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封小弟,我才是……
西北地域辽阔, 占地足有两个江南那么大,可人口却比江南少一半,也不比江南三县皆充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 大片黄沙地都是荒漠。
此地最繁盛的两处, 便是东面的主城赤谷镇, 和西面与关市相邻的砺沙驿。
自关市建设以来, 砺沙驿便作为大荣与瀚海两国, 来往商旅的歇脚点,里头开设的客栈酒楼数不胜数, 并且常年客满,房无虚席。
眼见着戈壁尽头, 彩旗高悬于空,徐徐飘扬, 砚一领命快马先行,前去为殿下寻间最舒服的上房。
那辆便宜马车, 终究还是没逃过尘暴,榆禾一路连块破碎木板也没瞧见,似是全部被风沙吞噬掩埋,沿途除去黄沙,就是稀疏草原,连个歇脚石屋也没有。
榆禾时不时还要被他们三人,强行按在半路歇息, 原本只需两天的路程, 生生拖延到五天。
他头几天还要面子,很是意气风发地冲在最前面领路,但西北气候实在太过恶劣,连日在外赶路, 即便有薄纱遮挡,也是吹得他干咳不止,蔫巴得提不起劲来,最后两天,只好听取小弟们的提议,三匹马换着坐。
喧嚣热闹声渐渐传来,榆禾打起精神,挺直腰背,“那两人应是早就到了罢,也不知木大哥现在情况如何。”
封郁川:“放心罢,那瀚海人狡诈得很,目的没达到,怎么会蠢到把饵宰了?”
榆禾虽也知道,但那位看起来傻乎木愣,还真是有点担心。
封郁川贴在他耳边:“而且,我之前知晓些瀚海逸闻,他们代代以神明为尊,只有杰斯珀真正认可之人,才能有资格坐在君主之位上。”
榆禾:“这要怎么认可?下凡化身而来?在继位大典拍拍对方的肩,说就是你了?”
封郁川忍不住笑出声:“谁知道呢,我要是能打听到这个奥秘,如今的瀚海,早就易主了。”
榆禾:“杰斯珀瞎了眼才会认可你。”
封郁川:“禾帮主,小弟这几天,也没惹你罢?”
“骂强盗头子还需要看日子?”榆禾戳戳他,“银面具说的被厌弃之事呢?”
“行,帮主说了算。”封郁川道:“若是他们被神明厌弃,这份诅咒是刻在血肉里的,生生世世无论处于何地,都会被天地同厌,生机断绝,仅存于世的几天,将会体验比血肉开花,骨肉剥离还要痛苦的刑罚。”
“有这么邪门?是杜撰谣传的罢?”榆禾听得呲牙咧嘴,不自觉抓紧封郁川的衣袍,“这神明分明是从地狱来的。”
“英雄所见略同啊。”封郁川道:“不过到底是传言,还是确有其事,倒是没人亲眼见过。”
想到他们大荣传闻中的药王谷也是确有其事,榆禾叹息道:“瀚海人的信仰真是奇怪,把恶鬼当神明啊。”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封郁川道:“不过,这倒是对我们极有用处。”
封郁川道:“我听老头说,之前他们和瀚海交手,但凡不清楚哪条路有埋伏,就站在岔路破口大骂杰斯珀,保管藏身在暗处的,全部跳出来冲锋,百试百灵。”
榆禾难以置信,原来封家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封郁川等了半天,也没听着回话,“你这回怎么不骂了?”
榆禾嫌弃地瞥了眼他,一本正经道:“封老将军这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封郁川探进薄纱里,掐他脸颊:“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榆禾笑着躲:“你可是自称小弟的啊,既然如此,我才是你长辈。”
正好此时阿韧靠过来,榆禾顺势扶住邬荆的手臂,翻身坐过去,侧身朝封郁川挥挥手:“封小弟,阿荆骑得快,你可要跟紧点,别掉队咯。”
踏进砺沙驿的城门,林林总总的商队络绎不绝,辎重累累的商帮与轻装从简的客商交错而行,他们一行人步入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沿街的大荣与瀚海人群,尽管两方不显谈笑风生的热络,但也未露出水火不容般的敌对,除去价格方面的争论声之外,暂且瞧不出什么别的来。
砚一寻的客栈,是砺沙驿极具盛名的浮梦楼,此楼打眼望去,楼高近百尺,气象恢宏,飞檐斗拱,两国的风骨气韵,齐聚一堂。
内里远比在外所观更为开阔,前院打尖,后院住店,所幸他们运气好,浮梦楼内还剩三间空着的上房,只不过三间相距甚远,甚至不在一座楼内。
榆禾:“三间?给他单独开一间就是了。”
被荷帮主毫不留情排除在外的封小弟:“三间确实浪费,依我看,一间就行。”
榆禾:“他们一位是本帮护法,一位是贴身护卫,你一个区区小弟,还是先努力升职罢。”
榆禾在野外露宿好些天,早就想念松松软软的床铺了,才没功夫跟封郁川吵嘴,拉起砚一和邬荆,去就近的一间屋,房钱都是从他荷包里出的,封郁川爱住不住。
月白的冰蚕丝幂篱,此刻都变得灰黄灰黄的,榆禾身上倒是清爽干净,随便擦洗好,倒头就埋进软枕里睡得可香。
许是累狠了,榆禾一觉睡去半天,醒来后,空荡的屋内堪称是大变样,添置来好些物件,仿佛是要把这短居之处布置得跟府内寝院一样。
邬荆正在理买回来的新衣,榆禾打眼看去,都是他在京城时最爱穿的样式。
榆禾:“阿荆,你怎么不歇息会儿?”
“无碍,不累。”邬荆道:“小禾可是饿了,我顺路见沿街几家店铺生意不错,买回来些小吃。”
那边桌案里头都快摆满了,榆禾挑了袋干果,他确实是被饿醒,此刻恰好是晚膳时间,“留着吃宵夜罢,叫上封郁川,我们先去前头的食肆看看,说不准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浮梦楼的上房,一夜所需高达五十两银子,能出手如此阔绰的,定是商贾中的翘楚。
而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正富的流油,楼主阅人无数,轻易就能区分出。
他先前只仅仅瞧见那位白衣公子一面,便已目眩神摇,这厢看到褪去薄纱之后的暖玉面容,当即就择出楼内最好的雅间,作为住入上房的附赠,还热情地亲自为其引路。
坐雅间还怎么听闲谈?榆禾摆手婉拒,轻如丝的目光飘转一圈,落在二楼靠外的栏杆附近,“就那罢,可方便?”
榆禾已经开始看起周边几桌的菜色,打眼观去,就很是有异域风情,好些东西,在京城可不常见,尤其是那碗,似是以雪花堆砌而成的火红山脉,甜香气都从楼上朝他勾来了,这楼主怎么还不回话?
榆禾不耐地看过去,楼主立在原地,只一个劲地愣神看他。
这里的生意这般好做?泥塑木雕都能把客栈经营得风风火火。
榆禾推推封郁川,派刀疤小弟上前唬人,效果十分显著,不到半刻,他已坐在看中的桌边,吃起名叫火山的瀚海甜点了。
明明以羊奶制成的冰沙,入口清凉顺滑,却偏偏以火起名,全因这淋在雪山周围的水果汁液。
此果在瀚海誉有圣果之称,果实饱满,可个头很小,大约只有两指长,色泽又漆黑无比,等饭时,楼主给他送来一整碟尝鲜,榆禾觉得此果长相,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可没曾想,捣碎之后,流入碗内的竟是鲜红色的汁水,配着雪山一起进嘴,酸酸甜甜,很是惊艳。
榆禾一碗火山下肚,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正经事,此刻刚好香喷喷的羊肉锅上桌,索性先专注吃饭。
封郁川不爱吃这等甜腻的东西,推去旁边,榆禾乐得开心,舀起第二碗,小声道:“不过,这既是瀚海圣果的话,应当很金贵啊,怎的感觉随处可见?”
封郁川放低声音:“我听说,这是与神明共享圣品,算是一种天赐之物,也意味着神明的庇佑。”
榆禾默默放下勺:“突然就不太好吃了。”
封郁川好笑道:“瀚海神与大荣有何干系?”
榆禾摇摇头:“膈应得很。”
“也好,我刚还想着,怎么禾口夺食,只让你吃半碗呢。”封郁川给他舀来碗羊汤,“快暖暖胃,你若是回去后的检查不过关,我可就要被发配苦寒之地了。”
榆禾重拿起勺,试图要再挖一大口:“那我可就要浅浅不过关一下。”
“行行行,你是小祖宗。”封郁川给他盛来好些羊腿肉,“小弟被发配不足为惜,可让禾帮主只吃甜点,不吃正餐,从而饿得肚子直打鸣,便是罪该万死了。”
榆禾举起筷子威胁他:“你竟敢把本帮主的糗事宣之于众,罪该万死。”
封郁川摊开双手:“你能逃过在座各位谁的耳力?”
榆禾掩耳咬肉:“我自己的。”
此时节酷暑消褪,风雪未至,正是秋高气爽,底下如今已是盈门塞道,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锦衣华服的富商,在此落脚后,都会虔诚地朝偏东的方向躬身行礼,许多生客瞧见,皆虚心上前求教。
一名体宽的富商喝口羊奶酒润嗓,“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富庶之地经商,现今在大荣有点底蕴的商贾,谁人不知再世财神,京城小世子殿下的盛名?”
生客惊叹道:“就是引来异象流星淌进皇宫的那位?”
“消息这么迟慢?”富商如数家珍道:“还有发现金银同矿,引来凤凰祥瑞,脚踢江南恶商,拳打罪臣孟浩,实乃财运与正义兼具。”
富商:“我们在外行商,最怕遇到什么?不就是人财两空。”
富商拍拍胸脯:“所以,你只有真心敬佩与尊重世子殿下,殿下才会保佑你,货物满满地来,金银叮当地回,且往返皆平安。”
第132章 你怎么什么都记呀? 小禾,可以吗?……
生客连连颔首, 感恩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定铭记于心。”
另一窄肩富商听去几耳,跟着讲:“即便没有这层金运的缘由, 在下也是真心钦佩小世子, 此等行侠仗义的赤子之心。”
旁侧面容尚可的青年富商, 摇晃着酒盏:“眉将柳而争绿, 面共桃而竞红, 传闻里小殿下的这般倾城美貌,反倒变为他众多禀赋之中, 最不值一提的了。”
生客有些心痒痒:“可有这位小殿下的丹青?”
“我都去过京城那么多趟了,也没能有幸一见。”窄肩富商敲着案面:“年轻人, 脚踏实地做买卖才是正道,别总想着走捷径。”
“而且, 别以为西北离京城远,你就能有熊心豹子胆了。”青年富商说道:“我劝兄台还是谨言慎行, 私自流传皇室贵族的丹青画作,可是要砍头的。”
生客犹如当头泼来冰水,顿时将那些云云雾雾的想法全浇灭:“晚辈一时糊涂,多谢前辈及时相劝。”
后侧的瀚海商人消化半天,操着别扭大荣口音:“你们所说的这位,是你们大荣的神明吗?”
体宽富商:“信神明不如信小世子殿下,神佛可不一定会下凡救人, 而小殿下不同, 只要他是知晓的,那定是会不怕艰难险阻,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
“凡人怎么可以与高高在上的神明类比。”瀚海商人气愤道:“你们大荣人对神明如此不尊重,狂妄自大, 是要遭天谴的!”
“你还敢倒打一耙?我们还没问罪你不敬世子殿下呢!”窄肩富商嗤道:“蛮夷就是蛮夷,眼界和思志真是落后。”
青年富商道:“我们世子殿下普渡众生,可比虚无传说里的什么仙家,更有资格坐在那九重天之上的仙殿之中。”
瀚海商人怒道:“你们三人合伙,我独身一人,你们无耻,难怪会卖我们劣等货物!”
体宽富商:“我们大荣商贾才不屑做这等事,定是你们嫌价高,使栽赃诬陷的手段!”
“况且,直到现在,你们也不把尸体移去市易司,让市丞大人请仵作公开查验,不是心虚是什么?”窄肩富商:“再者,你们那个杰斯珀神明,不是会保佑瀚海人无病无灾吗?怎么仅仅喝个霉变茶叶,就两腿一蹬了?”
“连这等小毛小病都束手无策,真是没用。”青年富商:“若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小殿下撞见,肯定能把人治好。”
生客:“我这回就算是空手而归,也不跟你这种瀚海人做买卖。”
瀚海商人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定是那几人触怒至高无上,伟大神圣,世间永恒造物主杰斯珀神明,这才遭到神罚。”
体宽富商:“既然是你们瀚海人自己的问题,为何嫁祸到我们头上来?”
窄肩富商:“威宁将军当年是体恤两国的战士,而不是我们大荣不敢开战。”
青年富商:“就你们瀚海那点稀缺物资,若没有威宁将军大发善心建立互市,几个尘暴砸过去,你们早就亡国了。”
瀚海商人:“你……你们欺人太甚!”
这边吵来吵去好半天,也只是唾沫星子满天飞,两方倒也一直未动起手来。
榆禾放下心,确认此事定大有蹊跷,戳着圣果沉思时,无意中转眼瞥见,封郁川满脸调侃的笑容,还故意做口型,喊他小禾神明。
榆禾平日就算再爱听夸奖,也没见过刚刚那等惊人的恭维之语,脸颊早就不自觉红透,偏偏封郁川还要闹他。
榆禾拍下筷子:“本帮主要贬你的职。”
封郁川:“我都已是端铜盆的小弟了,还能如何贬?”
“贬你洒扫去!”榆禾哼一声站起,脚步极快地走回后院。
白日里灼人的风沙褪去,夜间刮起的阵风,温度骤然下降,宛若瞬间迈入寒冬。
榆禾披着狐裘坐在窗棂台上,望着黑幕间的一轮圆月:“跟在京城赏,一样好看。”
邬荆端来一叠糕点:“这是下午从集市买来的,刚热好,小禾尝尝?”
西北的月团和京城里的截然不同,个头小巧精致,也就两口的量,外头的薄壳偏硬脆,内里塞的馅,则是裹满蜜糖的细碎火腿粒,味道咸甜鲜美,出乎意料的好吃。
榆禾给邬荆和砚一都分了些,连着吃去大半,心里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这是他头一回中秋,离家这么远,也不知舅舅舅母有多担心他。
“不知道哥哥还生不生气。”榆禾心不在焉地揪着眼前的香囊:“阿珩哥哥现在肯定很高兴,今天总算没人跟他抢月团了。”
他嘀咕半天,也没听到邬荆哄他,不满地看过去,邬荆双臂撑在他身边,却垂首不语,此刻圆月掩在层层云雾之中,屋里也未点灯,瞧不清他的神色。
榆禾:“阿荆?”
“小禾。”邬荆挣扎数月,依然无法战胜自己的私心,“六月末,你去东宫住的那三日。”
不甘的妒忌快要生生撕碎他,邬荆极轻地问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榆禾顿时满脸羞红,连耳尖都快冒烟,那极具冲击的一页画面重新跃进他脑海,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到邬荆后面在言些什么,睫羽眨得飞快。
那日回去后,榆禾把砚一和拾竹全部支开,阿荆也刚巧外出寻解药线索,两人说好直接在行宫见,哥哥也和舅母一道去妄空寺取佛经。
如此天时地利不丢脸的大好时机,榆禾躲在被窝里,把话本全部看完,偷偷摸摸地试了个遍,确实是从头到脚酥酥麻麻,飘飘欲仙的,再没有半点憋得难受的感觉,很是舒服。
后面他累到手酸,迷迷糊糊地倒头就睡,醒来却浑身干干爽爽地待在马车里头,许是被拾竹擦洗过了,突然想到此,全身都开始发烫起来。
忙活半天,还是丢脸了!
邬荆竭力平复着心绪,仿若孤身行在荒漠的旅人,明知眼前的绿洲是幻影,仍抱着奢望,期待地抬眼,可看到黑夜都遮不住的酡红,琥珀眸里满是星光后,还是刺得他心间酸胀不已,怅然若失道:“他果然碰你了。”
此刻,他先前那些故作大度的言论,根本不堪一击,到头来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心,不再满足仅仅留在小禾身边,他骨子里还真是洗不掉的卑贱虚伪。
邬荆尽管知晓自己这种低劣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当殿下的男宠,怎能用肮脏的双手触碰殿下,但他忍不住满目恳切地凝望着榆禾,似是祈求神明再多投来些许垂怜,哪怕是多施舍一丝也好。
邬荆离得极近,两人一冷一热的呼吸都快相融在一起,“小禾……”
围困着人的双臂不自觉收拢,邬荆轻声道:“小禾,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邬荆的颈间正好冰凉得很,榆禾埋脸降温,嗓音黏得拉丝:“什么更好?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误以为小禾不愿让他知晓此事,邬荆连道:“抱歉小禾,是我越界,以后都不会过问了,你别生我气。”
“没生气呀。”榆禾晃悠两腿,反正这事已经快变成身边亲人,尽数皆知的糗事,也不在乎多一个,红着脸凑去邬荆耳边,叽里咕噜地讲得可细致,到后面,甚至还将他如何生疏地看话本跟练,也全部抖出来。
邬荆却越听越僵硬,榆禾看他半天没反应,脸上的温度不降反升,拽着香囊威胁他:“不许笑话我。”
邬荆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对榆禾生出欲念本就罪该万死,可即便是死后不能轮回,今生他也想贪恋一次。
邬荆暗自运功,眸间的墨色逐渐消去,显出幽幽碧色来,温柔地看向榆禾:“是我不好,未尽到贴身侍卫的职责,没及时察觉小禾不舒服。”
榆禾果然亮起双眼,比先前的星光还多些惊喜,琥珀眼里此时被他一人所占,邬荆勾起唇,贴得更近些:“小禾,既然你嫌手酸的话,以后我来帮你可好?”
榆禾不自觉与他额间相贴,仔细端详这张记忆中拼凑好长时间,眼下终于显现完整的俊脸,听及此话,羞意和心跳同时放大,害羞地不想开口答应,却也心动地不愿拒绝。
榆禾:“阿荆,反正现下在西北,不遮起来了好不好?”
邬荆:“小禾喜欢看吗?”
榆禾点点头,鼻尖来回蹭着邬荆,“好看,没见过比阿荆更俊的了。”
邬荆认真道:“小禾先前说的我都记住了,肯定会让你舒服的。”
“你怎么什么都记呀,这种事情得过耳就忘。”榆禾满脸桃红春色,什么时候从窗边挂到邬荆身上也没意识到,狐裘也早已被他嫌热地丢弃,乌发凌乱地勾缠住粗糙硬发。
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双眼专注,“小禾,可以吗?”
反正话本里头也只有那物件和手,想必由阿荆代劳也一样,榆禾乐得轻松:“那好的罢。”
只不过这本他都试过了,正想让阿荆买些西北的回来让他看看,邬荆陡然神情凛冽,戒备地看向窗棂,不知何时消失的砚一也持剑静立侧方。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雅兴,还请等会再风花雪月。”
榆禾听见这熟悉中掺着咬牙切齿的语气,回头看去,只瞧见一人,“木大哥呢?”
月光抚在榆禾白里透红的脸颊,眸间清纯粹净,却透着诱而不自知的神态,十足的勾魂动魄,银面具愣住片刻,沉声道:“我一人来的。”
榆禾转回去:“一人来就免谈。”
银面具牙都快咬碎,挤出两字:“出来。”
木面具嗖一下跳进窗棂,随即定在原地不动。
对方脖颈间已经结痂,瞧着恢复得还不错,看来银面具确实遵守诺言,榆禾慢悠悠道:“深夜不请自来,瀚海人真是不讲礼,你最好有至关紧要的线索,否则别怪我揍你两顿。”
“论不讲礼。”银面具:“荷帮主怎么不先揍这位,以下犯上之辈。”
第133章 纨绔少爷闯赌坊 他今日,就是来送钱的……
还敢顶嘴, 教他做事?榆禾冷声道:“砚一,送客。”
银面具独自避着明剑暗针,而木面具依旧事不关己, 如同古树般扎根在原地, 他连着挑开数枚暗针, 挥去一枚扎至对方足尖前半寸:“玉佩。”
木面具猝然拔剑, 不由分说地和砚一对打起来, 榆禾生怕他没分寸,不管不顾地乱劈乱打, 还不得把这层楼都砍出个大洞。
榆禾连忙让邬荆放他下来,“砚一, 停手,木大哥, 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能搞内讧。”
适才还剑招凶狠, 余光出现雪白衣影后,木面具这会儿莫名安静下来,手脚不听使唤,任由榆禾拉去一边。
既然银面具带人送上门来,榆禾自是不会再让大荣百姓流离在外,小声问道:“他是不是偷走你的传家玉佩,以此威胁你替他办事?长什么样, 我这就派人帮你取回来。”
木面具垂首而立, 似是被训话一般,吱声不吭。
榆禾:“你尽管说就是,本帮主替你做主,不用怕他。”
银面具理平衣袍褶皱, 慢慢走近:“荷帮主不必费心询问,若是他敢开口,那块极美的玉佩,就会……”
银面具摊开的手瞬间握紧:“咔嚓一下,碎得稀烂。”
“阴险狡诈。”榆禾在路上恶补许多有关瀚海之事,得知此国的机关术分外精妙,在几十里之外,都能操纵,若是轻举妄动,还容易触发自毁机制。
“多谢夸奖。”银面具:“在未达成我所图之前,他可是个重要质子,我怎么会轻易归还?”
榆禾拉着木面具远离他,叠腿坐回圈椅内,冷脸道:“求我何事?”
银面具:“此事说来话长,还需对坐而谈。”
榆禾:“我没让你跪着说,已是给你面子。”
洛尔这副骄矜的模样,真真是勾得他,很想把人搂进怀里,全身摸个遍,若是摸狠了,应是会伸爪子挠人罢。
银面具浮想几许,慢悠悠道:“三十年前,大荣前戾太子旧部,潜藏于瀚海,意图勾结我国,共商大计,随后威宁将军追查至此,我父王爽快地将人一网打尽,转手送还。”
银面具:“威宁将军也是因此,决定建立互利互惠的关市,与我父王更是,成为至交好友,我也曾有幸,见过她几面。”
“尊贵的世子殿下。”银面具轻笑着行礼:“有长辈们的这份旧情在此,我们又何苦一见面就唇枪舌剑呢?”
“你是前任瀚海王之子。”榆禾问道:“为何无故藏身在大荣疆域内?”
银面具:“殿下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知晓您的身份。”
此人之前在破庙里,一个劲地上下打量着端详他,就差撩开薄纱细瞧了,榆禾当即就有些底,许是这个瀚海人见过娘亲。
榆禾敲敲扶手:“现在是我在问话。”
银面具:“我都坦诚相待了,殿下还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榆禾:“银面具,你的王室礼仪都学哪去了?不知道有问有答吗?”
“迦陵。”迦陵摘下面具,上前几步,倾身行礼,病态的苍白面容里,左边眼尾处,宛如泼去道道黑色丹青,形状似是随风扬起的草叶,片片细长卷曲,一路延伸至额角,分外妖异。
迦陵牵起榆禾的手,分外满意小殿下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头吻在自己的拇指上:“瀚海国礼,只对最尊贵的客人献上。”
这般殊礼,也代表臣服。
迦陵带着榆禾的指尖,摸在图腾之处,笑容蛊惑:“殿下,论样貌,我不比后面这个异域人差。”
他这般样貌确实有种别样的俊,榆禾先前在大荣没见过,难免看得入神些,连险些被亲到也没发觉。
后面立着的两人更是憋着滔天怒火,恨不得把这个阴邪瀚海人即刻就地正法,可殿下未出声,手也任由对方握住,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邬荆耐心等上片刻,榆禾仍旧津津有味,他弯腰贴去榆禾耳边,嗓音醇厚道:“殿下,我没他俊吗?”
榆禾顿时感觉半边身体都痒痒的,热气直往面颊飘,下意识抽出手,想去揉耳朵,随即就被湿帕包住,来回擦去好些遍。
邬荆:“殿下可是看倦了?”
榆禾清咳两声,挠挠邬荆的掌心安抚,他也就稍稍欣赏了那么一小会而已,可没有要换侍卫的意思。
榆禾重新摆起帮主架子:“可闲聊够了?说正事罢。”
“都听殿下的。”迦陵道:“父王病逝后,本来我应是顺理成章地继位,可大典前夕,父王的旧部通通倒戈,就连我的亲信部下,也尽数支持一位,凭空而出的异姓王,还是几十年前父王的手下败将,许久未回过瀚海。”
迦陵:“大典之上,他便扣来莫须有的罪名,想将我斩草除根,所幸我命大,撑着一口气逃来大荣,他这才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捕。”
榆禾:“你所谋之事,是求我助你夺回王位罢。”
迦陵:“不愧为我选中的盟友,殿下当真聪明至极。”
榆禾:“你的眼神都快把那冒牌货宰了,我还要猜吗?”
迦陵:“是我的失礼,怎能吓着洛尔。”
“不要叫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榆禾道:“所以,你是想借兵?”
“不奇怪,这个名字,简直是,为您而造。”迦陵凭空给榆禾的侧面勾画出猫尾,心情极好道:“此事不急,我也总得,先献上一份大礼,让洛尔甘愿与我合作,共同前去瀚海才是。”
那便不是图谋借兵,难不成是一不做二不休,帮他刺杀上位?他们荷鱼帮可不讲究搞偷袭之事啊。
这瀚海人怎么也跟永宁殿那些老臣绕来绕去的不直爽,真是烦人,榆禾凶道:“说!什么大礼!”
洛尔就连生气,也如此可爱,若是有蓬松的毛发,这会儿都要炸开了罢。
迦陵扬起眼尾,递出金猫面具:“明日,花满楼见。”
绘制砺沙驿里大小楼宇的羊皮卷,根本没出现这座楼名,榆禾顺着迦陵给的指引,在坊间小路穿行,直至推开一扇破旧的木栅栏,绕到荒废木屋的背后,有条只余一人行进的小道。
走至尽头,挥开地面覆盖的杂草,是块与沙地别无二致的木板来,踹一脚旁侧的树干,木板应声从两侧分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来,所见之处幽深漆黑,还无人值守。
一张请柬面具只能随行一名小弟,榆禾让邬荆在明,另两位隐在暗处。
封郁川不满道:“你昨天私下跟他人彻夜长谈,不通知我也就罢了,今日不应该换我陪你吗?”
榆禾拍拍他:“待你什么时候,升到贴身打手的地位,再议罢。”
榆禾抬脚往下跑,半点不管封郁川在后面嘀咕什么,一路走去最里面,掀开花满楼牌匾之下的珠帘。
长柜前,有一长衫男子正巧在与迎门小厮核对名册,莫名右眼皮开始跳动,这厢注意到有客前来,端详两息,抬手让迎门止步,转身走过去。
长衫男子:“花花公子。”
榆禾不耐道:“满身铜香。”
“还望贵公子见谅,因着是生客,这才要确认一番。”长衫男子立刻笑道:“我算是这里的管事,贵公子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仟麻,也就是我。”
今日唱的这出话本是,纨绔少爷闯赌坊,榆禾当即入戏:“那还杵在这叽叽歪歪什么?若是影响本少爷的财运,我要你好看!”
邬荆也很是上道地亮出剑刃,榆禾捏出凶狠的语气:“还不带路。”
仟麻的疑心总算是消退,先前光是看这位少爷的身形,怎么瞧,怎么温润如玉,这会儿蛮横的样子才对味,连连赔不是:“我许是午睡没醒神,该罚该罚,待会定送您五十两的赌筹。”
“这么点?够玩什么的?”榆禾大手一挥:“给本少爷先来五百两的。”
仟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二人,斟酌语句道:“看两位轻装而来,但我们这处,是要结现银的。”
榆禾随手丢给他一块翡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
仟麻差点被当头砸晕,定睛细瞧,就连他这般狗眼也能看得出,当真是品质极佳,划作六百两也不过分。
榆禾摆动衣袖,叮叮当当地直响,仰脸道:“没见识的东西。”
仟麻躬身连道:“鄙人眼拙,鄙人眼拙,不知贵客远道而来,实属是过于怠慢,今日定陪您玩个尽兴。”
“谁要你在旁边倒胃口。”榆禾摇着钱袋,抬脚往里走:“有什么刺激的,本少爷一清二楚。”
仟麻给迎门小厮递了个眼神,皮猴立刻领命,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花满楼还真是别有洞天,地面入口窄小,内里倒是能有半个时雍坊那么大,逛上半天,也看不见尽头。
榆禾含着提神醒脑的清凉糖,哼着小曲,来回瞧人多的场子,最后先择了处,人声鼎沸之地。
中央的台面上,庄家是名比苏岱瞻还要壮的异域人,手里是两只合盖着的海碗,仔细看去,还有几条裂纹,随其猛烈摇晃间,榆禾都怕里头的骰子飞溅而出,把围观的各个砸晕。
砰一声巨响,壮汉庄家用力拍向台面,海碗倒是没继续裂,可底下那木桌,平白又多添好几道裂纹。
周边人群疯狂押注着,旁边记赌筹的小厮忙得满头大汗。
榆禾等聚在那边的人少些,慢悠悠晃过去,用刚刚砸仟麻的翡翠,丢去正中间的空位。
对比旁侧堆叠而起的座座金山银山,可谓是别树一帜。
小厮瞧面前这位翩翩公子,打眼瞧就知其头回来,不禁低声提醒:“贵公子,您可是手滑了?”
榆禾倨傲道:“本少爷买的就是西北狼。”
此言一出,周遭响起震震惊呼,西北狼可是这摇骰里面,难比登天的押法,与比大小或猜点数不同,西北狼每局都能额外下注,规则是三枚骰子中,必须一枚为一点,剩下两枚点数皆为六点,方能为赢家。
别说赌客们了,就连庄家与小厮,也从未见过此等天降财运之事。
尽管在赌坊里输多赢少,可到底没人会上赶着送钱,押西北狼的那方桌面,常年布满灰尘,现今倒是被块质地上等的翡翠刮出尘印子来了。
金猫面具下,榆禾翘起眼角,他今日,就是来送钱的!
第134章 这都能赢?! 这回肯定输!
周围赌客纷纷议论开来, 眼神贪婪地盯住中间那块翡翠,宛若是囊中之物。
“种水极佳,冰润清透, 少说也值万两打底。”
“今秋居然来了位如此豪横的玉商?没听说四大家玉器行, 有派自家小公子出来做买卖的啊?”
“肯定不是玉器行的!玉贾哪里会像丢石头一样扔翡翠啊?那都是恨不得捂在身前, 含在嘴里的, 更别说还是这种能镇店的品级, 刚刚砸桌的声音,听得我都心疼啊!”
“快看看裂了没有, 有裂纹可就不值钱了!”
“你不懂了罢,就这等品质, 就算裂成碎花,全都打磨成珠子, 照样不影响半点价钱。”
“看着年岁不大,别是偷拿长辈库房里的藏品, 出来挥霍的罢?”
倒是被此人说准了,榆禾动身之前,没功夫折去东宫库房,只好就近跑去瑞麟殿的私库里搜刮。
他随手抽了匹金蚕丝绸布摊在地面,什么东西占地小又值钱,就往里头丢,基本都是巴掌大的珠玉宝石, 学着话本里江湖大盗的手法, 打好绳结,往肩膀一抗,背着个极大的包袱就出发了。
榆禾暗自在心底偷笑,别说, 头回当大盗,体验还真是不错,他当时拿得急,东翻西找的,把舅舅私库弄到乱得跟进贼没两般。
稍微有失帮主风范了些,他回去还是找几块玉料原石给舅舅送去,至于开出什么来,就不管他的事了,纯粹是舅舅的问题。
众人看这位小公子底气十足的模样,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都快把上方的海碗掀翻了,壮汉庄家大喝一声:“时间到,买定离手。”
瞬间,赌客们一拥而上,围在木栅栏外,整个上半身都快倒去台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押注,似是谁的嗓门越大,就能穿透海碗,将里面的骰子拨成心中所想一样。
“大!大!大!”
“小!小!!!”
也不知为何要卖弄玄虚这般久,榆禾很想用棉花堵耳,可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来,无聊地勾住邬荆腰带,黏过去问:“我猜许是大,阿荆猜猜呢?”
邬荆:“西北狼。”
榆禾:“阿荆惯会哄我,迦陵都说,至今还没人……”
话还没说完,前头的人群竟径直冲破木栅栏,不可置信地围在赌台边缘,返祖般地连连惊叫,壮汉庄家也是举着海碗,愣怔地看向桌面碗内。
被仟麻派来盯着人的皮猴,不便挤去前面看,只得跳去旁侧的高台眺望,看到骰面的一瞬,也是惊到脚滑,当即从上面摔回原位。
“六、一、六……”
“狼……”
“是西北狼!!!”
“居然真的是西北狼!!不是说十年都难遇吗?!”
“不可能罢……”
“老子来这儿连赌两年也没瞧见,凭什么?!”
壮汉庄家亮出一柄长刀,杵在台前,唬退大半还想往前挤,与想要趁乱抢海碗的赌客。
人群之外,榆禾也是震撼不已,这都能赢?!!!
邬荆抬臂护在榆禾身前,尽管赌坊不让随身带佩剑,可这股从骨子里迸发而出的血腥杀气,足以令所有目光不敢再打量,欲上前攀谈的脚步也后退些许。
旁侧的记帐小厮也是诧异不止,回神之后,忙着四处翻找布袋,他还是第一次碰上,一人就把这长条案面堆着的全部包圆。
而且,摇骰之所以能吸引赌客来坊必投银,就因西北狼的赢资,实乃是泼天富贵,说是天降金银也不为过,除去押注之外,他们赌坊也会往里贴去对等的银钱。
他足足用了三个,立起来有八尺高的布袋,才勉强把金银填装好,独留一块翡翠,怎么压不进去了。
邬荆侧开身,榆禾才瞧见那三个鼓鼓囊囊的高大布袋,看记帐小厮拖得辛苦,他直接道:“不用拿来了,连那块翡翠,下一把,继续押西北狼。”
榆禾得意地轻哼,这回肯定输。
记帐小厮还在琢磨怎么个碰瓷生事,陡然听见此话,差点就要压不住面上喜色,赶紧帮着下注。
随着庄家大力晃完海碗,周遭赌客再次蜂蛹而去押注,他们久经赌场,不会因为这等奇闻出现过后,也头脑发热地跟着下注,他们向来凭自己独道的直觉走,眼珠都快落到中间的三袋金银里,这可是赌坊开业以来,赌资最大的一次。
每人都将金银拍得掷地有声,仿佛胜券在握一般,坚信这把必不是西北狼!自己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壮汉庄家也少见地没卖关子,众人还没开始高呼着炒起氛围,他极快地掀开海碗。
六,六,一,西北狼。
顿时,摇骰这块地方,宛如死一般沉寂,唯有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他赌桌的欢呼雀跃与悲痛哀嚎。
榆禾缓缓倒吸凉气,面上却波澜不惊:“都在本少爷的谋算之中,这回押大。”
他是不敢再押西北狼了,今天可是来挥金洒银的啊,怎么反而赚来八大袋银钱,那他要玩到什么时候去?!
这局开得更快,众赌客都自发地分散去两旁,给赌神小公子让出一条路来,榆禾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走上前一看,还真是大。
这回,有小半的人已经开始信邪地跟着押,可大半的赌客,仍旧头硬得很,嚷嚷着再来一局。
仟麻闻讯赶来,右眼皮跳动不止,走去柱子后侧的皮猴身边,在他背上狠狠落下一掌:“怎么回事?”
皮猴满头汗:“大人息怒,息怒,这位就正巧赶上趟了。”
花满楼的每张赌桌,每日都会有三回,庄家全然不操盘的时刻。
本来壮汉庄家在首回没控骰之后,应是要隔上几轮再来,可他也不信邪,硬是没半点干扰的,让这位生客小公子,赢去八大袋金银,足足五百万两,甚至对方还分文未掏。
三场天降财运的赌局下来,周遭赌客似是发现捷径般,不再铁头,准备把把跟风。
记帐小厮强颜欢笑地提笔记录,这本账册还是头回,出现这般难看的帐面,并且,站在不远处的仟大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吓人。
榆禾也察觉到后方的两道视线,心中的金铃大作,轻飘飘吐出:“真是无趣,本少爷要换场子。”
周遭的赌客们还想再劝人来几局,可矜贵公子身边的高个打手护得紧,他们也只好不甘心地瞧着人走远,不免阴暗地想,他这会儿有多风光,等会输起来,定是会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走远后,借着此处喧嚣声更甚,榆禾抓住邬荆衣襟,邬荆顺从地弯腰,他正想说些悄悄话,转眼瞥见迎门小厮拖着八大袋金银,快步走来,只好撇撇嘴,收回搭在邬荆肩上的手,满脸不乐意。
邬荆贴在他耳边:“回去再说。”
榆禾忍不住飞快眨眼,最近总感觉,阿荆说话的声音变上不少,虽然还和之前一样温柔,可特别是到晚上,只要他靠过来言语,自己就忍不住泛起酥痒之意,似是泡在过烫的汤泉里,被雾气熏得晕晕乎乎,心跳也扑通加快。
就算如此,他依然非要耐住这般奇怪的感觉,闹着阿荆多说些好听话哄他,现如今,阿荆都可以面不改色,只字不删减地给他念油腔滑调的话本,尽管没有说书人那种惟妙惟肖的精髓语气,但邬荆每回认真专注地看他,嘴里却是不着调的话,映在眸间,听在耳里,莫名格外欢喜。
榆禾每每都乐得,在他身边直打滚,折腾得浑身冒热气,还不准阿荆给他披狐裘,身着寝衣就趴去窗棂吹风。
他带来的话本都快瞧完了,等今天忙完,定要去买箱西北的来瞧瞧。
想及此,榆禾陡然被迎门小厮粗劣的嗓门吓一跳,冷脸道:“跟着本少爷干什么?你们赌坊不会是输不起罢?”
皮猴站在旁侧连连唤这位矜贵公子半天,对方半点反应没有不说,身边这个高个打手也跟耳聋一样,也不出声提醒。
明明就跟那些商贾之子一样,都是难伺候的脾性,也不知仟大人的疑虑从何而生。
“贵公子这是哪里的话?”皮猴满脸堆笑:“小人皮猴,是特地来为您看管这些战利品的,省得有不长眼之人,上前冲撞到您。”
“既如此,那你就跟着罢。”榆禾道:“正好也让这赌坊里头的人开开眼,赢钱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何须这般鬼哭狼嚎。”
皮猴都快挂不住笑了:“贵公子说得极是!今日小人当真是大开眼界,您竟然能连连开出两回西北狼,当真是财神爷转世!”
榆禾哼声道:“本少爷看了一圈,跟别处赌坊也没什么不同嘛,尽是些大差不差的。”
皮猴:“贵公子您别急,小人为您引荐一桌,定是出了西北,别处没有的。”
榆禾:“哦?说来听听。”
“请往这边瞧。”皮猴领人走往里面:“我们花满楼独一份的玩法,斗血蝎。”
前方的漆黑长案之上,摆满三排以墨玉而造,形如祭坛的石罐,罐口盖着透明琉璃,血蝎似是沉睡般,静伏于底部。
榆禾嗤声:“这不就是跟斗蛐蛐一样吗?”
皮猴:“欸,您有所不知,蛐蛐那种低劣之物,怎能和我们楼内的通灵血蝎比?”
“通灵?”榆禾:“难不成它还能听懂人话?”
“正是如此。”皮猴:“斗蝎前,需以血喂养,唤醒血蝎灵智,由此,您便能和血蝎建立起一条看不见的牵引线,它会随着您的意志,与对手厮杀相斗。”
榆禾嫌弃道:“那这些岂不是,都沾过别人的脏血了?”
“这些都是兜里没钱,还想过把瘾的。”皮猴奸笑道:“只要出得起银钱,自然是能在这寄养一只,专为您而战的血蝎。”
榆禾:“直接说要多少就是。”
“一万两。”皮猴搓手道:“不仅如此,您的血液也需要月月提供。”
榆禾惊叹不已,这花满楼不仅想谋财,还要害命啊。
榆禾踢了踢旁边的布袋:“给本少爷把干净的全部拿来,我亲自挑。”
皮猴躬身:“是是是,早早地就派人去后头取了,您坐在这儿用些茶点,血蝎稍后就来。”
第135章 蝎中扫地僧 仟大人不好了!
榆禾绕着长案转悠, 一览数排,石罐里头装着的,都是雄壮强健, 看起来就很猛很能打的, 一只蔫巴的都没有, 那他还如何输?
身后这滑头猴看得可紧, 在没选中前, 不给开盖观赏,榆禾没法给蝎子偷偷下迷药, 阿荆作为打手,只能待在不远处, 他也只好见机行事了。
滑头猴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惨遭嫌弃,还在热情地介绍:“贵公子您看这只, 铁骨蝎中的上上品,通体如淬火黑铁, 甲壳坚硬无比,尾针粗壮,定能将对手一击毙命。”
榆禾:“你什么意思?本少爷怎能养此等丑陋不堪的血蝎,拉低我的品味。”
这斗血蝎向来是比强,不是选美啊,皮猴凝噎两息,即刻转换目标, 贵公子有钱, 当然是贵公子说了算!
“小人不是,小人不是,这只保管您满意!”皮猴连忙走去另一排:“赤焰蝎中的上上品,通体赤红如燃烧中的烈焰, 甲壳上天生长有道道金纹,瞧着就富贵无比,定是能配得上,您这身矜贵之气。”
榆禾脑筋转得飞快,刚好瞄到这只赤焰蝎极不安分,节肢躁动地刮蹭罐内,立刻不高兴道:“如此沉不住气,搏斗中岂不是一下就能被敌蝎抓住破绽?你故意要害本少爷输,好让我多花钱买血蝎是罢?”
榆禾:“本少爷是花钱买乐子,可不是来此,被当成肥羊宰的。”
“天老爷,小人当真冤枉!小人哪里敢有这个念头?”皮猴连连躬身,“小人一心想着为贵公子择出只能够独占鳌头的血蝎来,这才过于急切些许。”
榆禾轻哼一声,继续往前挑。
皮猴擦着冷汗:“这挑选血蝎啊,本也讲究个缘分二字,小人慢慢给您讲细致,您挨个过眼,直到瞧见一只称心如意的为止。”
这要是全部看下来,榆禾怕晚上一闭眼,就是蝎子到处爬的情景,忍着身上发毛的感觉,镇定道:“这还差不多。”
绕着排排石罐来回走,皮猴连着说上两柱香的功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贵公子依然是每只都能挑出毛病。
榆禾听得是耳晕也眼花,此人讲得比不争念经还催眠,一点也不生动,嗓音更是难听刺耳。
“这只体型瘦弱,色泽黯淡无光,一动不动地……”皮猴看蝎说话半天,陡然清醒过来,怒声朝向两侧的小厮:“大胆!谁把这只病怏怏的蝎拿过来污贵人眼的?还不速速丢下去!”
“等等!”总算是给他等来了一看就要死翘翘的,榆禾咽下狂喜的语气,冷静道:“本少爷看中了,就这只。”
皮猴瞠目结舌半响,“贵公子,这只它……”
“这只怎么了?身形灵巧,甲壳色泽隐蔽,天选偷袭好蝎啊!”榆禾踢了踢布袋:“本少爷出两万两。”
“没问题!没问题!”皮猴立刻着手安排,给石罐用红丝绸打上绳结,提来榆禾面前:“恭喜贵公子,贺喜贵公子,喜得宝蝎!”
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算了不管了。
榆禾:“这只什么品种?”
皮猴卡顿片刻,如实道:“没有品种,这本是喂养其它血蝎的,下人们许是搬动的石罐太多,一时搞混了。”
榆禾缓缓眨了下眼,原来是个小可怜。
皮猴生怕大肥羊贵公子退货,讪笑道:“贵公子,您可以为它赋个独一无二的名。”
“名字叫得响亮有何用?”榆禾道:“在战场上,才是它为自己争名的时刻。”
“是极,是极!”皮猴道:“咱们这边有上等玉瓶和上等瓷瓶,贵公子偏好哪种,小人取来给您装血。”
“这么麻烦做甚?”榆禾咬住指尖,看皮猴愣怔的表情,不耐烦道:“还不快把盖打开!”
趁皮猴转身的功夫,榆禾极快地勾出袖口藏着的圆形药囊球,牙尖戳破外皮,兑水口脂即刻喷在指尖,滴滴滑落去甲壳,与鲜血无异。
其它血蝎吸食到鲜血,都会即刻竖起尾针,节肢有力地拍打罐底,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而这只不同,甲壳都被浸透了,还是纹丝不动。
皮猴急得连敲罐边,就算死也得上场了再死啊!
榆禾:“停停停,别打扰它养精蓄锐。”
皮猴当即收手,大财主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这只血蝎就这么一动不动得被送上比斗台,敌蝎威猛有力地从罐内一跳而出,而榆禾面前的罐内,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皮猴无法,只好将石罐倒过来,血蝎啪嗒一下,节肢朝上,仰躺在台面。
对手的笑声都快冲破房梁:“这还有什么好比的?你押来的金银,本大爷可就笑纳了。”
榆禾不确定它是真的死翘翘,还是在睡大觉,面上哼声道:“待会就让你尝尝,轻敌是什么血泪滋味。”
随着哨音响起,敌蝎甩起尾针,极快地发起进攻,锋利尖端眼看就要刺入无甲壳保护的腹部时,宛如石化的病怏怏蝎,慢悠悠抬起尾针,轻松扎穿甲壳,高扬起尾端,在空中划上半圈,敌蝎被狠狠扔去地面,节肢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全程的几个动作看起来都软弱无力,甚至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半点没挪动,可地上那只,都快摔成两截了。
榆禾惊愕不已,这还能赢?!这也能被他误打误撞,捡到蝎中扫地僧了?
对面这个大块头,停顿片刻,猛然发出尖细地惨叫,跑去跪在地上的血蝎旁,大声啼哭。
皮猴这会儿当真是对贵公子刮目相看,好话不要钱般地往外冒,若不是旁边这个高个打手护得严密,他真想凑近些,沾沾财运。
榆禾:“怎么哭成这样?他那只多少两?”
皮猴:“瞧着应是四万两,还不算买下之后的花销。”
榆禾暗中倒吸凉气,四万两转瞬即逝,难怪哭得这般刺耳,“不过如此而已。”
“自然自然,哪能跟贵公子您比啊!”皮猴莫名跟着容光满面,斗气十足:“下一场就快开始了,血蝎每局都需饱餐一顿,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来。”
“还用你说?”榆禾背身走过去喂,还好他准备的口脂球多,这会儿看这只血蝎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他也一时不忍心下迷药了,就让它斗个尽兴,狠狠出口被当成饲料的恶气罢。
许是因连续好几回甜香津液滋润的缘故,仰躺着的血蝎霎时间翻身而起,蝎形比先前的铁骨和赤焰还要嚣张。
战力顿时凶猛无比,也不等敌方出击,而是主动甩尾,来一只摔一只,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台面一扫而空,周围的地面落满死蝎。
甚至它还觉得不过瘾,跳去周遭的排排石罐,仅仅用尾端,就轻易翘开厚重的琉璃盖,将一众血蝎杀了个彻底。
皮猴已经快说不出词来,不仅震撼这只无名之蝎,凭一蝎之力,将他们坊内的名贵血蝎尽数消灭,还讶异贵公子这般越是喂血,唇色却半点不苍白,反倒是显得更艳。
只可惜没赏一会儿,又被这个烦人打手挡住了,暗自窃语私骂没多久,无意间瞥见一地惨状,猛然惊醒,顾不得再盯梢,转身就往后跑。
榆禾被邬荆挡住脸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开始怀疑上,这只蝎该不会就是因为懒得打,才装作病弱,躲比斗罢?
榆禾:“怎么了?”
殿下说话间,唇瓣贴着他掌心来回蹭,邬荆取锦帕的手顿住,自然地用指腹将艳色都擦拭去。
邬荆:“沾到血了。”
许是口脂球裂得太快,飙到外面来了,榆禾凑近过去:“擦干净了吗?”
目光艰难地从水润唇瓣移走,邬荆侧首:“很干净。”
榆禾也歪身瞧他:“你都不看,怎么知道干净了?”
趁这会儿功夫,四处都没人盯着,榆禾挠他掌心,小声道:“不用再装啦,他许是跑去那个仟麻那里告大状了。”
榆禾拽他衣袖:“反正这里吵得很,我们挨近点说话又没关系,我看其他也有在跟打手闲聊的嘛。”
邬荆突然俯身,低声夸道:“小禾刚刚那样,很好看。”
透过金猫面具,都能瞧出喜笑颜开的眉眼,榆禾高兴道:“阿荆很有眼光。”
邬荆:“你若是喜欢,我带你一起去挑,瀚海人买来的,质地太过粗糙,就沾了片刻,小禾的唇都有些干。”
榆禾舔了下,好像确实干干的,气愤道:“回去我就都扔了,这个迦陵还真是抠门。”
邬荆顺着他的发丝:“这个调配比例应是不难,我买上等的材料,亲手给小禾做。”
榆禾乐得勾住他脖颈:“还是阿荆好。”
地下赌坊最底层。
仟麻照例巡视,跳动许久的右眼皮,此刻都快如抽筋一般,还没等他揉多久。
油葫芦跑下来:“仟大人不好了!有个瀚海人借了五百万两去赌,先前有个贵公子又赢去六百万两,明日含春阁就要按月来支大笔现银,可眼下,我们帐面告急啊!”
仟麻眼前一黑:“他要你就给啊!”
“这……”油葫芦:“大人不是嘱咐过,近日不要跟瀚海人起冲突,以免引起上面察觉……”
仟麻:“他问你要赌坊,你是不是也要送啊!啊?!”
仟麻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又有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铁牛:“仟大人不好了!有个大荣人,嘴里喊着他漂亮弟弟不见了,还他漂亮弟弟,就把赌坊砸了大半……”
仟麻:“打手呢?!我雇这么多壮汉是吃干饭的吗?你们没手没脚吗?不会拦着啊!”
铁牛:“拦过了,可没拦住啊……他虽没壮汉身材健硕,可力道大得惊人,还是个练家子,但招数乱七八糟,像是东拼西凑来的。”
“就这你们还打不过?!”仟麻拍桌:“去把这两个该死的都押下来还债!”
皮猴远远跑来:“仟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位贵公子把血蝎全斗死了,其中还有大半是别的贵客们寄养的啊!估摸着,少说我们也要赔三百两出去。”
仟麻现在听什么都不惊讶了:“还剩几只?”
皮猴被仟大人这副阴郁脸色吓得后退:“就剩贵公子买的一只独苗苗了,看他的样子,许是想要带走。”
停滞半瞬,仟麻当真是要晕厥了:“赶紧把这祖宗带下来玩,狠敲他一笔,再让他赢下去,我们赌坊就等着破败关门罢!”
第136章 碰上国子监算学第一 算他死到临头……
“贵公子, 您小心台阶。”皮猴倒着往下走,提起灯笼搁在榆禾脚前:“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博戏不愁场地隐, 您随我走到最底, 保准不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