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五观堂内。 ……
五观堂内。
妄空寺的素糕向来颇对祁兰的胃口, 她今日不仅准备不克制自己,同样也不会限制小禾,长袖一挥, 放榆禾敞开了去取糕。
没曾想, 小禾为她取来好些她爱吃的, 他自个儿盘内倒是装得不多, 也就是他平日里零嘴的量。
榆禾嚼着百果蜜糕, 琥珀眸陡然放亮,这味道确实和别处都不同, 听方才递给他的小僧人说,他们香积厨内所有的食材, 皆出自后山,是经天地所耕耘, 方才能得到这般自然珍材。
祁兰吃着也很欢喜,与当年的味道别无二致, “小禾,这些便够了吗?素糕里面油和糖都搁得少,多进些也无碍。”
榆禾自是不够吃的,但他大半心思,都被午时那盘山菌勾走,眼前松软的糕点暂时无法捕获他,“我留着肚子吃晚膳。”
祁兰拿下一块观音饼的手都顿住了, 榆禾还以为舅母是想吃他盘里的莲花酥, 直接推到祁兰手边:“舅母尝尝,当真做得不比宫内御厨差。”
此时,午后的诵经结束,正殿那边, 陆续走出不少僧人,祁兰察觉到不争似是朝这望来一眼,立刻招手唤他过来,她刚回身,就见榆禾啃着莲花酥,幽幽看她的小表情。
祁兰没忍住笑出声,清咳两声才缓过来,轻言道:“我们荷帮主大人有大量,定是不会跟闷头葫芦这般计较的,是也不是?”
没等榆禾将口中的糕点咽下,表明他计较得很,不争已平步而来,立在他们身旁,榆禾默默将爱不释手的糕点放下,还将盘碟推远些许。
不争行礼过后,也未开口,这在荷帮主看来,便是两个门派暗流涌动,正在相互试探敌情,堪称是蓄势以待的氛围,榆禾都快准备站起来接招了。
就在此时,只见祁兰却先一步起身,语速极快地托不争为榆禾介绍一番寺庙,顺便领人去后头那块山灵水秀之地多逛逛,三言两语就交待完,快步去打包了些素糕,回来又嘱咐榆禾几句,以她自己今日还未午睡,需要补觉为由,急匆匆地离去。
难得见舅母如此脚下生风的背影,榆禾看得一头雾水,暂时都忘却,要对不争发起帮主切磋之事。
不争的目光落去那赌气推走的盘内,取的都是小份,与他那午时能用两碗米饭的好胃口,简直判若两人,瞬然便领悟皇后给他出了什么难题。
两人就这么再次相对无言好一会儿,久到榆禾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人杵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开口跟他搭话。
榆禾为了不丢帮主气势,硬是抱臂装高深,就这么板着脸,挺着背,都快要干瞪眼地睡着了。
因此,榆禾率先终止这无厘头的对峙,冷着脸起身,准备绕开人往回走,不争却开口道:“施主。”
在这场,谁先开口谁就大败一局的较量中,榆禾获胜,他满意地停住脚,微仰起脸道:“何事?”
不争捻着佛珠道:“取用合度,食尽不余。”
榆禾:“……”
榆禾就是此刻再窘迫,面上也是分毫不露,从来就没有糕点,能在他碗内留下半点残渣,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对他荷帮主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此人平白过来捣乱,他早就吃完了。
不争看面前人先是红起耳尖,随后眸间流光闪动,一眼便知他心里那些未言之语,估计半数皆是在埋怨他。
不争取来油纸,将盘内所剩,尽数打包好,拎在手中抬步往前走,全程又是只字不言,榆禾简直叹为观止,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上?
转而想起那袋中还有两块被他咬过,榆禾努努嘴,只好也抬腿跟过去。
妄空寺内除去青砖瓦片,没有其余修饰,路边的杂草也从不清理,任由其肆意生长,越往后山走,这些长到人肩部的,堪称像是拦路草一般,谁从这儿路过,都得挨顿扎。
榆禾倒是半点未挨到,甚至都不知道这野草,叶边还带着细密锯齿,在他每次都想摘根玩玩时,不争总会及时过来,在他耳边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甚至长臂一拦,将那片草丛全都挡住。
榆禾只好佯装是在活动手腕,默默把伸过去硬拽的手臂缩回,先前还没注意,不争看着是清瘦,没想到还是蛮肩宽臂长的嘛,他往那一站,榆禾还真是无法悄摸拽来一根。
不争择了处干净宽敞的石台,取出布帕平铺垫在表面,这才将油纸包置于其上,解开绳扣后,再次如石塑般,立在旁捻佛珠,似又是原地入定般。
榆禾也游玩半晌,午时那点素食早已消耗殆尽,也不顾这张木脸不下饭了,站在不争旁边吃得可香。
没一会儿,油纸包内只剩半块雪片糕,榆禾拿在手中掰着慢慢吃,晃悠到结冰的溪流前蹲下。
寒潭分外清澈,冰层也不厚重,里头还能瞧见游来游去的鲫鱼,榆禾察觉到身后走来的人影,悄悄对着冰面扬起得意笑脸,背着人开口道:“确实是山灵水秀之地,这鲫鱼都滋养得好生肥美,想来无论是炖鱼汤,还是烤来吃,定是鲜香四溢。”
不争:“……”
榆禾抬起脑袋,眨着无辜的圆眼:“欸,你们这儿寺庙里的鱼,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从小溪里头蹦出来,对过往施主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吃我?”
不争:“…………”
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扳回一局,榆禾欣然起身,景也瞧过,糕也食完,是时候打道回院,结果这会儿,不争又成为拦路和尚,挡在路中央。
榆禾微眯双眼,不高兴道:“不争小师父,是真想与我过两招?”
这人法号的其中一字,虽与大皇子同音,但这身手定是不及大表哥,榆禾都已在脑海里畅想,对方会如何客客气气地唤他荷帮主了。
就在此时,不争从袖间取出一本书册,榆禾顿然亮起双眸,这人还当真藏有独门秘籍啊!
榆禾正想着一籍泯恩仇之时,就被手中佛经书皮里“止语静心,守口息言”的八个大字定在原地。
“此为贫僧修行之道。”不争接着道:“施主既要在本寺静修十日,贫僧略作介绍寺内起居,斋憩诵禅,循时而作,辰时早膳,日中午膳,申时后禁食。”
话落后,山林间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不争还在疑惑,榆禾怎在几息之内,就将八字箴言记在心底,这书册就朝他迎面拍来,待他的视野重回开阔后,榆禾早已一声不吭地大步离去。
不争依旧平静地立在原处,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握着佛经,此番既没惊扰山中生灵,小世子的浊气也排去大半,可以算是功德圆满。
在看到不争用心法忽悠他时,榆禾是真的没忍住,亏他还想着与这闷头葫芦握手言和,当真是对木头弹琴,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但凡多言一字,都是费他口舌,不过把书扔过去之后,确实是怒气散去大半。
榆禾现在哼哼地冲着榆锋他们禅院而去,竟无人敢跟他提寺庙内不供晚膳一事,肯定打的是,他不会在刚见一面之人的眼前撒泼打滚的主意,既然如此,他得挨个给他们补回来。
一路从后山走来寺庙正院,刚路过殿前的百年古树时,榆禾被熟悉的声音叫住,转身看去。
景鄔孤峭而立,身着一袭黯系衣袍,唯独与他全身极不相符的,便是他手里那根朱红绸带。
还未等榆禾挪步,景鄔已大步而至,周身瞬时如冰消雪融般,面容温和:“小禾也来此祈福吗?”
榆禾离近细看,才发觉这黯袍倒是与他寻常的很不相同,其间暗添着不少花纹样式,瞧着新奇养眼许多。
榆禾笑着道:“阿景这身很是好看,若是换成蓝底或是青底,肯定更为亮眼。”
景鄔在看到足足五天未见的笑脸,眉宇间尽显柔意:“这两种颜色,我都有带,等元旦当天就穿来给小禾看。”
榆禾惊讶道:“你不用在景府守岁吗?”
他们南蛮人不会没有守岁这个传统罢?但榆禾觉得,阿景这般细致,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有所疏漏啊。
只见景鄔垂眸,露出榆禾从未在他脸上瞧见过的神情来,低落开口道:“我是庶子,母亲走得早,父亲只在乎兄长,比起待在府里,还是住在寺庙里更为热闹。”
也不知为何,自从国子监那场爆炸后,阿景的别扭性子都似是被烧没了,不仅聚餐时明着抢坐他旁边的位置,这会儿还会对他卖惨了。
“阿景这般可怜啊……”榆禾眨眨眼,拉住那条祈福绸带轻晃:“既如此,我给你写点吉祥话,可比挂在那树上灵。”
眼见红绸绕着葱白指间滑动,景鄔将另一端紧攥掌中,如同执牵巾般珍重:“多谢小禾。”
“不对。”榆禾转着手腕,将这红绸缠绕腕间,拉近两人间的距离,“阿景应该说,我是诚心堂的,不比正义堂在小禾心中嫡学堂的地位,祁泽他们都有的祝福语宣纸,仅我这个庶学堂的没有。”
景鄔的后脖颈逐渐红起大片来,后悔听苍狼的话,昏了头才会用话本里的招数。
榆禾见他不说话,故作担忧地伸手去摸:“哎呀,怎么这么烫?阿景,你不会是发热了罢?肯定是校书郎克扣庶子的冬日份例,炭火不给你发足了,可要本世子给你做主啊?”
景鄔无奈将人到处乱摸的手牵住,求饶地看向闪着狐黠的双眸:“小禾,别闹我了。”
榆禾无辜道:“怎么能算闹呢,我正好手凉,你给我暖暖,我给你降温,这可是同结善缘啊。”
景鄔也正帮他来回搓,那点窘意早就没了,“小禾,外面风大,我送你回院罢。”
榆禾也确实在后山吹了不少凉风,任由景鄔半揽着他走,阿景在冬日里竟像是只大型暖炉,比他的手炉可热乎多了。
第82章 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 妄空寺为世……
妄空寺为世子殿下准备的, 是一处松林环抱的禅院,庭院空阔,仅设一方石桌, 此外别无他物。
屋内也极清简, 榆禾自记事以来, 就没住过如此朴素之地, 这地方唯一值得夸赞的, 只能是四处都修葺得严谨妥帖,不进雪也不漏风。
在殿下还未归来时, 拾竹就已换过两回炭火,现下榆禾推门入内, 冻红的鼻尖顿时就暖和起来,立刻抛弃背后的移动暖炉, 就连狐裘也随手脱去。
砚一在木椅里垫上厚实的熊毡,又在上方加盖柔软的羊毛毯, 榆禾窝在里面,跟瑶华院的圈椅一样舒服,美滋滋地伸完懒腰,招手示意景鄔别拘束地站在门口,过来他这边坐。
待景鄔过来后,榆禾才注意到,木屋内只有这一把木椅, 不好意思地拍拍景鄔的手, 笑着麻烦砚一去外院,将石凳搬进来。
回身时,榆禾瞥见木桌上多出来的物件,一个提盒与两本书册, 其中一册还分外眼熟。
拾竹将热茶递给殿下,开口道:“申时三刻那会儿,不争住持送来的。”
他就知道!榆禾习武时,对每支射出去的箭翎都能辨别出,是否出自他之手,不要说这本,前不久才被他当作暗器,丢出去的《清心录》了。
榆禾全当没看见,伸手去拿旁边那本,名为《心劫问》的,翻开靛蓝色书衣,不为二字,端正地落在下方,仅仅两字的勾画间,就能透出悲天悯人的意味来。
前几页,通篇还是不为在阐释劫数无常,唯心守恒的大道理,后面开始,每隔三行难懂的经论间,便要掺杂大量反驳劫是因,因生果,所以解劫须生果的歪论。
中间更是写来数页,榆禾反复翻阅几遍,也看不懂的长篇大论。
再到后面,便可以算得上是,榆禾五岁前的成长记录,详细到每日他笑了几声,哭了几次,今日哪件童衣又崩线了,哪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每段后面还要添点,对针线手法的反省,下回如何改进,糕点塞去哪家铺间最不容易被察觉。
甚至还有威宁将军府门外的详细标注,哪棵树不能再躲,容易被阿英瞧见,一处处都圈画出来,细致得就快将整个外围的布防图全绘出来了。
榆禾常看话本,这册不厚也不薄,跳过大道理看,一柱香就翻看完,不得不说,舅舅和阿珩哥哥当真没说错,就连他看完,也不知做和尚的到底在纠结什么。
但这会儿,榆禾确实很想回府瞧瞧,那些堆在库房里头,成箱成箱仔细收好着的,也不知道脱线没有的幼时彩衣。
拾竹在旁边担忧地观望好一会儿,每当他觉得殿下皱巴着小脸就要掉眼泪的时候,下一秒又乐呵呵地继续瞧,他也不好出声打扰,提心得紧。
榆禾也知道自己向来都是心事写脸上,阖上书册后,拍拍身旁的拾竹,笑脸如常道:“跟娘亲的日注一块儿收起来罢,等哪日我非要熬夜,就给我念这些拗口的大道理,保管我倒头就睡。”
榆禾刚扭头寻景鄔,就发现人背对他而立,面向最远的一堵墙而站,这高大又孤独的背影莫名好笑。
榆禾唤他:“阿景,就算是避嫌,也不用似这般罢?”
景鄔回身而来,似是下决心般,半蹲在榆禾面前:“待在这里,我会克制不住去了解,所有关于你的事,喜怒哀乐都不想错过。”
景鄔沉声道完,心里却起伏不定,墨眸一瞬不移地紧盯榆禾的脸,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好一会儿,榆禾仍旧懵懵地望着他不回话,景鄔更是心如擂鼓,刚想再说些什么找补回来。
只见榆禾从圈椅突然跳站起,双眼写满恍然大悟,景鄔也是一愣,连忙起身去扶他。
榆禾抢先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肃穆着小脸,直直看去景鄔眼中,念道:“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速速离去,这间寺庙的住持可是我小弟,当心我派他来把你挫骨扬灰了!”
景鄔:“……”
榆禾看他立刻变回原本这副沉默寡言的神情,犹疑不定:“这就吓跑了?我难不成还有驱鬼的天赋?”
景鄔虚扶在他腰侧,无奈道:“小禾,当道士无趣。”
“那可跟和尚不一样。”榆禾扶着他的手臂又窝回去,仰着小脸道:“既不用念经也不必菇素,更重要的是不用剃光头,成日拿着符纸咻咻咻的也很是威风。”
景鄔也半蹲回去:“只要不入佛门便行。”
榆禾以为他是因和尚造型才如此说,拧眉搂住他脖颈,威胁道:“就算入佛门,我也是庙里最好看的光头和尚,有无头发皆影响不到我半分。”
“小禾怎样都好看。”景鄔幻想着那圆滚滚的光脑袋,笑着道:“你若是想,我陪你一起剃。”
榆禾后仰着半身,来回打量阿景剃光头会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被脑海里那副,看着就能手撕厉鬼的面相逗笑,阿景还是有头发看起来没那么凶。
榆禾倚在木椅扶手旁,勾住他腰间的香囊流苏:“舍得挂在外面啦?”
景鄔道:“平常会珍存好,今日是因为来见你。”
很怕榆禾再度跳起来驱鬼,景鄔接着道:“我自小独自生活,没有朋友,不知如何与人交心,用话本里的形容,大致是天煞孤星的意思。”
景鄔垂眸遮住卑怯:“我之前不敢离你太近,也是怕波及到你。”
榆禾认真道:“你知晓我从不在乎这些。”
景鄔盯着把玩流苏的指尖许久,郑重又坚定地轻握住:“所以我想通了,今后多出现在小禾的视线里,似小禾待我一样,学着与你相处。”
正讶异阿景这般如铁树突然开窍的表现,榆禾转眼就瞧见,他指背明显的疤痕,“这么久还没好?我之前不是送去好几罐金玉膏吗?”
景鄔当然没收到,也清楚知晓是被谁拦住的,小禾先前在学舍亲手送他的,更是舍不得用,轻声道:“正好让我装可怜。”
“阿景这般吃准我心软?”榆禾也没收回手,琥珀眸亮得分明,就着这个姿势,凑到他面前道:“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南蛮少君?”
顷刻之间,木屋内静谧无言,雪花拍在窗棂外扑扑作响,旁侧的石墙剪影里,两人的身影离得极近,鼻尖都似是快要相碰,独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景鄔眸间没有半点诧异,掌心反而握得更紧些:“小禾,我不想让这微不足道的恩情束缚你。”
榆禾看他了然的神情,不高兴地努努嘴,手腕还抽不动,郁闷托脸道:“我还想惊你一大跳呢,你还真就知道了,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虽然榆禾也有预料到,会是此般情况,但他还是有些挫败,没有哪次戏台子才刚搭起来,就如此垮台的,叫他后面准备好的话通通用不上了!
榆禾幽幽地看向他:“快说你是最近才料到的。”
景鄔默言片刻,如实道:“你派砚六来盯的那日,我便知道了。”
这会儿换榆禾吓一跳了,“砚六那般好的身法你都能察觉?”
眼看砚一当即出去寻人谈话,榆禾反应过来,立刻去捂住他的嘴:“阿景,大过节的,不好这般平白给人加练的。”
景鄔沉声道:“我不想再有事瞒你。”
榆禾松开手:“那你瞒得可不少,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小禾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尽数道完。”景鄔温柔道:“今日若是你不揭发,我也是要来负荆请罪的。”
榆禾挑起眉尾,打量他背后:“东西呢?”
眼见景鄔即刻起身,似是真的要回去取,榆禾连忙拽住他:“你来真的啊?你前面念话本念得那么流畅,我还以为这也是说说台词呢。”
景鄔坚定道:“小禾,虽然这些都是我从话本学来的,但却是真心话。”
眼见景鄔还是欲去拿,榆禾急道:“跟我交好友的,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能破皮留疤。”
景鄔顿住脚,接住扑过来抱他的小禾,也回揽住,沉声道:“回去后定天天涂。”
“今日就上药。”榆禾哼哼道:“我亲自监督。”
屋里炭火烧得足,榆禾被景鄔抱着更是嫌热,刚想拍去腰间的臂膀,就觉得对方似是又收紧了点,尽管没有半分被勒住的难受力道,但景鄔体温高,榆禾觉得暖炉有些过于烫了。
景鄔:“小禾,我今日还有一事瞒你,妄空寺年节里香火旺盛,我没有预占到禅院。”
榆禾:“那你先前非要往外走,准备上哪取荆条?”
景鄔:“后山有一片,我都已折好了。”
榆禾:“……”
听这话里的语气,总有种景鄔不背荆条来请罪,就不死心的意味。
要知道从后山到禅院,必经之路就是庙内正殿,不少明日祈福的香客,都会选择头天赶来住下,若是阿景当真这般,就算是穿着衣服背荆条走到他院内,都不用到明日,他们俩当晚就能成为全京城的新谈资。
即便不会被百姓知晓身份,寺庙内还是瞒不住的啊!
榆禾想想就觉得丢脸至极,中原话本害南蛮人不浅,打开腰间的手,红着脸道:“你要是真敢如此,就等着这十日里,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罢!”
景鄔喜道:“小禾愿意收留我十日?”
榆禾顿住,他刚刚的话有说这意思吗?
景鄔:“我可以睡地上,也不用被褥。”
榆禾反对道:“这可是青砖地,睡一夜还得了?我东西带得多,给你垫一床,盖一床,都是绰绰有余。”
景鄔极快地应下:“谢谢小禾。”
榆禾觉得不对,他到底是听懂中原俗语,还是只知字面意思?
还没等他多想几息,手中就递来根祈福带,榆禾这才想起带阿景回来的缘由,笑着拉住另一端,把人牵来案桌前,大手一挥:“磨墨请罪罢。”
景鄔心里既动容又酸胀得紧,掌心内的墨锭都快握断,小禾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俘获他,现今他克制不住踏出这一步,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位。
那天太子的话彻底点醒他,尽管他先前有意避人不见,小禾却也当真不会主动寻他,每每只是正好瞧见他之时,才会过来言语几句。
但怎样也无碍,无论小禾以后当他是男宠也好,身边有很多人也无所谓,只要他能一直留在小禾的眼里就好。
榆禾眼瞧那墨都快溢出来了,连忙制止道:“行啦,暂且原谅你瞒我有禅院住一事。”
榆禾沾墨提笔,正要落时,陡然想起:“你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还在瞒我。”
景鄔心头一震,从心绪间回神,低声问道:“何事?”
“你不知道?”榆禾觉得稀奇得很,怎么人变直白以后,头脑也跟着变楞直了?
榆禾:“这位少君,你真的还要顶着假名字,让我写吉祥话吗?”
榆禾见人抬手,还以为对方要示范给他看,正要递笔,手背就被炙热的掌心覆盖,身旁人也贴在他背后,左手撑在书案边,将他半圈住,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榆禾还以为会是他看不懂的异族文字,没想到比他现在的名字,还要更像中原人:“邬荆?”
邬荆低声在他耳边道:“荆在南蛮是奴隶的意思。”
榆禾笑着道:“巧了,我们大荣有座荆山,年年开出的璞玉皆价值连城,那我之后叫你阿荆可好?”
邬荆也笑着应:“好。”
邬荆又像狼裘一般盖在他身上,榆禾热得受不住,本想让人离远些,听他可怜的语调,也就随他去了,带着阿荆的手,将那祈福绸带全部写满。
榆禾满意地欣赏片刻,扭头道:“提前送你的新岁礼。”
邬荆将一枚刻着虎身图腾的青铜契,放进榆禾手心:“回礼。”
榆禾掂着感觉份量不轻:“这是什么?少君身份的金符?”
“南蛮西北面,铁勒国的君主令。”邬荆道:“现在小禾是他们的新君主。”
榆禾正抛着玩,顿时双手齐接,这太沉重了,帮主还没当多久呢,怎的突然就要做君主了?
榆禾当即就要退回去,可邬荆隔着青铜契牢牢牵住他不放,“琐事都有我,小禾只用年年收朝贡就是,这块还有不少特色口味的贡品,等开春后,尝尝新鲜可好?”
榆禾挣扎几息,实在好奇,几番纠结间,索性接过来放在一边,闹着阿荆先跟他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食。
第83章 木屋藏汉 窄小朴素的木案上面,这……
窄小朴素的木案上面, 这会儿可以说是华光璀璨。
数十个平平无奇的布兜挤满案头,里面满是绚彩流光的宝石,多到连束口都难以扎紧。
榆禾取出露在外面的那枚, 绿松石色泽澄清, 质地极水润, 个头足有巴掌大。
其余的玛瑙和玉石也皆是如此, 待邬荆将布兜全部拿出来摆好, 案上已然是一座极为壮观的美石山,一时间, 连铁勒君主令都被挤去边角待着。
榆禾自诩见过的珍品也是不胜枚举,但大荣的玉石向来打磨得精巧, 顶多也就是龙眼大小,头回见这等, 粗矿到颗颗有拳头大的,里面还不掺一丝杂质, 很是被异域这般豪迈的品味所震惊。
“抱歉小禾,只有这些。”邬荆紧锁眉头。
年前时间紧,运回来的不多,那成箱的石头里,也只有这些能看得进眼,但凡比这里个头小的,都已被丢去劣品堆里, 挑拣下来, 也只剩这点。
邬荆:“铁勒那边技法粗陋,器具微薄,等其余的开采完,我再添些金银, 打成饰品送你。”
在邬荆口中,只有这些的宝石山,榆禾此时觉得,最上方那些都快要山体滑坡了,这要是掉去青石砖,地面都能砸出几个窟窿罢?
榆禾连忙抱起一堆,将危石都先运到床铺里,宝石随处滚落在锦被间,很是吸睛,榆禾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跟着宝石一块儿趴进软铺里。
小世子全身金光闪闪的,那是比满床的玉石还耀眼。
榆禾挑了颗最圆的把玩,开口问道:“阿荆上回送我的珠玉抹额也是从铁勒带回来的?”
邬荆眼里掠过讶异,“小禾你还记得。”
殿下每日所戴皆不重样,华丽精贵的饰品更是数不胜数,他原以为那条珠玉抹额太过不起眼,他的做工又简陋,殿下这才看不入眼。
榆禾哼声:“谁让你把东西往我的书案上一放就走人?既然阿荆送礼不留名,那我也就装作不知道啦。”
邬荆解释:“那回也是我刚学会镶嵌,样式素了点,有些拿不出手,可我答应秋猎后送你的,不想让小禾期待落空。”
难怪那抹额的金链极粗重,坠着的玉石都格外大颗,他还道是哪家铺子的审美如此堆金砌玉,居然还能在京城卖得出去,拾竹更是刚瞧见就立刻帮他收起来,生怕他要戴此物,一个不注意的跑跳间,被玉石撞晕过去。
榆禾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改天我拿过来,亲自戴给你看看。”
邬荆看他闪着促狭的笑,嘴唇干涩道:“小禾不喜欢吗?”
“嗯……”榆禾当真是很难评判,托脸斟酌言语:“算得上新鲜罢,确实是从未见过。”
邬荆立刻颔首:“我明白了。”
榆禾:“?”
还没等他问阿荆明白什么了?邬荆立刻开始介绍起铁勒来,话题转得可生硬。
铁勒算是南蛮周边矿脉最富裕的小国,疆域与南蛮相差无几,规模也近似,但与南蛮数十年不断去往他国游走不同,铁勒的百姓可谓是隐居不出,也从不让外邦人进,边疆的镇守甚为严固。
榆禾好奇道:“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邬荆道:“打进去。”
榆禾瞪圆眼睛,不愧是异域少君,连双方坐下来谈判都直接省略,说打就打啊。
邬荆伸手接住滑落的绿松石,“除去大荣这边的兵器精良,周边其余小国皆敝钝,不足为惧。”
榆禾再次抓回来,紧握在手心:“那你不会把他们都……”
看榆禾皱着鼻间,缓慢做出个抹脖的动作,即便是被殿下可爱到,邬荆已然习惯在心里暗自欣赏,每到这种心绪泛起时,总会不自觉绷住脸。
榆禾只见邬荆还是用他那副看起来杀人不眨眼的神情道:“把他们都打了一遍。”
榆禾惊讶地微微张嘴:“你一个人?”
邬荆颔首:“铁勒国崇尚强者为尊,若想让他们心甘情愿接受外邦人的统领,只有将他们都打趴下。”
邬荆:“他们人多好战,且讲究公平地单打独斗,这才浪费近两年时间,不然我还能更早来见你。”
邬荆也正是在赶来大荣京城的途中,偶然撞上校书郎府的嫡长子派人,欲将远乡的庶弟在上京途中杀害,待苍狼将淹在水中的尸身拖出,他便趁机易容成这张脸。
榆禾莫名能想象出,阿荆顶着皮下这张不耐烦的骨相,站在擂台中间,打趴一个,就用一副更臭的神情,抬手换下一个揍的画面。
邬荆看榆禾不知为何就笑倒在他腿面,也跟着轻笑,伸手将榆禾身侧的玉石挪远,怕他笑起来不注意,磕着碰着哪里。
榆禾突然想起:“你身边不是有个,叫苍狼的?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邬荆皱眉:“小禾记得苍狼的名字。”
他自己的真名还是今日才告知小禾的。
“知道啊。”榆禾不知他在纠结什么,“砚六每次回来,都会针对苍狼隐匿疏漏的几处,加练他自己的身法。”
榆禾戳戳他轻拢自己发丝的掌心:“你回去记得也罚苍狼。”
邬荆攥住他乱动的指尖:“已经派他去铁勒,运沙枣,还有一处极寒冰湖里面,细嫩紧实的冰鱼。”
榆禾两眼放光,兴奋地坐起来,赞赏地拍拍邬荆的肩膀,“今天我做主,给你升到帮内一把手的座位。”
邬荆顺势牵住他的手,“谢谢禾帮主。”
榆禾弯着眉眼凑近,“所以呢,为什么一个人去?”
邬荆眸间温柔道:“送给小禾的礼,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榆禾一时愣住,阿荆虽然从前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但此刻,他莫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似是又显露出来些许别的。
还没等榆禾多想,砚一从外院进来,提醒道:“殿下,戌时了。”
“这么快?!”榆禾惊讶地望向窗棂外,“回来前还没日落呢,竟然天都黑了。”
随即,榆禾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咕噜好几下,瞥见邬荆眼里的笑意,哼道:“想必阿荆也饿了罢,待本帮主先去守岁宴那,好好巡察一番!”
榆禾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就待在这儿,哪也不要去哦。”
邬荆也跟着下床,帮榆禾披上狐裘:“好,等你回来。”
榆锋的禅院离这儿不算远,待榆禾一路跑过去,元禄连忙帮他开木门,四人陆续从夜幕里,迈进灯光亮堂的屋内。
榆锋正在跟榆怀珩下棋,每岁结尾,两人都要如此对弈几盘。
榆锋瞧榆禾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笑着道:“哟,舍得回来了?一下午跑哪玩去了,看这冻的,去炉子那边暖暖。”
榆禾不语,径直先冲到榆锋那边,弯着腰撞他一脑袋,榆锋正要落子的棋,被这一打,下去一手臭棋。
榆怀珩见状,眼皮微跳,果不其然,那脑袋掉转方向,又朝着他来了,他疏懒地揉着肩,看榆禾最后轻轻地碰了母后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坐在木椅里头,跟母后一块儿吃素糕。
而榆怀峥还在敞开臂膀等着,眼见小禾头也不转,直接坐下,急得大步过去道:“老大,还有我。”
榆禾伸出沾着糕点碎屑指尖摇:“撞你是罚我。”
大表哥如此虎背熊腰,他倘若真撞过去,许是要一屁股墩坐地上,不可不可,太失帮主威风。
“帮主,我昨天就想告诉你了。”榆怀峥就差声泪俱下,“是他们威胁小弟,拿烧鹅堵我的嘴,不让我通风报信啊,小弟势单力薄,敌不过啊!”
祁兰看榆禾捧着糕点,笑得颤动,连忙对蹲在地上的榆怀峥道:“行了,当心别给你帮主呛着。”
榆怀峥说收就收,立刻倒了杯热茶来:“老大来,喝口顺顺。”
榆锋看那窝在木椅里头享受的小表情,点他道:“朕还真说对了,他定是第一个找朕清算。”
榆禾幽幽看过去:“那舅舅说,谁出的注意?”
榆锋义正言辞道:“朕。”
榆禾又跑过去,站到榆怀珩旁边,冲着榆锋道:“今日这盘棋,你输定了!”
随即榆禾扯扯榆怀珩道:“下,我准你连走三步。”
榆怀珩无奈扶额,自他当太子之后,父皇手下的棋局走势,更为险峻多变,眼下这盘,已是回天乏术。
榆锋气定神闲地执棋,“行,依你说的就是。”
榆禾仰着小脸,和他瞪眼较劲,他在这气势都凹半天了,身旁人却一步也未下。
榆禾了然,拍拍榆怀珩道:“哪里有困难?”
榆怀珩本身也是要掷两子的,索性由着榆禾闹,给他指出好几处来,榆禾回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嗖嗖嗖得全部挑出来,“这些都不算,你也退回去。”
榆锋道:“太子收买的你小弟。”
榆禾大步跨到榆锋身边,冲着对面道:“这局你输定了!”
榆怀珩:“……”
从这局开始,榆禾所处的阵营随时变化,每局都打起十二分注意力,随时准备伸手帮人悔棋,几番动作后,榆锋看着面前这乱七八糟的棋局,很是头痛。
榆锋:“你看得懂?”
“看不懂啊。”榆禾又拿走一颗还给他,“但你皱眉头啊。”
榆锋:“我这是深思熟虑,迷惑对手。”
被迷惑到的榆禾一脸嫌弃,从他手里取回来,刚准备放回去,手在空中停滞半息:“刚刚是在哪里来着?”
榆锋哭笑不得,眼看着都已至丑时,连忙道:“行了行了,回去歇息罢。”
他们一家的守岁向来随意,只要守过子时即可,舅母更是习惯早睡,保养身体,先前就哈欠连天。
榆禾在半个时辰前,送舅母回院时,本想弯去自己禅院瞧瞧,但怕这边等急,便直接回来了,现在确实有点纠结,他待在这儿,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送吃的回自己屋里。
榆怀珩见他苦思冥想半天,挑眉道:“急着见谁呢?”
榆禾抬头,看他们两人笃定的神情,撅嘴道:“早说你们知道了,我也不用费心瞒。”
那会儿也没收到砚一的暗示,榆禾疑道:“棋一叔墨一叔都没来过啊。”
榆怀珩:“自是在你过来后去的。”
榆锋笑他:“别人都是金屋藏娇,小禾这是什么?”
榆禾还在专注跟榆怀珩打闹,脱口而出道:“木屋藏汉!”
榆禾本就是这般跳脱性子,榆锋全然没多想,笑着揺首:“尽会自己造词。”
榆怀珩捏住他的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榆禾呜呜呜地理直气壮:“每个字分明很贴切!”
“歪理一堆。”榆怀珩嘱咐道:“禅院尽管烧的炭火足,夜里也不能踢被子。”
榆锋也道:“明日还是不能睡懒觉,回去别躲被窝看话本了。”
榆禾跟他们闹了一番,又去跟大表哥演上几句,这才美滋滋地,去拿桌案里五只沉甸甸的大荷包,其中一个还是秦院判和棋一叔他们一起包的,给他讨个好彩头。
待榆禾两手满满地离去,榆锋重新落子,“太子以为呢?”
榆怀珩执子道:“地瘠民贫,遍地毒卉,但良药也藏于其间,于荣朝有利。”
榆锋神情不变,继续落子。
榆怀珩接着道:“小禾年岁小,爱玩闹,瞧过新鲜后,便也不在意了。”
榆锋抬眸看他,一息间,重新落回棋盘。
榆怀峥也瞥了眼榆怀珩,他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榆怀珩迎上他探究的眼神,自然道:“大哥也想来对弈一局吗?”
榆怀峥虽然站在旁边瞧,但和榆禾一样没有下棋的兴趣,摆手道:“不了,弯弯绕绕的不直爽。”
待到这盘棋局终于下完,窗棂外的天也泛起鱼肚白。
第84章 他大人不记木鱼过 昨晚是榆禾第一……
昨晚是榆禾第一次留同窗过夜, 而且还是他单方面试探那么久,阿荆终于同他把话说开,榆禾兴奋地拽着阿荆玩闹许久, 那边下了多久的棋, 他们这边就讲了多久的小话, 看了多久的话本。
新岁第一日, 卯时晨钟响起。
榆禾十分艰难地爬起床, 他揉着眼睛往旁边瞧,阿荆已经穿戴整齐, 连地面上的被褥都收拾好了。
砚一和拾竹离得近,立刻过来帮殿下穿衣梳洗, 邬荆从五观堂取了早膳回来,榆禾被他迷迷糊糊牵到食案坐下, 哈欠仍旧是接连不断。
好在,他年前就准备好新岁赏人的荷包, 围坐的几人皆有份,还额外给去砚一许多,让砚字辈都沾沾彩头。
榆禾面前的这碗八宝粥里,干果和薯类特别多,他吃得很是欢喜,笑着问道:“阿荆待会儿要跟我一道去禅堂吗?”
“午时我去接你。”邬荆眼含歉意道:“这月的解药线索在妄空寺后山,得尽快寻到。”
“你们南蛮怎么还防着自己人啊?”榆禾托脸道:“每月都跟遛人玩一般, 还得费心去寻宝。”
邬荆道:“自巫医掌管南蛮, 以毒为线,将人人都看作是他的傀儡,傀儡自是依线而动。”
榆禾对这位一面之缘的黑袍邪修厌恶得很,“那你抓来这般多的傀儡, 这暗探身份还如何做下去?”
邬荆:“这几年扎根而来的暗桩众多,皆比我好掌控,他不在意我伪装与否,况且少君身份在明在暗,他都可大做文章。”
榆禾也听砚六说过,邬荆每日从国子监下学后,总能抓出两三个,市井街头里极不起眼之人,或是跑腿小二,或是过往行人,亦或是暗巷乞丐。
陆陆续续下来,牢房都快关不了,大理寺卿年前还上过折子,言辞恳切,请圣上准许扩建,明年开春似是就要动工。
除去巫医外,能一眼识破暗桩的易容,也只有邬荆和榆禾两人,榆禾先前还跟榆怀珩提过,他也想体验一番这等扫桩的乐趣,以他能看透骨相的天赋,可比阿荆嗅药草的速度快多了。
但榆怀珩每每也只是嘴上打趣,要逮他去帮忙干活,榆禾真闹着要跟去时,墨一叔一人就能把他和砚一都按在东宫内,安心待着。
现如今把话跟阿荆说开了,他还愁没机会吗?
邬荆眼见榆禾安静地吃了片刻,突然亮着双眸瞧他,哪里能读不懂,错开视线道:“后山地势陡峭,下回再带你一起。”
榆禾总觉得这话术似曾相识,他的几个长辈皆爱用,随意抱怨道:“阿荆,年纪轻轻的,说话不好跟他们大人一般的,咱们少年人,就是要亮青子,闯堂子!”
“孤先给你一脑袋瓜子。”榆怀珩推门迈入,走过来点他额头:“新岁首日,童言无忌。”
“你怎的进我屋不敲门?”榆禾惊讶道:“这才一天啊,你这股脱俗之气是怎么上身的?”
“他在这,孤就需要敲门了?”眼见榆禾迅速露出讨好的笑,松开抓着那人的手,扑过来闹他,榆怀珩舒展眉头,随意瞥了眼食案,冷脸道:“冬日还在粥内放莲子。”
榆怀珩快步取来狐裘,将榆禾一裹,带离桌案旁,“去孤那用些暖胃的。”
榆禾只哎哎两声,近乎是脚不沾地,就被榆怀珩拎走,都没来得及回头看邬荆一眼。
榆怀珩看他那不断扭身的动作,脚步更是加快,一路冲回太子禅院内,连屋门都关得极严。
榆禾无奈道:“我昨晚还当你面啃了莲花酥呢,也不见你发作啊。”
榆怀珩:“莲子不行。”
榆禾撇嘴:“我看是人不行。”
榆怀珩也不否认,端茶浅饮,咬字极重道:“年纪轻轻?你知他几岁?”
“多大?”榆禾估算着:“最多也就十八十九?”
眼见榆怀珩冷哼不回话,榆禾一头雾水地接过墨一叔递来的情报纸,惊呼道:“都二十有三啦?比你还大一岁?”
榆怀珩放下茶盏:“可明白?”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榆禾心里嘀咕间,瞧见榆怀珩显出这副要断他宵夜的神情,立即收起困惑,肯定道:“明白!”
榆怀珩:“……”
眼见榆怀珩长叹一口气,起身就拉着他往外走,榆禾这会儿当真是搞不懂他:“不是说要用早膳吗?”
榆怀珩悠悠道:“你若是想当着禅堂所有僧人的面,伴着整齐的木鱼声,从正殿门一路走进去,我倒是可以陪你用早膳。”
光是想想这般画面,榆禾就觉得丢人至极,连忙反过来拉着他往前走,什么后山探险寻宝的事,都先丢到脑后去了。
妄空寺禅堂内。
榆禾来得不算太迟,最后一排的僧人也才刚刚好落座,整间禅堂内,算上他们,约莫三十多人。
妄空寺尽管香火旺盛,名誉京城,但终究是太过清贫,愿意待在这儿的僧人并不多。
能进入禅堂的香客,都得由住持观其是否有缘,才会引导香客前来课诵。
他们一家五口皆被邀来,榆禾正想着跟榆怀珩走去榆锋那边,不争却从不远处漫步而至。
不争合十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榆禾看他面朝自己,连忙躲去榆怀珩后头,他有种预感,这定不是什么好事。
榆怀珩拍拍他,低声哄道:“父皇也知晓,无碍,你过去便是。”
“那好的罢。”榆禾也不愿让一堂的僧人延迟课诵,跟着不争往前走,直到步至中央,站定在面西朝东,三尺高台的红漆木龛前。
不争停住脚步,侧身道:“施主,请。”
榆禾看向这住持专座的高台,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抬步上阶梯,面上虽是露出心平气和,超脱外物之感,心里却在打鼓。
昨日他一书册拍人的画面又涌现于脑海,尽管知晓对方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戏弄他,但仍然有些担心,不争会不会把他当作木鱼敲。
高台上方,并排放置着两枚蒲垫,榆禾走在前面,先坐到靠里边,右侧的蒲垫,身前放置着以樟木而制的木鱼。
为缓解不自在,榆禾端着木鱼左瞧右赏,就是不肯去看身侧的不争。
台下的僧人皆阖眼以待课诵开启,站于前排侧面的榆锋也朝榆禾投去安心的眼神,榆禾这才放松许多,换了个舒服的盘腿姿势。
不争递给他一本经书后,正身而坐,眉宇沉静如潭,眼帘微垂,一击木鱼,清泉击石般的空旷声响回荡禅堂,僧人们也开始跟着低语诵经。
榆禾握着犍槌满脸茫然,手上更是不知所措,这就开始了?那他在这儿要做什么?跟着不争一起敲吗?这经书他看起来都磕磕绊绊,念出来那还得了?
眼见不争似是入定般,半垂眼专注念经,榆禾终究是放弃朝他那边探头探脑寻求回答,学着身旁敲木鱼的韵律,也慢慢跟上,经书摊在木鱼旁边,不争念到哪,他就翻去哪儿。
禅堂内,沉厚的诵经声绵延不绝,高台之上,如菩提坠潭的空灵向下散开时,总会跟着道玉珠落盘的清脆,冷暖相参,圆融一味。
妄空寺晨起的早课所需一个时辰,榆禾刚开始还颇有兴致,两柱香过后,那是手腕酸,屁股也痛的,虽然有狐裘在下面垫着,但薄薄一个蒲垫,跟直接坐在硬木板上没两般。
耳边不断涌来的经文也着实安神,榆禾窝在柔软的毛领间,逐渐开始迷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倒是知晓先把犍槌放下,省得他一锤下去惊动一禅堂的人。
瞌睡犯得实在难受,榆禾挣扎几息,悄摸着将盘起的腿并拢,慢慢蹲坐起,极轻缓地,一毫一步地往不争后面的空地挪,还不忘将蒲垫也小心翼翼地拖过来。
他在这儿大动作半天,不争依旧毫无反应,榆禾于是十分安然,侧身倚在不争背后,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眼一闭,鼻间闻着沉木香,睡得可安稳。
那经久不断的木鱼声停去三下,才重新响起。
这下确实是一倚泯恩仇,往后的几天早课里,榆禾都是先装个一柱香的时间,然后熟悉地溜到不争身后躲懒,在诵经结束的前一刻,不争自会默默叫醒他,不让他丢了世子颜面。
榆禾为表谢意,想着对方怎的都不肯收金银,连洗得泛白的僧袍都不愿换件新的,他也只好在早课结束后,帮着人扫扫雪。
可榆禾每每总是嘴上如此说,真跟着不争一块儿去了,他定是那个蹲在旁边堆雪人的,待他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之时,青石砖路面的雪早已扫好。
那处院落,也从最初的五只雪人,增添到白泱泱一片,榆禾将亲朋好友都捏了个遍。
在回宫前一日,榆禾纠结许久,还是在最后一处空地里,给不争也堆了一个。
榆禾得意洋洋拽着不争来看时,不争还是那副淡然无言的神色,不喜不悲,榆禾鼓着脸,差点就要当他面把雪人推了,但到底是看在这些天,帮他早课睡觉打掩护的份上,他大人不记木鱼过,原谅他这一回。
倒是临走那天,不争却将掌心内日日捻的佛珠赠予榆禾,还亲自帮他绕两圈,戴在腕间,全程依旧只字不言,榆禾已然习惯,笑嘻嘻地谢过他的回礼。
这些天,邬荆去后山寻药草也十分顺利,榆禾专门在外院给阿荆留出个研药的位置,天气好时,他窝在木椅里晒太阳看话本,阿荆磨药草,刮风下雪时,他趴在两床锦被里看话本,阿荆试新配方。
研制得也是分外成功,在经过秦院判等人的检验,榆禾也是在回宫前,开始服用新药方,尽管依旧没有什么打通经脉,神清气爽的感觉,但心里却十分安定。
榆禾坐在回宫的马车里头,看着大表哥神秘地铺垫半响,陡然掏出三大袋烧鹅,顿时就把车厢里面的素味全部冲淡,榆怀珩似是也早有预料,茶案上备来酸甜果饮。
榆禾亮着琥珀眼,捧着油润脆响的大鹅腿啃,今岁定然也是个好年!
第85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专打小人 年节一……
年节一晃而过, 朝中又恢复正常上值的日子。
国子监本来还应有六日的假期,只可惜岁考的文试补录定在三日后,榆禾想要去京郊打冰球的计划只得暂罢, 回宫后的第二日, 就瘪着嘴起大早, 去闻府听课了。
好在这回不是他一人埋头做题了, 闻首辅双手执两本书册站立于前, 榆禾跟闻澜并排而坐,一个恶补岁考文试, 一个温习以待科举。
有闻首辅因材施教的点拨,榆禾这三日做题可谓是一点儿也不痛苦, 疯玩十天丢在九霄云外的各类经义,接二连三地条条重回脑海内。
补考文试的当日, 榆禾带着满脑袋快要扑出来的经学义理,难得在国子监没跟同窗插科打诨, 闷头直冲进学堂,拿到书卷提笔就写,答得是他们这间堂内最快的,刚搁下紫毫,就信心满满地直接交卷。
其余四位考生,只得惊羡地朝小世子投去目光,眼巴巴望着榆禾袖袍翻飞, 脚步轻盈地昂首离去, 而他们自己还有大半的题未做。
考完文试后,榆禾心中的大石头才落地,这会儿倒是有精力打量起,堪称是整片推翻重来, 如今大为变样的国子监。
榆禾年幼时,也被带着去太学瞧过两眼,现今国子监的学堂外貌,当真是与先前的太学别无二致。
间间屋舍看起来,都坚实牢固不少,两两之间相隔得更加遥远,就拿他们正义堂和诚心堂相对的距离来说,骑马都要跑上几步路。
榆禾现在所处的庭院,是之前搭建临时旅舍的地方,学舍已然全部修建完,这厢的庭院也装点得极富诗意,楼阁亭榭,梅兰竹菊,一应俱全,清雅至极。
但榆禾赏不来这般素净的景,他还是觉得舅母院内万紫千红的百花才甚为好看,一想到今后直到结业,除去旬假年节,皆要在这居住,榆禾趴在栏杆旁,堆雪人的精神头都不足了。
而且,眼下在国子监里巡视的,除去监丞之外,还多了不少来自绿林中人,依旧是凭王教头的嘴皮子哄骗来的。
说是让他们江湖中人也感受一番四书五经的浸泡,回头出去,跟其他帮派吵架时,都能显得底气十足,定能吵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们听后,思虑再三,觉得很是有理,当即表示分文不要,自愿来国子监上值。
报名人数之多,王教头还专门搞了场比武,正好再筛选出武功更强的。
王教头所选的门派也很讲究,拳脚、剑术、内功、用毒、暗器和奇门等,通通都挑来几位,榆禾大为震撼,这会儿猛然惊觉,他们荷鱼帮虽然名号响亮,但好似没有能报的出口的绝学?
榆禾正戳着雪人脑袋苦思冥想,朱漆栏杆前,突然出现好几块银丝糖,他笑着从摊开的油纸包内取来一颗,相比于龙须酥的一咬即断,这种更有嚼头也更加好玩,置于齿间轻咬住,用手往外扯,还能再将银丝拉得更细些。
这类糖极难储存,天冷易冻得瓷实,温度高又易粘黏,邬荆很是费了番苦功,一路小心护送,才将这最佳口感的银丝糖呈到殿下面前。
榆禾玩得不亦乐乎,两片嫩红的唇瓣都被银白的糖丝黏着,呜呜哝哝地让阿荆自己绕进来躲雪,别站在外面吹冷风。
他讲得这般含糊不清,邬荆居然也听懂了,只见人单手撑着栏杆,翻身就立在他旁边,衣袍和发尾都不曾凌乱半分。
榆禾正奇怪他有阶梯不走,翻什么栏杆,脸边就挨上柔软的锦帕,沾着的糖丝碎屑被轻轻擦拭去。
榆禾眼前就是邬荆放大的脸庞,正被阿荆这般亲近举动愣在原地,未吃完的银丝糖悄悄在手心里融化。
“小禾!”
突如其来的唤声打断这厢奇怪的氛围,榆禾回身望去,不知怎的,他感觉祁泽有种怒火冲天的模样,难不成他这回又要得丁等了?
祁泽刚考完,便快步出来寻人,远远瞧着这两人的身影相贴极近,莫名更加急切与不爽。
这般场景与小禾往日和他人玩闹都不同,说不出的烦躁再次涌上祁泽心头,还未想清杂乱的思绪,脚下已大步跑到榆禾身旁。
还没等榆禾开口,祁泽先一步拉着人往后退开好几里,顿然感觉掌心内触感不对,这才低头看去,抬手间,两人的手心已然是拉起数条白丝。
榆禾看祁泽嫌弃的表情,早就乐不可支,举着黏糊糊的手,在那边笑个不停:“这可不怪我,谁让你都不给我说话的时机。”
祁泽的怒气在看到榆禾之后,什么都散尽了,挑眉道:“这什么劣质糖,你也吃?走走走,小爷带你去打水洗手,知味楼上新菜谱了,还聘了新厨来现场做糖画,可比这东西好吃又美观的。”
榆禾神秘一笑道:“这厨子是我请的。”
祁泽讶异道:“这是小食铺没营运过瘾,准备注资酒楼了?”
榆禾一脸你真世俗的表情瞧他,骄傲地仰首,将他在妄空寺想到的善举娓娓道来。
下月便是大荣三年一度的科举,年节过后,就会有不少外乡的举人,一路跋山涉水,远赴京城会试,以酬平生志,届时都会在各坊间落脚。
知味楼的店小二旺儿,年前可谓是愁眉不展,没法子了,才在榆禾出宫去妄空寺那日,包了两大提盒的吃食,托拾竹转交给他。
里面写着张纸条,言辞恳切道,那新起的飞鸿楼近日天天盯着他们,每每菜价都比他们刚刚好低二十文钱,口味又是京中眼下最新奇的,将他们一众新老食客通通吸引去了,他们新岁开年的盈利可谓是降到历史首低。
旺儿怎么说也分文不取地,勤恳当了荷鱼帮好久的眼线,人虽然是滑头了些,但心眼不坏,依旧踏实经营知味楼,也没去飞鸿楼找麻烦。
这还是头一回被逼无奈,才寻小世子帮忙出出主意,榆禾自然不会拒绝,当天就派人转告,他年节回来定能给他想个好法子。
举人们这月起的进京食宿,便能解了知味楼的燃眉之急。
榆禾与旺儿提议,知味楼上新一款叫作金榜题名的菜式,单单这道定在三十三文钱,既有连中三元,名列三甲的寓意,价格又非常便宜,若是举人来用餐,临走前再赠上一枚定胜糕,图个好彩头。
旺儿能在知味楼做到肆主之下,店内首要话语权的店小二,自是头脑灵活,不会问出他们楼内,连盘凉菜也要八十八文,这点钱定会亏本的话来。
旺儿当即就是跪地磕头,千恩万谢荷帮主恩情,小世子让他快快回去准备,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不过金榜题名这道菜品如何选,榆禾思虑良久,还去请教胡大厨,对方听闻后,推荐山煮羊。
京城尚在飘雪,一碗羊肉下去身子定是热乎,而且这道做法又很是原汁原味,在旁边额外配上几碟蘸料,各方口味皆能迎合。
榆禾当即拍板定案,还让胡大厨晚膳也给他准备一份,他在妄空寺清汤寡水十天,要吃顿大的。
旁边胡大厨的徒弟李小厨听他们聊完后,向小世子恳求去知味楼传授这道山煮羊,他自小也想科举考功名,无奈不是这块料,可一直敬佩这些赶考之人,也想添份力。
榆禾当然乐得同意,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个瑶华院第二掌勺人的名号,在外行走很是有面。
知味楼的三楼包厢内。
祁泽听榆禾说完,立刻给他盛来满满一碗鲟鱼汤赔不是:“还是我们禾帮主乐善好施啊!”
榆禾像饮茶一般,端起白瓷小碗,放在唇边吹了两番,学着世外高人的模样,老神在在道:“阿弥陀佛,些许微劳,平常之极。”
祁泽一筷子夹走榆禾看中许久的牡丹卷,眼瞧榆禾又哎哎着伸手过来打他,这才笑道:“不阿弥陀佛了?出家人可要慈悲为怀,不兴揍人。”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榆禾撩起宽袖,“我们荷鱼寺崇尚的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专打小人。”
榆禾与祁泽玩闹一番后,才解气回身,瓷盘内又摆上一块更为标致的牡丹卷,榆禾看着邬荆将金筷摆回桌中央的木盘内,笑着凑过去道:“还是阿景好!”
祁泽又是一口气提不上,也咽不下,拉着榆禾坐正了,翻着菜谱道:“翠玉豆糕吃不吃?听闻也是新推出的糕点,许是比这牡丹卷好吃多了。”
榆禾咬着牡丹卷,头也不抬:“吃!”
对面的张鹤风道:“殿下,我新岁首日起了个大早去妄空寺祈福,可惜没凑巧碰见您,我当日可是带了炸鱼糕去的!”
榆禾抬头默默看他一眼:“还好没碰到你。”
孟凌舟也是一脸哑然,全然不想搭理。
慕云序悠然品茶,看张鹤风贴到榆禾身后,仍旧还什么也没意识到地乱献宝,手都按到殿下肩头去了,凉飕飕道:“殿下清居庙内数日,须菇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