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即使离开了长与涣所在的房间,怪诞的感觉还是久久萦绕不去。
巨大的疑问,盘旋在太宰的脑袋上空。
长与涣好像在身后呼唤他。
然而太宰没有去听。
涣君的每一道声音,都十分地令他难以忍受。
太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他只是快步地行走着,如同踉跄地奔跑般,走在这条并不明亮的廊道上。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逐着他,一种神秘的、无从捉摸的东西,会将他强行留在这世上的恐怖的东西。
地毯吸收了脚步的声音,因此空气显得寂静。隐藏了光源的灯光,映得他的脸苍白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他不想再看见长与涣的笑脸。
电梯的灯光亮起。
太宰缩了进去。
他孤零零地站在电梯的角落。
直到现在,他才转过身,望向电梯外。
走廊上空空如也,长与涣没有追过来。
不知是终于松了口气,还是因为其他残留的思绪,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轻轻的风,呼出,吸进,渺远,悠长,如同一个长达千万年的梦。
电梯上行。
太宰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他有一种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感觉,因此即使他的心跳极其稳定,心情尤其平静,他的肢体却像灌注了许多的石头,不会有任何触感的石头。
不知道到了第几层,电梯门打开。
他没有出去。于是电梯门又关上。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使用这台电梯,这是当然的,这是能够直通最顶层的电梯,通常只有需要见首领时才会用到。
而现在已经是很深的夜晚。电梯的玻璃映出太宰的倒影,少年的头发蓬乱,眼睛乌沉沉的。
他的手指动了动。
太宰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玻璃上。
他向下看去。
事务所处于繁华地带,下面高楼群立,璀璨的霓虹灯光耀眼夺目,但他站立在这一片地区最高的高处,因此灯火都蜷缩在很遥远的地方。
每一处灯光都代表着人类,一个人类,或者一群人类。
聚集在一起,将横滨充满罪恶与混乱的黑夜照得犹如白天一般亮堂。
太宰又抬起头,他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仔细地端详着。
实际上,他不喜欢照镜子,即使他有一张能被人们夸赞的脸,但每当他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镜子中,他就觉得很怪异。像是看着一个不能理解的陌生人。然后,空空如也的感觉就会弥漫上来。那是一种孤独,空无一人的孤独。
不过现在,电梯的灯光和街区的灯光映得那影子很浅淡,他忽然有了一种“看一看自己”的冲动。
他将手按在自己右眼的绷带上。
眩晕依然没有散去,眼球感受到轻微的、受到按压的感觉。
太宰像是骤然惊醒似的,他的上身向后微仰,又在失重感中连带着向后退了几步。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按下了电梯门的开启按钮。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进入电梯时,下意识按下的按键是事务所的最顶层,首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的尽头,那办公室的大门前,两个身穿黑衣的守卫持着枪,用谨慎的眼神注视着他。
太宰拖动着双腿,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实际上这一层也只有这个选择。
守卫举起了枪,但他们很迟疑,没有开枪的动作。
显然是森鸥外有所交代。
如果两个孩子有事找他,不必阻拦,只需要报告一下就好。
太宰没有打任何招呼或者报告,无视了身形高大且十分具有压迫感的守卫,径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森鸥外正站在桌边。
他并没有坐下,可能是坐久了临时站起来活动身体,或者之前在整理东西。
其手中拿着一份需要他亲自审查的文件,大约有数十页的样子。
为方便工作,森将脑后的黑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在颈窝处形成了一个低低的小揪。
门开启的动静,在寂静的夜晚很是清晰。
森鸥外本在低头看文件,察觉到响动,便偏过了头。
“哦呀,太宰君。”
首领的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一个微笑,“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情,所以来找我吗?”
太宰没有说话,像一只阴天的风筝,平滑又带着点摇晃地,走到了森鸥外的面前。
森抬手揉着自己有点发僵的脖颈,他注视着太宰,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还是说,做了噩梦?”
见太宰依然不说话,森鸥外轻轻笑着:
“要是不把具体的症结说出来,再高明的医生也会很难办呢……”
“给我药。”
太宰终于开口了,“吃下去就能死掉的药。”
“那种药物……”
“立刻,马上,给我。”太宰说。
森的表情变得意义不明起来。
他嘴角噙着的笑容甚至没有怎么改变,但紫红的眼瞳里,仿佛藏着无数奇异的、能够将他人看穿的神光。
“虽然我说过,遇到困难,可以朝大人寻求帮助,但太宰君,你说的可不是寻求帮助的合适用词……”
“拜托了。”
太宰的声音低哑。
“什么药也好,什么药都无所谓,不是药也没有关系,任何办法都可以……拜托了。森先生。”
“……”
森鸥外低着头,与少年对视着。
太宰的神情很寂静,那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在呼唤他,以及发出请求的时候,少年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构成了一个宁静的笑容。
说实话,让这个不管怎么看都很麻烦的少年死掉,未尝不是个不错的选择。
知晓首领更替的内情的人,只有长与涣和太宰。
让太宰死掉,再控制住长与涣……
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太宰君,你的心情,我能够从局外人的角度勉强了解。仅仅是了解而已。”
森鸥外微微笑着。
“不过啊,我希望你能够稍微理解一下,这里是首领的办公室,而在这个地方,正无声运转着一种规则呢。”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给我药?”
“别着急,先坐下吧。”
森鸥外示意站在墙边的助理搬来一张椅子。
他坐到办公桌后的那张红丝绒扶手椅上,而太宰坐在办公桌的侧面。
“你想得到的,是能够轻松死亡的药品吧。没问题,当然可以,那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森平静地说着,仿佛不是在和一个迫切想要得到死亡的少年说话,而是在和一位Mafia业务上的合作者交谈。
“但是,你需要通过谈判的方式获取。当你带着‘获得什么’的想法,走进这里的那一瞬间,谈判就开始了。我说的这些,可以明白吗?”
太宰点了点头。
于是森继续说:
“很好,那么,我想先询问一件事。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或是你想到了什么,让你的‘意愿’突然变得如此之强烈呢?”
“这个很轻松就能回答。不过,在那之前。”
一种冰凉凉的东西,正在不疾不徐地流淌。
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太宰,那是没有色彩的理性,或者广袤无垠的冰冷。
就像在虚无而混乱的汪洋里,得到了一片站立的土地,在森鸥外的引导、或者与其的对峙之中,似乎不用再去思索任何更加复杂的事。
太宰慢慢地说道:
“我得先验证,森先生真的有完成我的目标的能力。虽然,森先生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口头上的说法并不能使人信服。我得先看到那药物真的存在,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这个孩子。
学习得未免也太迅速了。
“稍微有点怀疑,开启这场谈判是否明智了呢。”
森鸥外笑了笑,神情自若地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他从抽屉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一支淡蓝色包装的药剂。
“森先生。”
太宰的视线扫过那支药剂,“不要欺骗小孩子哦,虽然上面没有贴标签,但葡萄糖口服液,我还是认得的。”
“被识破了啊。”
森鸥外毫无被揭穿的尴尬,他又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那么……”
“虽然不知道这个又是什么。”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
“但不管怎么想,办公室里放毒药都很可疑。所以,这大概是感冒药、或者维生素片之类的吧。”
“嗯……说得也是。”
森鸥外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神色,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招手示意远处的助理走近,低声道:“请将我为先代治病的医药箱拿过来。”
很快,部下就拿来了他的医药箱,并在森的命令下离开了办公室。
森鸥外当着太宰的面,打开了那个医药箱。
“生理盐水、以及葡萄糖是怎样的,我都一清二楚哦。”
太宰垂着眼眸,见森的手停在一瓶透明的溶液上,出声道。
意思是不要想糊弄他。
“……真麻烦呢。”
森的动作一顿,转而从药箱底部翻出了一个没有标签的、只有大约食指粗细的小玻璃瓶。
玻璃瓶中盛装着绿色的液体。
一种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到极其不祥的、仿佛在发着荧光的浅淡青绿。
小玻璃瓶被黑色的盖子死死地封住,好像一旦打开,就会有某种诡异的诅咒蔓延出来。
“这是什么?”太宰问。
“河豚毒素。”森鸥外轻松地说。
“河豚毒素不是这种颜色吧?”
“的确。所以它待在硫酸亚铁溶液里。”
森浅浅地笑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一种常用于补铁的试剂。但是先代并不缺铁——他受过很多刺杀,频繁地因伤口而大量输血,其身体中的铁元素完全足够。由此,这瓶试剂出现在药箱中的唯一原因,就是其中的河豚毒素。你无法怀疑‘也许里面没有河豚毒素’。”
太宰尝试寻找漏洞。
年仅十四岁的太宰,在毒理学的知识上,并没有森鸥外那么了解。
但是他知道,河豚毒素的毒性很强,很快就能让自己死掉。
并且,它能够溶于酸性溶液,所以森先生所说的,毒素在硫酸亚铁溶液里,是完全合理的。
“森先生竟然没有处理掉药箱中的‘证据’?”
太宰半眯起眼睛。
“优秀的提问角度。”
没有受限于话题的惯性,快速地绕过了自己给出的关于“药品自身合理性”的思维干扰……
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个孩子,极其聪明。
森鸥外微笑道:
“先代并不配合我的工作,所以,他死于‘叛徒’的割喉,这瓶药没能用上,保留了下来。因为先代的死因,不会有人来探究药箱里的药物用途,它也就不是‘证据’,不需要立即处理了。再者,匆忙处理药箱反而会引起怀疑吧。还有什么疑问吗,太宰君?”
“没有问题了。”
太宰盯着森鸥外手中的小玻璃瓶。
涣君期望着那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情,也许就像自己期待着这瓶药水一样。
不过,名为“期待”的东西,好像也不是多么有趣。
“确定了目标就不能更改了哦。”森说。
“在引我怀疑这瓶药有问题吗?”
太宰说着,伸出手指,平静地指了指绿色药剂:
“我就要这个。”
“不错嘛,很坚定呢。”
森鸥外看着玻璃瓶: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太宰君,你知道的吧,河豚毒素是一种强大的神经毒素,它的毒性远远超出人们熟知的氰化/钠,并且,我是绝对拿不出解药的。你一旦服用它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你会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感到麻木、窒息,心脏停止跳动——整个过程,虽然没有其他死法那样极端的剧痛,但不代表这就不痛苦了,因为在氧气流失的过程中,你的头脑会无比地清醒。”
“就算这一小瓶的含毒量很高,死亡过程也会至少持续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啊,你得清醒地感知自己被囚困在一具无法动弹且窒息的身体中,失去对自我的所有掌控,至少十分钟。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他在描述一个绝望的过程,以一种堪称温和的声音。
当这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中缓缓散去,太宰才轻轻地开口:
“你认为,我现在不是清醒的吗?”
少年笑了起来,十分轻快地笑起来。
“森先生眼中的我,不痛苦、不麻木、不窒息、并且心脏依然在跳动吗?”
“……我明白了。”
森鸥外的上身向后倚靠着椅子,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摇晃着玻璃瓶,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双腿交叠着,一副思考的姿态:
“那么,回归最初的谈判吧——那个问题我依然想知道。太宰君,一直以来,你都忍受着这样的处境,但为什么偏偏在此刻,找到了我?”
“这不是正确的谈判喔。森先生。”
“哦?”
“正确的谈判是——你有什么不让我死掉的理由?”
太宰平静地注视着森鸥外。
“谈判的意义之一在于‘达成合作,实现共赢’,让我死掉,不仅是我所迫切希望的,也能给你、给Mafia的稳定带来最大的收益吧?所以说,这是双赢的局面啊。”
少年语调很轻,但内容冰冷,毫不客气:
“森先生在宴会上的讲话,虽然很无聊,但我都好好地听完了呢。把医学上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词改一改,用在Mafia上,将‘为病人谋利益’、变成‘为Mafia谋利益’,将拯救他人的宣言、变成杀戮他人的宣言,真是好笑的黑色幽默啊。”
“虽然不了解、也没有兴趣了解,为什么森先生如此希望成为Mafia的首领,又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这个组织,不过,这就是森先生的弱点吧?”
“如果,你不把药给我的话,你不杀死我的话,我就会在你的地位还未稳定下来的时候,把先代死亡的真相说出去哦。这样一来,我就触及到你的‘核心利益’了,你的‘首领身份的安全’就会被我动摇。最终的结局是我没能死成,Mafia也会失去稳定,会出现这样的一种‘双输’局面。”
“现在,把药给我,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森先生,你有什么不把它给我的理由?”
寂静。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森鸥外的脸上带着微笑。
他并没有因为太宰的话而生气。
因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太宰已经了解了谈判的精髓,开始尝试掌握主导权,推动结果朝向其目标的方向。
虽然还有些生涩,还存在着数个不足的地方,但是太宰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森的预估。
“没错,太宰君。你说的很对。所以——”
森鸥外偏了偏头,一只手支着脑袋,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趣的笑容,“谈判破裂了。”
“什么?”
太宰像是没有理解一样,眨了眨眼睛。
“谈判是有前提的哦。”森笑道。
“我们有达成一致的共同利益。”太宰说。
“是的,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做出刚才的发言,真是很精彩啊。”
森鸥外漫不经心道,“不过呢,共同利益只是前提之一。谈判之所以是谈判,而不是单方面的命令,是因为双方都具有‘不达成协议’的权利。”
“我刚才破坏了森先生‘不达成协议’的权利,因此,森先生决定使用它?没想到森先生是这种逆反的大人。不对,森先生并不是这样的人。”
太宰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
“为什么?”
“是呢,‘为什么’,这就是我们称为信息筹码的东西。我作为谈判的一方,而太宰君作为另外一方,我可不能轻易地告诉你。除此之外,你还遗漏了一点。最至关重要、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啊,是那个。”
太宰沉默了几秒,“你的本场谈判的目标。”
“正是如此。”
森鸥外微微一笑,“将自身的目标坦白出来,并不是不可以,有时它还会起到很好的效果。不过啊……”
“不过,应当先收集到足够的筹码。”
太宰仿佛明白了一般,“包括信息上的筹码,也包括其他的诸如金钱、武力、权力、知识、技能……只有这样,才能掌控谈判的主动权。”
“太宰君,你能这么快地总结出这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森鸥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少年猛地起身,一把将玻璃瓶拢到自己手中,用力一拽,使得瓶子脱离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太宰快速地跑到了距离他数米远的位置,少年带着轻松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药瓶:
“现在,森先生在本场谈判中的最关键的筹码,在我的手里了。”
“太宰君……”
森鸥外的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旋即便是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这样的举动,可是会让我们之间的‘信任’崩塌的喔。”
“反正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吧。”太宰愉快地笑道。
“无论你认为有没有,那都是很重要的呢。”
森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么,太宰君。你要用这枚筹码,从我这里换取刚才的关于‘为什么’的信息吗?”
“不需要。”
太宰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
即使,他的确对于“为什么森先生不干脆利落地选择双赢”,有那么一点好奇……
但如果这时候为了“为什么”,而放弃自己最初的目标,那肯定就中了森先生的计了!
“好啦,太宰君,那个药是很危险的。我知道你不会真正喝下它,对吗?”
森鸥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太宰。
太宰的手中攥着药瓶,静默地看着他。
森先生如此谨慎地接近,是想阻止自己死亡。
至于原因……
大概是出于某种连小孩都要压榨的考量吧?
但渴求着死亡的“长与涣”,是为什么会阻止其自身的死亡呢。
那种妖怪一样陌生又矛盾的思维。
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搞懂。
太宰不再迟疑了。
他旋开玻璃瓶的盖子,在森鸥外莫名的眼神中,仰头将整瓶药水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森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他的视线快速地打量着太宰。
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扩散开。
“……这是什么啊?!”
身体瞬间的僵硬后,太宰“哇”地一声,将小半药剂吐在了地毯上。
他弓着腰,用袖子不住地擦着嘴角,死死地盯着地毯上的水渍,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森鸥外。
森终于愉悦地笑了出来。
一直隐藏着内心想法的邪恶大人,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故作惊讶道:
“咦?啊……抱歉,可能是弄错了吧,不小心把复合维生素口服液当成了毒药,真是忙得太晕头转向了呢。”
“……维生素口服液?”
“没错。专门给小朋友补充维生素的儿童口服液,味道应该不错才对。太宰君不喜欢苹果味吗?我这里还有甜橙味和草莓味……”
“停一下,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啊?!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带着诡异的颜色出现在医疗箱里?”
“为了给先代补充维生素嘛。”
森鸥外耸了耸肩:
“先代可是很会刁难人的,他觉得药片味道不好,于是我就寻找别的办法,最后总算是找到了这种口服液。”
“然而,如果带着‘儿童口服液’的标签,他又很要面子,不愿意喝。所以我只好将标签撕掉——”
“把外面标注的文字一撕,里面是什么就难以看清了。它的颜色很鲜艳漂亮,既像药到病除的灵药,也像一喝即死的毒药。结果二者都不是,真是神奇,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太宰君,你说是不是?”
太宰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还是请坐下吧,太宰君。”
森鸥外轻轻笑着,“就是可惜了这张地毯,清理起来很麻烦呢。”
“……对森先生的信任完全崩塌了!”
太宰恹恹地坐回他的座椅,将空瓶子放在办公桌上。
森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放松地笑道:
“太宰君刚才是怎么说的——‘反正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这么顺利地骗了我,森先生现在肯定很得意吧?”太宰说。
“不,并没有。”
“才不信。”
太宰撇了撇嘴,“干嘛不让我痛快地死掉?”
“那个嘛……”
“信息筹码什么的就不要再说了。这次的谈判已经结束,这一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下一回,绝对不会让森先生这么愉快。”
太宰用阴郁的眼神注视着森。
他可还记得一件事呢……
代价。愿望的代价。
这样一想,现在没死成,似乎也没那么坏。
至少,可以好好地谋划一下,那个足以颠覆森先生首领地位的代价……
好吧,那就等代价实现之后,再死掉吧。
“下一回?我很期待哦。”
森鸥外浅浅地笑着,他垂下眼眸,遮掩住了眼中的神情。
“至于原因,其实已经告诉你了。”
“已经告诉我……?”
“不错。”
森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就是我的回答。太宰君,我见过许多寻死的人,因此我很明白,‘不知道为何而待在世上’,与‘渴望死亡’,有很大的差别。”
“此前,你无论是入水,还是上吊,充其量都只是无法在世上寻找到容身之处,并不是‘渴望死亡’。然而,方才在你身上,这二者之间的界限,似乎有所模糊,因此我才会考虑,‘你真的想好了吗’。”
太宰有些沉默地注视着他。
半晌,他开口:“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没有不给我药品的理由。”
“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森耸了耸肩,“我是个医生,我希望拯救你,就是这么简单哦。”
“……这种话,好恶心。”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了厌恶的表情。
森先生的话,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总之应该不可能如其所说的这么简单。
少年的脑海中,想的是另外的事。
“长与涣”对其自身的那个计划,做出那种计划的心情,也许,是“拯救”?
在那个家伙眼中,“拯救”会比“摧毁”更好?
有这样的疑问,太宰就询问了:
“虽然说,对森先生的信任已经完全崩塌,但‘拯救’这个词的意义,我还是想知道。”
“这个嘛,这个问题,我当然能够回答。然而我想……没有回答的必要。”
森鸥外慵懒地靠着椅子。
他的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自己身前:
“毕竟……你只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然而,你对我的目标没有起到任何帮助。太宰君,回答你的疑问,无法给我带来任何有效的收益。”
森停顿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眼皮。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教父。”
“那种台词和森先生一点儿也不搭啦!”太宰不满地看着他。
“不应该吧?我还觉得会很冷酷来着。”森鸥外捏着自己的下巴。
“要不还是少看点电影吧。”太宰无感情地说。
“总之,太宰君,我突然有这种想法——”
森鸥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有没有兴趣,成为一名优秀的Mafia?”
“没兴趣。”
“拒绝得是否太果断了点?”
两人对视着。
太宰平静地盯着森鸥外。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就是森先生本次的谈判目标?”
“坦诚地说,没错。”森鸥外微笑道。
“筹码呢?”
“轻松死掉的药?”森鸥外问。
“不行哦。”
太宰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那个已经不是我现在的目标了。森先生得再好好思考一下呢。”
森鸥外陷入了沉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办公桌。
“骗你的,森先生怎么想都想不到的啦,因为我现在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啊。”
太宰站起身,脚步相较于来时、略显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告辞了——”
他感觉自己稍微有点明白了,长与涣为何会选择让自身活下去。
虽然还是不怎么理解,不过至少有了一个去尝试理解的方向。
“活着的理由。”森鸥外忽然出声道。
太宰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那种东西……森先生不可能拥有,也不可能提供给我的吧。”
“的确。”
森静静地说道:“不过,横滨没有别的地方,比Mafia更适合观察人类。这个汇集了横滨所有脏污的组织,人们为了自身的欲求而奔波忙碌,无所不用其极,是最容易接触到死亡的地方。它一定会让你对人类以及生命有着更深的觉知。也许,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你会遇到什么人,让你感觉到,可能会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发生,可能可以再容忍一下这个世界。”
“……我有一件事希望了解。”太宰说。
“你问吧。”
“森先生已经是Mafia的首领了。所以,森先生已经找到了这样的理由吗?”
太宰转过了头,他的眼神不复乌云般的沉重阴郁,反而显得十分澄澈。
森鸥外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首领闭了闭眼,又微笑着睁开,“是哦。”
只不过他是为了那个理由,才成为Mafia的首领,其中因果关系是倒置的而已。
这一点就不需要多加阐明了吧。
太宰凝望着他。
而后,少年拖长了音调,轻轻地摆了摆手:
“我宣布——谈判破裂!”
“我能知道原因吗?”森鸥外挑眉。
“因为啊,和森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
太宰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推开了大门。
“而且我也说了吧,下一回,绝对不会让森先生那样愉快了。”
森鸥外目送着太宰推门离开。
见那纤细的身影随着大门合上而消失,其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隐了下去。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缓缓地翻看着。
不过,没翻看多久,他的神思就飘到了其他地方。
森鸥外揉了揉眉心,盯着空气思索了一会儿,从一堆文件的最下方,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报纸。
他将报纸翻了个面。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份寻人启事。
照片上,黑发黑瞳的少年笑得很灿烂,眉眼与长与涣极其相似。
——常有欢,6岁,于12月23日在汐见坂附近走失。走失时身穿白色高领毛衣,黑色棉服,黑紫色运动鞋,衣服口袋上别有小星星装饰夹。警方未发现任何信息,家人心急如焚!如有相关线索,恳请联系家属或报警,孩子找回后,必有重谢!
联系人:林女士(联系方式:…);常先生(联系方式:…)
家庭住址:神奈川县横滨市…汐见坂1丁目5番地2号
森已经拨打过上面留下的电话号码。
电话是空号,无人接听。
他凝视着那个住址。
他知道这个地址。
更知道……这个地址原本所在的区域,已经被巨大的爆炸摧毁了。
如今在那里的,只剩下——
擂钵街。
……
夜晚。
擂钵街。
暴雨倾盆。
狭小的巷道中,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或者说血泊。
在雨点的击打下,猩红的水面动荡不安,涟漪一圈圈扩散。
数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身体僵硬,面目狰狞,数不清的枪伤与刀伤可怖至极。
“好像来迟了呢。”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身披黑色的雨衣,小心地避开地上蜿蜒流淌的血水。
虽然他穿着雨靴,但肮脏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不算迟。”
撑着黑伞的太宰越过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低下头,淡漠地盯着尸体看了几秒。
“这些人刚死不久,制造混乱的幕后黑手还没有走远。”
“太好了~”
长与涣的嘴角勾起,脸上浮现出了愉快的笑容。
既然凶手没有走远,那么现在肯定是要扮演侦探吧。
把凶手绳之以法,与其进行一番激烈的争辩,然后令其心服口服地认罪,最后接受正义的制裁!
想想就非常的激动人心呢!
没想到自己也能当侦探——
虽然追踪全靠太宰……
但惊叹也是探啊!
太宰来侦,他来叹,没什么不对。
“先别高兴得太早。雨水冲刷掉了许多痕迹,所以追踪会变得很麻烦。”
太宰看了一眼长与涣。
这家伙又在想什么……
追击个犯罪分子而已,没必要这么愉快吧。
距离森鸥外成为首领,已经过去了数月。
这几个月,虽然太宰还是尽可能避免自己触碰到长与涣,但对其的态度有所缓和。
至少不是将其当做必须远离的妖怪,而是将涣君作为了观察对象。
观察的结果就是……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莫名其妙又这么笨笨的人。
晴天高兴、雨天高兴、吃饱了高兴、没吃饱但是看着别人吃饭也高兴,连路边的小猫咪朝他喵一声,都能快活起来。
再这样观察下去,他这个“不高兴”都要被污染成“没头脑”了吧……
不对不对,“不高兴”的反义词和“没头脑”并不划等号。
所以说,果然已经被那种可怕的思维影响了吗!
想到这里,太宰的心情很是沉重。
其实,他考虑过,要不要用人间失格,和“长与涣”交流一下。
好好地问一问,那家伙为什么能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计划。
但想到要触碰“长与涣”,总会觉得,将要接触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冰凉凉的海洋妖怪。
所以最后还是没那样做。
太宰决定从其他方面入手。
比如调查涣君的过往。
他会来擂钵街,并不是因为这里和涣君有关。
而是因为这段时间,有一位买卖情报的黑客十分活跃,且疑似潜逃到了这里。
此人胆大包天,联同暴力团伙盗取了港口Mafia放在银行的不记名股票凭证。
那种股票凭证,是Mafia用来洗白非法资产的,具有很高的价值。
Mafia当即派遣了追踪队伍,结果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没能追到那名黑客。
得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仅打探到其在网络上的代号为“暗五”。
由此可见,这位黑客的情报能力与反追踪的手段,究竟有多了得。
太宰希望赶在Mafia的追踪队伍之前,找到那名黑客,让其协助自己搜集关于长与涣的情报。
不远处,名为兰堂的异能者护卫,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个少年。
“太宰君,长与君……真的不和首领打一声招呼吗?”
第33章
兰堂戴着毛茸茸的白色耳罩,脖颈上围着围巾,衣服是加绒的防寒外套,浑身包裹得密不透风。
即使如此,他还是十分寒冷似的,抱着双臂,轻轻颤抖。
如果不是其身周,因亚空间异能而隐约闪烁的扭曲红芒,根本看不出其是个强大的准干部。
“兰堂先生这么问,是要向鸥外阁下告密的意思?”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歪了歪头。
他侧过身,那双幽紫的眼睛似笑非笑,好像随时会俏皮而亲切地朝人眨眼,又好像随时会暴起赐人死亡。
“请不要误会……我是有些担心,这才有此一问。”
兰堂因寒冷而细碎地吸着气,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披雨衣。
立方体亚空间防住了所有雨点,这是一种相当奢侈的使用异能的方式,彰显着其在异能的使用上,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毕竟,擂钵街这个地方……”
他慢吞吞地,将手塞进另一只手的袖子里,“很混乱。”
兰堂有些看不懂这两个少年。
他是先代邀请加入Mafia的,不过一直以来,做的都是些危险的杂活。
直到森鸥外上任后,才被提拔为准干部。
为森效力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毕竟,森对他有着知遇之恩,而他也该尽心尽力地按照森首领的命令,保护好、看管好这两个孩子——
表面上是这样。
然而,他最近有点稍微回忆起来了。
关于他的真实身份……
不是什么流浪于街头的寻常异能者,而是来自欧洲的,真名为阿尔蒂尔·兰波的情报员。
他来到横滨,是为了调查并带走这里的高能未知生命体——也就是名为“荒霸吐”的存在。
虽然回忆起了一小部分,但对于如何找到荒霸吐,兰堂还没有想好完整的计划。
因此,也就听从森首领的指示,依然看顾着两位少年。
本来,兰堂觉得,保护两个孩子而已。
简单,不难。
组织中的其他同事,也说首领是大材小用,很羡慕他能有这种轻松的活。
结果,那个名为长与涣的孩子,看似阳光开朗,实则十分诡异,完全猜不出其在想什么。
每当感到其似乎是寻常的乐观少年时,其就会突兀地冒出一句,像刚才的“兰堂先生是不是想告密”,或者类似的、不至于致命,但让人轻微悚然的话。
只有在这孩子进食的时候,才是安全的。
当他没在进食,或者太宰不在其身边与其一同打游戏时,一定要保持谨慎……
简直像某种都市规则怪谈。
而另外那个叫太宰治的孩子……
全身缠着绷带,每天不是在自杀,就是在自杀的路上。
如果仅仅是这一点,也还好,他仔细盯着,来得及阻止。
然而,太宰的头脑极其可怕,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就说关于追踪黑客的事吧,Mafia的追踪队伍,可谓是顶级的专业团队。
即使是黑市中的潜逃专家,那种能通过灰色渠道绕过海关,把通缉犯送出港口的人,也不敢说能躲过Mafia的追踪。
就是这样的专业队伍,追踪那位黑客的进度,竟然能被太宰甩开一大截。
Mafia还没查到擂钵街,太宰就已经赶到这个血腥的死亡现场了。
有时兰堂会觉得,这少年是不是猜到了自己在隐藏实力……
太宰并不明说,他也就只好提心吊胆地继续藏着,假装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准干部。
要是早知道,保护的是这样的孩子,倒不如继续干那些危险的工作……
“兰堂先生想说的,不只是混乱吧?”太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擂钵街……可能和荒霸吐有关。”
兰堂裹紧了自己的外套,“荒霸吐,就是那个形成擂钵街巨大坑洞的恐怖存在……好冷。”
话又说回来。
既然这两个孩子都不一般。
并且,又在寻找那个手段莫测的黑客。
如果能借着他们的力量,不过多惊扰他人地找到荒霸吐,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