茎、叶子、果实都可入菜,北宋人有磨成粉撒进食物里的,也有做成茱萸酱的, 也有做茱萸油的。

黄樱想试试用自家腌泡椒和剁椒的法子,看能不能得到类似那种发酵风味儿。

娘瞧她洗了恁多, 咋舌,“乖乖,这是作甚?茱萸酱王娘子家也做的,滋味儿可好呢, 价跟酱辣菜一样, 便宜,你想吃打发允哥儿买一包回来便是。”

黄樱笑, “我想做的跟那个味儿不一样。”

王娘子家茱萸酱是剁碎了用盐腌的,主要是咸味儿和辣味儿, 百姓们物质缺乏, 当个调味用。

她想要的风味儿要更丰富些。

她将洗好的食茱萸颗粒放到笸箩里铺开, 且等晾得干干的才能入坛子。

“将你身上这件袄换了, 我拆了洗洗, 正好炉子空着呢, 烧些热水。”黄娘子坐在凳上, 让两个小娃娃将洗衣裳的大盆搬来, 将他们换下的旧衣洗起来。

黄樱“哎”了一声, 去自个儿屋里换了另一件旧些的皂袄,还将空间里的褙子拿出来穿上。

她将袄给了娘。

“这褙子甚麽时候赎回来的?”黄娘子一瞧还得了, “你自个儿去?怎不叫上我!”

黄樱瞧她像要跟人战斗的公鸡似的,哭笑不得,“没多少钱, 跟我当的价儿差不离。”

“那算良心。”黄娘子松了口气,给她教道理,“这做质库生意的,都是发不义之财,你当的他恨不能压十倍,卖出去便要抬高十倍,两头赚,呸。”

黄娘子对于当初家里那个柜儿,还耿耿于怀呢。为了给二姐儿买药,只当了五百文,她想起来便骂。

黄樱“嗯嗯”,“我晓得了。”

“你可得精明些。”

王狗儿的娘亲病得重了,今儿他们吃过午饭,下午早些家去了。

屋子里彩姐儿跟真哥儿睡着了,力哥儿在院里给杨娘子帮忙。

黄娘子压低声音,“咱们是雇人,他们拿了钱干活,你也不能手太松,你一直对他们好,稍有不好的,便要遭怨恨,升米恩斗米仇这道理你早晚明白,如今且听我的,你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头一条,定下个章程来,肉可不能天天做,成什么样儿。”

黄樱口里应着,“知道了娘。”

“把那雇契给我瞧瞧!”黄娘子还不放心。

黄樱只得去拿了来。

黄娘子擦干了手,拿来瞧,只见两张纸,都画押了的,盖着红红的官印,这便是“红契”了。

先是籍贯姓氏云云,最要紧是没有犯过事儿,还有“不得偷学黄家秘方”之类,每日多少工钱,管饭,她挨个儿瞧下来,见没甚麽问题,便好生收了起来。

泥炉子上大陶壶咕嘟咕嘟冒出白气儿,把个壶盖子掀得上下跳动起来,黄樱忙擦了把手上的水,踮起脚,将一块儿布巾子盖在把手上,两只手垫着提起来,“娘,让一让,我倒些热水。”

黄娘子忙将手拿开。

黄樱往大盆里倒热水,才倒一些,娘忙道,“够了够了!”

黄樱不听,直倒了半壶,黄娘子在一旁急得念叨,“留着些给你爹烫脚呢!”

黄樱又将陶壶添满水,继续坐在泥炉子上烧着,“火反正也闲着,烫烫地洗衣裳还嫌冷呢,那点子热水够甚麽用?”

她又提了一桶水掺进盆里,伸手摸了一把,“好了,娘你洗罢,我去灶房。”

她将食茱萸端出去,晾到空着的屋里,然后去查看自个儿腌的腊肉。

打开盖儿,肉上抹的盐都已经渗进去了,她教爹将肉挂在屋檐上晾晒。

台矶上晾的菘菜也脱了水,她拿了个小凳儿,坐在台矶下面剥菘菜。

“宁姐儿,拿个簸箕来。”

小丫头跑到屋里,左右手一边一个,提着她半人高的簸箕跌跌撞撞来了。

跟个企鹅似的。

黄樱笑眯眯道,“放着罢。”

她将菘菜最外头那层不好的剥掉,扔在簸箕里头,剥好的给允哥儿抱到案板上放着。

宁姐儿蹲在一边,帮她一起剥。

“是这样么?”小丫头抱不动整颗的,便两只手撕着剥,力气大了,还将自个儿栽倒了,“哎呦”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黄樱笑得,“屁股疼不疼?”

“好疼呢。”小丫头鬼头鬼脑的,“那甚麽蜂蜜炉饼,再给我吃个罢?”

娘只给她吃了一个就不让了,她眼巴巴的。

“你今儿吃几个桃酥,几个鸡子糕了?”黄樱将菜叶子扔到簸箕里,脸上不动声色。

宁姐儿伸出手指头,先伸出五个,偷偷瞥她一眼,又摁下去一个,“才四个桃酥饼,三,不,两个鸡子糕。我都不饱。”

黄樱将她小动作瞧在眼里,很想笑,但忍了忍,道,“娘说的对呢,你吃太多糕饼,只吃这些怎行,小孩子不吃饭日后长不大,那蜂蜜炉饼,明儿早上许你吃两个,但吃了这个,就不能吃旁的。”

宁姐儿急了,“那怎行。”

黄樱笑道,“娘说的,我管不了娘呢。”

小丫头也不献殷勤了,剥了一半的白菜丢着就跑去找娘告状。

黄樱察觉旁边有人,抬头,“机哥儿。”

“恁多菘菜,作甚用?”机哥儿嘴里叼根草,蹲在一旁瞧。

“腌了吃呢!”

黄机帮她一起剥,两个人很快。

“大伯母替你相看的那户人家——”他悄悄开口,黄樱吃了一惊。

她娘啥时候给她相看人家了?

“那户人家怎了?”黄樱不动声色。

“不是个好的。”黄机吊儿郎当的,“我认得麦稍巷不少妓馆的,没少跑腿儿的,这里的人谁常去,我都知道呢。”

黄樱笑道,“多谢机哥儿告知。”

她娘没跟她说,就是还没看好呢。

这嫁人的事儿,她还从没想过。

上辈子生病了,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这大宋的男人更不靠谱了,瞧那满大街的妓馆。

她想起甚麽,悄悄问,“这么说,能不能劳烦机哥儿帮我瞧个人?”

“谁?”黄机将一颗剥好的菘菜放到簸箕里头,笑道,“不会是你家那举人姐夫罢?”

黄樱笑眯眯的,“机哥儿真聪明。”

“要我看着也行。”黄机将菜叶子丢了,笑道,“樱姐儿不如雇我做事儿。”

“甚麽?”黄樱惊呆了。

黄机一张脸还青肿着,瞧着甚是滑稽,偏说话时眉飞色舞。

他道,“我吃了你的糕饼,凭这个味道,日后定有一番造化,我如今在那酒肆里头是混不出名堂了,那些权贵子弟也瞧不上我,我想给你做事儿。”

黄樱哭笑不得,“可我只有个小摊儿,要不了许多人呐。”

“你是瞧我不靠谱罢!”黄机顶着张青紫脸,嬉皮笑脸道,“我有我的好处,那等子与人打交道的事儿,十个大伯父也比不上我。”

黄樱瞧他真有此意,便也真心道,“机哥儿,我知你是嫌三婶子念叨,想找事儿做,但你并不欢喜做吃食,此事当真与你不相宜。你不妨再想想,找自个儿欢喜的事儿去做呢!”

黄机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你也不信我?”

黄樱失笑,她指了指杨娘子和杨志,“他们二人一个有力气,一个擅弄面饼,光这两样,你可能比得上呢?”

她想了想,“只是我如今实在用不上,若日后开了那大铺子,需得多多的人帮忙,倘或那时候机哥儿还想跟着我干,我便让你试试呢。”

“那便说好。”

黄樱笑着应了,“好,也不定是做什么,跑堂你也愿?”

“有甚麽不愿的?我之前就是做这个。”

黄樱将白菜搬到灶房,一切两半,在大陶瓮里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如此将一只大缸都装满了,直冒出头来,她招呼杨志将一块擦洗干净的大石头压上去。

这一缸便是酸菜了。

又将剩下的白菜一切四半,也撒了盐出水,这部分是做韩式泡菜的。

泡菜风味要复杂些,这头一个,把前儿买的梨、姜、蒜切碎了捣成泥。

他们家配方还有苹果,北宋这个季节买不到林檎,便是少了一样也不妨。

第二个,锅里烧开水,舀几勺糯米粉进去,熬成粘稠糊状,撒些白糖,搅匀了晾着。

第三,把多多的茱萸粉、酱清、豆酱与头两道做的果泥和糯米糊拌匀,再加红曲粉调成红辣椒色,切些葱段、萝卜段,都混在一起。

等菘菜腌出水来,她用清水洗上几遍,再将挑好的泡菜酱抹到白菜上,里里外外,每片叶子里头都抹上,压到大陶瓮里,装了满满一缸。

等到腌上几日,她就有酸菜和泡菜吃啦!

北宋冬日里蔬菜太匮乏,她成日想着法做吃食。

杨娘子将月牙儿包子都包好了,全都放在屋子里铺开冻着。

“小娘子,还有甚麽做的。”她忙来问。

黄樱正在洗手上的泡菜酱,两只手染了色,洗都洗不掉。

她拿皂角使劲搓。

“哎呦当心些!”杨娘子见她这般搓,咋舌,小娘子也忒粗糙些,真一点儿都不讲究。

她瞧见过那些人家的小娘子,把个一双手水也不沾,整日拿香膏抹着,唯恐有一丝不细腻。

黄樱笑,“娘子将那面端到屋里,让我娘教你煮了罢,今晚我来做个炒饼吃。”

忙了这半晌,都饿了。

“哎好!”

杨娘子麻利地去了。

黄樱去灶房将爹烤好的鸡子糕端到她屋里晾着,灶房没地儿放了。

有杨二郎打鸡子,爹跟他两个人配合很快,一炉一炉烤,满院里都是烤蛋糕的香味儿。

她瞧着这些金黄的小蛋糕,心里甜滋滋的。

近来天气已不似先前冷,等三月一到,立春后,很快便要暖和起来,她得抓紧时间做些冬日才能做的面包才行。

她脑子里有无数面包配方,这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排不上她最喜欢的前三。

冬日里她最想做的,便是开酥面包了!最适宜在冬日里做,油脂高,耐寒,更重要的是,天儿热了可就做不了了。

烘焙人的金规玉律——夏天不开酥,冬天不挤曲奇。

她要趁着天还冷,卖一波冬日的香甜面包。

明早要卖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她这会子将萝卜条儿翻了面晾着,也没事干,索性说做就做。

和面是她最喜欢的事情。每做一样儿,她都很期待出炉时候的味道。

她准备试着做开酥可颂和开酥扭扭条。

其实扭扭条的原版是开酥碱水结,是她私家烘焙食谱上的最爱。

她只在十几岁的时候无所顾忌地吃过,后来生病了,这些美食都与她无缘。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她要把上辈子生病都不能吃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吃回来。

但北宋没有烘焙碱,——也就是氢氧化钠。碱水面包就是在氢氧化钠稀释的水里泡了以后再烤制的,带着特殊的碱味儿。

那些奶酥馅儿的她并不中意,唯独开酥碱水结,上辈子她念念不忘。

北宋有食用碱,卖炊饼的小贩为省钱,多从草木灰中自个儿过滤。

娘就这么干,可以中和发酵中过多的酸味。

她对比过泡小苏打和烘焙碱的,区别非常大。小苏打水泡过的面包没有碱味儿,也不上色,卖相不好。

烘焙碱这玩意儿用量很少,她空间里头的能用到天长地久。

甚至她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

幸好她穿的是市井穷人家,要是随了大流穿到甚麽宫斗啦、宅斗啦,她这氢氧化钠可是腐蚀性剧毒呢。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做。

开酥不是个简单的活,需要的地方也大,灶房施展不开,她端着盆儿、拿上擀面杖,到自个儿屋子里。

她先将面和出来,醒一会子,再揉。

揉光滑以后,擀成规规整整的长方形,然后拿出空间里的片状开酥黄油,切出适合的大小。

天儿冷的时候,最适合开酥。油不会化,不用担心破酥。

将黄油片裹在面片里面,捏紧,擀开擀薄,再叠被子一样三折,再擀开,再折叠,如此重复三次,便算好了。

可颂面团要擀得薄薄的,切割成三角,卷起来。

扭扭条则要厚些,胖墩墩的才好看。

正宗可颂并不甜,可以做三明治,也能配甜茶,但她这次卖的便是要空口吃,所以放了很多糖,做成了甜的。

面团里放了很少量酵母,烤制时微微发酵,能让口感层次更丰富、更酥脆。

这个不适合做猪油的。猪油做的便是中式酥点的油酥开酥,做成扭扭条会太过于酥脆,很难保证完整。

她打算明儿研究绿豆酥、红豆酥,这个便用猪油为宜。

爹那边鸡子糕和桃酥饼都烤完了,她正好将整形发酵好的可颂送去烤。

爹瞧见盘儿里卷起来的,怪莫怪样儿的,又说不出的好看,“这是甚?”

黄樱做整形是老手,那可颂像一个个复制出来的,轻轻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金黄的,瞧着很是喜人。

黄樱笑道,“我新琢磨的。”

趁着烤可颂的间隙,她配好水、盐、烘焙碱比例,找个瓷盆,将扭好的开酥条放进去泡碱水。

这氢氧化钠有强腐蚀性,会灼伤肌肤,皮肤万万不能碰到。

她将小孩子都打发走了,不许他们靠近,自个儿只拿着筷子夹。

泡好的都放在盘儿里晾着,也能趁这会子让酵母微微发酵。

她用的发酵黄油,烤可颂时那股黄油的香气浓郁极了,她在自个儿屋里都不停吸鼻子。

院里杨志正将今儿用的器具都洗干净了,力哥儿替他接着,两人干得很快。

闻到灶房里的味儿,力哥儿一呆,险些将个碗掉了。

杨二郎忙接住,也回头闻了闻,惊奇,“小娘子不知又做甚,这也太香了!”

黄樱将扭扭条也端到灶房里,跑到窑炉旁,去瞧那可颂的模样。

爹正稀奇地瞧着,只见那可颂由原本细细窄窄发酵到胖墩墩模样儿,黄油烤得都化了,“滋啦”“滋啦”作响,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溢满了屋子,直往街巷里飘去。

杨娘子在外头喊:“小娘子,面煮好了。”

“哎!来啦!”

正好可颂出炉,爹一盘儿端出来,向来话少的人也不禁惊叹,“这也太神了。”

黄樱又将碱水扭扭条放进去,她今儿最想吃这个了。

交代好爹火不能再高,烤制两刻便可,要全程盯着,爹答应着,她才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娘屋里走。

杨娘子正将拉条子捞进盆里。

“小娘子瞧瞧,我做的可还行?”杨娘子有些紧张,“这甚麽扯饼俺还是头一次见呢,小娘子忒厉害了。”

黄樱瞧了眼,咋舌,这杨娘子真是个烹饪的好手。

“娘子巧手。”黄樱一手拿碗,单手磕鸡蛋,“咣”一个,眨眼间磕了十来个鸡子。

杨娘子被她这麻利的动作惊呆了。

黄樱将碗递给她:“劳娘子,鸡子打散些。”

“哎!”

黄樱立即起锅,挖了一勺猪膏油。

这炒鸡蛋,猪油更香。

油多多的,烧得冒烟了,将蛋液倒进去,“滋啦啦——”香味儿扑面而来。

她翻炒两下,将冷水过了的拉条子沥干水,放进去一起炒。

炒拉条子再快速不过,简单快手又好吃。

她将锅铲给杨娘子,让她翻炒,自个儿拿起碗,快速调了一碗汁子,瞧着炒得差不多,便将汁子都倒进去,大火收汁,让每一根面条都挂上浓稠的汤汁。

出锅撒了把翠绿的蒜苗,蒜香扑面而来。

“娘子盛罢,我去喊他们吃饭。”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着手,掀起帘儿,朝杨二郎和力哥儿笑道,“吃饭了,快来。”

“哎。”

她已经闻见了院里浓郁的黄油香味儿,忙三两步跨过门槛,爹正在开炉儿呢。

她凑过去,瞧见那碱水扭扭条颜色上得极好,层层起酥,每一层都瞧得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气,恨不能立马吃一口。

“哎但凡开酥的,且得等到晾凉了才酥脆呢!”

“爹,咱吃饭去。”

彩姐儿和真哥儿闻着香味儿醒了。

真哥儿闹将起来,娘照旧拿出炊饼哄他。

彩姐儿乖乖的,口齿不清,喊她,“小娘纸~”

黄樱萌化了。小丫头头发稀疏发黄,营养不良的模样。

“这是甚麽饼?”黄娘子咋舌,“二姐儿做的吃食,好吃不说,这颜色瞧着真真儿好看!瞧这金黄的鸡子、翠绿的蒜苗儿!”

“极是!”杨娘子也惊叹,“难为怎么想来!再想不到做饭也有这许多门道的,小娘子忒厉害了些!”

每人面前都盛了一大碗,颜色是真好看。

宁姐儿已经吃了起来,惊奇道,“真好次!”

她缺了门牙,说话都漏风。

“我想了个名儿,这个便叫做鸡子炒扯饼,怎么样?”

黄娘子想了想,“倒是这个。”

黄樱迫不及待吃了一口,拉条子韧、滑、劲道,她调的汁子酸甜平衡,鸡蛋炒得蓬松,渗透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油津津的,仿佛能听见鸡子空隙里头汁子溅出的声音,再加上蒜苗香气点缀,一大口面条吃下去,大脑传来极大的满足感。

不禁浑身都愉悦起来。

众人“呲溜”“呲溜”埋头苦吃,将一大锅都吃完了。

外头已是天黑,黄樱又吃撑了。

她好多年没这样大口吃面,真幸福。

杨娘子手脚麻利地将碗筷都拿去洗好,擦着手问黄樱还有甚麽活计。

黄娘子将她二人喊过去,“杨娘子。”

柳禾儿年龄并不很大,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白发,脸上也极憔悴沧桑,瘦得身上袄子空空荡荡的。

今儿她几乎一刻没歇过,喝口水都不敢,光是问黄樱有甚麽活计,都有十来次。

黄樱大抵明白她的惶恐。

黄娘子喊她,她脸色有些白,忙“哎”了一声,擦着手赶紧过去。

杨二郎也有些紧张。

黄娘子手里拿着钱,“说好的一日是八十文,今儿做了半日,两个人一共是八十文钱。”

她先将钱给过去。

杨娘子忙弯腰从她手里接过,“多谢娘子。”

她脑中有些空白,心想是他们今儿做的不好,黄娘子不满意了?亦或者是他们饭吃得太多了?也是,哪有带着孩子来做工的呢,一家子吃饭,她怎这般糊涂呢,还或者……她想起今儿太放肆了,瞧见小娘子好说话,管不住自个儿的嘴,说了许多话。

她脸色有些白,嘴唇颤抖起来,瞧见力哥儿茫然,浑身力气都没了。

若是,若是黄家当真不满意,她顿时灰心丧意起来,肩膀上沉甸甸的,像背着大石头一般,沉重得抬不起头。

她想抽自个儿一巴掌,心里揪紧,一阵难受。怎么就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呢。

她咬唇,很想哭。

“杨娘子?”黄樱笑道,“今儿便可以家去休息了,明儿五更来帮忙便好。”

柳禾儿呆住了,声音哑哑的:“明儿还来?”

“自然。难不成娘子明儿便不想做了么?”

“怎会!”柳禾儿忙道,“五更俺们准时来!”

她抱起彩姐儿,杨二郎牵着力哥儿,眼睛有些发酸,她狠狠吸了吸鼻子,“彩姐儿,说多谢小娘子。”

小丫头手里捧着煮鸡子,乖乖巧巧仰头,“多谢小娘纸。”

黄樱挥手,“快回去歇着罢,明儿且有得忙呢。”

待人走了,黄娘子念念叨叨,“本还想敲打两句,没成想一个比一个老实,以为我不肯用她了,吓得那般模样。先瞧着罢。”

黄樱笑,“听娘的。”

她想起甚,忙跑到灶房,端了一盘晾凉的可颂和扭扭条来。

宁姐儿早就在灶房守着,屁颠颠跟着她跑,“二姐儿,这又是甚?”

眼巴巴盯着盘儿里头。

黄樱拿出一个可颂,拿刀切了,瞧那气孔,很是满意,她给大家尝,自个儿先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香!满口的黄油味儿!

宁姐儿和娘都发出“乖乖”的惊呼。

黄樱却忍不住终于将手伸向开酥碱水扭扭棒。

她从上辈子一直念念不忘,最后也没有吃到。

碱水外皮极上色,莹润有光泽,酥层如纸一般薄,书页一样片片分明,两指粗,半尺长,胖墩墩,很结实的一根。

她捏了捏,酥层已硬了,鼻端不停飘来香味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立即咬了一口,“咔擦——”

牙齿咬破几十层纸片一般薄的酥层,碱味、咸味、甜味、发酵黄油味、面团的滋味复合成极和谐的香味儿,酵母发酵带来微微的蓬松,极致酥脆外还增加了空气感。

味蕾仿佛已经迷失,沉浸在这种复合层次的香味中。

她有种整个人都飘起来的幸福感,一口接着一口,在一声声“咔擦”“咔擦”的声音中,将一整根都吃完了。

黄娘子瞧着那般长的一根,掰开跟宁姐儿几个分了分。

她咬了一口,好生酥脆,又与桃酥的酥不同。

先是一股碱味儿,好生怪异,可紧接着的咸味儿、甜味儿,不知怎麽说,她只是将分的都吃完了,满脸惊讶。

“这是甚?”

黄樱觉得自个儿能一次吃十根。

“我预备管这个叫油酥角,这个叫做油酥条。”——

作者有话说:开酥碱水结,人间美味,热乎乎出炉的最好吃。忍不住安利[让我康康]

第40章 开酥碱水条

谢宅。

一家子又说了些话, 谢老夫人问大哥儿谢暄,“你媳妇身子如何了?怎麽总病着?打发人到翰林医官院请梁副使来瞧瞧罢,他最擅妇人疾病的, 转眼都开春了,冬日里就没好过, 这怎行?”

谢暄忙起身应了,“正打算着。年前请的马行街上擅妇人之症的郭太丞,开了药吃了,好了几日, 也能吃能下地了, 这几日天气冷,才又不好的。”

原来这谢大郎在大理寺任少卿, 去岁才成亲,娶的是宗室汉王家里的一个孤女, 名唤赵昭婉的。婚事是官家赐的, 只是这郡主自打嫁了进来, 便没几日是不病的。

老夫人都想不起人是什么样儿, 只有个弱柳扶风的印象。

“哎, 可怜见的。”她叹气。

“老夫人也不必忧心, 前儿我去瞧了一眼大嫂, 比年前好多了呢!那等子身子弱的, 冬日里都难熬, 待天儿暖了,自然便好了。”谢敏笑道。

“敏姐儿说的是。”谢大娘子也笑, “老夫人就等着抱曾孙罢。”

众人都笑起来,谢暄是个性子冷的,只默不吭声。

谢相公却想起一事来, 对老夫人道,“暻哥儿的婚事如今且不提——”

众人都是一顿。

谢暄看向父亲,眉眼深邃。

谢大娘子掐了他一把。

谢相公道,“晦哥儿的婚事,自打前两年芸姐儿去了,也就作罢了,为着陈家着想,耽搁下来,如今也该相看了罢?”

谢老夫人仿佛没听见他说暻哥儿的话,道,“你这么说,自然是有了打算。”

谢相公忙站起来,“晦哥儿在荣庆堂养大,他的婚事,自然要娘做主的,儿子不敢擅作主张。”

“是谁向你打听了?”老夫人问。

“前两日在都堂,王大人问起来,似有此意。”

谢大娘子想了想,“王家如今只有九娘年龄正相配,那孩子我见过,乖巧伶俐,是个好孩子。”

谢晦垂眸,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来。

他抿唇,摸了摸小雀儿。

“不急。”老夫人揉了揉额头,“晦哥儿的婚事,我且要慢慢看。春闱你们不让他下场,再等上三年也无妨。”

谢相公欲言又止,瞧见谢晦手中小雀儿便恼火,又不能发作,只得再三忍耐。

谢老夫人感到有些精神不济,教人来按头。

谢大娘子忙笑道,“赵四儿家新猎了两只鹿来,正好明儿晦哥儿旬休,我教厨房上整治一桌席面来,借着这个由头,明儿再邀老夫人聚,难得家里人都在,热热闹闹的。今儿便不讨老夫人的饭吃了。”

谢敏捂着嘴笑,“娘是想躲懒呢!”

谢大娘子啐她,“好你个小妮子,惯得你没大没小,打趣起我来了。”

老夫人也笑得,“我瞧着也是,打量着该伺候我吃饭,便急着走了,不是躲懒是甚?”

“哎呦!”谢大娘子笑,“老夫人这般不舍得,那我可就不走了。”

她朝丫鬟笑道,“告诉云芝将我的衣裳被褥都拿来,今晚也在这里伺候老夫人,我住下了。”

她身边大丫鬟云霞也笑着作势就要去传话,“哎!”

“回来!”老夫人笑得不行了,“了不得,瞧上我的床了,快让她走!”

满屋子丫鬟婆子笑得前俯后仰。

谢敏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哎呦!”

众人都瞧出来老夫人累了,便也都告辞了。

一时间众人都走了,谢昀鬼鬼祟祟拿出个包裹来。

李妈妈笑道,“四郎这是作甚?偷偷摸摸的。”

谢昀笑嘻嘻地将油纸包打开,“这可是我专门孝敬老夫人的。自个儿都没舍得吃。”

“哎呦!难为四郎嘴下留‘饼’了。”丫鬟打趣道。

“我瞧瞧,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还不教人瞧见。”老夫人笑。

谢昀忙递过去。

老太太将那鸡子糕拿在手里,闻了一闻,“好生精细物儿,连我也不曾见过。”

“祖母见过的。”谢晦笑道,“孙儿也有一物。”

说着将那桃酥饼交给李妈妈。

老太太笑着道,“你又拿的甚麽?”

李妈妈叫人从格子上盘儿托里拿了青花盘,将那桃酥饼和鸡子糕摆了两盘,放到桌上。

“哎呦光是闻着便很香甜。”李妈妈笑道。

“祖母快尝尝!”

老太太先拿了个桃酥饼,手轻轻拿起,一摸竟都掉渣,好生酥脆。

吃到嘴里,真真香气扑鼻,一抿便化开了。

她笑道,“这真是奇了。”

又尝了鸡子糕,“这与咱们家鸡子糕瞧着像,吃起来竟要香出十倍去。”

“祖母你猜这是谁做的!”谢昀兴奋道。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不会是黄小娘子罢?”

“正是她!”谢昀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指头数黄家摊子上有多少饮食,“样样儿都好吃!”

老太太想起那个浑身带着灵气的小丫头子,“那般伶俐,连我见了也喜欢,还这样能干,真真儿难得,可惜生在那样苦人家。”

谢晦将小雀儿放到桌上,给它鸡子糕吃。

老太太瞧着,笑道,“这定不是晦哥儿自个儿养的,怕是掉在你眼前的罢?”

谢晦笑,“撞在窗户上的。”

“我就知道。”老太太对李妈妈等人道,“晦哥儿打小稳重乖巧,那狮猫儿也是夜市里救的。他们心偏得没边儿,我养大的孩子甚麽样儿,我能不知道的?”

谢昀不依了,噘嘴,“我还没说祖母偏心呢!先前说我养公鸡、养兔子、养狐狸,原来都记着仇呢。”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老夫人开玩笑的也能当真?”

李妈妈说灶房做了一盘羊签送到他院里去了,喜得谢昀屁股下扎了针似的,忙告辞去吃羊签。

谢晦上前替祖母按头。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娘这些年也不好过,她有时心偏了些,这人很难一碗水端平,你别往心里去。”

“孙儿知道。”谢晦平静道。

“你的院子里已经派人收拾好了,晚上不许再看书的,好生松快一日,回太学再读书不迟。你院里没个人,那些小丫头们没人管的,都野了。我把身边的金萝给你了,她最是稳重知进退的一个人,也识得几个字,日后便由她在你的院子里伺候着。”

“将我那一箱赐的椽烛拿来,给晦哥儿看书用罢。”

“哎。”

谢晦抿唇,祖母却已经闭上眼睛,“二哥儿性子乖戾,将你身边的慎言要走,此事你娘做得不对。但做儿子的,也只能敬让着,日后待你有了妻、有了子,便知道为人父、为人母也是千难万难了。慎言虽不顶事,却也是你在意的人,祖母旁的帮不了你,金萝伺候了我一场,她在你院里,我是最放心的。你且去罢,我也乏了。”

谢晦低头,声音恭敬,“祖母好生歇着,孙儿明日再来请安。”

见人出去了,李妈妈轻轻替老夫人按着头,迟疑道,“这金萝——三郎瞧着对此并不在意。”

“他也到了知事的时候。金萝自个儿也愿意去。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年轻人的事儿,随他们去。”

……

谢晦出得院子,天已是黑了。

他贴身的四个小厮都在二门上候着。

两个婆子在前头提着大灯笼,园子里黑影幢幢的。

小雀儿在他手心扑腾,他轻轻摸了摸。

“三郎君回来啦!”

院里小丫头子坐在门槛上斗草簪花,瞧见两个大灯笼,忙站起来迎上前。

金萝忙捋了捋头发,走出门来迎着。

只见她一身藕荷色对襟窄袖短褙子,豆绿狮子戏球百褶裙,双蟠髻,一双眼睛温和带笑,道了万福,“三郎君。”

谢晦颔首,径直走进屋里。

黑漆花腿大方桌上已摆了饭菜,小於菟正窝在一个绣墩上玩个棉花团子。

谢晦坐下,小於菟警惕抬头,眼神一松,随即瞧见他手中小雀,浑身长毛都炸了起来,“喵呜!”

一个猛扑便跳了来,直朝那小雀抓来。

吓得小雀挥舞翅膀“啾”“啾”“啾”尖叫不停。

谢晦一把捏住小於菟颈子,将它摁在原地,道,“找个鸟笼来。”

“哎!”小丫头忙去了。

待找了来,谢晦将小雀放进去,挂在窗前,小於菟便在底下发出威胁的哈气声,盘旋不去。

小雀从一开始惊慌失措,到后来挑衅起来,将笼子里的水打翻,直淋了小於菟一身。

“你们也歇着去罢,明儿再来候着便是。”金萝站在台矶上,对几个小厮道。

“哎!”几个人忙挤眉弄眼地跑了。这金萝一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儿。他们郎君小的时候还住在荣庆堂,金萝一直伺候的呢。

金萝忙进去替谢晦布菜。

她笑道,“这道紫苏鱼和金丝肚羹是老夫人早先命灶房做上的,三郎君最喜吃的。”

谢晦道,“你们也下去吃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着。”

金萝一愣,“哎。”

便带着人下去了。

到了洗漱的时候,小丫头们将热水倒好,谢晦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经书在看。

外头树影婆娑,香炉里袅袅升起迦南,椽烛烧的那一簇火苗儿摇摇晃晃的,衬得窗前人影越发明月般遥不可及。

金萝倚着格子,看得呆了。

夜深了,谢晦捏了捏眉头,将书放回架子上,走到里间去洗漱。

金萝忙道,“奴伺候郎君洗漱。”

谢晦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她。

金萝瞧见他宁静的眼神,才意识到,三郎君进门这般久,才瞧见她这个人。

她脸色霎时便有些白。

“金萝姐姐。”谢晦平静道,“我不喜旁人伺候,祖母信任你,我这院里便交给你打理。若是将来姐姐嫁人,我会好生随一份礼。”

他说完便进去了。

里头传来水渍声。

金萝怔住了,她呆呆站着,半晌,才出去,将门关上了。

小丫头们探头探脑地,“姐姐,郎君也不要你伺候么?”

金萝调整好面上表情,笑道,“小蹄子们,胡思乱想些甚麽,咱们都是伺候人的,主子说甚麽便做甚麽,郎君不喜人近身伺候,日后咱们都忌讳着些。”

……

翌日。

黄樱早早起来烤肉桂卷,赶着早市到摊子上售卖。

杨娘子和杨二郎也一早来了。

人手够使了,她便没有叫两个小娃娃起来。

每日跟着他们起,也太辛苦了些。

谁知出门子时允哥儿非要跟了来。

黄樱便牵着他,“走罢。”

杨二郎拉车,爹在后头推,杨娘子也帮忙,倒显得她没地儿使力气了。

她便挑着担儿四处打量着,孙家油饼店里的香味儿满街都是,她吸了吸鼻子,咬了一口手里热乎乎的肉桂卷,真好吃呐。

她在核桃外还加了榛子,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糖油混合物香味儿,热量满满,肚子里暖呼呼的。

前头一间宅门打开,一官员穿宋朝公务员制服——绯色圆领袍、直角硬襥头、革带、乌皮靴上了轿。

黄樱悄摸摸打量了两眼,服绯袍,起码是个六品官呐。

允哥儿瞧得忘了走路,黄樱拍了一把,小家伙猛地回过神,脚下趔趄。

黄樱提着领子将小孩儿放好,笑道,“允哥儿日后也读书考科举可好?”

小家伙稚声稚气的,“允哥儿当大官,让大姐儿、大哥儿、二姐儿、宁姐儿和爹娘享福。”

“好啊,二姐儿等着。”黄樱忍不住掐了掐小家伙的脸。

可真软呐。

允哥儿趁她抬手,偷偷揉了揉脸。

二姐儿做饭好吃了,却添了爱掐脸的习惯。

他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小家伙今儿穿的新棉袄,青布的呢,“真暖和。”

小娃娃喜滋滋的,不时透过领口去瞧里头的竹子。

早上黄樱给他穿上,他非要在外头套件旧衣裳。

黄樱失笑。

路上行人多戴风棱帽,坐轿的、骑马的、骑驴子的都有。

允哥儿指着远处,“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到了南街,市井已开,食肆酒店都点了灯烛沽卖,小摊挤挤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黄樱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儿。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摆东西。

今儿他们东西极多,足有平日里的三倍!

爹又添了两张桌儿,王娘子将她的地儿都让了一块出来。

黄樱很是不好意思,王娘子笑,“这有甚,我这辣菜又不占地儿,你不用,也叫旁边那家子占去了,我还愿意给你用着。”

黄樱请她吃今儿第一碗馉饳儿。

王娘子笑得美滋滋的,“自打吃了你家的,再吃不下旁人做的了。”

允哥儿也在一旁拿个勺儿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这热汤馉饳儿真适合寒冷的早上来一碗。

吃完浑身都热乎乎的。

陆陆续续都是熟人来买,馉饳儿锅子里热气腾腾,一会儿便坐满了等着吃的人。

杨二郎烧火,炉膛里火“轰隆隆”的,笼屉里白气蒸腾,香味儿飘出三里地。

今儿黄樱来卖面包桃酥,杨娘子卖蒸屉里的并煎月牙儿包子。

她刚摆开篮儿,正瞧见一个眼熟的老头儿。

荀博士近日每路过黄家摊子,都望见青布招子上那个大口吃饼的豁牙小娃娃,每每要过来,偏都瞧见眼熟的学生,只得按捺住了。

昨儿睡前,他特特叫娘子早些喊他。

“好容易旬休,不睡觉,作甚去?”

“你甭管,我自有道理。”

他一早赶着寒风来,呼哧呼哧喘气,忙向桌上瞧去,不禁呆住,每一样儿都不曾见过。

黄樱忙笑道,“老人家,您要买甚?”

荀博士认得鸡子糕,但瞧着比那日吃的更金黄些。

他捋了捋胡子,气喘吁吁的,“这都是甚?老夫怎不曾见过?”

视线不由往那些切出来供试吃的碗里瞧,面子上又放不下去,便板着脸,将个胡子吹得乱飞。

黄樱笑着给他递了一块儿可颂,“这是今儿新上的油酥角,您尝尝呢!好吃再买!”

荀博士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接过竹签子,“油酥?岂不很硬?老夫牙口不好。”

岂止是牙口不好,黄樱瞧见老人嘴里就没剩几颗牙。

她笑道,“这油酥角与旁的糕饼不同,您吃吃看呢。”

荀博士瞧了眼,那甚麽油酥角,瞧着金灿灿,黄澄澄的,闻起来一股好香的味儿。

酥饼他也不是没吃过,刚出炉还好些,稍冷些便硬得很,那酥皮能割破他牙膛。自此他再是不肯吃这玩意儿。

但黄家这个瞧着显然不同。

那股味儿太香了些,他心里蠢蠢欲动,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放进嘴里。

他轻轻抿着,竟不是硬的,反而软,极为古怪,竟是未曾见过的。好生香甜!

他咽了口口水,咕嘟一下便咽进了肚子里。

甚至没有仔细尝一尝,顿时有些急了,“这怎卖?”

可颂的成本一个在6文钱左右,黄樱一个卖10文钱;开酥碱水条一个成本8文钱,她卖16文钱一个。

“油酥角十文钱一个呢。”

“给我捡一个来!”

“好嘞!”

黄樱麻利地包了给他。

荀博士拿到手里,先是捏了捏,好生松软。惊奇道,“老夫这般大年纪,竟不曾见过此物!”

寻常炊饼、馒头,哪个不是瓷实的,这油酥角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却蓬松柔软。

他忙抿了一口,酥皮一碰便碎了,里头又松软的,那股香气让人欲罢不能,又甜得那般有滋有味儿,他吃完都呆住了。

“再给我捡五个来!”

他想得很好,自个儿再吃一个,老伴、儿子、儿媳、孙女儿一人一个。

但吃完一个,他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这小小吃食,怎就停不下来了。

最后手中只剩下两个,他脸色有些难看,想起最初只是想买鸡子糕,怎麽试吃了免费的反倒买了旁的了。

不由有些懊悔,忙问鸡子糕,“这怎卖?怎跟先前不一样?”

“这是鸡子糕,二十文钱一个。之前是蒸的,如今是烤的,滋味儿比先前还好呢!”黄樱笑,这老头儿也很可爱。

她忙递了一块儿试吃过去,“您尝尝!”

荀博士狐疑地瞧她一眼,接过来,放进嘴里。

他一抿,好浓郁香味儿。

与那油酥角完全不同,却一样教人忍不住想叹息。怎能如此好吃?

比先前王六郎给他那包还好吃十倍!

他立刻掏钱,发现兜里只剩四十文钱,顿时脸色难看。

出门时候荀娘子笑着问他,“巴巴的跑去买,一百文钱不够罢?再拿一百文呢。”

他挡回去了,“足够了,钱多得不够使呢!”

“行行行,我多管闲事,依你。”

荀博士冷哼。那些吃食,都不顶饱的,他才不会在这上头多花钱。

黄樱瞧他拿出四十文钱来,笑着替他捡了两个鸡子糕:“您拿好嘞!”

“您再尝尝这个蜂蜜炉饼呢?还有这个肉桂卷,都是极松软香甜的!”

荀博士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厚着老脸尝了。

尝完,他清了清嗓子,“这要卖到甚麽时候去?”

“估摸着天一亮就卖完啦!”

荀博士:“哦。”

他瞥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篮儿,心下失望,捏着两个油纸包,扭头走了,走出去一段路,还回头瞧。

怎就没拿那一百文呐!

唉!悔得肠子都青了。

……

“乔牛车儿,你不是说这街上有甚麽黄家馒头,都走到了头,怎也没听见叫卖?”牛大郎嘲笑。

乔牛车儿牵着牛鼻环,四处张望着。

市井杂卖,吟唱百端,偏听不见那小娘子的声音。

他有些失望,“许是到别处去卖了。”

“嗤,说甚麽神仙吃的香甜馒头,我看是唬人罢!”牛大郎笑眯眯凑近,“乔牛车儿,你救了东家的小郎君,得了那许多的赏,该请我吃酒罢?往日里我可没少照顾你,若不是我漏些活儿给你,你能养活你娘?”

乔牛车儿脸色涨红,“我,我没得赏!”

“我都瞧见了,你不会想独吞罢?”

“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不,不信你搜!”

牛大郎狐疑,“当真?”

“我不说谎。”

牛大郎顿时怀疑自个看错了,但又不信,果真将他袖里、腰间都搜了一遍,竟当真一文钱都没有。

他气煞了,将牛鼻环一扔,“臊你娘的!”

竟是直接扭头走了,连车上酒都不顾。

乔牛车儿已是习惯了。

这牛大郎来车行早些,又与管事有些沾亲带故。但凡远些、路不好走、天气不好的活计,他都推给旁人。

乔牛车儿闷不吭声,大都落在他头上。

他摸摸老牛,抿唇,继续牵着牛往前。

今儿要去太学南街送酒呢。

天还漆黑着,南街上店肆林立,小摊云集,极为热闹。

孙家胡饼店敲打桌案的声音“哐当——”“哐当——”

曹婆婆肉饼店飘来极香的羊肉味儿。

“黄糕糜咧——”

“ 煎点汤茶药——”

“洗面水嘞——”

……

他不由停下,耳朵竖起,四处张望,在一众声音中,竟似听见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他念念不忘那日没吃到的馒头,走在街上老是听见那小娘子的唱卖,都有些恍惚了。

蓦地,他眼睛猛睁大了。

只见前头街边,有个小摊子,青布幌子正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桌上挤挤攘攘坐满了人,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那穿皂袄,腰系青花手巾的小娘子,正笑盈盈地捡吃食,她手脚麻利,一手接钱,一手快速地拿起油纸搓开,将些叫不上名儿的吃食装起来,笑着递过去。

香味儿从那摊子上飘来,他深吸一口气,不由露出个笑,忙往过去走。

“哞——”——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谢家关系:

谢老夫人

谢相公-谢绶,户部尚书

谢大娘子,吴姝,继夫人

谢大郎,谢暄,前妻生,妻-汉王孤女,赵昭婉

谢二郎,谢暻,前妻生,闹出家

谢三郎,谢晦,吴姝生,太学生

谢四郎,谢昀,吴姝生,国子学学生

谢元娘,谢敏,杨小娘生,难产去世。

谢二娘,谢晴,王小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