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唯恐下一瞬……
唯恐下一瞬听见闻澜的声音, 榆禾交待完,立即拉着景鄔往后面走,没多久, 就不见半点衣袍边角。一路走进院内, 阖上门, 才如释重负地拍拍心口, 抬眼环视一圈, 这屋里比从外面看,还要再挤些。
若说榆禾住的院内是四方规整, 宽敞明亮,与瑶华院内的布置别无二样的话, 景鄔这间屋子,只能算是可住人, 不漏雨。
晃眼看去,根本不知是何图样, 好似是用未修葺完的剩余木材和石块,胡乱拼凑出的一间房来,窗沿、墙壁和地面,到处都是补丁,光线更是不必提,昏暗得紧,阳光全都被外头的围墙遮挡住, 可以说是比那静室还破陋不堪。
唯一与这屋内格格不入的, 便是放置在桌案旁的圈椅,和旁边那朴素的木凳不同,它周身都涂上亮漆,边沿绕着扶手, 雕刻着连绵细密的稻谷花,内里还安置了软垫,表层很是蓬松毛茸,一眼就知定是极为舒适。
整间屋子都打扫得十分洁净,丁点灰尘不留,但圈椅似是每天都被精细地擦拭,在黯淡的光线里,都显得尤为突出。
榆禾听话地待在门口,等景鄔将屋内的灯盏全点上,打量着那熟悉的花纹,肯定道:“那软椅是特地为我做的?”
暖黄色的烛光蔓延至脚边,榆禾走到景鄔身旁,歪头看他,“要是我一直不来,阿景打算守着这软椅到何时?”
晶亮的眼眸被朦胧的暖光笼罩,似是极惑人的漩涡,景鄔不敢对视太久,垂首道:“备着总能用上。”
周身都打磨得非常平滑,就连背倚的弧度都和他平日内坐得相差不大,软垫更似天鹅绒般,榆禾舒服得如同在自己院内,脱去鹿皮靴,窝进软椅内,朝景鄔勾勾手指,“傻站着那作甚,你想等血痕结痂吗?”
景鄔单手取来矮脚凳,顺从地坐在殿下所指之处,看着眼前人愉悦地倚坐在他亲手做的圈椅内,空落的心瞬间无比满足,想要将人永远养在身边的想法更难抑制。
那张面无神情的脸,内心有多少弯弯绕绕,榆禾全然不知,正有模有样地将受伤的手臂安放在扶手上,取出两个很是敦实的瓷罐,刚要挖去毒膏将表面血污洗净时,骨节嶙峋的手掌强硬挤来,严实地挡住两枚罐口。
榆禾不解地抬眼,景鄔道:“伤口脏,我自己来。”
“先涂白瓶,再涂金瓶。”他也没有上药经验,索性将瓷罐置于对方大腿上,方便人自己取。
榆禾撑着脸瞧景鄔涂药,那粗暴的手法,看得他忍不住张牙咧嘴地吸气:“秦院判开的,很是好吸收,不用使这么大力气,你是当真没痛觉吗?”
见他似是做错事被挨骂后,小心地放缓力道,榆禾无奈:“这两罐都送你罢,不够再问我拿。”
“多谢小禾。”只不过三道血痕,用不了份量如此足的膏药,但瞥见那指尖沾过的痕迹,怎也不想归还回去。
景鄔上药的速度堪称熟练,榆禾还没看进眼里,学会手法,便已然见对方起身,脚步极快地取来两个六折屏风,打眼看去,与他瑶华院内的相差甚远,当中一点山水画也没有,遮光倒是比他院内的更好,连人影都透不出。
还未反应过来如此小的屋子,怎可以展开这样既宽又高的屏风的,榆禾就只能眼睁睁坐在原地,被两块屏风团团围住,挡得严严实实,抬头只能瞧得见房梁,懵懵道:“阿景?”
在外围,还是能隐约瞧见殿下缩着腿,窝在软椅里的轮廓,景鄔的目光暂时卸去枷锁,似是要穿透层叠厚实的布料,将那圈住的人,半寸不移地牢牢盯住。
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紧握,未曾上药的掐印再度渗血,像是将所有的妄念都捏碎在掌心般,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见谅,屋里地方小,没有更衣之处,待我换身衣袍,包扎好伤处,立刻移开。”
南蛮竟比他们荣朝还要保守?反正榆禾不觉得好友间面对面换个外袍有何关系,他们这儿冬日还流行一块儿去泡汤泉呢。
“那好罢,阿景你快些。”
眼见那挺直的腰背再次慵懒塌下,景鄔快速转身,在衣橱一众粗衣烂布里,挑了件布料稍显贵的,利落束好腰带,将染满血的锦帕珍重地放好,这才疾步过去收起屏风。
顿然眸间一亮,榆禾从圈椅里跳下,围着景鄔转圈,赞赏道:“这件霁蓝外袍着实好看,阿景怎得之前不穿?”
骤然腾空,榆禾惊慌地扶住对方肩膀,发丝夹着梨香,扫过景鄔绷紧的颌角,感受到腰间被铁臂托得极稳,离得稍近,那刀削凌厉的骨相在此时都显得柔和。
只停留两息,榆禾还没大致描摹出他原本应有的模样,便再次坐回软椅内。
眼前,景鄔急切地半跪于地,轻握着他的脚踝,目光落在雪丝绸袜底部,眉头瞬时皱紧。
他也随之望去,不过只沾去一点点灰,怎的就展现出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要紧,反正每日都要更换的。”
景鄔:“明日我会铺好地毯。”
总觉得地毯貌似与这陋室极为不搭,榆禾也没有收回脚,就着眼下的姿势,笑着凑近道:“这般镇重,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控制着掌心力道,指间似是极不舍地慢慢松开,景鄔背在身后轻捻余温,轻声道:“我去做擂茶。”
适才在门口就瞧见院外的灶炉,榆禾此时也是新奇得很,抓住景鄔起身的衣袖,“我也要去看。”
懒劲还未过,但也没要人把圈椅搬出来,榆禾围着简易灶台转悠,这构造倒是像街边的小吃摊,定是烟火气十足。
待景鄔净过手,取来种种食材,递来小把剥好的松子,榆禾高兴地接过来,一口嚼着十粒,津津有味地瞧着那研磨用具。
景鄔:“油茶树制的擂棍,不重。”
闻言,榆禾亮着眼接过,也学着阿景那手法,在擂钵里一顿乱捣,那黄豆似暗器般,嗖得飞去他额头。
“小禾!”
榆禾望向倾身过来察看的景鄔,见其满眼都是紧张,抓起弹落在手里的两颗嘎嘣嘎巴地咬,“一颗黄豆罢。”
接下来,无论榆禾如何央求,景鄔拿着擂钵,坚持隔去好些距离,眼看都快走出院外,榆禾只得作罢,蹲在原地:“行罢,我不动手就是。”
直至那边开始加冷水捣成糊状,榆禾才又黏回景鄔身边,抓着剩余坚果吃,只待炉灶上的水煮开,擂茶便能冲泡完成。
榆禾正想着要不趁此时,让砚一取些鲜奶来,顺便将奶茶也一起煮了,还没张口,砚一眨眼间现身而来。
榆禾讶异道:“棋一叔的训练已经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了?我想些什么,你都能瞬间知晓?”
瞥见那箩筐内剩余的茶叶,砚一道:“殿下,奶茶暂时无法煮,您的文伴读来着两个红木箱来了。”
多年来的相伴,砚一自是比景鄔更快地扶稳殿下,榆禾呜呜道:“有多高?”
砚一停顿片刻,还是如实道:“比上回的高。”
堪称是病急乱投医,榆禾拉住两人的手,“你们有没有可能,今日就能文试胜过他。”
“大抵要让殿下失望。”闻澜缓步而至,立在门槛处站定,“闻某虽才识浅疏,但与这两位相比,应是能略胜一筹。”
为了逮他,都堵到这厢门口来了,榆禾只好苦着脸,挪步上前,干巴巴道:“闻先生,您这么快就搬好了?”
闻澜侧身让路,抬手朝前:“都是些书籍,平日就规整好,自然搬得快。”
低着脑袋,榆禾闷闷不乐地随着闻澜走回院落,申时已到,阿景也没法解救他。
好在做题之前,七宝擂茶和奶茶都送来他桌案上,榆禾极大方地给每人都分去,可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要喝擂茶,难不成只有他一人好奇新吃食?
闻澜端着奶茶浅饮:“闻某只能品这北苑名茶,市井街头的茶叶易伤嗓子。”
景鄔在碗内添了勺蜜糖,搅匀才递给他,“做的是一人份,凉了会失去风味。”
榆禾本就有些饿,接过汤勺就开始舀着吃,里头真的从七宝变为十宝,坚果放得又多,磨得也细,搭配茶叶的清苦,很是醇香,没一会儿,就能瞧见碗底。
景鄔一刻不离地看着,见人还在刮碗沿,无奈伸手取走,“殿下,明日再做。”
确实还有些意犹未尽,榆禾也只好看着空碗被收走,眼前紧接着推来拟题集。
闻澜以手背托颌道:“殿下,可是吃尽兴了?时辰也正好到了,写罢。”
瘪着嘴翻开,榆禾顿时双眼瞪圆,里头夹着的纸条,上面赫然画着以严夫子举戒尺为形象指引,改版而作的闻澜拿枯枝图。
砰一声合上拟题集,榆禾转头就对上闻澜似笑非笑的眼神,默默往后挪去些许,就在要坐进景鄔怀里时,闻澜握住他手腕,不可抗拒地将他带回原位。
引着他的手,挑开丝带,展开一副画卷,是以墨线勾勒,丹青晕染的肖像画,神韵天成,气韵生动,那明亮的琥珀眼,好似当真能从画卷里与人对视,右侧还有一列题字,写着千涧山凤凰绕禾图。
闻澜轻点宣纸边缘,“闻某也是在作这副画的途中,歇息时览阅课业,才发觉殿下提前赠了副回礼。”
似是享受般欣赏着榆禾支支吾吾不知言何的表情,片刻后,闻澜道:“观殿下笔线游走,天赋极佳,若是能提前写完当日课业,闻某就在剩余时辰内,教您绘丹青如何?”
确实是非常心动,会作丹青的话,他就能自己绘话本子了,而且还能少学点时间,真真是一举两得!
榆禾立刻一鼓作气,打开拟题集,特意将夹着纸条的那页翻过,“好!闻先生说话算话。”
闻澜伸出两指,将那飘出一角的纸条夹走,轻置在丹青墨作之上,“定是君子一言。”
第52章 我们桃酥可温顺了 眼瞧着到了霜降……
眼瞧着到了霜降时节, 瑶华院内新栽的果树,如今已挂满颗颗圆润的晶红柿子,果皮外还覆上薄薄一层白霜。深秋的天气属实捉摸不定, 昨日还穿着轻薄单衫, 今日就要取厚衣物出来, 挡一挡那带着明显寒意的秋风。
寝院内, 六柱床顶沿的帐幔都更换成提花缎, 不仅厚实保暖,其间的纹样都是依着小世子每年秋日的喜好, 缝制而出的新样式。
现下已至辰时,除帷幔束起半边外, 烛火都只点亮小半盏,床铺内, 那只从国子监捡回来的狮猫桃酥,比前段时日看起来, 还要再大上一圈。
此刻,桃酥正贴着榆禾闭目养神,前爪搭在冰绡覆玉的脖颈间,蓬松粗壮的尾巴环绕在纤腰间,无论是谁朝这边望来,它都会极迅猛地睁开猫瞳,紧盯着来人不放。
砚一的身法自是比狮猫更甚, 轻而易举地将这大团重物从殿下身边提走, 精准地躲过利爪,桃酥见挠不到人,毫不恋战,轻巧从空中落地, 守在床铺边舔毛。
床内人突然感觉肩头变得轻松不少,榆禾睡眼惺忪,借着砚一的力道坐起身,举着双臂伸了个极舒服的懒腰,浑身筋骨都舒畅不少。
单薄的里衣外,迅速搭上缂丝袍,榆禾迷糊地抬手,嘴边还在打着小哈欠,睡得泛粉晕的脸颊突然感受到外头的温度,嗓音黏糊:“今日都这么冷了?”
“外头都结霜了。”砚一注意到眼前人不断活动肩颈,倾身过去帮着按捏,“殿下,它近日增重过多,还是别让它再挨着您睡了。”
自桃酥在瑶华院内住下,顿顿精贵肉食吃得毛发顺滑,体格健壮,榆禾天天枕着个巨型暖炉睡觉,晨起时从未察觉气温变化,陡然间冷得厉害,还真有些许不适应,桃酥似有所感,再度跳回床沿,趴在主人手边。
榆禾笑着呼噜一把蓬松柔软的猫毛,“没事,大抵是我睡觉时从桃酥身上滚走了,它才自己黏过来的。”
趁砚一蹲身替他穿靴的空隙,榆禾抬眼看去,惊喜道:“砚一拾竹,今日有柿子吃了!”
拾竹端来热水,捧着温热湿帕,轻柔地擦拭那张满是笑意的小脸,嘴角也随之扬起:“刚才明芷姑姑过来送零嘴时还念叨,说您醒来后,定要闹着摘果。”
其他宫内移栽的皆是各类名贵花树,一年四季俱是花团锦簇的景象,而小世子这里,院内的果树都快和京郊果园媲美,但与那厢不同的是,这儿的品种,全是放眼整个荣国,都难觅的珍贵独苗,保管每颗果子结出来,实打实的多汁又香甜。
穿戴整理完,榆禾拉着砚一和拾竹,叮铃当啷地跑出寝院,桃酥也跟着紧随其后。
挽起袖间,榆禾仰着小脸看向左边,“砚一师父,弟子现在已经可以不需你的借力,直接跳上树了。”
话音刚落,那张兴奋的小脸已然出现在果树上,榆禾正抓着柿子朝拾竹挥手,砚一跟他前后脚同落枝头,待人美滋滋展示完,抬手护在腰身附近,“殿下,枝头还带霜。”
榆禾也很是听话,不会胡乱在枝头蹦跳,用袖内的布料将柿子仔细擦了番,剥开表皮,小口小口吸着里面饱满充盈的汁水,笑弯眉眼道:“皇舅舅没说大话,果然好吃!”
随即递到身旁人嘴边,榆禾高兴地推荐道:“砚一,快尝尝。”
目光全落在那排整齐的牙印处,砚一躲闪地侧头,“殿下,这……”
趁其开口,榆禾举着柿子蹭到对方嘴边,高抬手腕,香甜的蜜水与细小果肉一起流进对方口中。
榆禾期待地追问:“是不是很甜!”
砚一从未露出过如此心神慌乱的表情,耳根更是红得出奇,榆禾疑惑道:“砚一?怎么了,你不宜吃柿子吗?之前没听你说啊。”
榆禾对身旁人有何食物相克都是极为关心,他自己倒是什么都能进,但总爱随手投喂,所以才要知晓一番。
砚一暗中点穴,强迫自己清醒回神:“无碍,太甜。”
还是头回瞧见,有人能被甜成双耳通红的,榆禾取出枚酸杏脯,塞到对方嘴里:“那中和一下罢。”
眼见殿下要将那碰过他嘴的柿子往自己唇边送,砚一做出自打来榆禾身边后,最为出格的事,从小世子手中夺食。
懵然看着空荡的双手,榆禾讶异转头,看着对方一改平时的细嚼慢咽,极快地吃完有拳头般大的柿子,双眼瞪得溜圆,“砚一你……”
砚一擦去溢出嘴边的汁水,镇定道:“杏脯太酸。”
此番分食,全因昨晚榆禾在翻看长公主日注时,正巧是砚一值夜,里头有段,长公主抱怨年少时的皇后,咬到好吃的塞她嘴里也就算了,后头竟是变为,一吃着皱眉的,也要让她体验一遭。
那时的小世子就拍拍砚一保证,他定是会与好友同甘,苦的直接扔!
未曾想,昨晚的事,今日就撞上,砚一到底不知如何解释,女子间可以,男子间不行的话,以小世子殿下胡搅蛮缠的功力,定是会把自己也绕进去。
砚一余光瞧见树下蠢蠢欲动的身影,“殿下,桃酥似是也要上来。”
果不其然,榆禾被转移注意力,着急往下看:“桃酥不准上来,你一爪子下去,这半边柿子都要皮开肉绽了!”
被下禁步令的桃酥,只好用树杆磨爪子,不耐地甩甩尾巴,暗搓搓地催促主人快些下来,很是担忧地盯着那承载两人重量的树枝。
砚一接着道:“殿下,先去净手罢,我来摘,要带多少?”
尽管挂满枝头,但只有一颗树,加起来顶多放满两个箩筐,榆禾拍板:“都带着罢,秋猎一共三日呢,回头就要不新鲜了。”
砚一自是应好,护着殿下平稳落地,才折身去摘果。拾竹早已端着热水在旁边候着,榆禾跳着走来,神秘地展开背在身后的手心,“拾竹给,你先吃着,我自己来洗。”
略微遗憾地看了眼表皮完整的柿果,拾竹也几口吃完,净手后帮殿下整理好蹭乱的衣袍,“殿下,可要留几枚做柿饼?”
想到那软糯有嚼劲的口感,榆禾点点头,蹲在装得扑扑满的竹筐前,和身旁两人一起挑出些个头略小的,留着给胡大厨晒成干香的柿饼。
院内都打点完,才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去宫门那头,车马皆已整装待发,老远就能望见皇帝正高坐马背,摆着架子讲些官话,群臣皆背对而立,榆禾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晃过去,掀起车帘钻进车内。
刚坐稳没多久,前头号角便如沉雷般传开,皇帝一声令下,万骑齐动,按照品级排列,浩浩荡荡地跟随其后。
秋猎所去的云朔围场,距京城甚远,离京郊都要再朝北走几十里地,光是在途中,就要花去近整个白日的时光,因此向来都是早晨出发。
前头皆是轻装骑马而行,物品安置在后方的马车里头,榆禾为方便补觉,索性直接待在世子车架,玉米自是会有人负责牵去围场。
桃酥也跟着出来放风,尽管不困,也和主人一起趴在软榻里补觉,榆禾虽是习惯了早起去国子监,但困意是依旧战胜不了的。
许是因为车马行进得快,即便已经很是平稳,榆禾睡着仍旧没有在院内踏实,反倒是桃酥睡得正沉。
用湿帕敷在脸上醒神,榆禾起得晚,早膳仅仅随意垫了些,此刻和拾竹一块儿,挑着皇舅母送来的,整整有五层高的提盒,里头装着不少于十种的糕点零嘴。
桃酥似是也被香味唤醒,不用睁眼,便精准地摸到主人身边,用尾巴圈住他,榆禾取出胡大厨特制的肉干喂它,也习惯这毛茸护腕,继续挑着新零嘴尝鲜。
此时,车窗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两声,榆禾离得近,也就没让拾竹起身,自己推开,惊讶道:“你不是銮仪卫的领头吗?在皇舅舅身边当值,你都敢翘班?”
骑着棕褐色的健壮骏马,封郁川扬手,固定住碍事的帷幔,不羁地笑道:“巡察怎能只盯前,不顾后?圣上那有裴家小子看着呢,得给武状元一个表现的机会罢?”
“你怎么总能将躲懒说得这般义正言辞?”榆禾撑着脑袋,“那武榜眼呢?”
封郁川抱臂瞧他,揶揄道:“你的两位伴读也皆在那,应是圣上要好好询问一番,世子殿下近日课业的表现如何。”
对方明摆着一副瞧好戏的神情,榆禾当即随手抓来物件,用力丢过去,笑着看封郁川无甚防备,极快地后仰首,才堪堪抓住。
待看清掌心内饱满剔透的柿子,封郁川抛接着玩,挑眉道:“对我这张俊脸有意见?每回都朝着正脸来。”
榆禾无辜道:“这可是我院内首回结的果,今早刚摘下来的,你若是不要,那便还我,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去发呢。”
“哪有送礼还往回收的道理?”封郁川张嘴吃去半只,“不错,确实甜。”
榆禾摊开手道:“那我的礼呢?”
还未听见封郁川回话,桃酥似是不满主人被吸引注意力已久,从车内暴跳而出半个猫身,锋利的爪尖直朝马背之人指去,榆禾还好手快地抱住它,“桃酥,不许去乱挠人。”
打量着这只面目骁勇的狮猫,封郁川再看旁边那精雕细琢的小脸,好笑道:“不都说狸奴似主,你养的这只,全然相反啊。”
装作没听见桃酥喉间冲外面发出的威胁呼噜声,榆禾睁眼说瞎话:“你不要乱讲,我们桃酥可温顺了。”
第53章 光天化日之下 反正封郁川是没瞧出……
反正封郁川是没瞧出, 温顺这词,跟这只狂躁的狸奴有哪点沾边,接着道:“这条路的景色皆不错, 要不要跟我出来逛逛?一个人闷在马车里头多无趣。”
榆禾确实也有些无聊:“可玉米没跟着我走。”
封郁川:“你坐我这匹不就行了?可比你那小马视线宽阔。”
注意到眼前人亮着眸, 跃跃欲试的神情, 封郁川伸出臂膀, 惬意笑道:“过来, 保证不让你摔着。”
“谅你也不敢。”榆禾弯着身体,慢慢踩住窗沿, 抬手刚碰到对方掌心,就被稳稳牵住, 脚还未用力蹬,整个人腾空一瞬, 睁眼便落座在马鞍之上。
瞥见那一里一外投来的视线,封郁川淡然扫去:“不必跟, 我自会负责他的安全。”
话落,封郁川踢向马腹,有力的双臂半环住人,松垮随意地握着缰绳,马首调转朝前,蹄步平缓,也就比马车稍快些许。
金黄稻田间夹着赤红枫叶, 玄黑旌旗迎着秋风, 铮然作响,雁鸣与马蹄交替跌宕,感受着野外清新拂面的气息,榆禾满眼都是轻松愉悦。
封郁川微收缰绳, 骏马的步调渐慢,沿着那片稻田慢行,“景色不错罢?这份回礼如何?”
榆禾挺直腰板,从他怀里隔出半指距离,“也就一般罢。”
不用瞧都知道,小家伙定是满脸得意洋洋,很是神气的模样,封郁川勾唇,俯身贴在他耳旁轻言:“你还想要礼?上回送你的话本子,怎的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看那些露骨的……”
听及此,榆禾气鼓鼓地转身:“你还说呢!谁知道那箱子里头夹着奇怪的两本东西,害得现在有新话本了,都得等上两日才能送到我手里。”
封郁川也着实冤枉,他对话本从来不感兴趣,让下属买的也尽是西北时兴的,哪能知晓不凑巧就买中两本不该有的,这段时日可给他折腾得够呛。
捏住眼前人的脸颊,封郁川散漫道:“那不会躲在被窝里看?我还没回京歇息几日,差点被你那好哥哥又辇回西北去。”
“谁要看!”榆禾拍掉对方胡作非为的大掌,提起这个他也有火气,“那剧情里的案件追查到关键点,我正跟着推测演算真凶呢,他们俩就在那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
“唔唔唔……”榆禾拧眉瞪他,“你捂我作甚!”
封郁川无奈道:“小祖宗,轻点声罢,当真是怕了墨一又从哪冒出来挑我的刺了。”
看到对方吃瘪的表情,榆禾乐出声:“你活该,也得让你尝尝就像是看不到结局真相的憋屈滋味。”
封郁川:“裁掉那几页给你不就行了。”
榆禾幽幽道:“结局是根本没有结局,一路翻到末尾,他们的衣服就没穿上过。”
闻言,封郁川笑到胸腔颤动,榆禾自是也感受到,不高兴道:“还笑!都是你,害得我抓心挠肝也看不到后续,你给我把结局写了!”
封郁川的嗓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你要是真想看,倒也能胡诌个出来,西北的奇闻异事那么多,还怕比不过虚假的话本吗?”
“当真?”榆禾兴奋道:“那你写一本给我瞧瞧。”
“费这劲作甚?”封郁川挑眉道:“晚上去你营帐给你讲就是。”
榆禾:“那也行罢。”
眼见他们的行进路程落后不少,封郁川再度踢向马腹,护在怀里人的腰身旁侧,“说起来,你这个年纪,看点这些也无碍,不少人这个时候都成家了。”
榆禾摇头,发丝轻扫过背后人脖颈,“娘亲可是在每本日注里都写了,要我和哥哥十八之后再成家。”
也是很能理解,封郁川要真是榆禾家中长辈,也定是舍不得小孩早早成家,总觉得谁也照顾不好他,交给谁都不会放心,更是莫名有股无名火窜出,不知对着谁发。
封郁川轻声念着:“十八也有些早,不若二十八罢……”
“太子哥哥!”
清脆的嗓音打断封郁川的思绪,眼前人正不断挥着手臂,他扬眉黯淡看去,太子身骑高马,逆行而来。
太子:“多谢封将军护送,孤料想他大抵也是会出来玩,特地来接。”
也不顾封郁川所欲何言,榆怀珩紧接着驭马前来,离棕褐色的马身相距极近,长臂一捞,也不用榆禾动身,眨眼间被抱至玄色骏马上,待人坐稳,榆怀珩收紧缰绳,玄马侧身转向,两匹高马迅速拉开距离,渐行渐远。
榆禾被挡得严实,只能极大幅度地扭腰,向后探头比划着:“晚上见。”
封郁川沉着的脸稍显霁色,还没等应声,他连那人玉簪尾端的半颗珠子都瞧不见踪影,心头的烦躁再次翻涌而出,比武考那晚来之更甚。
御驾队伍已快马行进数个时辰,此时正修整慢行,唯独红褐色的马蹄特立独行,略微加快节奏。
榆怀珩不容抗拒地扶正他的身体,“待会孤定要好好问问你那武伴读,如何指正的骑艺,让你敢在马背上胡乱闹腾。”
“那也得看在谁的马上。”榆禾也索性不坐直了,赖在背后的怀里,“阿珩哥哥的策马之术一骑绝尘,我坐这儿跟待在马车里头没两般,很是舒服。”
榆怀珩睨向那张懒洋洋的小脸,悠悠道:“可知我为何来接你?”
没有丁点危机意识,榆禾眼下迫不及待地想听西北的奇闻,随口讲道:“皇舅舅想我了呗。”
“倒也未错。”榆怀珩拖长语调,“父皇在听完闻澜的如实禀告后,确实特别想你。”
“停马!停马!”榆禾双手被极快地制住,唯有嘴巴能反抗:“坏阿珩!哪有哥哥快马加鞭把弟弟送去坑里的!”
榆怀珩含笑道:“圣意难违啊,好弟弟,安心受罚去罢。”
榆禾吱哇乱叫半天,榆怀珩仍旧不为所动,眼见着离队首越来越近,只能放弃挣扎,有气无力道:“他定是告状了……”
看人无精打采的蔫巴模样,榆怀珩点到为止,笃定道:“他不敢。”
“好了。”榆怀珩轻拍那张沮丧的小脸,策马停下,“再扒着我不放,可拿不着父皇的赏赐。”
话落间,榆禾转瞬被沉稳的臂膀托起,落座在御马之上,还没等他想好托词,预料中的抄书竟然只字未提,被舅舅好一番揉搓赞叹后,上等的丹青直接收入囊中。
榆锋不吝夸赞道:“不错,你写的课业我皆已过目,竟一日也未偷懒,每页都写得满当,很是刻苦,听闻澜说你想学丹青,可要再请些名师来指导?”
有闻先生一人的指导已是可怕至极,榆禾猛摇头,那玉簪都快甩歪,榆锋也是知晓他这性子,后头那话纯属是打趣。
此刻,榆锋更是无比感慨闻首辅提议甚妙,他和太子也曾想亲身教导,就是担忧此举会让小禾见他们就躲,如今有闻澜当恶人,早年间准备的权术终于不用再辛苦编撰进话本里了。
榆禾见身后人沉默不言,心头顿时一慌,忙拽住龙袍道:“舅舅,我不学作画了,别再请伴读了,我应付不来。”
“好好好,不请。”榆锋柔声道:“想学便学,我已叮嘱闻澜,作画不必因循守旧,全按你的想法来。”
榆禾伸手比划:“舅舅,那能不能再让闻先生在课业上也宽松一点点?”
榆锋:“这不好办啊,闻府家风向来是严于律己,严于待人,但凡为人授业,定是要教出成效。”
就算不能换掉文伴读,也要试试将那三大箱拟题集减半,榆禾正想悲凉叹气,再寻思一番如何撒撒娇,耳边就又闻噩耗。
榆锋道:“这三日的课业,闻澜打算合并成一日的量,待至围场后,晚些便能送至你那。”
简直是不敢置信听到什么,榆禾快声道:“我没带笔墨!”
榆锋早有预料,“放心,他备了。”
为了防止小世子嚎到后方二品大臣们都知晓他不要写课业的话语,皇帝连忙示意太子把人带走,去远处晃悠一圈。
这还哪有心思看风景,榆禾埋在榆怀珩身前,呜呜道:“皇舅舅不疼我了!”
榆怀珩笑着哄道:“闻澜本是要照旧布置的,还是父皇劝说,这才去筛题择选,不然怕是你已拿到三日份的课业了。”
一日的量总比写三日好,榆禾闷闷道:“不就是一页拟题集,我今晚就能写完!”
榆怀珩道:“不错,有长进,可要我陪?”
“要!”哪还能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榆禾的眉尾都要翘上天了,“还是阿珩哥哥好!”
榆怀珩轻点那得意的额间,“下不为例。”
偌大的围场空地间,炊烟四起,连营百里,旌旗招展,金帐御营矗立在高地中央,高高低低的营帐皆以此,按序排开。
榆禾四处环顾一圈,挑了处野果子树丛最茂盛的地方,榆怀珩瞧着离他的主营也不远,便也由着人折腾,“摘着玩儿就行,别怪我没提醒,那些果子虽是能食,但一看便是非酸即涩的。”
伸出去的手只好遗憾作罢,阿珩哥哥是没法试味了,榆禾计划着待会悄悄摘些来,准备逮到谁,就让他尝尝到底是何滋味,如此鲜艳色泽,大抵也难吃不到哪里去罢?
第54章 柿子不能全放在一个竹筐 秋猎首日……
秋猎首日的晚宴不拘于形式, 旨在提振士气,每席宴桌备的俱是豪迈的美酒佳肴,犒劳群臣赶路的疲乏, 笙歌悠扬盘旋还不满半个时辰, 皇帝先行离席, 好让众人能早早回营帐养精蓄锐。
看见榆怀珩给他打手势, 示意晚些再来帮他写课业, 疾步跟着皇舅舅同步回营后,榆禾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人离开, 趁着还没被逮住,拉着砚一和拾竹, 火速往自己营帐冲,完全没心思注意好几道从不同方向投来的视线。
太子若是不在, 闻先生还不得亲自盯着他写完?眼看着营帐近在眼前,榆禾刚准备让砚一今晚盯紧些, 严禁让某人靠近时,身后响起的声音就先吓得他一个激灵。
“殿下。”
闻澜气定神闲,呼吸平稳,榆禾却有着奔跑过后的余喘:“闻先生,难不成您也会轻功?”不然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追上来了?他走之前,还特地观察过,明明对方还在跟闻首辅交谈啊。
面前人侧开身, 远处的篝火亮光再度扑来, 一条幽静小路陡然进入视野,这路尽头便是他的营帐,抬眼望去,通向的恰巧是闻首辅那边的席位。
榆禾双目写满诧异, 闻澜欣赏片刻,悠然道:“可是饭后消食好了?如此正好,可以安心写课业,闻某特来相送。”
举着拟题集的手腕停滞在空中半响,闻澜都能瞧出那琥珀眸里的小火苗,还有悄摸往身后缩的双手,他佯装抬步向前,“既如此,闻某帮殿下拿进去,顺便看看是否有需要答疑解惑之处。”
榆禾大惊失色,快步上前,堪称是抢宝贝般,将书册抱进怀里,连连摇头:“不不不,闻先生今日也劳累许久,还是快快回去休息罢,耽误明日的秋猎就不好了。”
闻澜:“闻某一介书生,秋猎自是意在其间,岂会计较得失?”
榆禾:“皇舅舅准备的赏赐,可是文武对半开的,先前展示的那么多名贵字画,古玩珍籍,闻先生当真不心动?”
榆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紧盯对方唇间,闻澜慢悠悠做出“不”的口型,果然瞧见那睫羽暗示般的颤动都加快些许,依旧顺着嘴型说道:“不错,倒是有本典籍入了闻某的眼。”
小脸的笑意完全藏不住,榆禾就差欢呼庆祝一番,美滋滋地挥手:“闻先生那您慢走,我急着写课业,就不远送啦!”
话落,转头就钻进那营帐中,行云流水地掩好最外头的帐门,连两个窗口的帷幕都相继盖住,看那堪称防贼的架势,闻澜轻笑一声,倒也不在意,拂袖缓慢离去。
偷偷掀开帷幕一角,榆禾蹲在窗口边来回察看,砚一在旁道:“殿下,人已走远。”
“可算是躲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榆禾彻底放松下来,“真可惜桃酥不在,不然还能借它吓唬吓唬人。”
狮猫本就是不爱待在房檐下的性子,在瑶华院可算是憋坏它了,徬晚刚到围场落脚时,扒着他蹭了好一会儿,就一头扎进草丛里头玩去了,到现在还未归来。
以桃酥那锋利的爪子和尖牙,榆禾完全不担心,任它自己撒欢去,手里的书册也随手往后一抛,眼不见脑不愁。
“哎,我说小禾,怎么每次我来,你都要整这一出?”刚掀开帐门,迎面就袭来一本书册,直冲封郁川的俊脸而去,他拿着不薄的题集走近,“迟早有一天,还真要被你得逞一次。”
榆禾眯着眼瞧他,“人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该不会早就在这儿等着了罢?”
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榆禾直接问:“砚一,你说。”
砚一老实道:“封将军确实一直在旁边树林里。”
还真跟他猜的一样,榆禾拧眉瞪他:“在场也不知道出来帮帮我?”
封郁川挑眉道:“没名没分的,不好插手啊。”
“要你何用。”榆禾撇嘴,“而且就算你过来,也说不过闻先生,若是反被噎得哑口无言,多丢脸啊郁川哥哥。”
“嘿,怎么说我也是频繁和兵部那些老胥滑吏打交道的,还会怕他?”封郁川随手翻着拟题集,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深。
榆禾偷笑着,伸手翻出一页,“你先把这面写完,我就暂且相信你当真不怕。”
封郁川清咳一声,快速阖上,重新找回场子,“你是要听话本呢,还是在这美好的休沐晚间,自己苦哈哈写课业?”
榆禾哼一声,抽回书册,“课业自有好哥哥帮我写,你这位没名没分的哥哥就只能讲讲话本咯。”
封郁川不屑道:“他还能天天帮你写不成?”
榆禾轻快地脚步瞬间顿住,咬着唇默默计划,让砚一如何能不与人交手,就把人赶出去的方法。
封郁川像是全然看不出小家伙脸上的嫌弃,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圈椅,神情自得:“而我可以天天给你讲话本。”
榆禾:“那也得先听听你的故事精不精彩。”
封郁川:“保管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我头回听都觉得是闻所未闻,就连那日从西北营地出发,一路都在听当地村民议论呢。”
这奇闻异事倒不是荣朝疆域内的,而是从接壤的瀚海王国,经由互市交易的商贩,口口相传流入西北的。
传闻瀚海王宫内,有一位不受宠的妃子,某天偶然得到一种香膏秘药,专取童男人皮所制,每夜在脸部厚敷完,皮肤会即刻变得细腻嫩滑,容光焕发,她以此获得荣宠,顺利诞下王室子。
某夜,她照常拧开香膏时,晃眼看见里面的膏体纹路,突然显出一张人脸,从模糊快速聚成清晰,正是她养至孩提时期的儿子,而此时,房外刚好传来童男稚嫩的呼唤。
听及此,榆禾当真是信了封郁川的邪,早该料到一个不看话本的人,怎会讲的出正常话本的内容,当即吓得呜哇乱叫,掏出采来的野果子,直接往封郁川嘴里塞,对方猝不及防,被又酸又涩的汁液充斥整个口腔,吐都来不及,转眼就被被合上下颌。
封郁川艰难咽下,嗓音都半掺着哑意,酸到眉头紧锁:“这么难吃的东西往我嘴里塞?”
榆禾满是心有余悸,接过湿帕,嫌弃地擦擦沾到手上的果液,“谁让你讲鬼故事吓我!”
封郁川:“聊斋类的话本你不是也看的吗?”
榆禾:“自从上次宫宴被吓到之后,这类型的我都扔了,反正近期是不想再听再看了!”
封郁川骤然变了脸色,目光如渊,“宫宴?何事?”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受惊,榆怀珩他凭何担得起小禾一声哥哥。
榆禾支吾道:“一场误会而已,是我自己没看清。”
封郁川倏然立起,走近缓声道:“跟我还有什么顾虑,放心说就是……”
“封将军。”砚一上前,“封水副将已在外等候。”
早在这奇闻开头前,砚一就预感不妙,即便他迫切想将此人请离营帐,可殿下尽管被吓着,也没开口吩咐,他只能继续守在旁侧,适才刚察觉封水朝这赶来,立刻快步挡在殿下身前。
短暂片刻,封郁川过了遍宫宴那场大戏,突兀之处显眼至极,当初虽疑惑,但事不关己,便也未在意,可若是这些糟心事牵扯到榆禾,即使苏家已然下狱,他也不会放过。
封郁川快速收敛神色,重回那副轻佻模样:“我的错,待我空闲下来,任你罚可好?罚写课业都行,我就算是连夜读完整本经书,都会帮你认真写完。”
突然就有些好奇,封郁川和景鄔,到底谁的学问更差劲些?榆禾盘算着改日让两人都写一页题,送去给闻澜评阅,随即摆摆手,“忙你的去罢。”
封水似是有急事,在外通报的声音都略显急切,封郁川快速叮嘱几句后,大步走出营帐。
榆禾伸了个懒腰,正欲趴回软榻,砚一道:“殿下,又来人了。”
“是阿珩哥哥来了吗?”课业一息不解决,他心难安。
砚一:“是您的五位同窗。”
话音刚落,帐外就响起张鹤风略微压低的声音,“世子,我们可以进来吗?”
帐门顿时被掀开一角,榆禾探头出来,没去看后头的人,快速挥手让对方凑近些,同样小声道:“什么情况?不会是闻先生在后面罢?”
张鹤风:“没碰到闻先生,只不过前面看见封将军朝你这边来了……”
榆禾:“那没事,他刚离开。”
彼此一番相互试探后,皆松口气,榆禾这才大开帐门,放众人进来,拾竹连忙收拾块空地出来,支起烤炉,内里添进红罗炭,殿下早间就念叨着想试试烤柿子,适才封将军带来筐蜜柑橘,他又配了些吃食,正好一块儿布在铁格网架上。
世子的营帐内铺满毛毯,席地而坐完全不会觉着凉,祁泽瞥了眼那孤零零躺在地面的拟题集,幸灾乐祸道:“闻澜怎的休沐日都不放过你?”
“别提了……”嘴里的柿子都快不甜了,榆禾迅速拿起两只塞到慕云序手里,充满期冀地看过去,“云序,你明年一定要高中啊!”
慕云序笑着道:“定会让殿下事事如愿。”
秉持着柿子不能全放在一个竹筐的道理,榆禾再拿起两枚,送到斜前方的那人手心,“凌舟,你明年考不考呀?”
接过稍显烫手的柿子,孟凌舟似是下定决心般:“考。”
“好好好!”榆禾乐道:“你们俩都去,那我就安心了。”
张鹤风剥着橘子,“殿下你怎么不问问我?”
榆禾从他手里捻走一瓣橘肉,摆出邀请的手势:“你不如先去看看那拟题集?”
对那本厚实程度跟三块叠起的瓦片无甚区别的书册,着实是好奇已久,张鹤风接过湿帕净手,就去捡来书册瞧,只一眼,差点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出晕眩来。
裴旷向来崇尚君子动手不动笔,蹙眉扫看:“他让你罚抄了?”
那剑眉横起的模样,似是下一秒就要冲去闻家营帐揍人了,榆禾赶紧将人按住,“就是因为不会,我才写得多,几行大道理,总有一条能蒙中。”
第55章 这个月都不要理你了! 慕云序也起……
慕云序也起身, 离近细览片刻,轻笑道:“篇幅虽长,但也确实切题在意, 很是用心。”
眼见炉上的柿子终于烤到扁塌塌的模样, 榆禾心满意足地拿来咬下一大口, 已经有几分甜糯之感, 语调也透着骄傲:“那些冗长的经义即便理解不了, 我也能大致复写出来。”
“这么看来,你还真是有读书的天赋。”祁泽打趣道:“闻澜最是看中可塑之才, 你躲不掉咯。”
榆禾极快地扑过去,一把抢走他欲拿的柿子, “你说的我不爱听,不准吃。”
祁泽仗着手长, 直接捞起最远处的,待榆禾闹着过来拦时, 轻松叼着柿子,毫不费力地将人单手扣住,但没料到近日榆禾练武很有长进,怕他反拧的时候撞到哪里,只好顺着力道后仰,两人一起倒地,祁泽躺在地面给他当软垫。
榆禾皱着鼻间, 打走腰间的手, 不高兴地抬起半身瞟他,撑在对方胸膛,用指尖戳向果肉,弯起双眼道:“躺在地上吃, 等着被汁水呛住罢!”
眼见大半果肉都被他按进去,榆禾快速爬起来往后退,那边顿时响起祁泽惊天动地的咳声,好半天才缓过来,“又不是小爷给你出的题,你有仇报仇,下回塞闻澜去!”
“那多浪费啊!”榆禾笑闹着躲开对面满手果汁,还要伸过来捏他脸的手,“你非要吃的,那我只好帮帮你啦。”
榆禾就近绕着人躲,被当成柱子的裴旷,尽管站得笔直,每次在祁泽追过来时,总会不经意地抬脚使绊子,祁泽自是轻易看出,毫不客气地抬腿踩过去,硝烟味一触即发,若不是顾忌着殿下,此刻都要演变成武考比试的场面了。
看着莫名其妙较上劲的两人,那动真格的身法不是初习武者能掺和得进的,更何况帮派小弟切磋,他这个帮主还是不要偏帮的好。
榆禾直接转身走去张鹤风那,“怎么样?要去向闻先生下挑战书吗?”
“待在下潜心修炼几年,再为帮主争回脸面。”张鹤风边说边将拟题集摊开,以原来的造型,小心翼翼地送回原地,似是从未有过这茬一般,转开话题道:“云朔围场这边向来奇珍异兽极多,近几年又搬迁过来不少品种,还有少见的白狐呢,殿下你想不想养,明日我去寻只来。”
榆禾今年也是头回来,自是新奇不已,“不是说极难遇见吗?真的可以捉到?”
被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注视,张鹤风立即底气十足,放出大话:“对我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榆禾顿时双眼放亮,赞赏地拍拍他,“若是真能带回来,我就封你为帮内一把手。”
“哎?”祁泽箭步跨来,先不乐意道:“怎么还当小爷面撤我的职呢!”
榆禾仰头回敬:“我们荷鱼帮就是如此,谁能讨我欢心,我就给谁升职,而你,这个月都没机会了。”
裴旷趁机走过来道:“殿下可喜欢雪貂?正巧天气渐冷,您还能抱着它暖手。”
完全无法抗拒毛茸茸的小动物,榆禾主动凑过去,“要那种毛发顺滑,没有杂色的,最好也不要太胖,脾气稍微好点的。”
裴旷侧身细听,扬唇道:“我多抓些回来就是,殿下也好选个最合眼缘的。”
祁泽横插进去,揽住榆禾往回走,外侧的肩膀猛得撞开碍事的人,“你要在瑶华院内另开个百兽园不成?吃野味不,这里山水钟灵的,肉质很是不同寻常,简单的烤制调味,都能品出极鲜来。”
当即被吸引心神,榆禾笑着拉他,“好阿泽,我想吃羊肉锅子了。”
“现在小爷倒是好了?”祁泽挑眉道:“行罢,不就是羊肉锅子?鹿肉牛肉的那些,都给你备着。”
裴旷轻啧一声,刚走回殿下身边,正想好好地说道一番他去年秋猎的战绩,榆禾左右看看他们两人,“云序和凌舟哪里去了?炉子周围也不见人影。”
张鹤风还坐在烤炉旁专注地热年糕,纠结是刷蜂蜜还是撒椒盐,但也一直在注意殿下那头的动静,回话道:“他俩正帮您做题呢。”
跟着年糕指的方向看去,榆禾立刻扒开身旁两人,惊喜地跑过去,慕云序正执笔写最后一道,字迹和口吻,皆与他的相差无几,大喜过望:“谢谢你云序!你想养什么动物,我让人捉只来送你,凌舟也是,想要什么尽管说!”
孟凌舟合上书册:“殿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慕云序轻搁紫毫笔:“在下近日倒也有些闲趣,府中正巧凿出一弯清泉,不知殿下可否赏赐一尾锦鲤来?”
“这有何难?”榆禾弯着眉眼,给他比划:“待我回宫,去枫秀院里头给你捞一条最大的来。”
榆禾:“凌舟也不用推辞,上回的酸杏脯可吃完了?我再送你一整罐罢,大抵能吃到明年末。”
慕云序:“什么酸杏脯?”
“噢对,云序你上次不在。”榆禾掏出一小袋油纸包打开,“就是这个,舅母做的,不过就是特别特别酸。”
孟凌舟:“这果脯长公主甚为喜爱,殿下这才不离身。”
慕云序也未有防备,自然取来一枚,“既如此,在下也尝尝。”
眼见一向是笑颜的面容,咬开果脯之后,嘴角都紧紧绷直,榆禾按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好心道:“云序,实在不行,不用硬撑。”短短几字,全然是掩不住的笑音。
后脚跟来的祁泽与裴旷两人,笑得那叫一个放肆,他们老早就看这位故作风雅,实际狡猾多端之人不顺眼了,总算见人栽跟头,自是喜闻乐见,榆禾都没忍住,默默转过身去,跟着一道笑出声来。
“这般热闹?”
众人皆聚在里侧的书案旁,有扇三折屏风挡着视线,全然没察觉前头的张鹤风是何时悄无声息在原地行礼的,此刻闻其声,皆正色板身,极快速地步至前方,并排躬身作辑:“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平静道:“不必多礼,孤也只是不想打扰小禾雅兴,这才没着人通传。”
榆怀珩抬眼瞧那躲在桌案背后,自己以为偷偷摸摸,实则连他在藏什么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面前这排跟人墙一般地挡着,太子忙碌整天,没有再话闲的耐心:“天色已晚,明日猎狩为重,尔等早些歇息罢。”
话落,榆怀珩抬步朝那书案走,慕云序本欲为殿下拖延些许,墨一疾步上前,展臂将几人全部拦住:“更深露重,在下护送各位公子回去。”
待榆禾从书案底部钻出,还未站直,就瞧见榆怀珩微笑着看过来,当即就是一激灵,这才抬眼发现中间立着一排似是罚站般的众同窗。
坚信自己动作有够快,榆禾屏息试探道:“太子哥哥,我下回不央着他们陪玩到这个时辰了?”
太子敛起笑意,淡然回身睨去:“诸位,可是还有物件落下?”
榆禾趁榆怀珩背身,双手都快挥出残影,示意他们赶快走,众人也只能在墨一的半请半赶中,顷刻间退出营帐,拾竹和砚一见此,也退去帐外守着。
没了外人,榆怀珩也屈膝落座在榆禾身侧,弹指就朝他额间而去:“孤帮你写课业都看不上了?”
“哎呀。”榆禾凑过去帮他捏肩道:“这不是看你和皇舅舅处理政务,忙到这么晚,不忍心再劳累你。”
榆怀珩伸臂搭在膝上,神情放松,“我还不知道你?定是怕我今夜忙不完,课业还得你自己通宵写。”
榆禾收回手,不乐意道:“那谁让你有前车之鉴,元宵节那夜说好带我出宫放河灯的,结果我等到一觉睡醒,你也没忙完。”
榆怀珩轻戳那鼓起的脸颊,眼皮半垂,敛起神色:“有这事?”
“你记性怎的这般差?!”榆禾打开他的手,撇开脑袋,郁闷地不想再言语。
捞起藏于地毯下的书册,榆怀珩随手翻阅,音调平平:“这可骗不过闻澜,当心他罚你翻倍的量。”
“啊啊啊!”榆禾弹跳起身,硬是拽住人往外拖,直至推到帐门,也没听到只言片语,委屈道:“不到后日,我都不要理你了!”
亲眼瞧见太子被扫地出门,拾竹和砚一皆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不敢大声,墨一抬臂,两人连忙走进帐内,待帐门平稳后,他才立身于太子身侧,“景鄔将桃酥扣住了。”
“无碍。”半张脸掩在夜幕里,榆怀珩仿若觉得左肩还有些揉捏的力道余存,“小孩闹情绪,总得有个沙袋送过去。”
背对营帐而立,脚步似是沉重到扎进地里,也不知如此定身多久,终究还是没回头,大步隐于夜色中,明月空灵孤寂,投下来的皎洁月光,映在太子的丹凤眼中,淬满寒意。
营帐内,榆禾赌气地趴在软榻旁,耳朵却是高高竖起,可等半天,也没等来人哄他,扭头道:“砚一……”
砚一半跪在旁边,轻声劝:“殿下,夜间凉,虽然铺了毯子,腿一直贴着地也易受寒。”
这话的意思就是,臭阿珩他当真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榆禾又侧头喊着:“拾竹……”
拾竹柔声道:“殿下,可要打些热水来泡泡身子?”
连吃的也没让墨一叔送!榆禾怒而站起:“不止后日,这个月我都不要跟他说话了!”
注意到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榆禾虽然刚放出狠话,但脚上的步伐却是很快,几步冲到前面,一把掀开帐门,直接道:“你要是不跟我好好……”
待看清来人,榆禾顿时愣住:“怎么是你啊。”
砚一也疾步赶来,为殿下披好裘毛外袍,围场这边的气温差别极大,此刻已比刚落脚时,凉上不少。
殿下从未对他露出这般失望的神情,景鄔的心陡然一沉,将手里哈气一路的狮猫提来:“桃酥迷路了,我送它回来。”
榆禾点头,闷闷开口:“谢谢阿景,放下罢,它会自己进来。”
眼见着殿下就要转身进门,景鄔匆忙出声:“小禾,你心情不好?”
“跟家里人吵架了。”榆禾瘪嘴,有点没心情多闲聊:“阿景,可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