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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忌起身后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握住。

“魏卿,”齐湛的声音近在咫尺,刻意放缓,“既入我齐国,便是我齐国之臣,亦是寡人之臣。丧亲之痛,寡人感同身受,此乃人间至痛,宇文煜行此禽兽之事,天理难容。”

魏无忌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齐王。

他对上齐王俊美威严的面容,深邃洞察人心的眼神,以及眉宇间的承诺之色,都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被仇恨与绝望冰封的心湖。

长久压抑的悲恸,孤身携巨资投奔的惶惑,对复仇渺茫希望的孤注一掷,种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君上……”他喉头滚动,声音破碎不成调。

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齐湛!

魏无忌将脸埋进齐湛的肩颈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抽噎,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泣。

哭声里浸满了灭门的惨痛,流亡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唯一可能助他复仇之人的,绝望般的寄托。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齐湛肩头。

齐湛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没打算出卖色相啊!

殿内侍立的宫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垂下头,屏息凝神。

但齐湛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魏无忌,任由这个年轻人紧紧抱着自己,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抬起手,在魏无忌颤抖的背上,抚顺着拍着--

这个拥抱短暂又漫长。

魏无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一僵,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狼狈与惶恐。

“臣……臣失仪!臣……”

“无妨。”齐湛打断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抬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目光落在魏无忌惨白而惶惑的脸上。“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常礼。你的心情,寡人明白。”

魏无忌用力点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又深深烙印着方才对眼前君王复杂难言的依赖,还有感激。

“臣……谨记!”

他深深一揖,姿态无比恭谨。

“去吧,田相在等你。”齐湛挥了挥手。

魏无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殿内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齐湛正欲坐回御案后,处理堆积的政务,眼角余光却瞥见殿门侧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挺拔冷峭的身影。

谢戈白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愈发苍白,眉眼间惯有的冷硬此刻仿佛凝了一层薄霜。

他并未看向齐湛,目光落在魏无忌方才拥抱的地方,眼神表面沉静无波,却又像深潭之下的暗流汹涌,非常危险。

齐湛心中一哂,来得倒是巧。

做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他们多纯洁的君臣情。

第47章 第 47 章 齐王坐上了牌桌

他面上不动声色, 只当未曾察觉那目光中的异样,径直走回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竹简, 语气如常:“谢将军来了?可是城防布署有新的进展?”

谢戈白这才将目光移向他, 步伐沉稳地走入殿中,在御案前数步处停下, “君上, 西城两处豁口已修补完毕,新调拨的床弩也已就位。另,巡防轮换章程已拟定, 请君上过目。”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君上二字,齐湛听出了阴阳怪气。

没别的, 就是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

齐湛接过他呈上的简册,并未立刻翻阅,抬眼看向谢戈白:“将军辛苦了。”

他顿了顿, 仿佛随口提起,顺便解释, “方才那位,是魏国颖川魏氏的遗孤, 魏无忌。其家为宇文煜所屠,携巨资来投,欲借我齐国之力复仇。”

他观察着谢戈白的反应。谢戈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魏氏富甲天下,其资财于我国确如及时雨。臣已听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其他, “只是此人初来乍到,便委以财权要职,是否过于急迫了些?”

齐湛想了想,他都这么穷了,急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说得他卖官鬻爵一样。

他觉得谢戈白有点过于扎心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将军想吃什么,通知一下膳房。”

齐湛这话题转得生硬,带着几分刻意回避的意味,谢戈白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吃饭上,微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平复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魏无忌而起的滞涩感。

“臣……”他开口,“随意即可。”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托着腮,目光落在谢戈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笑了笑,“随意?这可不好办。寡人今日想吃点清淡的,谢将军却偏好浓烈口味,这随意起来,膳房怕是要为难。”

谢戈白心头微动,抬眼看向齐湛。

对方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殿内光线下清澈见底,正看着他,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晚膳小事。

他忽然想起罗恕有时嘀咕的话,说齐王心思深,但偶尔在些奇怪的地方,又会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的直接。

此刻,大约就是这种直接在作祟。

谢戈白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心头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他并不需要这种刻意的安抚,更不想被齐湛看穿自己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痛快。

“臣并无特别偏好。”他最终硬邦邦地回道,“君上决定便是。”

齐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明显缓和了些许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他阴阳怪气而起的不快也散了。

他知道谢戈白的性子,能这样回答,已算是接了这台阶。

“那便传膳吧。”齐湛扬声吩咐殿外侍立的宫人,又看向谢戈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就在偏殿用,也清净些。正好,关于新军编练之事,寡人还想听听将军的具体想法。”

谢戈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好。”

晚膳很快备好。

偏殿里灯火通明,菜肴摆了一桌,确实兼顾了清淡与浓烈。齐湛食不言寝不语,吃得斯文。

谢戈白亦是沉默进食,动作利落。

两人之间只偶尔就着新军编练的事务交谈几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也少了剑拔弩张的紧绷。

只是用过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后,谢戈白放下茶盏,起身欲告辞。

“将军且慢。”齐湛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他,“前几日工匠献上的新制金疮药,说是疗效更佳。将军军中操练辛苦,难免磕碰,拿去试试。”

锦囊是普通的青色锦缎,并无特殊纹饰。

谢戈白看着那锦囊,又抬眼看齐湛。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怎么?”齐湛挑眉,“嫌药不好?还是觉得……寡人赐不得?”

谢戈白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尚带余温的锦囊。

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仿佛也触到了对方那复杂难测的心意。

“臣……谢君上赏赐。”他低声道,将锦囊握入掌心。

“嗯。”齐湛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谢戈白紧握的手上。

夜渐深,谢戈白离去,齐湛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开始想着如今的局势,也想着手里的牌。

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之君,重新坐上了争霸的牌桌,虽然他非常穷,但是也有人千里迢迢过来压他注。

比如魏无忌。

他得到了旧齐的国土,但是齐国跌出大国已经很久了,他们只盯着齐国的土地,对君王什么的,不好意思,没关注。

这次齐湛强势归来,让想分食的诸侯王们有些失望,他们筷子都拿手上了,结果人家复国了?

这合适吗?

还好有个更富的大魏亡了,让他们有了更好的地盘可以分,不过燕太子在那半死不活的占据着,毕竟托了齐王的福,于是他们给齐王送贴。

名曰驱逐燕胡,实则瓜分魏土。

一群黄鼠狼,齐湛先前面对的政治环境还是很单纯的,因为其他国家也在打,诸侯王之间的掐架是动刀的。

当时燕胡下场,他们没打算与之争锋。

谁知道齐湛与谢戈白居然联手,还赢了。

齐湛坐上了牌桌,于是他们发牌,自然得给他一份。

晨光初透,临淄新宫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与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

宸元殿内

齐湛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几上,除了日常政务简册,还摊开着昨夜那份措辞华丽的邀帖。

姜昀、田繁早已候在殿中,两人眼下都有些淡青,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他们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魏无忌也立于一旁,依旧是一身素袍,面色苍白。

最后来的是谢戈白。

他着墨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悬长剑,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踏入殿内时,压迫感就拉满了,齐湛很想吐糟,谢戈白真是很有逼宫气场,怪不得齐臣防他。

他向齐湛行了礼,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在魏无忌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在了首位。

“诸位都到了。”齐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日之事,想来姜卿与田相已略知一二。谢将军,魏卿,你们也先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邀帖示意宫人递给谢戈白。谢戈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又将文书递给身后的魏无忌。魏无忌接过,只扫了一眼,怒火便止不住,但他克制着,默然将文书放回宫人手中的托盘。

“晋、宋、陈等国,邀我齐国共举义兵,驱逐燕胡,分魏土以安天下。”齐湛言简意赅地概括,目光扫过下方四人,“此事,关乎齐国未来数年之国策与安危,寡人想听听诸位的肺腑之言。”

殿内沉默了片刻。

姜昀率先出列,他声音有些沙哑,眉目灼灼。“君上!此乃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毒计!燕国宇文煜虽败,其势犹在,铁骑彪悍。邀我齐国出兵,无非是想让我军与燕军正面相抗,消耗我军力,他们坐收渔利!且我国新定,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有余力远征?此议万不可应!当严词回绝,紧闭国门,全力内修政理,方是上策!”

他言辞激烈,显然是担忧齐国根基未稳便卷入外战,恐有覆巢之危。

田繁紧随其后,他更务实一些:“姜司农所言乃谋国之见。臣附议。出兵远征,耗粮秣,损兵卒,非我国力所能支撑。即便侥幸得胜,魏地远离本土,如何统治?若分兵驻守,则本土空虚。若弃之,则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况且,晋、宋、陈等国,狼子野心,与其共分,不啻与虎谋皮!臣以为,当婉言谢绝,示弱以自保。”

他们意见明确而保守,核心在于自保与内修。

齐湛觉得太保守,他不想真的过于示弱,将主动权全让给他国。他目光转向谢戈白,“谢将军,依你之见,若我齐国被迫卷入魏地战事,我军可有胜算?当如何用兵?”

谢戈白声音沉稳冷硬:“君上,若单论战场对阵,燕军新败,士气受挫,且魏地反抗四起,其后方不稳。我军虽新练,但有老兵为骨,甲械有资财补充,已见起色。若精心策划,选择有利地形与时机,并非无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冷冽,“然战争非止于沙场。粮道漫长,补给艰难。晋、宋、陈等国,态度暧昧,若中途背盟,或趁虚袭我后方,则我军危矣。且,即便击败燕军一部,占据魏地一城一池,如田相所言,如何固守?此非单纯军事问题。”

齐湛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魏无忌,“魏卿,你来自魏地,深恨燕寇,对此事,想必有不同见解。”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臣赞同姜司农,田相与上将军所言风险。于齐国而言,此时大军远征,确非明智之举。”

此言一出,姜昀、田繁略显讶异,连谢戈白也瞥了他一眼。

魏无忌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锐利,“然风险之中亦蕴藏机遇。燕国宇文煜,乃我国死敌,亦是齐国未来大患。今诸国共议分魏,无论其心如何,已将燕国置于众矢之的。此乃削弱燕国国力的天赐良机!”

他看向齐湛,目光灼灼,“臣以为,齐国不必,亦不能大军尽出,正面争锋。但可以虚应实,以暗代明!”

“何为以虚应实?”齐湛问。

“效法苏秦张仪之旧事!”魏无忌道,“遣能言善辩,熟知列国形势之使臣,持重礼,游说于晋、宋、陈之间。对其言,齐国新定,力有未逮,然驱逐燕胡之大义所在,必当倾力支持,可酌情派遣精锐,以为呼应,并愿共商分割之议。此乃虚应,旨在稳住诸国,示好而不承诺,参与而不陷溺。”

“何为以暗代明?”齐湛再问。

“秘密派遣小股精锐死士,由熟悉魏地情势之人带领,潜入魏地。”

第48章 第 48 章 齐湛吻住了他

魏无忌声音如金石之音, “其任有三,一,联络尚在抵抗的魏国旧部与义军, 许以支援, 激其抗燕,搅乱燕国后方。二, 探查燕军真实布防、士气及诸国动向。三, 若时机得当,或可袭扰燕军粮道,刺杀燕国重要将领, 制造混乱, 加速燕国在魏地的崩溃!”

他看向齐湛, 看向他倾家相投的君王,“如此, 齐国可置身于大战漩涡边缘,既响应大义不至被孤立,又无需承担主力作战之巨大消耗与风险。却能借他国之手削弱燕国, 更可在魏地埋下棋子,播撒我齐国影响。待将来局势明朗, 无论魏地最终归属如何,齐国都已提前布局, 进退有据!”

魏无忌这番长篇大论,逻辑清晰,策略大胆而务实,完全跳出了个人仇恨,完全站在齐国利益角度谋划。他提出的虚应实,暗代明, 完美契合齐湛想要的进可攻,退可守。

姜昀与田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与战略。

谢戈白也深深看了魏无忌一眼,眸中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得不承认,此计虽险,却比单纯的拒绝或硬扛更好。

齐湛静静听完,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晨光移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魏卿之策,虽险,然可一试。”

他看向田繁:“田相,就按魏卿所言虚应之策,由你主笔,斟酌回复诸国邀帖。言辞务必圆滑周到,既要显出我齐国的诚意与担当,又要处处留下伏笔与余地。此事关乎外交颜面,亦关乎后续周旋,至关重要。”

田繁拱手:“老臣领旨。必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姜卿,”齐湛转向姜昀,“你与魏卿密切配合。暗代所需之精锐人选、器械、钱粮,魏卿提出需求,你负责秘密筹措调拨,务必隐蔽、迅速、周全。此事绝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再泄于第六人知晓。”

“臣明白!”姜昀与魏无忌同时肃然应道。

最后,齐湛的目光落在谢戈白身上:“谢将军。”

“臣在。”

“新军编练,一刻不可懈怠。同时,从你麾下老兵中,秘密遴选五十名绝对可靠,悍勇机敏、擅长潜伏袭扰之士,交由魏卿调遣。此事,由你亲自负责,同样需绝对保密。”

谢戈白目光微凝,与魏无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他沉默一瞬,“诺,臣会挑选最合适的人。”

“很好。”齐湛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阶前,目光扫过四人,“此事,便如此定下。对外,我齐国是力弱求稳的新复之国。对内,我等须同心协力,如履薄冰,行此险棋。望诸君谨记,今日所谋,关乎国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四人凛然,齐声应道:“臣等遵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晨光愈发明亮,穿透高大的窗棂,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齐湛发现,榜一大哥不止有钱,他一来,他们的智囊团都上升了一个星,这是一张带着金光的ssr卡。

还自费上班。

养着公司的那种自费。

这怎么好意思?

定策之后,齐湛对魏无忌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更加倚重与亲厚。

他让姜昀升任御史大夫,让魏无忌当了大司农。

这亲厚并非流于表面的客套,议事时,齐湛总会特意询问:“魏卿,依你之见如何?”

“无忌,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即便在姜昀、田繁等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无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

宫中所获的时新瓜果、外地进献的珍稀补品,齐湛总不忘吩咐一句:“给魏卿送一份去。”

更让旁人侧目的是,齐湛甚至将自己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旁,辟出了一间静室,亲自题了颖思斋的匾额赐给魏无忌,允他随时出入,查阅典籍,还可以在榻上小憩,美其名曰“魏卿思虑繁重,需一清净之地”。

这待遇,连谢戈白都未曾有过。

某日午后,齐湛正与姜昀、田繁商议秋税收缴细则,见魏无忌捧着几卷新整理的账目简册前来回禀,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齐湛立刻停下商议,示意内侍:“给魏卿看座,上参茶。”

待魏无忌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齐湛才温声道:“账目不急一时,你脸色不佳,可是又熬夜了?身体要紧,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核验便是。”

魏无忌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微微一愣。他抬眼看齐湛,对方眉宇间毫不作伪的关切。

自灭门之后,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怀。他低声道:“谢君上关怀,臣无事。”

姜昀与田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君上对这魏无忌,着实是恩宠过甚了。

这些日子的消息自然传到了谢戈白耳中。

校场上,谢戈白正亲自督导新军阵型演练,汗水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罗恕在一旁递上水囊,顺口嘀咕:“听说齐王又把南边刚贡来的蜜橘,大半都赏给那魏无忌了,还专门赐了间书斋……啧,真是捧在心尖上了。”

谢戈白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仰头灌了几口,水流有些急,几滴溢出嘴角。他随手抹去,面无表情地将水囊扔回给罗恕,目光重新投向场中操练的士卒,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做好你分内事,少听些闲言碎语。”

本来就烦,还一点眼色都没有。

罗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但他分明看见,将军握着剑柄的手,紧得青筋都冒了出来。

是夜,齐湛在颖思斋找到了仍在灯下核对的魏无忌。

天气已入了深秋,风有些寒。

烛光摇曳,映着魏无忌专注而苍白的侧脸,那身素袍在灯下显得愈发清寂。齐湛没有让内侍通报,轻声走进去,拿起一旁架子上搭着的薄氅,披在了魏无忌肩上。

魏无忌惊觉回头,看见是齐湛,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齐湛按住了肩膀。

“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礼。”齐湛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摊满案几的简册,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何必亲力亲为?底下人若不得力,换一批便是。你若累倒了,寡人岂不是折损一臂?”

魏无忌拢了拢肩上的薄氅,他垂下眼,声音低而清晰,“君上厚恩,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君上所托。这些资财调度,关乎后续大计,交给旁人,臣不放心。”

齐湛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无忌的手背——那手冰凉。

“你的心意,寡人明白。”齐湛觉得魏无忌太急了,“但寡人要的,是一个能长久为齐国谋划,能为家人雪恨的魏无忌,不是一个耗尽心血的短命鬼。听话,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好生歇息。养好了精神,才有气力做更多事。”

魏无忌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臣遵命。”

送走魏无忌,齐湛独自站在颖思斋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自己对魏无忌的好有些过了,可能引起旁人的猜测甚至不满,比如谢戈白。

但他控制不住。魏无忌带来的不仅是钱,是计策,更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将他视为全部希望的托付。

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投资,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枚冰冷的棋子。他需要给与回应,给与温度。

同时,魏无忌的能力和眼光,值得这份特殊待遇。

“唉……”齐湛轻轻叹了口气。

这君王当的,不仅要平衡朝堂,算计天下,还得小心处理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难搞,心思一个比一个敏感的重要臣工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有些想念最初和谢戈白在崖上,虽然互相猜忌,言语机锋,但至少关系简单的日子。

如今,这池水,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既然已经趟了进来,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揉了揉眉心,谢戈白就走了进来。

齐湛刚沐浴完,长发散于脑后,披着一件宽松的月白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正随手拿起一本杂记,准备稍读片刻便歇下。

殿内只余几盏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勾勒得修长而闲适。

谢戈白便是在此时,未经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他同样刚沐浴过,墨发微潮,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深青色绸衣,衣襟略显松散,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脚步无声,面色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刻意压抑的,近乎尖锐的气息。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踏入而凝滞了。

齐湛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眼中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就说谢戈白很有逼宫的气场。“谢将军?这么晚了,可是有急事?”

谢戈白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行礼,目光沉沉地落在齐湛身上,将他闲适的姿态、敞开的领口尽收眼底。

“急事?”谢戈白的声音比夜色更凉,“臣怎敢有急事打扰君上?君上日理万机,既要安抚新投的财神,又要操心秋税收缴,夜里想必还需费心关怀臣子冷暖,臣岂敢再添烦扰?”

这话里的讽刺与酸意,几乎不加掩饰,像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直直刮过来。

齐湛眉梢微挑,心中了然。

这是醋坛子彻底打翻了,找上门来撒气了。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戈白:“将军这话,寡人听不明白了。寡人关怀臣子,不是分内之事么?魏卿体弱,寡人多照拂几分,有何不妥?”

“体弱?”谢戈白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如刀,“是体弱,还是别有所图?君上对他,又是赐书斋,又是送衣食,嘘寒问暖,亲厚异常。怎么,是觉得臣这武夫粗鄙,不堪倚重,还是觉得他魏氏的钱财,比臣手中刀剑更值得君上费心?”

他越说语气越冷,那份压抑的郁躁与不甘,在寂静的深夜与这私密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向来不屑于争宠,也自认对齐湛的特殊待遇并无奢求,可亲眼目睹齐湛对另一个人的无微不至,尤其是那个人还带着令他本能警惕的巨额财富与深沉心机,那股无名火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齐湛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不甘,以及那深处的……受伤。他没有动怒,反而叹了一口气。

“谢戈白,”他不再称将军,直呼其名,声音低沉,“你是在质疑寡人的判断,还是在质疑你自己的价值?”

谢戈白呼吸一窒。

齐湛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动,瞬间就到了谢戈白面前,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刚沐浴过的、相似的皂角清香。

“魏无忌有钱,有才,有血仇,可用。”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寡人待他好,是施恩,是笼络,是让他死心塌地。这与寡人信重你,倚仗你,是两回事。”

他抬起手,指尖抚着谢戈白紧抿的唇角,那触感微凉。“你谢戈白的价值,从来不在金银,而在……”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在他的心口,“这里,和你手中的剑。”

谢戈白身体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齐湛的话语像是一盆水,试图浇熄他心头的火,可那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却像是火星,落在了更深处的干柴上。

“君上何必对臣解释这些。”他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了颤音,“臣只需听命行事便是。”

“可你看起来,并不想只是听命行事。”齐湛不退反进,几乎贴上了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在不高兴,谢戈白。你很在意,寡人对别人好。”

这话直白得撕开了谢戈白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猛地转回头,眸光幽暗炽烈,死死盯住齐湛近在咫尺的脸。“是又如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君上要治臣的罪吗?治臣以下犯上,心怀怨望?”

齐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住了谢戈白,一只手插入他的墨发里。在谢戈白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那张总是吐出冰冷言辞的唇。

“!”

谢戈白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猜忌、酸涩、不甘,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得粉碎。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齐湛身上特有的,清淡又令人心悸的气息。他浑身僵硬如铁,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

齐湛的吻起初轻轻厮磨,见他毫无反应,便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缝,充满诱惑。

谢戈白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逾矩,是危险。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背叛了他。那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犹豫了一下,终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仿佛堤坝决口,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汹涌而出。

他反客为主,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谢戈白的侵略性,仿佛都通过这个吻倾泻出去,又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齐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回应冲击得微微后仰,却又被谢戈白的手臂牢牢禁锢。他闷哼一声,想了想没有退缩,他的手从谢戈白的发间滑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感受到那层薄薄绸衣下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这吻中有试探与安抚,有惩罚与占有,有冰冷的猜忌,也有滚烫的欲望。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猜疑、依赖、较量,在此刻尽数化为唇齿间最激烈的交锋。

……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纱轻晃。

宸元殿内的温度,却越来越灼人。

秋风萧瑟,卷起临淄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透出几分肃杀。

田繁以老练圆融的文笔,数易其稿,最终拟定了一份言辞恳切,姿态谦恭却暗藏机锋的复函。信中,齐湛痛心于魏地百姓遭燕骑蹂躏,钦佩诸国高举义旗的担当,深刻理解驱逐燕胡,安定中原的重要性。

然而笔锋一转,又详细陈述了齐国新复、百废待举、兵甲未足的实际困难,表明虽国力绵薄,然大义所在,不敢后人,愿倾尽所能,遣精锐一部,遥为呼应,并愿与诸国共商善后之策。

通篇下来,态度积极,承诺模糊,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给自己套上任何实质性的枷锁。

反正很外交老油条了。

滑不溜手。

齐湛看了很满意,田繁果然很懂他,外交嘛,就要当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也是到。

这封复函,连同精心准备的,价值不菲又不过于扎眼的薄礼,需要一位足够分量、足够机敏的使者,亲自送往晋国国都。

毕竟晋王为盟主连合诸国。

这个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魏无忌身上。

他出身魏国,又是巨富之家,熟知中原礼仪与各国贵族往来规则,他携巨资投齐,本身已是天下瞩目的奇闻,由他出使,足以显示齐国对此次共举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对燕国刻骨的仇恨,与对搅动魏地局势的迫切渴望,这使得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能更好地为后续行动铺路摸底。

临行前夜,齐湛在颖思斋单独为魏无忌饯行。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温酒。

“此去路途遥远,三国心思各异,凶险莫测。”

齐湛亲自为他斟酒,他叹了一声,“魏卿,寡人予你全权,可临机决断。首要之务,是确保自身安全,全身而退。其次才是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魏无忌双手接过酒杯,“君上放心。臣既敢请命,便有把握周旋。臣会仔细观三国君臣之志,探其国内虚实,结交可用之人,亦会……留意可能与魏地旧部联系的线索。”

“嗯。”齐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刻繁复云纹,中间一个齐字。“这是寡人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寡人。若遇极端危难,或需调动潜伏力量,可凭此令行事。但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魏无忌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心头滚烫。这不仅是信物,更是齐湛将部分身家性命托付的象征。

“还有,”齐湛顿了顿,语气更缓,“报仇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宇文煜性命,迟早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齐国必须更强。”

魏无忌喉头哽咽,深深俯首:“臣……谨记君上教诲。必不辱使命!”

秋风送别,魏无忌带着一支精干的使团,离开了尚在恢复生机的临淄,向西而行,踏入了波谲云诡的中原大地。

西风卷着尘沙,拍打在魏无忌的素色锦袍上。使团的车轮碾过齐晋边境的界碑时,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临淄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云卷云舒,藏着齐湛的期许,也藏着他心头燃着的火。

“先生,晋都绛城已近在眼前了。”随行的副使低声提醒。

魏无忌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几分。

踏入绛城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晋王卫偃此人,看似豪爽,实则城府极深,此番合纵伐燕,不过是借着尊王攘夷的名头,收拢中原诸国的民心,扩充晋国的势力。

而其余两国,宋国疲弱,唯晋国马首是瞻,陈国虽强,却与燕国素有旧怨,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报私仇。

三国心思各异,这趟浑水,不好蹚。

绛城的城门巍峨耸立,城楼上旌旗猎猎,与破破烂烂的齐国,一看就不一样,晋雄厚非常。

魏无忌一行刚到城门外,便见晋国的大鸿胪亲自迎了出来。

大鸿胪姓郑,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他笑着迎上来,“魏先生远道而来,晋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魏无忌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又不失底气:“有劳郑鸿胪。齐王感念晋王大义,特遣在下携薄礼而来,愿与诸国共商伐燕大计。”

郑玦的目光在魏无忌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使团马车,眼底有些探究。

魏无忌的名声,他早有耳闻——昔日魏国的翩翩公子,如今齐国的座上宾,携巨资投齐的举动,早已传遍天下。

天下人笑他纯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齐国都穷成什么样了,能帮他什么?也不知来晋,真是不知好歹。

郑玦面上却不显,他笑着引魏无忌入城,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打探:“听闻先生在齐国颇得齐王重用,不知此次齐国出兵,能出多少精锐?”

魏无忌脚步未停,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齐国新复,百废待兴,这一点,齐王的信中已言明。不过,道义所在,齐国断无袖手旁观之理。至于出兵多少,还需与晋王及诸国使臣商议后再定。”

一番话,滴水不漏。

郑玦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叹此子非池中物,便不再多言,只是引着他们往晋王宫而去。

晋王宫的大殿上,气氛凝重。

晋王卫偃高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威严。下方两侧,分别坐着宋国和陈国的使臣。见魏无忌进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卫偃的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魏无忌,沉声开口,“魏先生,久仰大名。齐王的信,寡人已经看过了。只是,齐国愿出精锐一部,这一部,究竟是多少?”

魏无忌缓步走到殿中,拱手行礼,抬眼时,目光坦然地迎上卫偃的视线:“回晋王,齐国如今兵甲未足,能调动的精锐,不过三千。但这三千将士,皆是齐王亲选的锐卒,可充作先锋,为诸国引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宋国使臣面露不屑,轻哼一声:“三千人?齐国立国,未免也太过吝啬了些!”

陈国使臣则抚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魏无忌,没有说话。

魏无忌仿佛没有听到宋国使臣的嘲讽,他转向卫偃,语气非常诚恳,“晋王,齐国虽弱,却愿尽绵薄之力。况且,此战关乎中原安危,并非单凭兵力多少便能决胜。燕国铁骑虽勇,却失了民心,只要诸国同心协力,必能破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宋、陈两国使臣,“再者,诸国出兵,究竟是为了驱逐燕胡,安定中原,还是为了趁机扩充地盘,谋取私利,想必各自心中都有一杆秤。”

燕胡烧杀抢掠的时候,这些人不出声,影子都没一个,仿佛不存在。齐王赢了燕胡,他们又蹦出来了。

晋还当起了盟主,真是笑话。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卫偃的脸色一变,宋国使臣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卫偃想要的,是齐国明确的出兵承诺,最好能让齐国倾尽国力,为晋国做嫁衣,打得一手好算盘。

而宋、陈两国,也各有盘算。

他今日若是松口,答应多出兵力,便是将齐国推入火坑。

卫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魏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伐燕之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来人,先引魏先生下去歇息,待寡人与众臣商议后,再行定夺。”

魏无忌知道这是卫偃在给他施压,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他拱手一礼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走出大殿时,秋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魏无忌抬头望向天边的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魏地故土被燕骑践踏时的血色。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都冒了起来。

夜里,驿馆内。

魏无忌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从齐都带来的密信。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眸光一凛,迅速将密信藏入袖中,沉声喝道:“谁?”

“魏先生勿惊,在下是陈国使臣的门客,有要事相告。”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魏无忌沉吟片刻,起身打开窗户。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对着魏无忌拱手行礼:“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魏无忌挑眉。

陈国使臣吴臣,是陈国名将之后,此人素有谋略,此番出使晋国,想必也是带着陈王的密令。

他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他略一思索,便应道:“烦请带路。”

夜色深沉,魏无忌跟着那门客,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

院内,吴臣正独自饮酒,见魏无忌进来,他起身笑道:“魏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吴臣亲自为魏无忌斟酒,开门见山道:“先生可知,此番合纵伐燕,晋王的真正目的?”

魏无忌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平静:“愿闻其详。”

“晋王名为伐燕,实则是想借机掌控中原诸国。待燕国覆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宋、陈二国。”

吴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忧虑,“陈国与燕国仇深似海,本欲全力伐燕,可若是晋国坐大,陈国危矣。”

魏无忌心中一动。

吴臣此言,倒是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臣,“陈使臣深夜相邀,不会只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吧?”

吴臣看着魏无忌,眼中精光闪动,“先生是个聪明人。陈国愿与齐国结盟,共抗晋国。只要齐国愿助陈国牵制晋国,陈国便愿在伐燕之后,助先生夺回魏地故土。”

这话说到了魏无忌的心坎里。

夺回魏地,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事。可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陈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结盟之事,事关重大,在下虽有齐王的全权之令,却也需三思而行。”

吴臣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中一喜:“先生不必急于答复,三日后,在下再来听先生的消息。”

魏无忌回到驿馆,久久未能入眠。

他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灯下反复摩挲。齐湛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吴臣的提议,是机遇,也是陷阱。若与陈国结盟,齐国便能在中原站稳脚跟,可也会彻底得罪晋国。

若不结盟,陈国便会倒向晋国,齐国在此次合纵中,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

魏无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齐湛的面容,闪过魏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闪过宇文煜那张嚣张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决绝。

第49章 第 49 章 张口就是半壁江山

三日后, 晋王宫的议事大殿上。

卫偃看着站在殿中的魏无忌,沉声问道:“魏先生,考虑得如何了?齐国究竟愿出多少兵力?”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 朗声道:“回晋王, 齐王愿再增兵两千,共计五千精锐, 由上将军谢戈白率领, 随诸国一同伐燕。”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卫偃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宋使臣也收起了不屑。

多两千少两千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戈白率领五千人马做先锋。

唯有吴臣, 看着魏无忌, 眼中很是疑惑,怎么先前他没说明白吗?

魏无忌却仿佛没有看到吴臣的目光, 他继续说道:“只是,齐国还有一个条件。”

“哦?”卫偃挑眉,“先生请讲。”

“伐燕之后, 诸国需承认齐国对魏地一半国土的主权。”魏无忌的声音,掷地有声, “魏地被燕国所占,宗庙不存, 先前燕国败亡,全仗齐国之威,若此次收回旧地,应分一半。”

卫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魏无忌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魏地物产丰饶, 是中原腹地,他本想将魏地纳入晋国版图,如今却被魏无忌捷足先登。

张口就是一半。

那他们三国,岂不是只能共分一半?

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魏无忌又道:“晋王若是应允,齐国愿与晋国永结同盟,共守中原。若是不应,齐国五千精锐,便只能驻守齐境,遥为呼应了。”

这是阳谋,也是威胁。

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打宇文煜。

卫偃看着魏无忌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各异的宋、陈使臣,心中权衡再三。若是得罪齐国,不仅少了谢戈白加五千精锐,还可能让齐国倒向陈国,得不偿失。

他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好!寡人应允你!”

魏无忌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谢晋王。”

殿外秋风依旧萧瑟,可魏无忌的心头,却燃起了一簇火苗。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中原大地风起云涌。

齐湛那边,他觉得谢戈白实在过于登堂入室了,他没有自己的宫殿吗?

自从上回之后,谢戈白已经把宸元殿当自己家了,他仿佛有肌肤饥渴症,就喜欢贴贴,齐湛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自然就与他厮混在一起。

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暖帐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短时间还很幸福,时间长了腰子就不太行。

但齐湛不认,这明明是谢戈白的问题,自己的宫殿不回,天天登堂入室,不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吗?

他龙椅让给他呗。

齐湛不敢说,他觉得他说了,这人指不定真来龙椅PIAY。

车马辘辘,卷起一路尘土。

魏无忌坐在车厢内,窗外的景致倒退,从晋国的苍茫平原,渐渐映入齐国的青黛山峦。他望着那熟悉的疆界轮廓,眸中沉凝的光,终于缓缓柔和了几分。

十日前晋王宫的对峙犹在眼前,卫偃那铁青的脸色、吴臣错愕的眼神,还有宋使臣欲言又止的模样,都成了他掌中最稳妥的筹码。他没有应下陈国的结盟之请,却用一个阳谋,为齐国、也为自己,撬开了中原棋局的一道裂缝。

五千精锐换魏地半壁,更缚住晋国与齐国的表面盟约,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妙。

就是不知道谢将军愿不愿意领这兵。

“先生,临淄城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魏无忌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下车。

城门口,姜昀早已带着一众臣僚等候在此。

“魏司农,一切安好啊。”

魏无忌拱手向前,“姜大夫,怎劳您前来相迎。”

姜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王上还在等你呢。”

他们一同上马车入了临淄城,入了宫,一身玄色王袍的齐湛,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魏无忌身上时,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魏无忌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臣,幸不辱命。”

齐湛亲手扶起他,“先生一路辛苦,殿内已备下薄酒,且随寡人细说端详。”

步入议政殿,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对坐。

魏无忌将晋国之行的前因后果,从吴臣深夜密邀,到晋王宫提出条件,再到卫偃最终应允,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臣以为,晋国此番伐燕,志在中原。若臣应下陈国结盟,齐国便会立时与晋国交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若臣一味退让,齐国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被诸国轻视。唯有这般,以兵力为饵,以魏地为筹,既暂稳晋国,又不会断了陈国拉拢的念想,更能为齐国挣得立足中原的根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由晋、陈、宋、齐四国使臣共同签署的盟书,递到齐湛面前。

齐湛接过盟书,目光扫过那娟秀的字迹,落在魏地半壁归齐一行上,眸色渐深。

他抬眼看向魏无忌,朗声大笑:“先生此计,甚合寡人之意!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笑声落罢,他收敛了笑意,“谢戈白的五千精锐,五日后便整军出发。魏地那边,寡人会派探子先行前往,待伐燕功成,即刻让谢将军接管疆土。至于陈国与晋国……”

齐湛话锋一转,“他们若想耍什么花样,寡人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对于齐湛来说,结盟比较重要,因为他最主要的是想跟这些人做生意,他不缺人与工厂,还有技术,只要有订单,他完全可以将齐国运行起来。

但是这不是穷吗?

他缺倾销市场,没钱,没粮食,粮食这东西别人不卖给他,他真变不出来。

魏无忌闻言,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齐湛摆了摆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先生不必多言。”齐湛举起酒杯,眸光清亮,“这杯酒,寡人敬你。敬你为齐国,挣下这半壁魏地,更敬你,为寡人,稳住了这中原风云。”

魏无忌亦举杯,与齐湛的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却烧得心头那簇火苗愈发旺盛。

他望着眼前的帝王,望着殿外飘扬的齐国大旗,想起了魏地故土的炊烟,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半壁疆土,只是开始。

他日他定要燕胡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殿角的帘幔,猎猎作响。

魏无忌放下酒杯,迎着齐湛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定助齐国,问鼎中原!”

统一天下。

齐湛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烁着魏无忌熟悉的,属于上位者的野望。“问鼎中原,好志气。不过,”

他话锋微转,现在去想实在太远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半壁魏地的盟约,变成实实在在的疆土与粮仓。”

他屈指敲了敲那份盟书:“谢将军的五千精锐,是利刃,也是试探。晋国肯答应这条件,一来是急需兵力牵制燕国侧翼,二来,未尝不是想看看我齐国这把刀,利不利,又听不听话。”

魏无忌点头:“君上所言极是。晋王绝非易于之辈。他既要我们出力,也会防着我们坐大。臣在晋国时,隐约听闻,晋国朝中有人提议,待魏地战事胶着或燕国势颓时,让齐军承担更多正面攻坚之责,或是在划分疆域时,将更贫瘠难守的地划给我齐国。”

“意料之中。”齐湛神色不变,“所以,谢戈白此去,任务有三。其一,佯攻牵制,保存实力,不可贪功冒进,徒耗兵力。其二,盯紧晋军动向,尤其是其主力与燕军接战后的损耗与意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齐湛顿了顿,声音压低,“在恰当时机,展示我齐军的价值与不听话的脾性。”

魏无忌眼中疑惑,“君上的意思是……”

“谢戈白是猛虎,不是家犬。”

齐湛唇角微勾,“把他放出去,若只让他按图索骥,是不可能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寡人也难办。他去魏地,除了执行盟约,更要看看,除了盟约上那半壁,还有什么是齐国可以拿的。当然,动作要隐蔽,时机要精准,分寸更要拿捏得当,不能提前与晋国撕破脸。”

齐湛笑着看他,“这就要魏卿一道去看看了。”

魏无忌心中激荡,齐湛的胆略与心机,比他想象的更深。

齐湛看向魏无忌,目光温和,“魏卿此番出使,劳苦功高。但歇息两日,便要继续劳烦了。”

“请君上吩咐。”

“盟约虽成,与各国尤其是晋、陈的后续周旋,才刚刚开始。”齐湛道,“你熟悉三国国情与人脉,便由你牵头,组建一个精干的小班子,专门负责与这三国的日常沟通、情报分析、以及贸易谈判。”

说到贸易二字,齐湛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寡人思来想去,光靠种地和打仗,齐国富不起来,也强不长久。魏卿带来的钱财是救命水,但花完就没了。我们得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魏无忌专注聆听。

“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匠作营新改进的冶铁、制弩技术,还有酒与皮革,这些天下无有比齐更好的了。还有……”

齐湛指了指案几上几份简册,“姜昀报上来的,民间能人,依寡人的办法,真的改进了织机,织出的绢帛细密结实,又快。田繁那边也发现了几处新的矿苗……这些都是宝贝,但光我们自己用,或者只在自己地盘做点小生意,远远不够。”

以前他们的买家是魏国,但魏这不是垮了吗?

第50章 第 50 章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出兵?……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 “寡人要的,是把齐国的盐糖、酒、皮革、上等布帛,还有铁, 卖到晋国、陈国, 宋国。甚至……未来有可能卖到草原,西域, 用这些, 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战马、黄金等等!”

魏无忌被齐湛这充满铜臭却又极具诱惑力的构想震住了。

这完全跳出了诸侯王们重农战、轻商贾的思维。

“可是君上,”他谨慎地提出疑虑,“诸国未必愿意大量购买我国货物, 而且若农户都去做买卖, 我们粮食岂不是一直受制于人?且长途贸易, 风险巨大,需强大水师或可靠商路护卫……”

齐湛当然知道农业底线不可失, 但是这不是急需,过了这危急时刻,自己的粮食出来了就不慌了。

“所以才需要你!”齐湛打断他, 魏家本就是巨富的商贾,最懂这些。“贸易之事, 本质与外交、谋略无异。需要时机,需要筹码, 更需要懂得人心与利益交换的行家。你这次出使,不是已经为齐国挣来了半壁魏地的名义和与三国更紧密的联系吗?接下来就要利用这些联系,把这些联系变成实实在在的商路和订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寡人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宋国入手,他们重商,与我们暂无直接利害冲突。用我们的盐糖皮革铁器,换他们的粮食、漆器、还有他们从南方弄来的稻种。与陈国,可以谈兵器贸易,但必须捆绑其他民用货物,而且要让他们觉得,买我们的比买晋国的更划算、更安全。至于晋国……”

齐湛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不是要我们出兵吗?出兵要钱粮,要军械。我们可以慷慨地提供一部分精铁军械,但价格嘛……自然要体现盟友的情谊和精良的价值。同时,咱们暗示他们,若能在其他货物采购上给予便利,齐国的支持会更持久有力。”

魏无忌听着,思路渐渐清晰,心中翻涌着兴奋的热流。

这么搞事,齐王所图甚大啊。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君上,开辟这商路!”

“好!”齐湛走回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如何操作,你与田繁、姜昀细细商议,拟出章程。记住,此事需隐秘推进,不必张扬。待我们有了足够的筹码和渠道,再图大举。”

魏无忌告退后,齐湛独自在议政殿中站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谢戈白忙完事,就过来寻他,见他站那凭窗远望,过来从后面抱住齐湛的腰,他与齐湛的身高相差不大,下巴搁着人肩膀上,抱得很紧。

就是要贴贴。

“君上在想什么?”

齐湛侧头看他,“在想你出兵的事?”

谢戈白:?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出兵?

齐湛将魏无忌的话与他说一遍。

谢戈白有些烦,怎么哪都有这个魏无忌?

他出兵还得带着他?

自从被陆驯坑过后,他看这些文人就烦。

宸元殿的铜炉燃着安神的檀香,烟丝袅袅,缠上帐幔垂下的流苏。

大白天的,齐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榻边正擦拭头发的人。谢戈白刚从浴房出来,墨色长发未绾,水珠顺着劲瘦的脊背滑下,没入腰间松松系着的寝衣,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齐湛坐起来帮他擦还半湿的发,这人每次一来他这,还都让宫人们出去,整得人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擦完头发谢戈白回头,刚要开口,就被齐湛伸手拽了一把,重心不稳地跌进他怀里。带着水汽的温热肌肤相贴,这么给面子,惹得齐湛低笑一声,他本来想玩掐腰红眼给命文学,但是这腰实在有点精壮了,遂放弃。

“谢将军这几日赖在寡人的宸元殿,是觉得自己的武英殿,比不上寡人这里的软榻?”

谢戈白闷哼一声,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他偏过头,鬓边的半干的发蹭过齐湛的下颌,声音带着几分哑意:“臣的武英殿再舒服,也没有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齐湛低头堵住了唇。

檀香混着皂角的清冽气息漫开,谢戈白的身子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顺从地仰起脖颈。

良久,齐湛才松开他,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眸色深沉,“五日后,你便要率五千精锐出征。这几日,安分些,别总想着折腾寡人。”

谢戈白低笑,手缓缓移下,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臣这不是怕走了之后,君上夜里睡不着?”

“寡人看是你自己睡不着。”齐湛嗤笑一声,“此番去晋国,魏无忌的计策虽妙,却也凶险。陈国吴臣心思深沉,晋偃更是豺狼心性,你带兵做先锋,切记莫要孤军深入。”

帐内暖意融融,呼吸交织,一时静谧。

谢戈白闭着眼,很享受此刻的安宁,但齐湛却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着,并未真正放松。

“还在想魏地之事?”

谢戈白沉默片刻,才闷声道:“魏无忌此计,看似周全,实则处处陷阱。”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方才的迷蒙,“以五千精锐换半壁魏地,听起来是笔好买卖。但晋国卫堰何等人物?他会轻易让我齐国在魏地站稳脚跟?依臣看,他多半是想让我军与燕军在前线死磕,消耗我军力,待两败俱伤,他晋国再坐收渔利,顺手将不听话或已无用的齐军一并收拾了,那半壁魏地的承诺,自然作废,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齐国作战不力,损了盟约。”

齐湛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这些可能性,他何尝没有想到。

“你说的不错。”齐湛道,“所以寡人才说,你此去任务有三。佯攻牵制是其一,观察晋国动向是其二。这第三……”他顿了顿,“便是要掌握主动权,不能被晋国当刀使。”

谢戈白偏头看向他,“君上有何示下?”

“示下谈不上,寡人信你的判断。”

齐湛想了想,“到了魏地,见机行事。若晋军真心抗燕,且战局有利,你便按盟约配合,但要留足后手,保存实力。若晋军有意消耗我军,或战局不利……你便灵活应变。”

谢戈白向来很听劝的,“如何灵活应变?”

齐湛眼中很是狡黠,这个可操作性可太高了,“比如可以偶然发现燕军某处防守薄弱的粮道,或者意外获悉某支燕军偏师的动向,然后擅自行动,打一场漂亮的小规模歼灭战或劫掠战。既展示了齐军的战力与价值,让晋国不敢小觑,又能获取实际的战利品,壮大自身。同时,也让晋国知道,齐国这支兵,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谢戈白眸光微动,已然明了。

这是要他在执行明面任务的同时,暗中打自己的算盘,既要合作,又要提防,还要趁机捞好处、立威信。

“当然,分寸至关重要。”齐湛补充道,他们毕竟没有掀桌的能力,“不能做得太过,引发晋国强烈不满直接翻脸。要让他们觉得,齐军虽然有点脾气,但总体上还是听话好用的。这其中的火候,就靠将军你自己把握了。”

谢戈白沉吟片刻,问道:“魏无忌那边呢?他的人若是也潜入魏地,与我如何配合?还是各行其是?”

齐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排斥,他笑了笑,“他的人,主要任务是联络魏地旧部,散布消息,制造混乱,是暗处的棋子。你是明处的利刃。原则上,你们各行其是,互不统属,但若在特殊情况下,他是你的军师。”

他顿了顿,看着谢戈白微蹙的眉头,放柔了声音,“寡人知道你不喜魏无忌,觉得他心思太深,又是商贾出身。但不可否认,他的才能与财富,于现下的齐国而言,至关重要。用其长,防其短,此乃为君之道,亦是为将之道。无论寡人对他如何,你谢戈白,始终是寡人最信任、最倚重的上将军,是寡人榻边唯一的人。”

最后这句情意,冲散了谢戈白心头因魏无忌而起的郁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将齐湛更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齐湛哼了一声。

“臣知了。”谢戈白放开他,柔和了目光,抬手拂过齐湛的眉眼,“臣晓得。臣定会率这五千将士,为王上拿下魏地半壁,更会……”

他顿了顿,俯身在齐湛耳边低语,“更会早日回来陪君上。”

齐湛的心弦一颤,“寡人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自认很霸道的补充道,“记住,你是寡人的上将军,活着回来,才能继续占着寡人的宸元殿。”

谢戈白低笑出声,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敲了敲窗棂,又悄然散去。

帐内檀香袅袅,暖光融融。

齐湛看着怀中人眉眼舒展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中原风云,似乎都远了。

五日后,辰时初刻。

临淄城西郊,校场之上,秋风肃杀,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五千精锐早已集结完毕,分作五个整齐肃穆的方阵,玄甲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光泽。

将士们屏息凝神,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打破这出征前的沉寂。

点将台高筑,齐湛一身庄重玄色王袍,立于台上。姜昀、田繁、魏无忌等重臣肃立两侧。

谢戈白一身特制的玄铁重甲,肩吞兽首,腰束蛮带,背后墨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云。

他按剑登台,步伐沉稳有力,甲胄摩擦发出低沉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