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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太宰缓缓道出了真相。

关于八年前,大爆炸之前的事。

关于兰波与其搭档之间发生的不知为何的打斗。

兰波怔怔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座凛冬的冰雕。

那些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在少年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苏醒。

太宰说的没有错,那时……

他们将荒霸吐带离了研究设施。

然后……他们之间展开了战斗。

最后……

他杀死了保尔?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友。

“啊,看来是记起来了。心心念念的、无比珍重的朋友,结果如今,发现是仇敌?”

太宰仿佛真的感到好奇、或者觉得有意思,轻轻地笑了几声。

“兰波先生,能采访一下吗,你现在作何感想?”

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几乎没有钻进兰波的脑海。

太宰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恶魔的低语,令人如坠冰窟,又冒着像火山岩浆一样咕噜噜的气泡。

原来如此。

他和保尔之间的战斗,的确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那场厮杀的激烈程度,说是仇敌并不为过。

然而,保尔·魏尔伦,怎么会是他的仇敌呢。

他和保尔并没有反目成仇啊,他怎么可能将他的朋友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他,没能将保尔从真正的深渊中拉出来。

所谓的,让保尔作为人类而诞生,都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自以为是的同情,自以为是的帮助。

而保尔,又是那么一个注重情感的、感情如海浪一般澎湃的……生命。

厌恶自己的自以为是,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遗忘的事。

他没能好好地理解保尔,也没能快速地击败保尔,追踪的队伍包围了过来。

于是,他只好强行着手吸收荒霸吐,然后,发生了爆炸。

真相竟会是这样。

兰波看上去没有很激动,甚至显得十分沉静。

然而其内心究竟如何,那般复杂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木然地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双手的手肘放在桌上,支着自己的额头。

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十足迷幻的东西似的。

魏尔伦。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疯狂地增殖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好像柴火堆在爆炸的幻听。

保尔的眼睛,蔚蓝的眼眸,反复循环,在兰波的记忆中播放。

那一天……保尔朝自己开枪。

然后自己,也将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连稍微回想,都感到心脏在隐隐作痛的事情。

半晌,兰波抬起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黄绿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太宰。

“你说,保尔,他还活着?”

“活颜与得很好呢,他可不像你这样狼狈,他的处境比你好得多。”

太宰撒谎了,其实他也不知道魏尔伦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撒谎的本意,是想将兰波推到复仇的道路上,这才是能够理解的道路。

至少太宰觉得,自己的动机应该是如此。

然而,兰波居然没有任何“仇人过得比自己好”的愤怒。

怕冷的青年不知该说沉重还是轻松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想找到他。”

“……哦?”

太宰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的表情。

嘴唇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发出了轻轻的气音。

他能看出来,兰波绝对不是为了复仇才这样说。

因此,太宰没有想到任何能够说出口的话,任何话语在令人困扰的现状前,都显得很怪异。

“我得找到他。”

兰波仿佛想通了什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但太宰什么都没有想通。

此前,兰波的言行,他基本都能够轻松地预判到,唯独这句话……

“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太宰看着兰波,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人。

少年发出了有点生硬的笑声,“他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我会向长与君许下这样的心愿,不管为了这个愿望,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兰波的神情无比认真。

“你仔细和我说说吧,太宰君,关于‘先代复活’的计划。朝天使许愿的机会……我一定会拿到。”

……

次日傍晚。

河边的一处草坪。

“真的匪夷所思吧?我觉得,他的脑子里八成装的是某种冷冻的鱼类,该和涣君那种脑袋里装螃蟹的坐一起。”

太宰坐在草坪上,伸直双腿,远望着河对面的夕阳,语气像在抱怨。

夕阳的暖光温驯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眼瞳看起来像氧化程度极深的琥珀。

“那种理由,到底哪里充分了,就算他真的觉得那是理由,它成立的前提条件也不存在啊……”

“明明都已经告诉他了,他的那个搭档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结果,他还是要去找魏尔伦。成年人做事,比小孩子还没有道理吗?真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喂,安吾,你有没有在听?”

坂口安吾正坐在太宰的身旁,怀中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暖色的辉光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很难被人看清。

然而安吾依然盯着电脑,时不时敲上些什么东西。

“这不是正好吗。”闻言,安吾说。

“什么正好?”

“都是海鲜生物,正好让你这位脑袋里装猫咪的家伙感兴趣。”

安吾摘下圆框眼镜。

他轻轻闭上眼睛,按揉了一下眼眶周围,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拭着眼镜。

“不能这么说吧!”

太宰愕然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歪歪地向安吾那边斜过去,“那么,安吾君,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呢——毛线球?小老鼠玩偶?”

“为什么到我这边就是玩具了啊……”

安吾有些无奈地重新戴上眼镜,偏过头看向太宰,“就不能好好地装着人类的大脑吗?”

“呜哇呜哇呜哇呜——”

“……那是什么声音?”

“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太宰故作低沉地说着,笑眯眯地抬起手,将手指张开再握紧,做了个抓取大脑的姿势。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猫在伸展爪子。

竟然是这种家伙说要成为Mafia,而且正在实施晋升准干部的计划……

太宰还说过,要不当个干部试试,本来安吾觉得,少年只是随口一提,现在想到那种可能性……

该不会这家伙以后真的能成为干部吧?

那Mafia也该完蛋了。

“僵尸发现了一堆毛线球。”安吾平静地说。

“哎呀,你应该说,还好我们在草坪上,你可以种下很多的豌豆!”

“我不这么讲,就是因为寻常的豌豆,拿绷带僵尸毫无办法。”安吾道。

“原来绷带有拒绝植物的作用……”

太宰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但是这么轻松地放弃抵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安吾合上电脑,瞥了太宰一眼。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拿豌豆去孟德尔那里杂交一下?”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河水潺潺地流淌,四周很空旷,水面在黄昏下逸散着细碎的光。

太宰闷声笑起来。

他眯着眼睛,啪地一下向后仰躺在草坪上,双臂张开,伸了个懒腰。

然后,缠着绷带的少年,开始像黑色的风滚草一样翻滚。

左滚两圈,再右滚两圈。

“啊啊——搞不懂——还是搞不懂——要不还是死掉吧,就不会遇到这种奇怪的家伙了。”

“没有什么好搞不懂的,兰波先生是将魏尔伦当做了真正的朋友吧。”

安吾凝视着河面,在粼粼的波光下,也稍微眯起了眼睛。

“安吾说得轻巧呢——”

太宰停下了翻滚的动作,仰面注视着天空。

他的头发和衣服一片凌乱,沾染了些细碎的草屑。

太宰抬手,将几缕遮挡了视线的碎发撇开,勾着唇角笑道:

“如果,我在某天,忽然给你来了一刀,你会怎样?”

“……干嘛突然这样问。”

安吾扯了扯嘴角,“怪吓人的。”

“只是假设啦假设!”

“也没什么好假设的,这种事情的答案很明显吧。”

安吾淡淡地说,“我会赶快去医院。”

“……”

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好可恶!

安吾也是个邪恶的人!

“不要装傻,我是问你会有怎样的心情——”

太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撑着草地,歪头注视着安吾的侧脸。

“安吾绝不可能像兰波先生那样,在被我捅了一刀之后,还要关切地来找我吧?”

“这话的意思是,太宰君把我当成朋友了吗?”安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当这个也只是假设好了。”

太宰飞速地说,“好啦,不要转移话题,我以Mafia未来干部的名义,命令安吾君速速回答!”

“那好吧,谨遵‘未来的干部大人’的旨意——”

安吾想了想,“为什么不会?”

“……什么?”太宰没太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被你捅了一刀,然后关切地找你……为什么不会?”

安吾静静地说,“带你一起去医院就好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挂精神科。”

“?”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安吾,才是顶级的邪恶!

“谁要挂精神科啊!”

太宰像失去梦想般,再次躺倒在草坪上,“那种事情绝对不要……”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不然,太宰君有什么理由突然给我一刀……等一下——”

安吾几乎是跳起来一般站起身。

“请不要把泥巴抹在我的衣服上……这件才刚买没多久!”

“那个不是泥巴啦,那个是小草的尸体——”太宰嘿嘿地笑着。

“别说是小草了,小花的尸体也不行!”

“说不定能够防僵尸哦……”

“最需要防的绷带木乃伊根本就没防住啊——”

安吾将电脑放在草坪上,紧锁着眉,拍着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白发的少年。

“太宰——”

长与涣抱着一个纸袋子,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跑一样朝这边走来。

兰波跟在他的身后,依然是那副怕冷的全副武装的模样。

“涣君——买了什么?”

太宰躺在草坪上,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是糖炒栗子!”

长与涣从纸袋中拿出一颗栗子,展示给太宰看。

其实不用展示,太宰也能闻到那股甜香的气味。

“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长与涣请兰波拿着纸袋,自己剥开板栗壳,往太宰嘴里塞了一颗。

“还不错嘛。”太宰慢慢地嚼着,含糊地说。

“安吾君要吗?”

长与涣看向安吾,露出一个笑脸。

与此同时,安吾也在打量着长与涣。

虽然太宰一直以“能实现愿望的Mafia”代称那位神秘异能者,但安吾能猜到,愿望异能者大概率就是这位涣君。

也是那天对他说“开三枪”的狐狸面具。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天真活泼,实则一点儿都不能小觑。

“不必了。”

安吾说着,给他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尘的手。

长与涣注视着他,眯眼笑道,“没关系哦,我可以喂你。”

说罢,便利落地剥好了一枚板栗,踮起脚尖递到安吾嘴边。

“那……谢谢?”

少年的眼神很纯净,几乎没有人能拒绝。

应该也不至于在栗子里下毒。

安吾这般想着。

由于长与涣离得太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碰上了什么。

是碰到了衣服吗?

好像能发动“堕落论”。

安吾面色如常,内心很快就下了决断——

使用一下异能试试。

收集情报依然是第一要务,尤其是这位长与君疑似与他的任务有关,他就更得收集了。

平时长与涣很少出门,基本见不上面,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安吾若无其事地咬下了栗子,不动声色地发动了堕落论。

然后……

巨量的信息。

甚至是包含着汹涌情绪的回忆。

涌入了安吾的脑海。

在无尽的沉重、绝望与苦痛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坍塌了,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少年,还是远方的河流与夕阳,都化成了扭曲的猩红的涡旋。

耳边像有人尖叫一般嗡鸣着,一阵天旋地转。

安吾直直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晚风吹过。

兰波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颗栗子有毒……?!

他是看着长与涣买糖炒栗子的,也被长与涣投喂了,但没有安吾这般的反应。

什么时候下的毒?动机又是什么?

果然,必须时刻警惕,不能因为天使具有迷惑性的无害外表,而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这般诡异莫名的投毒行为,简直恐怖……

在兰波眼中,长与涣的形象空前可怕。

太宰则在安吾倒下的瞬间坐起了身,伸出了手去。

既是防止安吾倒下得太用力,磕到脑袋。

也是为了尝试阻止堕落论的发动。

太宰在旁边,是看得最清楚的……

堕落论能够读取物品上残留的记忆,然而……

长与涣的衣服,并没有碰到安吾。

不慎碰到安吾的,是长与涣的手指!

——“我的异能,会让我拥有工具的特性”。

长与君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太宰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这一句话。

仅仅是碰到涣君的皮肤,安吾的堕落论就能成功发动……

人间失格解除了安吾身上的异能,然而巨量的信息、已然涌入了安吾的头脑,他依然没有清醒过来,静悄悄地昏迷着。

愿望工具……

涣君是……愿望工具。

太宰张了张嘴,无言地转头,望向长与涣。

被两人紧紧盯着的长与涣,慢慢地收回了递糖炒栗子的手。

……欸?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吧。

涣君小朋友有很多的问号。

不过,他还是记着太宰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能露怯。

要有天使的姿态。

于是,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42章

杂乱的记忆,仿佛未经剪辑的镜头,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嘎吱作响的山峦。

安吾感到自己被压在这座山峦的最底下,动弹不得。只要稍微尝试活动一下,就会听见整座记忆之山一同剧烈地响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播放,炸得他的脑袋发痛。

不过,好在,坂口安吾是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员,他有着丰富的使用堕落论的经验。

他知道,通过堕落论一次性获取到大量信息时,的确会有这般难办的情况。

这次只是尤其难办了一点,因为每一片记忆,似乎都散发着黑暗的不祥。

一般而言,衣服上是不会留存有这么多信息、更不会有如此多负面信息的吧?

安吾没有细想的时间,他得尽快梳理好这座沉重的山峦。

信息太多,他是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住的,只能提取重点信息。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人类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这次没有按照时间线整理记忆,而是从不那么负面的信息开始查看。

即使只是简略地接收信息,也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些记忆十分模糊或残缺,可能是因为堕落论被人间失格中途打断,亦或者,过量的痛苦将本就混乱的记忆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安吾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关于这份记忆所属的生命,其在活着的时候究竟历经了什么。

那些黑暗又苍白的往昔,毫不留情地给安吾这位旁观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然而,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那最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回忆,安吾还没有读取。

安吾不再迟疑,他的意识沉入了那段记忆之中。

……

一张脸。

一张死人的脸,在空气中摇晃着。

他的身体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姿态,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与关节,以至于,他像是跪趴一样悬浮在空中,四肢如同蛆虫,软软地垂下。

没有鲜血,死者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十足幸福的笑容。

他以这般诡异的姿态、毫不恐怖地死去。

死得很幸福。

约莫只有十岁的少年,站在距离死者极近的地方,他的身高正好可以直面死者的脸。

少年的黑发,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和死者一同晃动着。

“天哪,欢!你杀了他!”

青年蹲在窗台上咧开嘴角,故作吃惊地喊道。

此人头戴礼帽,一身华丽的黑白礼服,雪一样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辫子,额前垂落的碎发之下,戴着半张印有黑方块花纹的白面具。

“权当是如此吧,尼古莱。”

常有欢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笑容。

对比起果戈里有点浮夸的笑脸,少年的笑容显得很无害。

“算算时间,搜查官也快到了。你猜,等到他们过来之后,是相信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是凶手,还是相信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通缉犯是凶手?”

少年漆黑的眼瞳,与果戈里显露出的那只银色的眼眸对上。

果戈里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见状,朝常有欢轻轻wink了一下。

“真不幸,你为什么要将‘相信’和‘凶手’配对在一起?更不幸的是,难道,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

“我在过往杀了人,于是,他们就要把杀死这个人的罪名也安在我身上?”

“哦……最不幸的是,欢,制造这个罪名的人是你——我亲爱的朋友!”

常有欢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去,高高的领口几乎遮住下巴。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果戈里身前。

“尼古莱,虽然我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啦,但是,请你将朋友的范围,只限定在费奥多身上可以吗?人类不能,也不应该把一个工具当做朋友,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某一天,能对一块砖头施以吻手礼。”

“砖头有手吗?”果戈里问。

“谁知道,说不定有。这个世界上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常有欢摊开手,而后将手举高,让果戈里将他也拉到窗台上去。

果戈里没有拉他,轻轻甩了甩斗篷,少年和他就闪到了废弃仓库外的林地里。

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常有欢眯眼笑着,拍了拍果戈里的肩膀。

“不过确实很有趣啦,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得好好谋划才行!啊,好像雨要下大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费佳破产计划?”果戈里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了,你先回吧,我打算再逛一会儿,买些点心吃。”

“那我也一起——”

“和尼古莱一起走在街上的话,未免太显眼了啦!”常有欢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辫子。

也就是周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否则果戈里这般容貌和装束,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你嫌弃我……”

果戈里佯装伤心,瘪起了嘴。

“难道我们不是超级好朋友了吗?”

常有欢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一副看你还要怎么表演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有些萌。

“那好吧——”

果戈里拖长了音调。

青年招了招手,扬起笑脸,摘下礼帽,朝少年微微躬身。

雪白的斗篷扬起。

就像一阵苍白的风吹过。

转瞬间,只剩下常有欢一人。

常有欢停顿了数秒,随机选了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当其漫无目的,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在琳琅满目的商店与路过的行人之中,往往会觉得自己像一颗砂砾被抛进到河流,往往会感到无来由的孤独。

但是常有欢并不觉得孤独,那是人类才需要明白的意味。

对他而言,孤独是不必要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痛苦能换来愿望,而孤独什么都不是。

常有欢慢吞吞地行走,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加上一身黑衣,在灰扑扑的天空下,一点儿都不显眼。

“请给我一袋糖炒栗子。”

少年循着香味,站定在因雨势逐渐变大而准备打烊的摊位前。

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皮微垂,显得很乖顺。

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杀了一个人。

“一千円。”

老板看了常有欢一眼,“小孩啊,这世道可不太平,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收你八百,早点回家吧。”

似是听出了什么,常有欢盯着老板瞧了两眼,换了个语言:

“我妈妈在街那边等我呢。”

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

“哎哟,这不自家人儿嘛?怎么不早说呢,来,多给你一袋,给你妈妈带回去吃啊。这份不算你钱,拿着吧。”

常有欢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将钱递过去,接过两个纸袋。

纸袋热乎乎的,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它们贴在胸口,给常有欢带来很大的快乐。

于是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哪儿那么多谢不谢的,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儿。”老板随意地摆了摆手。

常有欢抱着两袋板栗,点点头,再次随便选了个离开的方向。

老板盯着少年小小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揪紧了。

“孩子你等等——”

常有欢的脚步一顿。

少年转过身,抿着嘴唇,用澄澈的眼睛看着老板。

他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过来我瞅瞅,你是不是那个……”

老板从放纸袋处最边缘的位置,抽出了一张极其陈旧的传单。

传单上沾了几滴黑褐色的糖渍,散发着无法清理去的甜香气味。

常有欢这回真有些不解了。

他歪了歪脑袋,重新回到摊前,视线缓缓地飘到了传单上。

然后就再也没法移开。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广告的传单,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

“费奥多……”

“事实上,您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猜想,想过他们已经死去,想过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您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逃避悲哀,逃避恐惧。否则,您早就用你的许愿能力,探查他们的下落,像鸟儿飞往巢穴一样,飞到他们身边去了,不是吗?”

“够了,不是的……”

“回来吧,欢。”费奥多尔平静地说。

“我不会回去了。”

“您知道吧,那是不行的呢。”

“费奥多。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使用我而已。”

常有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比方才更加昏暗,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吵闹,他的衣服裤子几乎全都被雨水打湿凉透,只有纸袋里的栗子,还顽强地散发着热气。

“我不想再接受你给我的这个命运了。”

“哦?那么,您决定怎样做呢?”

费奥多尔轻轻地、像是垂怜似的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小,如同幻听。

“我不是工具。”

常有欢的声音仿佛濒死者的呻吟,“我是人类的孩子。”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太知道费奥多尔的言语有多能蛊惑人心,也太知道再多谈一段时间,费奥多尔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现在也能锁定,这台手机是费奥多亲手交给他,自然有鼠的追踪手段,否则果戈里不会那么快找到他。

常有欢湿漉漉地注视了手机几秒,手机便一点点地消散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给自己制造伤口,也没有耗费所剩无几的金钱。

但他太痛苦,那是迟到的得知至亲死去的痛苦,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敲碎的痛苦,是自身的锚点全部被打散的痛苦,是过往数年在鼠的时日犯下的罪行被翻出来作为人类重新觉知、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认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即使说是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肉、将自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许愿短时间不被追踪到,也再容易不过了。

然而做完这一切,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了,他自由了,没有任何终点的自由。

尼古莱知晓,自由会如此痛苦吗?

常有欢扯了扯嘴角,他稍微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些关心他的人会希望他高兴一点,就像他的名字,欢,那是最美好的祝福,他明白的。

可是,那些为他取下这么一个幸福的名字的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带着这般温暖的祝福,在别人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冷酷的捅向他人的刀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真是个傻瓜。

常有欢空洞地看着天空。

寻人启事,因为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心愿,从横滨的各处、甚至从横滨以外的地方,转移了过来,一张张、一片片,完整的,残缺的,在越发黑暗的天空上哗啦啦地飘浮、飞舞,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纸龙卷。

没有人能观测到这个庞大而神奇的纸龙卷,即使特务科内部的仪器都响彻了,即使人们从巷道外经过,没有人能穿透常有欢的心愿。

它不具备任何危险,它只是一个少年的悲哀。

常有欢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可是还没有突破阈值,便只能做到这些。

一种无力感笼罩了他,寻人启事纷纷扬扬,像雪一样,从天空中静默地飘洒下来。

少年蜷缩在墙边,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孤独的人类,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要做的事。

他要怎么办才好?

那些本不用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过来,常有欢一动不动,纸片洒在他的身上,把他染得像个哀伤的雪人。

良久,糖炒栗子都冷掉了,他发觉到异样,不,他还不是人类。

他还没有做那一件真正回归到人类身份的事!

没错,那件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常有欢许下了他最后的心愿:

“我希望……我的异能力消失。”

刹那间,愿望工具开始了它的自毁。

然而,如果愿望工具不存在,这许愿的能力也将不复存在。

自相矛盾的指令,开始循环往复地运作,在少年的身体中,在他的头脑中,不断地撕扯。

纵然常有欢有着极高的忍耐力,在头脑的剧痛下,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如此痛着痛着,他就笑了起来,绝望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许愿,会有一个特异点留在他的头脑中啊。

即使这般痛苦,都无法摆脱这个异能啊。

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喘息着,如同即将死掉的鱼。

但他知道,仅仅是这样,他死不掉,特异点没法剥夺他的生命。

常有欢的头发渐渐变得像纸页似的洁白一片,眼瞳则蒙上了天空中夜色与乌云混杂的颜色。

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特异点的缠绕下被禁锢。

这样的自己,连人类都无法成为的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常有欢想着。

他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他轻松死掉。

但他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他不要一个身为工具的常有欢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跪在地上,手中出现了纸和笔,用墙壁垫着纸,开始书写,用他最熟悉的文字,潦草而用力地书写,重复那个指令,死掉、死掉、死掉……

一定要想办法去死。

两袋糖炒栗子洒在了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沾染了冰凉的雨水。

但少年此时无暇顾及那些,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绝望透顶。

也就是这时。

突然之间,常有欢的视线,落在了一张飘到他膝旁的寻人启事上。

纸页很残破,不过几处字迹依然能够看清。

……家人,心急如焚。

那个最后的字,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他的动作停住了。常有欢的额头抵着墙壁,表情难过到扭曲。

传单还在从天上洒落,他不知道,他的家人到底张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为什么会一直一直落不完?

这么多的伤心,这么多的着急,这么多的数也数不清的爱……要是全部落下的话,肯定能把他整个人掩埋起来吧。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将手上写满死的心愿的纸翻了个面,开始编造一个关于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

在特异点如罗网般彻底封锁他的头脑时,他也终于写好了最后一行字。

常有欢倒在地上。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祝福。

只要这样的话,即使许愿失败了,他也能作为一个幸福的人类活下去吧?

少年翻了个身,眼睛凝望着天空。

纷纷扬扬的纸雪,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落了他满身。

慢慢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弓起脊背,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回归了母体。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

原谅你罪无可赦又怯懦至此的孩子吧……

“……妈妈。”

第43章

安吾昏迷了数天,都还没能醒来,太宰将他送往了Mafia的医院。

查出了轻微的胃溃疡和颈椎上的小毛病,然而昏迷的原因,却是迟迟找不到。

长与涣觉得,安吾可能是栗子过敏。

太宰的想法当然不会和涣君一样离奇。

他清楚,安吾昏睡不醒,多半是异能的副作用,便只请医疗人员好好照顾,没有让医院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检查。

虽然安吾陷入了昏迷,在得到情报的及时性上会下降不少,但有兰波在,“先代复活”的计划依然能够推进下去。

于是,Mafia的首领森鸥外,就收到了更多的关于“目击到先代首领死而复生”的报告。

随着目击者增多,他也无法再强行将消息压下。

Mafia先代首领复生的信息,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多方注意,各种猜测闹得纷纷扬扬。

在组织内部,广泛流传着“先代死亡与写下银之神谕另有隐情,死不瞑目,走到黄泉比良坂又折返回来,借助荒霸吐的力量重返了人世”的消息。

而先代重返人世的目的,自然就是向森鸥外复仇。

会引导到这个方向,除去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还有一个原因至关重要,那就是——“复生的先代首领”,亲口说出了要“向罪人复仇,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森鸥外才上位将近半年左右,组织中依然有暗地里对其不满、阴奉阳违的“先代余孽”。

对于这些“先代余孽”而言,先代复生事件无疑是往他们手中递了一把刀。

这把刀只要握住了,其对森造成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就像当下,传闻沸腾,人心惶惶,内部动荡不安,外部一些组织开始对与Mafia之间的合作抱以审慎态度,森这边的局势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坐在办公室的森首领,思考着关于先代的事。

“愿望的代价,真是麻烦呢……”

森鸥外苦恼地叹了口气,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也不是没有好处啊。”太宰说。

他站在落地窗前,摆弄着身上的黑色长外套。

这是他方才告诉森,他决定加入Mafia后,森为他披上的。

用一件外套作为加入Mafia的礼物……也就聊胜于无。

他会选择在此时加入Mafia,是因为有人尝试对他动手。

太宰最初就是被森鸥外救下,也是森定下的调查先代复生事件的人选,其在组织之中,展现出来的头脑与神鬼莫测的风格,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

在他们看来,太宰身上,“森鸥外的亲信”的标签,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下,只能动手将其除掉。

而又因为太宰手中有森鸥外的“银之神谕”,Mafia都要听从其差遣,先代派再敌视他,也难以让组织成员对其下手。

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bug……

那就是买通其他组织的人,攻击太宰,阻止其调查先代复生事件。

这样一来,既绕过了银之神谕的效力,又因为太宰还不是Mafia,不违背组织中“收到攻击加倍奉还”的原则,Mafia不会为保太宰而报复回去。

不得不说,为了将森鸥外从首领的位置上合理地拉下去,这些人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

太宰只是想制造个危机,而先代派是真想让森鸥外死。

而现在,太宰正式成为Mafia,其他势力的人想要攻击他,就得掂量掂量,禁不禁得起Mafia的报复了。

“不管怎么想,先代的重新出现,带来的都只有坏处……”

森鸥外抬眼,“太宰君有什么好的见解吗?”

“能够借此揪出、清理掉一批有异心的渣滓。”太宰盯着阳光下的城市,漫不经心地说着。

黑外套挂在他的肩上,在白衬衫的对比下,显得他的身形尤其纤细单薄。

“我猜森先生……已经盯着那些人,把他们记在需要清理掉的名单上了吧?”

“这个确实可以勉强作为好处。”

森鸥外不置可否,紫红的眼瞳如同无底的深潭。

“然而,它的前提是,先代的事情必须完美解决。不知太宰君的调查,进展如何?”

“那个啊。”

太宰转过身,轻快道,“调查结果是,传言为真。先代确实——复活咯。”

森鸥外用无可奈何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出一个音节:

“……哦?”

“森先生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吗?”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惊讶啊,我很惊讶。”

森鸥外棒读着,战术性地拿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

“我想听听,我杰出的新部下太宰君会给我扯出什么有趣的故事。”

“森先生就是这样才很无聊!”

太宰撇了撇嘴,“总之,稍微有了点眉目。在传闻之中,先代是借助‘荒霸吐’的力量复生。”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

森鸥外将托着下巴的手改为揉捏眉心,他轻轻颔首,“不过,死者不可能复生,而‘荒霸吐’,那只是一位冷僻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吧?”

“在大多数地区,的确只是一位传说中的神明。然而,在一个组织里,流传着‘荒霸吐制造了擂钵街大爆炸’的传闻。”

太宰浅淡地勾了勾嘴角,“那个组织就是——‘羊’。”

“嗯……”

森鸥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羊最近很嚣张呢,一直在挑衅我们。”

“挑衅?”

太宰歪了歪脑袋,“我有听说一点,但难道不是普通的摩擦冲突吗?”

“Mafia有成员请求借他们的武器库一用,被他们直接拒绝了。”

森摇了摇头,“虽然那个成员也有错误之处,但就这样,被他们不打一声招呼地直接杀掉,根本就是挑衅。只好和他们打一架,或者打几架。”

……借别的组织的武器库,难道会有还的时候?

完全就是Mafia在挑衅对方啊。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森先生说是就是吧。”

森鸥外笑了笑,继续将话题扯回先代:

“既然太宰君特意提起‘荒霸吐’,那么意思就是,你认为,在先代复生的事件中,‘荒霸吐’不是一个让先代复活的借口,而是整个事件,确实与其有关咯?”

“不错。”

太宰微笑着说道,“我觉得,‘荒霸吐’可能真实存在。”

“……太宰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森鸥外收敛了笑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慎重。

“一个传说中的‘神明’,真实存在?”

这比先代复活还要可怕。

先代复活顶多只是对Mafia形成了威胁。

而荒霸吐真实存在,且重新出现,是对整个横滨形成威胁。

如果这是愿望的代价。

如果仅仅是一个Mafia首领更迭的愿望,其代价就会涉及到整个横滨,出现足以将全横滨卷入风暴的危机……

那么,长与君的异能未免也太惊人了……

“不仅真实存在,而且祂制造了擂钵街。”太宰提醒。

“你刚才确实这样说过……但这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传闻吧?”

森不解地看着他。

“就算‘先代复生事件’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那也只能证明‘有人伪装成了荒霸吐、使得先代复生’,而不能证实荒霸吐存在、或者其制造了擂钵街此类。”

森先生的话是正确的。

现有的证据,的确只能说明“有人假扮荒霸吐复活了先代”。

而事实,也正是“兰波用异能操纵了先代的尸体,并声称是荒霸吐复活了他”。

森先生的敏锐程度,太宰从来没有小觑过,因此,这样的询问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也早有预案。

“森先生还记得月山警官吗?”太宰问。

“月山……”

这个姓氏很陌生,但提起警官二字,森就能快速地想起来了,毕竟他虽然有与一些警官打过交道,但他和太宰同时认识的,还真没几位。

将近半年前,两位上门回访的警官之一。

和太宰单独交谈过的那位女士。

虽然对方行动很隐蔽,但森依然能察觉到,“月山警官”有使用异能——

并且,是非常危险的异能!

“月山警官和我私下谈话时,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事情,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探究的,恐怕就是荒霸吐。”

太宰这里在说谎。

当时,辻村深月的确有谨慎地打探信息。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将各种情报相互联系,辻村打探的并不是荒霸吐,而极有可能是暗杀王魏尔伦。

这是一个森先生很难戳穿的谎言,毕竟特务科的辻村没有义务告诉Mafia真相。

“你是说……两位警官认为‘报警’的讯息可能与荒霸吐有关,她们将长与君的异能误认为是荒霸吐所致,这才上门调查?”

森鸥外坐得稍微正了些,他的双手交叉,陷入思索之中:

“的确,如果警官只是因为长与君上门,一定会特别留意他,然而当时,田中警官的打探侧重点在于‘报警事件’,而月山警官是在有目的地探查别的东西……假如政府那边在调查荒霸吐,就说明‘荒霸吐’确实存在,且已经出现、产生了一定的威胁。”

太宰点了点头,平静道:“这些天,政府或其下属组织,恐怕也有打探、甚至来问询关于先代复活的事吧。”

这是太宰自行推测出来的——

正常来说,先代复活的传闻还只是传闻,在其造成实际危害之前,政府部门不会多加干预,顶多暗中观察,在事件解决或进一步扩大后,再询问、调查相关事宜。

然而,如果政府的异能管控部门有注意到涣君,且在侦探社于葬礼来访后,持续加以留意的话……

他们恐怕会认为,先代复活事件与涣君,也就是森鸥外背后的神秘力量有关,然后从Mafia这边打探信息。

而太宰此时,将“政府对先代复活事件的调查”,原因引导到了“他们在调查荒霸吐”上,而非“他们在调查涣君”上。

就是为了让森相信荒霸吐的存在,且不暴露他的情报来源。

而只要森先生相信这个本就真实的信息,就很容易将其误导到一个方向——

“他们确实有来打探……看来,‘荒霸吐’确实存在……”

森鸥外凝眸盯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应该只是个特殊的异能者吧?我可不相信会真的有神灵。而且……他为什么要复活先代呢?”

这样一来,就将森先生误导到了“荒霸吐复活先代”上。

并且,森会很敏锐地想起太宰之前透露的信息——

“‘羊’流传着‘荒霸吐制造大爆炸’的传闻,而其他组织却没有这样的情报,说明‘羊’的内部,一定有对于‘荒霸吐’的知情者。”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只要森先生察觉到这件事,就会调遣Mafia加大与“羊”的冲突,寻找那位知情者。最有效的方式,无疑是抓住“羊”的首领,询问荒霸吐的事宜。

太宰手中的情报更多,他从长与君那边知晓,“荒霸吐”就是“羊”的领头者,名为中原中也的重力使。

虽然不知道长与君的众多隐秘情报来源于何方……

但如此一来,Mafia的行为,一定会激怒羊,与中原中也有高强度的正面交战,暴露重力使的位置。

即使森先生在此之后反应过来,或者太宰将真相报告上去,森也不过知晓“兰波用异能钓荒霸吐”这件事。

而不会知晓太宰的真正目的——

同时展现“兰波”和“荒霸吐”出现在横滨的事实,将不知目前身在何方的魏尔伦吸引到横滨,且根据中原中也的方位,精准确定魏尔伦的位置……

度过“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并且——在涣君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完成兰波的愿望。

太宰注视着森鸥外,像是赞同他的话一般,轻轻点头。

森先生教导的很对,这就是信息筹码的力量。

另一边,病床之上,坂口安吾的眼睫微动。

一片静谧之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44章

安吾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发抖,他坐起身,神情有些恍惚。

数秒过后,他才注意到自己颤抖的指尖,慢慢地攥住了身上的被褥。

周围物品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知悉了自己大致的昏迷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常有欢的回忆带来的痛苦和悲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安吾又想到了记忆的最后。

常有欢蜷缩在漫天的寻人启事中的模样。

惨白的、蜡黄的纸页被雨水碾在地上、盖在那少年的身上,就像一床薄薄的雪褥,或者母亲的手,在泥尘和水坑里,变得寒冷潮湿,但依然执拗地守护着她绝望的孩子。

如果说最痛苦的信息,无疑是常有欢在被转手的途中苏醒异能,少年尝试逃跑,却被有心人注意到,抓回来关进实验所的那段时日。

那段黑暗的时光,即使安吾为保证自己的心理健康,大多数跳过或只是粗略浏览,也还是受到了痛苦实验的影响,心情变得极其沉重,连身体都出现不适的反应。

而最有价值的信息,则是常有欢被费奥多尔带出后,待在死屋之鼠的罪恶时光。

因擂钵街的大爆炸,常有欢所在的实验所变成了废墟。

少年在重伤垂死之际,却是出于本能,在剧痛中许下了“活下去”的愿望。

那时他在这个世上还有牵挂,至少他以为他还有牵挂。

但即使是濒死的剧痛,也不足以让他的伤口恢复,因此,在异能的作用下,他当时的状态被固定,生命力不再流失。

而后来,费奥多尔带走了常有欢,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口,少年的身形却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十岁模样。

就是这么一个十岁样貌的少年,帮助死屋之鼠盗贼团在世界各地攥取巨额利益,无恶不作,却在鼠的严密保护下,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甚至费奥多尔和果戈里两人都上了通缉名录,而常有欢依然没有出现在警察机构的档案之中。

只有少数搜查官,能推测到鼠的背后有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隐藏力量”,然而也仅能推测到这里而已。

人类的大脑无法一口气容纳太多信息,因此安吾只是在回忆逐渐模糊前,挑重点总结记忆。

即便这样,也还是从鼠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情报。

毫不夸张地说,安吾现在带着那些情报回特务科,能立即升职加薪。

但无论是实验所的至暗时光,还是死屋的罪恶时代,都没有常有欢的“结局”带给安吾的冲击力大。

那个孩子,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异能。

如此痛苦着,如此希冀着,如此绝望着……自己在自己的脑海中塑造了一个特异点出来。

大量的属于常有欢的情绪裹挟着安吾的意识。

即使安吾读取过不少负面的回忆,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然而常有欢的痛苦,不管是其作为工具的痛苦,还是作为人类的痛苦,都是他所接触之中少有的。

安吾没有看到在那之后的回忆,也没能看清常有欢最后在纸上书写了什么,其写得很潦草,且不是日文,安吾无法辨别。

不过,安吾大致也醒悟过来,一件衣服上,不可能携带如此超量的记忆。

自己触碰的,不是长与涣的衣服,而是少年的皮肤。

他读取到的,是特异点形成前,“愿望工具”上残留的回忆。

在特异点形成后,少年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虽然能够触发堕落论,但在特异点形成后的回忆,安吾却是无从得知。

那个特异点的特性是什么?

常有欢后来怎么样了?

安吾知道,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足量的信息,他完全可以将获取的信息全部报告上去。

有这些情报在,就算他想脱离危险的卧底生涯,回特务科去,长官八成也会同意。

然而……

真的要将常有欢的存在报告上去吗……

安吾迟疑着。

病房内空无一人,窗户外的阳光很温暖。

让刚从绝望的记忆地狱中返回人间的安吾,恍如隔世。

他静静地坐着,低头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觉察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仅不想回去,而且,甚至,不想将全部信息、不想将常有欢的信息报告上去。

这般的隐瞒行为,无疑违背了安吾作为一名特务科情报员的职责……

可是……

“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样恐怖的异能力……

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前,安吾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会是如何让特务科监管、利用这个能力。

而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后,安吾却有些觉得,这个能力就像潘多拉魔盒,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比较好。

任何一次使用,都是对那孩子的伤害。

诚然,如果常有欢处于特务科的严密管控,特务科是可以向少年保证,“不会利用他的异能,只是监管、保护,不让他使用异能,防止他作恶”。

安吾身为特务科的情报员,他愿意相信,自己所在的机关会保护着少年,不让他落入官僚权贵、或者非法组织的手中。

可安吾同样清楚。

假如,横滨面对某种危机,比如暗杀王的危机……

只要没能快速解决,只要常有欢在,特务科里一定会有人想到“愿望工具”。

这样一个好用的异能摆在眼前,要想克制着不用,未免太过考验人性。

如果有“为了秩序”、“为了横滨”、“为了拯救其他人”……这般高尚的理由,这般在特务科的长官们眼中完全合理的理由,就更无法克制了。

在灾难前,是为遵守对少年的承诺、为保护少年而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亡;还是牺牲一个人、甚至不是牺牲,只是让少年痛苦,就能救下其他更多人……

根本不用考虑,特务科一定会选择后者。

一定会有人大义凛然地提出,“唉,事到如今,为了挽救横滨,只能让那孩子使用一次异能了,所有的罪责算在我身上吧,如果他要恨、就让他恨我”,或者类似的提议。

这是特务科的职责,是特务科的正义,是多数人的正义。

至于安吾……

他的职责与他内心的意愿正在打架。

特务科的正义,是他的正义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会想隐瞒?而如果不是……

安吾沉默地注视着纯白无垢的被褥。

也许,他得再多观察一段时日。

看看那个少年现在是如何想的、如何做的,看看他是不是被Mafia掌控了,看看他不是还在继续作恶……

如果常有欢从前在为死屋之鼠犯罪,而现在,依然在Mafia杀人放火的话。

他就将一切整理成档案,上报到局里……吗?

安吾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他从未感到现在如此茫然。

以至于太宰和长与涣推门而入,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呀,安吾——”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听医生说你没有醒来的迹象,还有些担心呢。要是安吾从此以后再也醒不过来,以后就没有人能被我送进医院里了。”

此时的太宰还不知道,如果安吾苏醒着,政府机关就不必从Mafia打探消息,而他的谋划也会出现漏洞。

是安吾连续多天的昏迷,没有传递出去任何消息,这才让政府机关向Mafia问询关于先代复生的事,由此阴差阳错地让森鸥外相信荒霸吐真实存在。

“那是该担心的事吗?”安吾浅浅地吐槽了一句。

他的精神还没有从常有欢的痛苦回忆中完全缓过来,以至于吐槽的水准都有点失常。

想着常有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朝长与涣那边移了过去。

“安吾君,我不知道你栗子过敏……唔?”

长与涣话说一半,太宰往他手里塞了袋奶油小面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智力被封印的涣君多说多错,但太宰又不想频繁触碰他以让封印解除,便想到了投喂食物的办法。

这也的确是个好主意。

至少对长与涣很有效,立即就能打断其思路,让涣君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见涣君盯着小面包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太宰重新看向安吾。

安吾触碰了涣君的皮肤,并成功发动异能……

安吾看见了什么?

有看见他想打探的涣君的过去吗?

他教导涣君成为“天使”的过程,有没有被安吾读取到?

这些都是太宰希望知道的。

太宰思绪纷繁,安吾同样如此,甚至心情更为复杂。

他紧紧地盯着长与涣。

脑海中,反复地闪过常有欢在实验所备受折磨的画面,闪过其笑吟吟地忍受着痛苦杀人的画面,闪过最后常有欢倒在雨中的画面。

心脏隐隐作痛,那是常有欢的情绪的残留。

“安吾?”太宰叫道。

他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立即就察觉到安吾的状态不对劲。

“没什么……”安吾轻轻呼出一口气。

隐瞒是没用的,太宰知道他的异能,肯定会询问他看见了什么。

但他不确定,该不该当着长与涣的面,将一些看见的事情说出来。

当着少年的面说,与撕伤疤有何异?

“我想你将涣君的事情告诉我。”

太宰走近病床边,低声道。

这句话让安吾确认了一件事——太宰很可能不了解常有欢的过往。

常有欢改头换面,还更改了姓名,隐在Mafia……

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他到底抱有怎样的目的?

倘若说,是为了换个地方用异能犯罪,安吾并不相信。因为常有欢亲口告诉了费奥多尔,他不想继续当工具,那么,应该也不会继续滥用异能了。

然而,其不愿意待在死屋之鼠,却为什么会愿意待在Mafia呢。

如果是想去光明些的组织,他拒绝了武装侦探社的邀请,而如果是想成为人类……Mafia里,有什么能够让他解决自身异能的人事物吗……

安吾的目光,定在了太宰身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安吾轻声道,“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

安吾告诉了太宰关于常有欢的几乎一切。

为什么是几乎呢,因为一些死屋之鼠内部的机密情报,安吾并没有说。

两人阵营毕竟不同,没必要什么都说,用“记忆有模糊的地方”含混过去就行。

而常有欢的异能机制——“以自身痛苦换取愿望实现”,他也为保护常有欢,隐瞒了下来。

在这一点上,安吾和太宰倒是很有默契。

他主要告知的,一为常有欢曾经是实验体,二为其是死屋之鼠的危险人物,三为常有欢体内存在特异点。

“特异点?”这是太宰没有听过的词。

安吾一怔。

异能的特异点,只有少数异能研究人员知晓。

他身为异能特务科的情报员,则是必须熟悉特异点,这在他的脑海中,是个常识。

但在心神的恍惚下,竟然疏漏了“太宰并不知晓特异点”的情况。

不过,虽然是机密,以太宰的头脑和Mafia的身份,迟早也会猜到或者知道吧。

因此,安吾略作思考,简洁地告知了其关于特异点的信息:

“特异点是多个异能现象相互干扰的结果,就是说,相互矛盾的异能碰撞到一起,假如一方没有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就有可能出现‘特异点’的现象,突破原本异能的极限,产生近乎无限的庞大能量。”

“但涣君,不,欢君的体内怎么会有特异点呢?”

太宰隐约已经明白了,不过他还是装傻,仔细询问道,“难道他有不止一个异能吗?”

“应该不是。”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但同样在装傻的安吾还是用上了不确定的口吻:

“还有另外的情况,一个人自己与自己的异能发生了冲突,形成了特异点。我想,常有欢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但他的异能具体是怎么构成特异点的,或者特异点形成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特异点对读取到的回忆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我能得知的许多信息,都被它破坏掉了。”

像什么“矛盾型特异点”、“自我矛盾型特异点”,以及各种异能理论,安吾都没有仔细阐述。

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黑客罢了,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能知晓特异点,已经算他运气好。

“原来是这样……”

太宰结合长与涣的异能,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有欢的异能本身不具备破坏力,因此特异点也没有破坏力,只是遵循欢的心愿,封存了会让他痛苦的思考能力与绝望的自我意识,为他成为幸福之人的愿景铺路。

这时,太宰忽然想到自己的异能,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那么,无效化“无效化”,会怎么样?

等安吾离开后,太宰坐着想了想,慢慢地让自己的双手交握。

他在过往,当然也有自己触碰过自己。

然而,那最多只是用手支着脑袋,或者洗澡时手指揉搓皮肤而已。

并不会长久地、有意地、且注意力集中地关注自身。

正如他不喜欢照镜子一样,触摸自身,太宰也觉得是件怪异的事……那奇异的苍白的皮肤,皮肤下温热的血和肉,黏腻的人类脂肪,发出噪音的心脏……无不让他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恶心。

他强忍着将双手分开的冲动,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异能、如此交握了大约十来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太宰如释重负地将手松开,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于自己的行为,心中一阵好笑。

也是他多想了,特异点,怎么可能那么好构造出来?

晚风吹拂着窗外静立的大树,深暗的树叶摩擦交错……发出如同书页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第45章

身形修长,容貌如北欧神灵一般的金发青年,站立在擂钵街的台阶上。

他那优雅的气质,与周围擂钵街居民如豺狼鬣狗般的眼神格格不入。

人们远远地绕开他,正如远远地绕开那处异能者战场。

羊的首领和Mafia异能者正在交战,在狂暴的异能之中,大量用铁皮、纸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被轻易撕碎了。

许多人在观察那处战场。

然而魏尔伦不是来观察的。

他是来加入的。

中原中也遭遇了一些小麻烦——

面对Mafia这般冷酷黑暗的非法组织,羊群里面,只有中原中也能够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