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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未多久,江昭就跪在了容笙面前,而现在整个殿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念念不见了的时候他犹如天塌了一般,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惊恐惧怕的情绪爬满了心头,他祈求赵成天帮忙,祈求巡逻的侍卫帮助,直到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说念念在荣王手上。

江昭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自己如雷声一般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声声入耳,激烈到要跳出喉咙了,手心里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江昭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形象实在是太不堪了,浑身都是厨房里的油腻味,衣服袖口上还渐了油污,一整个狼狈不已,从前阿笙是最喜欢他清清爽爽的模样的容笙。

容笙居高临下地看着垂着脑袋的男人,沉声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家住何方,念念的小爹爹又是谁?”

陡然间,江昭整个人都僵住了,犹如一道道惊雷从脑海中滚过,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去,看着昔日亲密无间的小夫郎。

而坐上的人金尊玉贵又高高在上,明明容貌与阿笙别无二致,可是一点都没有阿笙天真浪漫的影子。

男人抬头的一瞬间,容笙的呼吸一滞,呆呆地看了他许久,等反应过来又拧紧了眉头,虎了吧唧道:“看着本王做什么?本王问你话呢?”

“小人是青州县东林镇浮玉村人士,现住城西,念念的小爹爹……”江昭瞧瞧地抬眸掠了容笙一眼,“他已经……已经走了。”

“走?去哪儿了?”容笙想要刨根问底,可忽然想到“走了”一词也可以意味着是死亡,他倒也没兴趣专戳人家的肺管子,于是另起话题,“送到荣王府的那些饭菜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要隐瞒着?”

“小人惶恐,不敢面见贵人,怕冲撞了贵人。”

容笙冷冷一笑,他就猜这人嘴里不会有实话,“本王喜欢那个叫念念的小姑娘,想留她在府里多住几日。”

“不行,念念还小,她离不得我的。”江昭的心中无比恐慌,生怕连念念都留不住,这样的话他就一丝一毫的慰藉都没有了。

容笙睨了他一眼,微微抬起头,“你也可以住下,本王的荣王府别的没有就是房间多,你任选一间就是了。”

江昭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差一点就沉溺在容笙那张人畜无害的容色里了,立马垂下头,“小人卑微之身恐污了殿下的地方,小人还是回去吧。”

容笙微微俯身捏着江昭的下巴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呵,嘴上说着不敢冲撞贵人,可你现在就是在冲撞本王,还没有谁敢违抗本王的命令,本王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江昭的大脑一片空白,连下巴上的痛感都能忽略不计,只嗅到了容笙身上固有淡雅气息和似有似无的药香,一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但他不敢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容笙抿了抿嘴唇,神情暗了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撤回了手,站起身信步走开,与江昭擦身而过。

衣摆轻轻撩过他的肩头都留下了令人神往的香气,江昭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全德带着江昭去了江念念所在的房间,室内燃着地龙,暖和得不行,念念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手里头还紧紧地攥着一只毛绒小兔,不知道是不是容笙塞给她的。

江昭脱了衣裳就上了床,把念念搂紧了怀里,感受着温暖的小身体。

念念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了,不能再失去了。

正堂内,容笙抚着额头,静静地看着地上跪着的茉莉和程澈,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茉莉倒吸了一口气,冷汗都紧张地滑落下来,反倒是程澈依旧坦坦荡荡,沉着冷静地回道:“是。”

容笙睁开了眼睛,半眯着盯着程澈看,“你当时发现本王的时候孩子在哪里?”

“地窖,”程澈跪得挺拔,始终低着头,看不出神情,“听婆子说生下了一个死胎,属下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殿下的孩子。”

容笙没有那段记忆,可程澈的每一个字都刺痛着他的神经,让他呼吸都困难起来,回忆是痛苦的。

“下去吧。”容笙疲惫地挥了挥手。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安静,回忆起念念和江昭的模样,心中似有一股暖意划过。

茉莉想想都觉得后怕,当初就不该听信程澈之言对殿下有所隐瞒,“就算是孩子的父亲出身不高,可孩子是殿下的,也是正儿八经的小主子,殿下拼命生下来的,她是去是留也该是殿下说了算,不是你我可以擅自做主的。”

“在一个破烂不堪村庄里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什么出身不高,他就是下贱卑微,他根本配不上殿下,他的孩子也不配沾染殿下的血。”程澈捏紧了拳头,紧咬着后槽牙。

茉莉还是第一次听程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渐渐地咂摸出了不对劲,目光一凛,“程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管有什么样的龌龊心思都给我趁早掐灭了,他配不上你更配不上。”

程澈回头深深地望向一门之隔的正堂,会意不明。

他是容笙捡回来的一条狗,只是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都不知道的臭乞丐,被殿下带回了宫,拼命习武,只为了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他陪着殿下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唯一的意外就是殿下失踪,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那样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殿下就是应该高悬夜空,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他。

当夜,容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身处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牵起了他的手,手心的温暖都能感知一二。

他们走过红绸小屋,走过漫山遍野的山里、走过热闹非凡的集市、又重新回到人间烟火般的屋内,一方小榻就是他们的天地,缠缠绵绵到天明。

后来他们有了小娃娃,孩子平安地出生了,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是忽然美梦戛然而止,大团刺目的鲜红血液浸润了裙摆,吞噬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鲜血淋漓恐怖不堪,容笙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汗湿了。

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地想要想起些什么,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男子和孩子的模样都如同一团黑雾,黑雾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头痛欲裂,好像要炸开一般,他发了疯似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个不慎就从床上滚了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守夜的茉莉听到了声音之后就破门而入,里面的场景吓得她魂飞魄散,立马让人叫柳御医。

整个荣王府都乱了,一盏一盏烛火亮了起来,吵嚷的声音吵醒了江昭。

他先是看看怀里还熟睡的念念,再披了件衣物起身,推开门看着步履匆匆的众人,他拉住了一个侍女询问情况,侍女急急忙忙道:“是……是荣王殿下又发癔症了!”

寝殿内。

茉莉和全德用丝绸缠住了容笙的手脚,以免他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容笙的发丝散乱,面色潮红,衣襟大敞着,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着,额角颈间具是细细密密的汗水,眼角泪水滑落,黏腻在一起,脆弱不已。

茉莉归拢着殿下的衣领,全德抽出了殿下的手腕摁着让御医诊脉,慌张之下大声质问御医,“不是说殿下都已经痊愈了吗?为何还会这样?!”

自回来之后,荣王殿下便时常梦魇,如同发了癔症一般疯魔,再多的安神汤药都没有用,人也被折磨得不轻,随着身子骨好了就渐渐好转了,不需要安神汤吊着也能睡得安稳,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又开始了。

柳御医还算是镇定自若,毕竟是太医署的院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尚能平心静气地号脉,“荣王殿下的身子没有大碍,就是梦魇住了,许是殿下还是没有彻底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哪怕是失忆了,在潜意识中还是会令他惊惧令他厌恶令他痛苦,所有才会这样,我开几贴药让殿下服下,等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惊惧、厌恶、痛苦……

一字一句如同尖锐的利刃狠狠地扎进江昭的心里,曾经过往的一切全部粉碎,支离破碎、遍体鳞伤。

容笙是把自己给折腾累了,仰躺在床上不住地喘。息,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一样出现在脑海里,可是抓不住也摸不着,令人抓心挠肺。

在迷蒙之际,容笙看见了江昭即将离去的背影,梦境与现实重合,可此刻的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于是挣扎着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子,用着为数不多的清醒神智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滚进来。”

第52章

江昭停住了脚步,还未完全转过身的时候就被全德扯着胳膊拉到了容笙的面前。

容笙微张着嘴唇,灼热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鼻尖还挂着明显的汗珠,脸颊上的小毛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满是水汽的眸光聚焦在江昭的脸上,他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人拉得更近了一些。

鼻息相间,盈满香气。

“都出去。”容笙沉声道。

茉莉和全德对视了一眼,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但他们只能乖乖地听话,只是临走前全德低声地告诫江昭“不许做不该做的事情”。

容笙拽着江昭衣襟的手渐渐脱力直到彻底松开,仰躺在床上不住地喘。息,胸膛小幅度地起伏着,衣领微微散开,圆润的樱桃越发的红润,随着呼吸幅度颤颤巍巍。

江昭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在触及到容笙的目光时又猛地低下了头,

容笙的脑子还混沌着,反应迟钝地没有注意到江昭细微的小动作,“给本王把丝绸解开。”

“你会伤到自己的。”

“解开。”容笙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和威仪难以掩饰的颤意。

江昭无法拒绝容笙,伸手解开了他的束缚,容笙缓缓地直起身子,半坐在床上抬起赤裸的脚踩在了江昭的肩膀上,俯下身,“本王已经许久没有做噩梦了,可是一碰到你又变成了这样,你到底是谁?”

“小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厨子。”

容笙努了努嘴巴,脚用力一蹬,力道不轻不重,蹬得江昭的半个肩膀只微微塌了一下,冷言道:“身上臭死了,一股子油腻味,去洗了,”他重新躺了回去,末了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再回来。”

全德身后的门扉“咔哒”响了一声,他转身上下扫视了江昭一眼没发现什么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只听得他说“殿下让我去洗洗,劳烦公公了”,全德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茉莉一脸不可置信,程澈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的寒意都要把他给钉穿了。

王府里的澡珠到底是不同的,芬香清新,好像是容笙身上的味道,泡在水里就像是被阿笙环抱着一样,甚至舍不得出来。

等江昭回来的时候容笙已经睡着了,胸膛均匀起伏呼吸绵长,人畜无害白皙纯净的脸蛋显得整个人柔和又可爱,只有这个时候才让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阿笙。

失忆了是好事,什么都忘干净了,将那些这些屈辱与不堪也统统忘记了,忘记就不会痛苦难过了。

江昭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容笙的脸颊,可在刚刚要触碰到的那一刻还是克制住了,他怕吵醒了容笙,怕看见他陌生又审视的目光,怕他和阿笙不一样了……

容笙的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心,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似乎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他起身想要倒杯水喝,意外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啪嗒”一下被绊倒了跌坐在地上,摔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江昭被动静给弄醒了,容笙气得抬脚就踹了过去,然而男人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纤细脆弱,滑腻紧致,一只手都能包裹得住,轻轻一扯就会折了,还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江昭凭着记忆用力地磨磋着脚踝细腻的肌肤。

容笙呼吸一滞,沉下了目光,眼睛睁得溜圆地瞪着江昭,冷声道:“放开本王。”

江昭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容笙双手撑地,身子微微往后仰,还是气不过地一脚踹了过去,这次江昭没有反抗也没有躲开,容笙心满意足地爬了起来喊全德进来给他更衣。

紧接着一众人涌了进来,伺候着容笙洗漱穿衣。

不外出的时候容笙只着简单宽松的衣袍,一席水粉色的衣裳衬得人面若桃花,显得粉嘟嘟的,像是春日里最娇艳可爱的花朵,叫人挪不开眼睛。

江昭不敢乱看,只盯着容笙赤裸在衣袍外的足尖,尽管踩在燃着地龙的地板上,他还是担忧容笙会脚冷。

茉莉注意到了江昭无礼的视线,正想斥责一两句时顺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哎呦,殿下怎么没穿鞋啊!”

套上了鞋袜,玉色的肌肤全然被遮住了,江昭别开脸,毕恭毕敬道:“殿下,小人的女儿该醒了,她会哭着找我的。”

容笙透过铜镜看了江昭一眼,淡淡道:“下去吧。”

江念念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阿爹的身影,这样小的孩子哪里能离得开大人呢,又是在陌生的环境里,于是小嘴巴一撇就要哭了,还好眼眶刚红就看见阿爹回来,连小鞋子都来不及穿朝着江昭跑过去,“阿爹!”

江昭把念念抱了起来,兜着她的小脚丫子,无奈地笑着这父女俩简直是一副德行,都不喜欢好好地穿鞋子,把小家伙抱回床上熟练地给她穿上袜子。

小白袜上绣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随着念念蹦蹦跳跳间都显得活灵活现得了,“阿爹,我们去找小爹爹吧,活的小爹爹哦,他还和我说话对我笑呢,小爹爹长得真好看,比画里的还要好看一百倍。”她手舞足蹈地不断催促着江昭快去找小爹爹。

“念念啊,你听阿爹说,那个人不是……”江昭想说那个人不是小爹爹,可是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还是一个十分期盼见到小爹爹的孩子,让江昭无论无何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于是道:“念念啊,小爹爹生病了,他不记得我们了。”

“小爹爹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嗯。”

“那我们让小爹爹想起来吧。”

“可是小爹爹想起来的话会很痛苦,会不快乐的,”仅仅是一个梦就让容笙难以承受,如果他发现梦境是真的,会更加受不了的,江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都有些哽咽,“所以以后……以后念念在小爹爹面前不要这么叫他了。”

话语是软弱的,也是刺骨的,对小小孩子而言是难以理解其中的深意的,她只知道明明找到了小爹爹却不能和他相认,更不能亲切地唤他是令人难过伤心的,她以为自己也有爹爹了……

念念的眼眶红了起来,眼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抽噎着,“我不想……不想让小爹爹不开心,我会……我会忍不住的,可是现在……现在我有点伤心了,呜呜呜呜……”她抱住了阿爹,埋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鼻涕眼泪一大把,“阿爹,我们回家吧,我想……想回家了……”

江昭的心里不是滋味,泛起阵阵的酸涩与疼痛,他没有想过要去打扰容笙的生活,只要远远地瞧他一眼就好了,只要他还好好地就好了,至于自己是谁念念是谁统统忘掉也没有关系。

***

“你要走?!”赵成天蹭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溅起的茶水差点儿烫到他的舌头,不可置信道:“回哪儿?浮玉村吗?”

“嗯。”

“你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了名气,生活得好好地,为什么要走呢?”

“我来京城是为了找人的,人我已经见到了没有遗憾了。”

“那你回去干什么?继续种地吗?还是上山打猎?还是在镇上找一家酒楼随随便便地混混?”见江昭不说话,他深叹了一口气,“阿昭,啊不是我说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念念想想啊,你回去了念念就只会是村庄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姑,将来大了嫁给贩夫走卒了了一生,可你留在京城就不一样了,“烹饪之圣”的名头在京城比在偏远的小村庄里更有利,可以为念念挣一个更好的门第和前程,你难道希望孩子永远待在一个小村庄里吗?”

江昭心中有所触动,他和千万个长辈一样盼望着自己的孩子可以更好一点,在浮玉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普通的猎户普通的厨子,念念也只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户女儿,但京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赵成天见江昭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是朝前看的,越过这个坎还会有下一个坎,你总不至于明知道那是坎就直接后退吧,同样的,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念念好。”又补充一句,“你上次让我找的房子我帮你找到了,就在神武大街的西边,离酒楼也近,租金我替你交了,就当做是你的福利了,每月我都给你交,另外月例银子我再额外给你长五两。”

一方面是因为念念,另一方面赵成天也有私心,江昭这样的厨子在哪里都是抢手的,虽然他们天香楼主打的是高端风雅,招待的都是达官贵族,本也不缺客流量,但他还是要把江昭抢到手,酒楼挣钱无非是名气和手艺,只要手艺好在哪里都吃香,若是江昭落在了别家,一定程度上也会给他的酒楼分流。

事实证明有了江昭之后,不过才几个月就抵了天香楼的年收益,这样好的厨子他怎么可能放出去。

容笙在府里歇了两日就坐不住了,让茉莉给他收拾一番。

鎏金发冠在日光的照耀下烨烨生辉,两边流苏垂落,尾部坠着一颗闪耀的明珠,随着走动轻轻晃荡,一袭鹅黄色的外衣衬得人娇嫩雪白,腰肢纤细玲珑环佩清响,就连鞋子都穿了一双绣花的。

茉莉难得见自家主子这样用心的捯饬自己,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是要去参加诗会还是去哪儿游湖啊。”

“吃饭。”

“啊?”茉莉一时反应不及,哪有人吃个饭还如此盛装的啊。

同样的雅间,同样的菜色,只不过少了一碟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容笙吃得很好,然后让店小二把江昭叫出来。

“殿下,江主厨还得忙着下一桌的菜。”店小二为难道。

像江昭这样的厨师都是要提前预定的,每天固定几桌,顺序还不能出错,容笙前两天让全德定的这么一桌。

“没事,本王可以等到江昭休息了。”

“这……”店小二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怎么好让荣王殿下空等着啊,连忙去找掌柜的。

“殿下。”齐文越坐到了容笙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的这副装扮,满脸笑意,“我方才远远地瞧着还以为是看错了呢,许久未见,殿下的气色好了不少啊。”

容笙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欣喜归于了平静,淡淡地略了齐文越一眼,然后就当他不存在一样继续地望着窗外。

“殿下就吃这些吗?”三四道未吃完的家常小炒让齐文越蹙了蹙眉头,略微嫌弃着,“我知道天香楼有道名菜,每日定时定量,千金难求呢,我前两日就订了,小二,就放到这桌来。”

“等等,”容笙叫住了店小二,“我已经吃饱了,只是坐在这里透透气,齐公子若是想用饭还请移步吧。”言外之意是别站在这儿碍眼,请滚到一边。

茉莉做出了请的姿势,程澈握紧了剑柄。

然而齐文越的脸皮是何其厚啊,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没关系,殿下只要尝一尝就知道它的好了,清口小菜是比不得昂贵的名菜的。”

这话听得容笙心里有些不舒服,既然让他不舒服了,容笙也不会再留什么面子了,他正颜望着齐文越,郑重其事地缓缓道:“齐文越,我们之间的婚约不过是儿时的一句戏言,就算是当真,被指定的也是你我的兄长,不是你与本王,本王本以为对你冷淡些就会打消你的念头,但本王发现好像是不行,本王并不心悦于你,你也莫要在本王身上浪费时间了,你的一腔热情应当给予更值得的人,昂贵的名菜也请邀约旁人吃吧。”

“齐小公子,我家殿下病体初愈,御医说了要好好地透透气,可人一旦多了空气就污浊了,闷得慌,于殿下养病不利。”茉莉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得出来。

齐文越咬了咬后槽牙,盯着容笙那张漂亮脸蛋看了好一会儿,程澈猛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齐文越心里发怵又很不甘心地离开了。

容笙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慵慵懒懒地倚靠在椅背上。

“那个齐小公子也真是的,没瞧见咱们殿下不乐意搭理他吗?咱们太后娘娘都不再催殿下成亲了,他还和哈巴狗一样黏上来。”茉莉嫌恶道:“奴婢还去打听了一下,这位齐小公子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单纯有礼,他还混迹勾栏瓦舍呢,虽然隐藏得好,但还是被奴婢发现了。”

“好了,左不过离咱们远远地就是了,今天本王把话到那份儿上,想必也不会再来了。”容笙懒得再理会和齐文越相关的事情,这番话一说出来他简直是浑身轻松。

“不来才好呢。”茉莉哼哼了两声。

“去给本王切点果子来,嘴里发苦,想吃些甜的。”

***

齐文越越想越气,一腔怒意无处发泄,从天香楼出来就拐进了怡春院,搂住了一贯点的小哥儿好好亲昵发泄了一通才解气。

“齐公子怎么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荣王殿下不是已经病愈了吗?你没去那儿献殷勤啊?”狐朋狗友嬉笑着,“莫不是又热脸贴冷屁股了?哈哈哈哈。”

齐文越的脸色铁青,愤愤难平地猛灌了一杯酒,“没人能受得了他那样的脾气,要不是地位高长得好,我才不会舔着脸上去。”

“不得不说啊,那荣王实在是貌美如花,那长得真是和天仙一样,怪不得要藏着掖着,若非之前几个月日日去天香楼吃饭,还不知道他什么模样呢,还以为是丑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哈哈哈哈。”好友笑得四仰八叉,又搂着小馆好好地亲了一口,“长成他那样的,就是让我日日给他洗脚我都乐意,可惜我的身份门第够不上啊。”

荣王殿下的身份地位不是寻常人能够得上的,必须是显贵世家,也就是高门侯府国公勋爵人家还能搏一搏。

但有个屁用,齐文越见容笙这里行不通就去讨好太后娘娘,可太后娘娘这段日子对他的态度也淡了不少,就连母亲去也是闭门不见,其用意可想而知。

齐文越却实在是迷恋容笙的脸、身段,不舍得就此放弃了,忽然计从心来,“我听说你那儿有种药。”

好友正襟危坐,戏谑道:“你敢这么做?不怕陛下扒了你的皮啊?”

齐文越阴冷一笑,“等事成之后再宣扬出去,失贞的荣王殿下就是皇室的一桩丑闻,到时候只能对外说我们已有婚约,做这种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还是你会啊,”好友附和地大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这玩意儿只要是沾上一点儿,哪怕是圣人都会变得淫。荡起来。”

第53章

江昭听闻容笙来了,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了,在那个灶台间不停地游转着,硬生生地将原本需要两个时辰才能做好的饭菜缩短成了一个时辰,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不是很好闻,又跑去了里间认真地擦洗了一遍,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才出现在容笙面前。

容笙的视线落在江昭的脸上,上下来回扫视着,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擦身过去,淡淡道:“晚上来府里,你余下的时间本王买了,把念念也带上。”

连茉莉都愣了愣,她是越来越把不准自家殿下的心思了,巴巴地等了那么久,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容笙从身边走过,留下了阵阵的香气,香进了骨髓里,让江昭有片刻的失神。

江昭和念念被一辆马车拉进了荣王府,江昭去小厨房准备晚饭,容笙抱着念念在玩草编的小蝴蝶。

这种小玩意儿现在满大街都是,随意找一找都有一大把,容笙通通买来逗孩子玩儿。

轻轻扯一扯细线,小蝴蝶就如同活过来一样扇动着翅膀,然而玩了几下就不动了。

念念失落道:“不动了。”

容笙摆弄着小蝴蝶的身体,将细线抽出来又重新穿了进去,轻轻一扯就又飞舞起来了。

“哇,又动啦!小……殿下好厉害。”

容笙的手一顿,“为什么不叫我小爹爹了?”

“殿下只是和小爹爹有点像而已,不是小爹爹……”念念小声地嘟囔着,时不时地抬眸瞥一眼容笙。

容笙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难受,不就是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吗,只不过长得像而已,还真能当做是自己的孩子吗?

这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吃饭,容笙恹恹地只是吃了两口,连素日爱喝的汤羹都只喝了半口。

江昭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再吃些吧。”

容笙掀起眼帘瞪着江昭,“本王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干你何事?”

“小人不敢,殿下若是觉得这些饭菜实在是不合胃口了,小人再做些别的来,您想吃什么?”江昭毕恭毕敬地道。

容笙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莫名地被一个小厨子给牵着鼻子走,愤愤地拿起筷子狠狠地吃了一大口。

***

十一月中旬,先帝最小的公主成亲,母亲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但容简仁善,从不苛待皇弟皇妹,指婚给了齐国公家的小公子,嫁妆按照礼数又足足添了两成。

容笙从不参加这样的宴席,嫌吵闹嫌繁琐,但这次他还是去了,代表着皇室的脸面,坐在上位受着一个个的奉承。

喜宴开始,新人行礼,容笙的思绪飘忽了起来,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有这般大团的喜庆之色。

酒过三巡之后都有些迟钝了,宴席散去,他让人把江昭叫了过来。

“念念呢?”

“在天香楼。”

自上次念念走丢之后江昭就再也不敢把她带在身边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再丢了,还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所以无论念念怎么哭着都忍下了心,把念念放在了赵成天妻子那儿和小香一起玩。

容笙问完就不说话了,方才在席间多喝了两杯酒,脚步都开始虚浮了,走得歪歪扭扭,全德和茉莉左右护着。

茉莉担忧道:“殿下小心些,咱们的马车在外头,还得走出去。”

程澈忽然蹲下身,容笙踉跄了两步又稳稳地扶住了茉莉,迷迷蒙蒙地扫视着在场的几个人,然后伸出细白的手指指着江昭,“你,过来背我。”

江昭没有犹豫就蹲在了容笙面前,容笙推开了茉莉的手身体一歪就趴在了他的背上,搂紧了他的脖颈,还下意识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温热熟悉的触感仿若还是在昨日,他们不是分离已久的夫夫,还是一对恩爱如常的爱侣,让江昭都恍惚了一瞬。

脖子上热乎乎的感觉宽厚壮硕的后背令人安全感满满,容笙就像是小猫儿一样窝着,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

“什么?”江昭没有听清楚,脚步放缓了一些。

“阿昭……”容笙喃喃地梦呓着。

江昭停住了,眸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心潮澎湃着,就连血液都翻滚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抖着嘴唇,“你……你说什么?”

容笙晃荡着两条腿,上下律动了两下,又“驾”了一声,“马儿马儿快快走啊!”

那一声“阿昭”淹没在了风声里,轻轻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是错觉而已。

江昭把容笙抱进了马车,轻柔地放在坐垫上,刚要走的时候就被攥紧了衣襟,他握住了容笙的手,一如既往的柔软,令人舍不得放开。

“快下来,莫要让殿下吹风……”茉莉催促着,紧接着她就看见自家小殿下手脚并用地攀附在了江昭身上。

程澈掀开帘子就要上前去把江昭扯出来,可他越是拉,容笙就越缠得紧,甚至连腿都环在了他的腰身上。

没人敢上去拉扯着殿下的手和腿,就在都无措的时候还是全德开口道:“还是劳烦江厨和殿下同乘一辆马车吧。”

“你乖些,坐好了。”江昭托着容笙的小屁股摆正了腿,让他老老实实地坐着。

起先容笙还挺规矩的,渐渐就把腿搁置在了江昭的大腿,未多时整个人都坐在了他身上窝进了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剧烈打鼓的心跳声,拧着秀气的眉头,“好吵,好吵哦……”

“你坐在我怀里,还嫌我吵啊?”江昭的声音又轻又缓,生怕打扰了这个美梦。

“就是很吵啊,都怪你,哼哼~”容笙软软地撒娇着,抬头望着江昭,迷糊地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没由来道:“你怎么瘦了啊?”

江昭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的思念之情与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容笙悄然靠近,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枚又轻又浅的吻。

点点星火足以撩拨起熊熊烈焰。

江昭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了容笙的嘴唇,用力地吮吸撕咬,恨不得将这些的苦楚统统发泄出来,恨不得将这个人拆卸入腹,永远都不要分离。

直到嘴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他紧紧地拥着容笙低低地喘。息着,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

三年了,他与容笙分别三年了,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孤枕难眠,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从睡梦中惊醒,连江昭自己都已经数不清了,能将朝思暮想的人重新揽入怀中是多么地难得与珍贵啊。

怀里的容笙慢慢地不动了,江昭低头看去,发现他面色潮红,红润的两片唇瓣微微张着,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子,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珠,他轻轻地抚摸着唇瓣拭去血痕,流下了痛苦的眼泪,“对不起,笙笙,对不起……”

……

醉酒的容笙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嘴巴微微一动扯着嘴角都痛,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嘴角都破了,可是昨晚的记忆一片模糊,只记得他让江昭背自己,之后就全然忘了,也不知道磕在了哪里。

茉莉进来伺候,容笙随口问了一句,“江昭呢?”

“昨日夜里就走了。”

“没留下来住一晚?”

“他孩子在家呢,得回家看孩子的。”茉莉挽起了容笙的青丝简简单单地盘了一个发髻,又问道:“殿下今日出门吗?”

“不了,乏得很。”快入冬了,容笙都懒懒散散地不爱动弹,恨不得窝在自己的小屋里才安心。

但很快容笙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去天香楼楼吧,这两日都没去,”他指了指镶嵌蓝宝石的玉冠,“带这个。”

“咱们没有预约江厨呢。”茉莉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点名江昭。

“怎么,天香楼除了他就没有别的厨子了?”容笙略了茉莉一眼,没好生气道。

“是奴婢浑说了。”

茉莉给他搭配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袍,佩戴着凤凰盘龙玉珏,月初皇帝新赠的藩国贡品,一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荣王府送,戴都戴不过来。

容笙的视线落在一枚金锁上,精致小巧可爱,把圈口改小一些正适合孩童佩戴,又挑挑拣拣了一些配饰都给了全德,“去找个能工巧匠,把尺寸都改小点,适合两三岁的小娃娃的。”

全德眉心一跳,到底是没敢说什么,拿着首饰就出去了。

“殿下,齐小公子邀您去小潭州游湖赏景。”小太监进来禀报。

“他又想干什么?”容笙面露烦躁。

小太监原文不动的复刻着齐文越的话,“齐小公子说他爱慕殿下许久,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但既然殿下对他无意,他也不会过多纠缠,只是还想再见殿下一面算是做一个了结,还请殿下赏脸。”

“不赏。”容笙干脆利落地拒绝,随手挑选了一只玉扳指戴在了大拇指上。

临近中午,天香楼座无虚席,但楼上的雅间被容笙包了下来,随随便便顺口问一句,“江昭呢?”

“他去小潭州做席面去了。”赵成天道。

容笙的脚步一顿,神情微动,脚尖瞬间就掉转了方向,“今儿天气不错,秋高气爽的,正适合出去游湖赏景,本王听说小潭州那儿的风景不错,好像是齐家的郊外山林,去瞧瞧吧。”

最终还是变相地应了齐文越的邀约。

今日是齐文越兄长小女儿的满月之喜,请了天香楼来做席面,高朋满座热闹不已,原本荣王府也是收到了喜帖,只是不知道被压到哪儿去了,自从他频频在外头露面,不少人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纷纷给他递邀约函,只是容笙嫌烦还是一个都没去。

他讨厌应承,讨厌虚与委蛇,讨厌僵硬地露着笑脸看向每一个人,反正就是见着人就烦。

齐文正夫妇俩早知荣王殿下要来,便出来迎接,奉为座上宾。

容笙觉得侯夫人怀里的小娃娃可爱有趣,不禁生出了逗弄的心思,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小手,戳了戳她软乎乎的小脸蛋,这样小的小娃娃就跟糯米团子一样,很难不让人生出怜爱喜欢之情。

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小娃娃被抱走了,容笙的兴致渐渐地淡了下去,用过午饭后就坐在湖边的小凉亭中赏景,让人把江昭叫过来,可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就被齐文越碍了眼。

“殿下,今天天气好也没有风,最适合泛舟游湖了。”齐文越眼底有隐隐压制不住的冲动。

容笙淡淡地掠了江昭一眼,道:“好。”

江昭眼睁睁地望着容笙上了小舟,看着齐文越对容笙大献殷勤,而容笙回了他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心脏好似被重拳捶打了一样疼痛不已,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刚走了几步路便发现这湖中的假山倒是奇特不已,从湖中一直蔓延到岸边通往那一头,正好是后院的方向,江昭正好也要回去收拾东西。

容笙眼见着江昭离开的背影,不悦地将齐文越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都未曾注意到他勾起的唇角。

齐文越想和容笙说话,但容笙的兴致不高,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他,行至假山洞中,眼前黑了下来。

岸边程澈跟了上去,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只小舟从假山里出来了,程澈停住了脚步,继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然而他不知道这只小舟上的人早就换了,只不过是穿着相同衣服和装束罢了。

容笙渐渐地发现路不对了,按理这座假山没有没有长,可是小舟越游洞里越黑,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齐文越心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有程澈亦步亦趋地跟在屁股后面,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只好假借游湖的名义和他们分开,再以假山做遮掩调虎离山。

容笙心下有些慌了,“赶紧出去,本王不想游湖了。”

“殿下,你以为进来了还能出得去吗?”

“你什么意思?”容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文越阴恻恻地笑着,慢慢地朝着容笙的方向靠近,“殿下,我自小就爱慕你,可你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只能自己来取了。”

容笙感受到了恶心的气息,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终于天光大亮了,刺目的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外头的景象全都变了,这条弧竟然通往了齐府。

齐文越那张兴奋到狰狞的脸,容笙瞬间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向了齐文越,只是被齐文越察觉到了躲避了一下,刀刃失了准头,只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容笙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空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边跑边高声呼喊,“来人呐!走水了!”

“妈的!”齐文越捂着伤口也跟了上去,到底是受了伤,行走慢了些。

容笙自小习武,不说有多精进,但自保不成问题,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有锻炼了还是久病之后身体底子虚,不过是多跑了两步脚下就开始虚浮了,呼吸变得急促,头脑也阵阵发昏,身上汗津津的,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杯酒有问题,该死的齐文越竟然敢……敢给他小药!

容笙不敢耽误,即便是腿脚渐渐变软也不敢停下来,身后的齐文越越跟越紧了,握刀的手也慢慢地使不上力气,可还是在不停地喊,“走水了。”

一墙之隔的人听到了喊声,在高门大院里喊走水比喊其他的话要有用得多,很快就叫嚷了起来,齐文越加快脚步捂住了容笙的嘴巴,容笙憋着一股劲儿划伤了他的手,奋力地往前跑。

呼喊声一传十十传百就连江昭都听见了,他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以最快的速度寻着声音而去,正好看见了齐文越扯着容笙的头发。

江昭目眦欲裂,甩了水桶就冲了上去把齐文越拽起来压在身下打,一拳一拳声声到肉,鲜血四溅而起,血迹溅到了脸上,凶狠的神情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刹。

“江……江昭……”容笙虚弱无力地唤着。

微弱而熟悉的声音瞬间唤醒了江昭的神智,丢下被打得人畜不分的齐文越就奔到了容笙的身边。

容笙实在是太狼狈了,浑身的肌肤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衣裳脏污长发散乱,衣襟被扯得七零八落。

耳边脚步声起,江昭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脱下了外衣兜头罩住了容笙,把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还在湖边的程澈发现了不对劲,小舟只在对岸的边缘游荡,殿下也是一动不动的,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飞身就落在了对岸,然而舟上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殿下!

程澈的瞳孔放大,揪住了男人的衣领,恶狠狠道:“说!殿下去哪儿了?!”

第54章

等程澈赶到的时候容笙已经神志不清了,被包裹在衣服里低低地喘息着,细白的手指泛着红晕紧紧地揪着江昭的衣襟不放,身体缩成了一小团,蜷缩在他的怀里难耐地磨蹭着。

程澈上前就要把容笙抢过来,江昭避开了身子,怒呵道:“快回去!快请大夫!”

茉莉随后赶了过来,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什么状况,但下意识地听从了江昭的话,一刻都不敢耽误了,连忙道:“王府的车驾在外头,”又转头看向程澈,“快带你脚程快,赶紧带着府里的腰牌去请御医!”

江昭飞快地抱着容笙上了马车,刚一放下容笙的手脚就缠了上来,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呼出的热气都灼热到烫人,他不住地哄着,“笙笙,你再忍一忍,等回府就好了。”

容笙哪里还听得懂人话,脑袋和浆糊一样,耳朵里如同塞了棉花,血液翻腾着,就连骨头缝都痒,喃喃着,“我……我难受……难受……”

江昭的是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容笙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想要这一丝凉意能够让他舒服。

可很快这一点子凉爽都被他捂热了,只好爬到人身上不得章法地磨着,“不舒服,不舒服……”

江昭忍得青筋凸起,臂膀孔武有力地扣着容笙的腰身,制止他的动作,声音哑得不像话,“乖乖,笙笙,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这话不知是对容笙说的,还是对自己,或者他们双方都要克制。

容笙是完全没有意识了,全凭着药物催化的本能在驱使,但江昭此时此刻是清醒的,他不允许自己做出伤害容笙的事情。

马车“咕噜咕噜”地行驶,比平时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颠簸感让容笙更加难挨,胡乱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揉着、抚摸着,可是得不到疏解的他小声啜泣了起来。

像吃不到奶的猫儿一样期期艾艾地哭着,哭得江昭的心都化了,于是伸出了手,渐渐地啜泣变成了低。吟萦绕在耳边,听得人面红耳赤。

时间缩短了一半,回到府的时候柳御医已经候着了,江昭把容笙抱到了床上,可容笙还是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不放手,无奈只好坐在床边把人搂在怀里。

无人再去注意江昭的无礼行径了,他们的生家性命和脑袋全系在荣王殿下身上,若是殿下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全都不用活了,只有程澈还死死地盯着江昭。

柳御医的手猛地一抖,“殿下是中了一响贪欢。”

一响贪欢是青楼楚馆里对付不听话清倌人的,无论多少刚烈清贞,只要一滴就连圣人来了都得宽衣解带、放浪形骸。

茉莉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愤恨不已,竟然给金尊玉贵的荣王殿下使用这种脏药。

“那要怎么办?!”江昭关心则乱地。

“这东西虽不致命,但药性猛烈,需得放入冷泉中浸泡,微臣再配些汤药,或许能解了药性。”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就是找个男人来和殿下行房,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敢提出。

“冷泉在哪儿?快去准备啊!”江昭一门心思都在容笙身上,知道有解决的方法后立刻催促着,生怕晚了一步容笙会有什么危险。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往外跑。

怀里的人越发不安分了,抓着江昭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红艳艳的嘴唇微张着,不住地蹭着江昭的脖颈。

黏腻、潮湿、暧昧……

怎么能让殿下就这样在一个外男的怀里袒胸露乳、神志不清,全德想要把殿下从江昭怀里拉出来,可刚碰到他的手就被反应激烈地甩开了,又越发的缠着江昭,还漏出了一两声抽泣。

程澈阴沉着脸要上前把江昭拽出来,但全德拦住了他,全德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了,与其强硬分开,倒不如先这样。

可程澈不依,他不能让自家殿下和一个山野村夫扯在一起,硬是揪住了江昭的领子想把他往床下拖,江昭紧抓住了程澈的手腕,力气大到恨不得要把腕骨捏碎。

容笙感到了一丝不安,死死地攀附着江昭的脖子,“阿昭,阿昭……不走……”

“滚!”江昭愤然甩开了程澈的手,赤红着双目狰狞地瞪着他。

全德搭在了程澈的手臂上,郑重其事地严肃道:“程侍卫,我们的职责是一切以殿下的心意为主,你想强势到让殿下受伤吗?”

程澈手一抖,看着容笙迷恋依赖的模样,缓缓地放下了手,还不忘凶恶地警告道:“不准对殿下不敬。”

冷泉中,两道身影缠绕在一起浸泡其中,容笙身体的燥热被冰凉的泉水缓解,可人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肌肤还是很烫。

江昭所有感官都放在容笙身上,看着他难受狼狈的模样,恨不得是自己替他承担这份痛苦,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怨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卑微,没有一直留在容笙的身边守着,“对不起,笙笙,对不起……”

是他去晚了,是他没有好好地护着容笙,是他的态度不好,一切都是他的错,就算是他的笙笙记不记得自己了又能怎么样,他都该留在容笙身边寸步不离的,就算是他讨厌自己厌恶自己都没有关系,只要容笙好,只要他的笙笙能够平平安安就好……

容笙的潜意识里依恋着江昭,可是无论他怎么求都得不到,怎么哭都不能得偿所愿。

明明对方是有感觉的,明明对方也和自己一样的,可是为什么就是不可以呢,迷迷蒙蒙的容笙不明白,只会更痛苦……

“不行的,笙笙,不行……”江昭知道容笙现在并不清醒,全靠药物驱使才会这样靠近自己,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让容笙更加讨厌了。

药送进来的时候,全德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多看,“哗啦哗啦”的泉水声扰乱人的心绪,他放下药碗就匆匆而去。

容笙不肯喝药,或哄或骗都没有用,脾气倔强得不行,挣扎间还差点儿把药碗都打翻了,江昭只好含在嘴里捏着容笙的下巴喂了进去。

可四瓣嘴唇分开之际,容笙舌尖勾了他一下,江昭呼吸一滞,险些端不稳药碗。

又是泡泉又是喂药,整整折腾了大半宿,容笙身上的热意终于是消散了,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江昭守在容笙的床前一夜未眠。

直到日上三竿,容笙有了些动静,许是觉得热了,把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江昭怕他着凉又塞了进去。

一个执拗地要出来,一个执意地要塞回去,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小孩一样,到底还是江昭担心他再乱动,干脆撑着手压在了容笙的肩膀两边,让人动弹不得。

忽然,容笙的眼睫轻颤,缓缓地睁开了,江昭大喜过望便松了力道,可容笙却瞳孔地震,猛地坐起身还未看清人就一巴掌甩了过去。

掌风侵袭过来的那一刻只嗅到了一丝香气,等感知到的时候就连脸颊上也残留了这样的气息。

回过神来的容笙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依旧嘴硬道,“是……是你凑过来的,怪不得本王。”

“嗯,是我的错,”江昭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就去看容笙的手,“殿下手打疼了吗?”

容笙缩了缩手指,一脸古怪地望着江昭,哪有人被打了还关心打人的手疼不疼的。

两目相对,相顾无言,最后还是肚子传来的“咕咕咕”声打破了寝室内的寂静。

从昨天事发到中午,容笙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得受不了了,于是伸脚请踹着江昭的大腿,“去,给本王做饭。”

容笙独自坐在床上静了会儿,关于昨夜的记忆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从醒来的姿态来看就知道是江昭照顾了自己一夜,他的身体除了有些疲惫之外也没什么不适的感觉,于是把人喊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茉莉留了一个心眼,伺候主子穿衣的空隙检查了他身上有没有多余的痕迹,幸好那江昭还算是正人君子,没做出什么更孟浪的事情来。

不过容笙的神情太平静了,似乎没有因为江昭的抚慰而表现得恼羞成怒。

茉莉刚活泛了些心思,就发觉自家主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后槽牙都咬紧了,“齐文越那个畜生怎么样了?本王要把他碎尸万段。”

“昨儿御医回去的时候陛下就已经知道了,当即就把齐文越给抓人,他已经被江厨打得不成人形,人也昏迷了过去,暂时关押在牢房里,陛下还命人立刻封锁了消息,不会有对殿下不利的传言流出。”

容笙的眸色晦暗不明,缓缓地给自己的手指套上了绿扳指,“告诉牢房的人,把齐文越往死里打,打得越狠本王的赏银越多,断手断脚最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行。”

“是。”茉莉应道。

未多久,江昭就收拾了三菜一汤过来,全德站在容笙的身边等着伺候他用饭,但被江昭给全权代劳了,“御医说殿下这两日只能用些清淡的餐食。”

容笙看着他脸颊上明显的五指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轻咳了一声,“昨日是你救了本王,你想要什么赏赐?”

“是小人应该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赏赐。”

“什么叫应该,你是我的奴仆吗?”容笙喝了一口汤,掀起眼帘看向江昭,忽然起了坏心思,“在本王身边伺候的男人可都是要净身的。”

江昭微蹙着眉头,却略微挣扎了一下就坦然接受了,“若是殿下需要的话,小人也可以。”

“你!”容笙重重地拍下了筷子,发出不小的声音,怒目圆睁地瞪着江昭。

生气的模样也很漂亮呢,江昭想。

全德终于找到了机会递上了一双新筷子,容笙平复了情绪,“念念呢?”

“在赵掌柜那儿。”

容笙不悦,“念念是你的女儿,你怎好总是把她丢在别处,她才三岁你是怎么照顾她?”

“念念从一点点的小婴儿起便是由小人一手带大的,从她吃奶到会喝米汤是小人一勺一勺地喂得,从牙牙学语到会喊“阿爹”“小爹爹”是小人教的……”还有很多很多的第一次,江昭都想说给容笙听,他想说尽管没有小爹爹的参与,他也把女儿照顾得很好。

可是这番话听得容笙心里很是不舒服,那点子火气彻底偃旗息鼓了,“今天起就把念念接来王府吧。”

全德立刻会意,“上次江厨住的那间屋子还保留着呢,侍女们日日都在打扫,即可住进去都没问题。”

“嗯。”容笙不咸不淡着,“你有异议?”

冷淡的模样也可爱呢,江昭想,“没有。”

容笙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和天香楼的管事说,从今往后江昭留在本王府上,什么时候本王厌了再把他放回去。”

“是。”

饭只吃了小半口,每道菜分别吃了两口,汤喝了小半碗,容笙就用帕子擦了擦嘴巴想起身了。

江昭不由得道:“殿下不吃了吗?殿下吃得很少啊,肚子会饿的。”

容笙瞪着江昭,瘪了瘪嘴巴,“要你管,本王困了。”

连全德都咂摸出来他们两人之间不同的氛围感,殿下的语气不是呵斥反而多了几分娇嗔的意味,他们不像是主仆,倒像是闹了脾气的夫夫俩,生气的小夫郎在等着丈夫的轻哄。

“是小人没有做出符合殿下口味的饭菜,殿下想要吃什么,小人什么都会。”江昭认真又柔和地看着容笙。

容笙有那么一瞬间地沉沦,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微红着脸梗着脖子,沉声道:“不吃。”

第55章

“那再喝些汤吧,我煨了好久,殿下就赏脸再喝两口吧。”江昭端起鸽子汤碗,舀了一勺吹凉后送到了容笙的嘴边,语气清浅,略带着哄意。

容笙似乎是难以招架江昭这样的温柔与低哄,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巴,含住了汤勺,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掉了一碗汤,还吃了两三块鸽子肉,江昭用手接下了骨头。

全程都被茉莉和全德看在眼中,面面相觑了一阵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感慨着自家小殿下还挺吃江昭这一套,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容笙被下了药,身体底子本来就有亏损,又在冷泉里泡了一夜,更是让不好的身子骨雪上加霜,当天夜里就起了烧,但好在不严重,天不亮烧就退了,只是人看起来恹恹的,也没什么胃口,从早上开始就懒散地窝在床不愿意动弹,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出来。

茉莉和全德变着法的哄殿下吃点东西,容笙还是没有胃口,江昭熬了一碗酸酸甜甜的番茄虾仁汤,推门而入。

眸光沉静如水地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伺候的明白吗?伺候不明白让我来”,然后全德就往后退了一步让贤了。

容笙半倚在贵妃椅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紧接着一勺汤羹就送到了嘴边,酸甜的气味勾引着味蕾,让他吞了吞唾液,张开嘴尝了一口,滋味儿是真不错,慢慢地打开了胃口,喝了半碗酸甜汤就擦着嘴巴,不想喝了。

江昭也没有再勉强,毕竟生病的人胃口是会受影响的,又端出了一碟子山楂果,酸甜的山楂裹了一层糖霜,甜甜蜜蜜的,很好入口,就这么就着江昭的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山楂果不宜多吃,五颗吃完后就没有了,容笙还有些意犹未尽,江昭就又送上了玉露糕,一块玉露糕就着肉桂茶吃掉了,紧接着又是玉酥豆乳,外皮炸得酥酥嫩嫩的。

下午,容笙忍着苦味把汤药一饮而尽,整张小脸儿都苦吧了起来,江昭看准时机往他嘴里送了一块饴糖,动作快到身边的茉莉都没能来得及阻止他无礼的行为,可容笙都没有说什么,茉莉更不敢作声了,端着药碗默默地退了下去。

“你随身还带着饴糖?”

“念念喜欢。”

其实念念身上有个专门装零嘴的小兜子,每日只需要放些定量的糖块、肉干、果脯等等之类的就好了,江昭带着的就是留给容笙的,这么说只是想让容笙更容易接受些。

饴糖缓缓地在嘴巴里化开,甜丝丝的气息充斥着口腔,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容笙悠哉悠哉地晃着小脚。一边翻阅着手里书册,江昭发现他又没有穿袜子,于是握着他纤细的脚踝套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脚踝处散开,传达到四肢百骸,犹如过电一般,容笙撤回了脚,警告似的瞪了江昭一眼,但后者完全不为所动。

许是话本子也没什么意思了,容笙就把目光放回了江昭身上,又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腿,“本王脚痛,你给本王捏捏脚。”

江昭自然是乐意之至,单膝跪在容笙面前,抬起一只脚踩在了自己的膝头不轻不重地揉着捏着。

“为什么从来听你提起过念念的小爹爹?”容笙没由来地问道。

“他……”江昭的手顿了顿,又接着摁了,声音难免染上了哀伤,“他失踪了。”

容笙的手指紧了紧,“你没有找吗?”

“找了,我一直在找他,”江昭抬起眼眸,目光流转地望着容笙,眼底满含情意与热切,还有一丝克制,连声音都微哑着,“我……我很想他。”

许是江昭的目光太过情真意切、太过灼热了,让他难以招架得住,于是容笙别开脸,揪紧了自己散落在小榻上的衣袍。

容笙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情绪,很奇怪、很糟乱。

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阅书页的“哗啦”声,可容笙也没有多少的注意力是落在书册上的。

心烦意乱的他看着江昭低眉顺眼任劳任怨伺候自己的模样,下意识问道:“你对你的妻子也是这样的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