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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去,我不和亲!”她说着转头命令宫女,“红杏,你是死人吗?还不快过来帮忙!”

小宫女早已吓傻,仍然跪坐在地上不敢动弹,而一旁的琴娘眼看着情况不妙,拎起裙摆无声无息地溜出了雅间。

杨帆之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加重手下力道,拽着三公主就往外走。

三公主踉跄着被拖到门口,手腕上传来阵阵刺痛。眼见着挣脱不了,她眼中浮起水气,放软口气求饶:“表哥…好疼啊!你…你先松开手,我跟你走便是了。”

杨帆之看着三公主,眼神冰冷淡漠,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厌烦。人已找到,他料想三公主也玩不出花样,便呼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手。

三公主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指甲深深陷进门框内,眼中的泪光瞬间全都化成了滔天的恨意。她哀怨开口:“表哥,你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我要是放了你,整个送亲队伍的人都得为你陪葬。”他声音冰冷,听不出一丝温度,字字句句都如冰刀般扎在三公主心头。

三公主凄然一笑:“那你就舍得让我去送死?”

“你只是去和亲,不会死!”

“在那蛮荒之地,嫁给一个三十岁的凶残太子,和有死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她袖中寒光乍现,一把三寸长的匕首随之挥出,直直朝杨帆之胸口刺去,“要不你就放了我,要不就去死吧!”

杨帆之没料到她袖中藏了刀,因两人距离太近,虽极快地侧身躲避,但那锋利的刀尖还是“噗”地一声,扎入了他的左肩。

他只觉左肩一麻,喉间不由地溢出一声闷哼。紧接着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等他缓过来时,三公主早已跑下楼梯,逃窜得无影无踪。

温热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到地板上,犹如朵朵红梅绽放。杨帆之忍着疼痛,咬牙追到一层,却见三公主的身影已掠过画舫入口,他心头一沉:万一让她跑了,再寻可就难了。

画舫之外,三公主刚跳下船,便被一名女子拦住去路。她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大声喝道:“让开!”

可对方不但不让,还张开双臂,眉眼张扬挑衅:“我偏不让!”

三公主心中恼怒,不管不顾上前抬腿就踹,可脚尖还没触到对方身体,却被对方伸手一勾,扣住了脚腕。她还未挣脱,对方腰肢下沉借力往后一带,她下盘顿时失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此女子正是一直在岸边徘徊的凌兰。她趁三公主跌倒迅速上前,又从身上扯下衣带,将三公主双臂扭到身后捆了个结实。动作之快,一气呵成,让追到船头的杨帆之和守门小厮怔愣当场。

当凌兰看到杨帆之左肩上的匕首时,不由得一愣,急步上前关切问道:“你怎么受伤了?没事吧?”

杨帆之因失血过多,此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强撑着摇头道:“无事,回去再说!”

二人拽着三公主沿着河岸往回走,留下仍是立在船头目瞪口呆的画舫小厮。

小厮咽了咽口水,看着三人的渐行渐远的背影自言自语推断:“这是小妾逃跑,被两口子追吗?不过那小妾是真狠啊!那一刀扎得…啧啧…不得了!”

回到驿站时,夜色已深。留守众人见三公主平安回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当他们看到杨帆之的模样时,全部手足无措。因为驿站内除了几个守卫和宫女太监,其他人尚未寻人回来。

安芷芸也听到动静从屋中出来,当她看清杨帆之左肩上刺目的猩红一片时,不知怎的心头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还未开口问缘由,却听凌兰道:“安姑娘,太医不在,时间紧迫,我想给杨世子处理伤口,你能不能帮忙搭把手?”

安芷芸连连点头,目光忍不住又向杨帆之看去,却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眸,她匆忙移开视线,低头跟着凌兰一同去了杨帆之屋里。

凌兰扶着杨帆之靠坐在床头,拿起剪刀小心去剪伤口周围的衣服,可她紧张,剪刀好几次都碰到了匕首,疼得杨帆之直抽凉气。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将剪刀递给一旁的安芷芸:“安姑娘,我笨手笨脚,还是你来吧!”

安芷芸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接过剪刀,坐到杨帆之对面。

这一刀扎得极深,几乎扎透了整个肩膀。随着杨帆之的呼吸,匕首柄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血顺着伤口还在不断渗出,将周围的衣料染得黑红,一直延伸到袖口。

安芷芸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衣服。一盏茶后,她除去杨帆之的上衣,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见此情景,凌兰顿时面红耳赤,慌忙转过身不敢再看,而安芷芸上一世早看惯了这具身子,内心毫无波澜。

她用清水沾湿帕子擦着伤口边缘,动作很轻柔,目光不时扫过杨帆之的脸,观察他的反应。杨帆之只是垂着眼帘,任由她摆弄。

等伤口周围血渍擦干净后,她取出一块棉帕撒上金创药粉末,又取了一块棉帕递到杨帆之唇边,轻声道:“咬着,我要拔刀了。”

一切准备就绪,安芷芸稳稳握住匕首柄部,利落地向外一拔。在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覆上棉帕压住伤口,同时将匕首往地上一扔,腾出手探向杨帆之的掌心。

匕首被拔出时的剧痛,让杨帆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随后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在此时,一只小手滑进了他掌心,如此柔软,如此温暖,如此熟悉,让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

他慢慢平静了下来,伤口好像也不这么疼了。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上一世熟得不能再熟的漂亮眼眸正看着他。

“好些了吗?”

他无力点点头:“嗯,多谢!”

安芷芸淡淡一笑,正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被对方牢牢扣着,她轻声提醒:“松手!”

杨帆之慢慢松开手指,在她的手从掌心抽离的那一刻,他的伤口又莫名地再度疼了起来。

处理好伤口后,安芷芸用棉布条仔细为他缠绕包扎。二人挨得极近,杨帆之能感受到呼在颈侧的灼热气息,还有青丝时不时拂过他的胸口,让他心里一阵酥麻。

最终,安芷芸处理完一切,帮杨帆之披上外衣,这才对仍背对着他们的凌兰道:“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凌兰转回身,脸上带着红晕,小声道谢后纠结了一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安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帮忙,结果我却……”

安芷芸不以为意地一笑,大度宽慰她:“没关系的,处理伤口我有经验,以前我们家小狗受伤时,也是我包扎的。”

她的话音刚落,杨帆之突然觉得自己的伤口更疼了。

第二日,一同逃跑的小宫女被带到杨帆之面前,面对审问,她断断续续道出了实情。原来三公主颈间的伤根本不是什么毒虫所致,而是三公主用簪子蘸了毒汁,自己扎伤的。

杨帆之皱眉,声音沙哑问道:“她的毒汁从何而来?”

小宫女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前几日队伍在中途休整时,三公主见林中有南天竹果,命奴婢去摘了几个,奴…奴婢不知那是有…有毒的,后来才知道的。”

杨帆之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好好看管起来,带回紫炎城再处置,给三公主另外安排几个稳妥的宫女。”

“是。”小太监领命而去。

休整一日后,送亲队伍重新出发,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内,将三公主送入西梁城。

西梁城地处西南,虽有不同于紫炎城的异域风情,但黄沙漫卷的城垣下,处处透着苍凉。送亲队伍只停留了两日,完成交接礼仪后,便向大晟皇帝辞行。

回程路上,队伍卸下繁重的嫁妆,遣留部分仆从,顿时轻简许多。谢镇骁带了一半的金吾卫快马加鞭,先回紫炎城复命,余下的人在杨帆之的带领下,缓缓踏上归途。

自从杨帆之受伤后,凌兰日日像个小宫女似的围在他身边,给他送吃的,送喝的,还送暖手炉。不但如此,凌兰还虚心向安芷芸请教,如何让一个男子爱上自己。

这让当时正喝茶的安芷芸差点呛死,她抹了一把唇边的茶水,试探着问:“你说的男子是杨帆…杨世子吧?”

“嗯。”凌兰点头,眸中闪着光,“杨世子相貌俊朗,家世清贵,性子看着也不错,只是…他对我有些冷淡。”

安芷芸不动声色咽了下口水,尴尬评价:“他相貌尚可,家世嘛…倒也凑合,至于性子嘛……”

安芷芸想说这人性子不好,不但爱记仇,且斤斤计较,对感情也不专一,还喜欢养外室,不然上一世他们哪能有这么多架可吵?

可看着凌兰满怀期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敷衍回道:“性子我不太了解,不过男人嘛…都喜欢柔弱的。”

她想起上一世杨帆之总骂她“悍妇”,想必他心中所愿,该是如水般柔弱的女子。

凌兰闻言一怔,忽地想起上次驿站门口的雨幕中,杨启宗背安芷芸过水洼,杨帆之帮着打伞的情景,再对比自己抓三公主时的勇猛,顿时恍然大悟杨帆之为何对自己冷淡。

她心下暗自决定:下回,在他面前我必须柔弱些!

回程的队伍一路往北行,在距离紫炎城仅剩两日路程时,途经一片幽深的林子。

一进入林子,光线刹时暗了下来。头顶树木浓密,枝叶交错成拱,林间雾气弥漫,无雀鸟之声,只有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吱呀声在空中回响,格外刺耳。

忽然,一阵短促的哨响从前方破空传来,尖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林间的沉闷,让人心头一紧。

领队的金吾卫立刻勒住缰绳,抬手比了一个驻停的手势,低声喝道:“戒备!”

话音刚落,紧接着又传来“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入最前端的车身上。

“有埋伏,护住车队!”

随着领队的一声命下,金吾卫们齐刷刷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将车队护在中间,摆出防御阵型。

第28章

林中,山匪如潮水般蜂拥而出,约摸有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目狠厉,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他们挥着两寸多长的森冷钢刀,步步朝车队逼近。

为首的山匪是个独眼,生得虎背熊腰,他抡起大刀向天一指,嘶声吼道:“兄弟们,这是官家的马车,里头不但有钱还有女人,给我上!”

吼声落下,山匪们群起应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直扑车队而来。人影窜动间,带起阵阵破风声。

领队的金吾卫反应极快,待山匪头子近前,手中佩刀如灵蛇出洞,“锵”一声挡下挥来的钢刀,随后手腕猛然一转,刀锋化作一道银弧,直劈对方面门。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清脆的碰撞声在林中回荡,喊杀声震得隐在林中的雀鸟腾飞。

马车内,杨帆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只见一名金吾卫疾步奔到马车前。

那金吾卫单膝跪地,沉声禀报:“杨大人,山匪众多,为确保安全,领队命小的护送贵人们骑马先行撤离。”

杨帆之点头,他知道十里外是县城,城中有守城侍卫,山匪不敢追击跟进城。一旦他们进城,便可为金吾卫搬来救兵。

他利落地下了马车,其他车厢里的人也纷纷下车。众人翻身上马,在护卫掩护下突出重围,往东面县城奔去。

山匪头子见状,啐了一口唾沫,带领几个手下抢了马匹就追了上去,口中叫嚷:“拦下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若让他们去县城搬来救兵,老子今日就白忙活了!”

很快,山匪头子追了上来,挥刀砍向队尾的马匹。马儿受伤哀鸣一声跃起前蹄,将马背上的人甩了下来,而其他的马受了惊吓,纷纷乱了阵脚,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护送的金吾卫见情况不妙,急忙调转马头,和山匪头子厮杀起来。另两个山匪趁机扑向逃散众人,哭喊声霎时在林间响成一片。

凌兰本想在杨帆之面前保持柔弱形象,可当山匪挥刀砍来时,她已顾不得形象,抓起地上一把钢刀便加入厮杀。

不远处,安芷芸正踉跄地从地上撑起身。她虽小时候学过一些拳脚,可她爹安忠禄怕她整天舞刀弄枪长大嫁不出去,十岁后便不再教她。

她刚站稳,便被山匪头子瞥见,山匪头子独眼一亮,抖动着脸上的横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高声吩咐手下:“那里有个美人,给老子抓活的!”

两个山匪得令,立刻向安芷芸逼近。安芷芸从地上抓起一截手臂粗的木棍,挡在胸前,脚下却一步步往后退去。

“别过来!”她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山匪。

山匪面露猥琐,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小美人,我们老大看上你了,乖乖跟我们回去做压寨夫人。”

安芷芸紧咬牙关挥出木棍,却被对方轻轻松松夺了过去。她手中失了武器,心头一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眼前一晃,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杨帆之!

两个山匪见来了个男子,毫不客气挥刀砍去。杨帆之侧身躲开,抬腿横扫山匪下盘,一个山匪躲避不及摔倒在地。另一个山匪一愣,回过神后,骂骂咧咧再次举刀朝杨帆之砍去。

摔倒的山匪踉跄着爬起,揪准机会去抓安芷芸,却被安芷芸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他恼羞成怒,忘了老大“抓活的”交待,直接举刀便朝安芷芸砍去。

钢刀带着破空声直劈而下,眼看避无可避,安芷芸吓得闭上了眼。电光石之间,杨帆之突然暴起,将她猛地往后一推,毫不犹豫地侧身迎上那道寒光。

“噗呲”一声闷响过后,钢刀砍入杨帆之的右肩。

杨帆之身体剧颤了一下,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他强忍着剧痛,趁对方没有防备,猛地用左手肘撞向对方的面门。那山匪没料到一个文弱公子如此狠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时,金吾卫领队带人赶来,和余下的山匪缠斗起来。凌兰也跑了过来,慌忙扶住受伤的杨帆之。

安芷芸怔怔望着杨帆之肩头那抹骇人的鲜红,与火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重叠。她没想到关键时刻,又是杨帆之救下她,但此刻她竟连个“谢”字也说不出口。

山匪头子见久攻不下,知道今日再缠斗下去也讨不了便宜,只得不甘心地对众山匪嘶吼一声:“撤!”

那声“撤”字还未落地,山匪们立刻收刀,借着林中薄雾掩护,转身窜入密林深处,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低吟声。众人不敢耽搁,匆匆将伤者扶上马车。

杨帆之在被人扶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安芷芸,他动了动嘴唇似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安芷芸看着他消失在车帘下的身影,瞬间红了眼圈。

凌兰执意在马车里陪着杨帆之,她一边看着杨帆之一边哭。不一会儿,两只眼哭得通红。她觉得杨帆之太可怜了,短短几日,左右两肩都挨了一刀。

杨帆之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劝她:“凌姑娘,别哭了,太医已经替我包扎了,我没事。”

凌兰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怎么会没事,这么深的伤口,该多痛啊!”

杨帆之不再说话,侧过头默默看向窗外,心中想的却是上马车前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

车窗外树木变得稀疏,视野越来越开阔,两刻钟后,车队进入县城。

按原定行程,本不该在这里停留。然而遇到山匪,伤员需要安置,领队的金吾卫决定还是住一晚再赶路。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回紫炎城报信。

这个县城没有驿站,车队一行人往进了这里最大的客栈。

入夜后,安芷芸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和杨帆之道声谢。可凌兰一直在杨帆之身边照顾,她也不好过去,一直等到亥时,才听见隔壁凌兰回来。

她出了屋子,穿过走廊,悄悄走到杨帆之房门前,犹豫片刻,最终呼了一口气敲响房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太监,他在屋内照顾杨帆之,见门外站着安芷芸,不由地一愣。

安芷芸忙从袖中取出备好的金创药,解释道:“凌兰姑娘让我再送些金创药过来。”

小太监皱眉,正想开口询问,屋内却传来杨帆之的声音,虽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让她进来,还有你不用照顾我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小太监转身恭敬回复:“杨世子,您身上有伤,小的今晚必须照顾你。”

“好,那我现在想吃桂花糕,你去城内找找糕点铺,替我买一些回来。”

小太监领命匆匆去买糕点,留下安芷芸拿着金创药呆站在门口,直到屋内又传来杨帆之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进来吧!将门带上。”

安芷芸进入屋子关上门,并没有往屋里走,而是低着头站在门口向杨帆之道谢:“杨…杨世子,今日谢谢你…谢谢你替我挡刀。”

她没像往常一样直呼杨帆之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内疚和歉意。随着话音落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对方的反应。

“杨世子,若是无事…”她本想说我先走了,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饿了,你去给我端些清淡小菜来,还要一碗面,面里加个荷包蛋。”

“什…什么?”

安芷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要糕点,要饭菜,还要加荷包蛋的面?她心里突然有气,可如今人家是病人,又是为救她而受伤,提点过分的要求她觉得可以忍。

她出了屋子去了一楼,大堂内仍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她找到客栈掌柜,花了银子要齐了东西,重新回到屋内。

“杨世子,饭菜和面给你放这儿了,若无事我先走了。”

“太远了,我够不着,你给我端到床榻前。”

安芷芸心中翻了个白眼,自己只是来道个歉,想不到却被他当丫鬟使唤。她忍着心中的不快,搬了一张矮几到床榻边,又将饭菜一一摆到他面前。

她刚想说这回没事了吧?我能走了吧?不料,杨帆之又对她提出新的要求:“你陪我吃点。”

接着,杨帆之从银枕上直起身子,伸出左手费力地把面条摆到她面前,因动作幅度过大,像是扯到了伤口,疼得轻嘶了一声。

“我不饿。”她别过脸去。

杨帆之却执意将筷子递给她,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今日十二月十一,是你生辰吧?来,吃碗面,图个吉利!”

安芷芸怔怔接过筷子,看着眼前的面顿时红了眼圈。她想起上一世和杨帆之的十年婚姻里,不管二人如何争吵,每年她过生辰,杨帆之都会为她亲手煮面。

她端起面,一碗普普通通的清汤面,覆在面上的荷包蛋金黄诱人,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睛有些生疼,她轻声道:“谢谢。”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如今的他,还是记忆里上一世的那个他。可感动过后,她觉得不对劲,蹙眉问:“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杨帆之淡淡回复:“礼部有伴嫁女官的档案,我前几日偶然瞥见,刚才见你进来才突然想起的。”

“这样啊!”安芷芸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说,今日若是凌兰姑娘的生辰,你也会请她吃面喽?啧啧,想不到你这人还挺热心的。”

面对她的讥讽,杨帆之扯了下嘴角:“我好意请你吃生辰面,你不领情?”

安芷芸眨了眨无辜的大眼,伶牙利齿地反驳:“不对啊,刚才买这些吃的,花的可是我的银子,怎么能叫你请?”

“……”杨帆之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记着她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连着三周榜单轮空,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宝宝们可以帮忙收藏吗?谢谢!

第29章

十二月十五日,送亲队伍终于在回到了紫炎城。

此时的紫炎城年味正浓,到处飘荡着蒸糖糕的香甜。紫川大道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护城河边摆满了年画摊子,偶有爆竹声从巷尾传来,惊起孩童们阵阵的欢笑。

安芷芸回到将军府时,安忠禄已经休沐,他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安芷芸喜欢吃的美食。

饭桌上,他一个劲地往安芷芸碗里夹菜,“芸儿,你都瘦了,多吃点。”

安止砚见状撇撇嘴,偏和他爹唱反调:“爹,小妹哪瘦了?我看她气色比出门之前还好了许多。”

安忠禄瞪眼看向小儿子,骂道:“你给我闭嘴!芸儿这趟算是出公差,受了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多么辛苦!再看看你,整日游手好闲,让你去国子监当个书吏,你也不愿去,真是气死我了。”

安止砚翻了个白眼,埋头扒了几口白饭,再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安止墨含着笑意的眼神。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大哥,这阵子,一到休沐日你就不见人影,你是去哪了?”

安止墨一怔,回复道:“我去了芸儿的绣庄帮忙。”

这句话又引起安忠禄对小儿子的不满:“你看看你大哥,休沐日还想着去绣庄帮忙,你天天在家闲着,怎么不想着去绣庄帮忙?”

“爹,你能别处处针对我吗?”安止砚一脸委屈,无论他说什么,他爹都能扯到他身上,然后骂他几句,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一家人在热闹的气氛里继续吃饭,安芷芸趁他爹训二哥时,悄悄问大哥:“大哥,你和秦姑娘如何了?”

安止墨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飞快地瞥了眼对面仍在大声掰扯的父子俩,低声回应:“还行。”

安芷芸俏皮地眨眨眼:“那你可要加把劲啊!”

她清楚的记得,上一世,秦令婉是在二月十五的中春宴当日,被太后选中为九皇子妃的。如今正月将至,若是顺利的话,她打算上元节后就撺掇大哥去太师府提亲。

这段日子,安止墨每个休沐日都去绣坊“偶遇”秦令婉。二人趣味相投,常一起品评诗词,谈论名画,相处得十分融洽。

通过几回接触,安止墨隐约察觉出,秦令婉对他也有几分好感,便鼓起勇气邀她上元节一起赏花灯。令他惊喜的是,秦令婉红着脸点头同意了。

转眼便到了上元节那日,当安忠禄得知大儿子今年不和家人同行,而是约了姑娘去看花灯,喜得老泪纵横。可等他问清对方是太师的嫡孙女时,他高兴不起来了,担心自家的门第配不上太师府。

安芷芸却很乐观,劝慰她爹:“太师府自从和国公府退亲后,至今没人上太师府提亲呢!爹,咱们抓抓紧,月底就找媒人为大哥说亲去。”

“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爹,您要对您的儿子有信心。”

国公府清轩院暖阁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杨帆之半倚在黄花梨罗汉床上,右肩上仍缠着素白绷带,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的翠竹上。

来福端着一碗药进入,小心呈到杨帆之面前,轻声唤道:“世子,药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杨帆之收回视线,看着嘴边的黑汁汤药皱起了眉,随后他抻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来福递上蜜饯接过空碗,小心询问:“世子,今晚是上元节,您还出去赏花灯吗?”

“不去了,若是黄川逸过来找我,直接推了吧!”

“黄公子倒是没来,不过表小姐在你睡着的时候来了两回,好像是想约您去赏灯。

杨帆之瞥了眼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淡淡吩咐道:“若是她再来也推了,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是。”来福端着空碗轻声退了下去。

当魏芊月再一次到清轩院时,依旧被挡在了外面。她望着暖阁那扇紧闭的门,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自从杨帆之退婚之后,她总是找机会去清轩院,不是送点心就是送帕子。可杨帆之却处处躲着她,后来他送三公主和亲,近两个月不在府中,她更是连面也见不上。

今日上元佳节,她早早梳妆打扮,满心盼着能与他同赏花灯,却不料这扇门终究还是对她关上了。

魏芊月心思落空,心情烦闷,返回时在花园里遇见了杨启宗。她站着未动,杨启宗却向她走了过来。

“表妹,赏花呢?”杨启宗打招呼道。

魏芊月福了福身,行了个礼:“大表哥好。”

她不愿意和这个庶子表哥相处,总觉得对方和善的面容下,有种说不上来的阴鸷。正想转身告辞,杨启宗却又向她走近了几步。

“表妹,今夜城中有灯会,护城河边还会燃放烟花,可惜你大嫂身子不适,不知你是否有空,与我一起去赏花灯?”

“我……”魏芊月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婉言谢绝:“多谢大表哥相邀,但今日我身子也有些不适,不打算出门呢!”

说完她还假装咳嗽了几声,随即向杨启宗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大表哥,若无他事,我先回院子了。”

“好。”杨启宗脸上挂着温和的表情,目送魏芊月离开,等人走远,他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来。

入夜后,紫炎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长街如昼,灯火如星,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温柔明亮的光晕之中。

安芷芸和家人一起走上了熙熙攘攘的街头,今年和她一起赏灯的还有好友苏乔儿。她拉着苏乔儿的手穿过人流,走上桥头。

看着桥头景色依旧,她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她重生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经历了很多。虽和杨帆之仍有交集,但比起上一世她嫁入国公府,二人无穷无尽的争吵,如今的日子,实在好得太多了。

想到这些,她回头看了苏乔儿一眼,莞尔一笑,又看向河对岸大哥和秦令婉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

可就在她收回视线一刹那,一抹艳丽的身影忽然闯入她的眼帘。她仔细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正向河对岸缓缓走去,她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她看见的人是纪珂,是那个见着大哥就往上缠的人。若是被纪珂撞见大哥和秦令婉在一起,她以往的撮合就全白废了。

安芷芸紧盯着纪珂身影,侧着头对苏乔儿道:“乔儿,抱歉,我有急事,得先离开片刻。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护城河边的观望台见。”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摆,飞快地向河对岸奔去,她必须在纪珂碰上大哥前截住人。

纪珂正带着自己的庶妹,随着人潮往桥上走,冷不丁瞥见前方人群中安止墨挺拔的身影,心头一喜,加快步子便想追上去。

突然,她胳膊一紧,被人从后面拉住,身子不由地往后一仰。等她站稳,回头发现拉她的人是安芷芸,顿时没好气地甩开对方的手:“你做什么?”

“纪珂,上次你拿了我的簪子还没还我呢!正好今日遇上,你还我吧!”

“你有病吧!我何时候拿你簪子了?”

安芷芸指着纪珂头上一支白玉簪子,睁眼说瞎话:“你头上戴的这支簪子,正是我上次在宫里丢的。”

纪珂火冒三丈,但此刻却不愿和安芷芸纠缠。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安止墨了,只想尽快脱身。她忍着怒气转身想走,不料又被安芷芸挡住了去路。

这时,站在一旁的纪珂庶妹开口了,“安姑娘,这支簪子是昨日我陪同嫡姐去玲珑阁买的,绝不可能是你丢的那支。”

安芷芸却不依不挠:“我的簪子上刻有小字,你取下来让我瞧瞧,便知道是不是我的了。”

纪珂没办法,只得取下来递给她,催促道:“你快点,我还有事!”

安芷芸接过簪子,却是不急不缓细细看起来,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仍没有归还的意思。

“安芷芸!你有完没完?”纪珂彻底地怒了。

她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在桥头的火树银花下,看起来像个要吃人的母老虎。要不是顾忌周围人多,她几乎要冲上去撕了安芷芸。

安芷芸这才将簪子慢慢递了回去,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说道:“天太黑了,我看不太清,算了算了,就算是我的簪子,我也不要了。”

“你……”纪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她喘匀了气,安芷芸早已转身离开,而先前看见的安止墨,也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另一边,苏乔儿带着丫鬟往护城河走去,可往这方向去的人多得如潮水一般,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蹙起了眉。

“姑娘,等等我。”被挤远的丫鬟在身后喊她。

她回头的瞬间,被边上的人猛地推搡了一把,她以为自己会跌倒,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人群拥挤之下,她几乎整个人贴在那人胸前,双手也不自觉抓住对方的手臂,好不容易拉开些距离,抬头正要道谢,发现眼前的人竟是谢镇骁。

谢镇骁穿着一身绛色云纹指挥使服,腰间紧束一条墨色玉带,上悬着一把佩刀。他眉眼俊朗,身姿挺拔,在熙攘的人群中特别醒目。

“谢公子。”她慌乱地松开了自己抓着对方的手,耳根微微发热。

谢镇骁也认出了苏乔儿,他收回扶她的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芸儿没和你在一起吗?先前她和我说,是约了你一同看花灯。”

“她刚才有事离开了…我们约好稍后去观望台碰面看烟花,你…要一起去吗?”

谢镇骁往观望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取出一个木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了,我今夜要当职,这是我刚才在集市给芸儿买的,你等会儿见着她能帮我转交吗?”

“好。”苏乔儿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对方的掌心。

“多谢,我先告辞了。”

夜色中,苏乔儿立在原地,望着谢镇骁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只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喘了几口气,抬手按住胸口,耳根处的灼热迅速蔓延,连带着脸颊也飞起一片红晕。

丫鬟追了上来:“姑娘,您刚才没事吧?”

“没事。”苏乔儿稳住心神,“我们快些走吧!”

等苏乔儿到达观望台时,安芷芸已经在那儿等她了。她笑着走上前,鬼使神差中竟没有提起刚才遇到谢镇骁的事,而是递上木盒,轻声道:“这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

“给我的?”安芷芸好奇接过。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三寸长的梳子,样式小巧精致,很是玲珑可爱。安芷芸合上木盒,随手塞给苏乔儿:“谁送的?我不喜欢,给你吧!”

“当真?”苏乔儿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嗯,我有好多梳子呢!”

苏乔儿刻意回避了“谁送的”这个问题。刚才跌入谢镇骁怀中的那一刻,虽隔着衣物,却仍能感受到那坚实胸膛传来的温度。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终究控制不住心底滋生出来的情愫。

她低头看着手心中的木盒,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袖中。

第30章

上元节后,在安芷芸的不断撺掇下,安忠禄请了紫炎城最能说会道的媒人,备上厚礼前往太师府探探口风。

将军府大厅内,安忠禄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媒人前去太师府已有一个时辰,却迟迟未归,把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安芷芸和安止砚坐在一旁软椅上,目光随着安忠禄的身影来回移动。最终,安止砚忍不住开口:“爹,您能别转了吗?我都快被你转吐了。”

“闭嘴!”安忠禄像是找到了一个情绪发泄口,骂道:“这关乎到你大哥的终身大事,你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一点不上心!”

安止砚满肚子委屈,他还没睡醒就被拖到大厅陪着等消息,刚才想去吃个早饭也不准,就让他坐着干等。

安忠禄还要再骂,安芷芸忙劝道:“爹,您别着急,这会儿太师府肯定在他细询问大哥的情况,媒人才迟迟未归,说明他们对大哥是有意的,不然早就打发媒人回来了。”

身为当事人的安止墨,静静坐在软椅上一言不发,他面上看似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七上八下。

在安芷芸一家人的翘首以盼下,媒人终于在午时前回到将军府。人还未踏入大厅,尖声细气的道贺声已先飘了进来。

“安将军,恭喜恭喜!太师那边同意贵府上门提亲了。”

大厅里的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安芷芸欢喜地拉住安止墨的手,发现他手心冰凉一片。她拍拍他的手背,轻声道:“大哥,太好了!”

安止墨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微微发颤,许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第二日,将军府又派媒人前去太师府交换庚帖,并商定正式提亲的日子。

当这个消息传到杨帆之耳朵中时,他惊得差点从罗汉床上摔下来。他原以为自己和秦令婉退了亲,秦令婉便能稳稳当当成为九皇子妃,却未料到半路又杀出个安止墨。

他思来想去,决定撺掇九皇子抢在安止墨前,向圣上求得赐婚。他向宫中的九皇子递了消息,可九皇子不在宫中,正陪着太后在护国寺祈福,三日后才能回宫。

而三日后,正是将军府向太师府正式提亲的日子。即便九皇子被他说动去请旨赐婚,也是来不及了。

于是杨帆之决定去将军府诓骗安止墨,谎称九皇子已经内定秦令婉为皇子妃,企图让将军府放弃提亲。

他马不停蹄地去了镇远将军府,结果扑了个空,安止墨并不在府中。

安芷芸得知消息出来见客,她不知杨帆之前来的目的,又因先前对方替她挡刀,因此对他十分客气,不但让丫鬟奉茶端点心,还亲自作陪。

安芷芸客气笑问道:“杨世子,听说你找我大哥,不知所为何事?”

杨帆之放下茶盏,目光有些闪躲:“也没什么事,若安公子不在,安将军在吗?”

“我爹也不在,有什么事告诉我一样,我帮你转达。”

杨帆之犹豫片刻,开口道:“是…是这样的,听说你们将军府正打算向太师府提亲,这个事我觉得不妥。”

安芷芸一愣,以为杨帆之被太师府退亲,现得知将军府和太师府说亲,心有不甘上门来找麻烦。

想到这些,她语气立刻冷了下来,“这事有何不妥的?不会是你被太师府退了亲,心有不甘故意这么说的吧!”

“胡说!”杨帆之被她的话激得气恼,索性将编好的谎话抛了出来:“实不相瞒,九皇子早已内定秦令婉为皇子妃,所以你们不能向太师府提亲。”

安芷芸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九皇子亲口和我说的,过几日圣上便会下旨赐婚。”

看着杨帆之言辞凿凿的样子,安芷芸知道这话若是被她爹或大哥听到,定不会和九皇子相争,会放弃去太师府提亲。

可她不一样,她才不会管九皇子内定了谁。只要三日后,她大哥的亲事成了定局,圣上绝不可能为了自己儿子,去拆散别人的婚事,所以如今关键是在杨帆之这张嘴上。

她假惺惺朝杨帆之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这事,你还和别人说过吗?”

安芷芸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呼在耳边,这让杨帆之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稍稍向后避开些,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安芷芸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端杨帆之的茶盏,语气热情:“杨世子,我爹和我大哥应该快回来了,我给你换盏茶,你再等会儿。”

茶是安芷芸亲自端来的,杨帆之也没多想,接过便喝了起来,只是喝完没多久,他便晕了过去。

等杨帆之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七星巷的宅子里。窗外日头西沉,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投进屋内,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坐起身,才刚撑起一点又重重的跌了回去。全身上下使出不出一点力气,只能怔怔看着头顶那层轻纱帐幔。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杨帆之扭头去看,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他觉得来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男子放下铜盆,走近到床榻边,给他行了个标准宫礼,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让他半倚靠在银枕上。

“杨世子,您醒了?”

“你是?”

“您不记得小的了?去年太后寿宴那日,在火场中您还救了小的命呢!”

杨帆之诧异:“你是当时火场中的小太监?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错,小的叫王松山,如今在安姑娘的绣庄干活。”

王松山说完,转身从铜盆内取出帕子,又回到榻前伺候杨帆之,“杨世子,小的伺候您洗漱吧!”

“等等…”杨帆之费力抬手挡开伸过来的帕子,“我为何会在此处?”

王松山躬着身子恭敬回道:“姑娘吩咐,您会在我们绣庄住几日,让小的好生伺候你。”

话说到这儿,杨帆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将军府时,安芷芸递给他的那盏茶里必然做了手脚,不仅让他昏迷,还让他全身无力。想到被算计,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声问:“她人呢?”

王松山恭敬回复:“姑娘她回将军府了,说明日会过来。”

“你帮我向国公府传个口信,让他们派人来接我回去。”

话音落下好半天,王松山都没挪步子,依旧双手举着帕子,姿态恭顺,除了将他的话当耳旁风外,挑不出一点错来。

直到他又催促了一遍,王松山才道:“实在抱歉,小的只听姑娘的。”

他顿时火冒三丈:“你知道私自扣留国公府世子是什么罪吗?”

“小的不知。”

“那是死罪!”

王松山依旧无动于衷,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杨帆之气了个倒仰,只得呼出一口浊气,转而动之以情:“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你总不能帮着安芷芸来害我吧?”

“杨世子,您放心,姑娘是不可能害您的,只是留您暂住几日。另外若没有姑娘相救,小的早已饿死在街头,所以实在对不住,没有她的吩咐,小的是不能帮您传话的,还请您不要为难小的。”

对于王松山的油盐不进,杨帆之彻底放弃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王松山出去。

王松山行了个礼:“小的就在门外,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第二日,杨帆之醒来后仍是觉得全身绵软,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他正想唤王松山进屋,房门却先一步被推开。

他见来人是安芷芸,脸立刻沉了下来:“安芷芸!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安芷芸不慌不忙走近床榻,语气平静:“杨世子,我为何要这么做你心里清楚。既然你想恐吓我爹和大哥,那只能委屈你在我这里待上几日了。”

“我最后去的是你们将军府,如今我迟迟不归,我祖母必定会报官的。”

安芷芸笑着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拍了拍杨帆之的肩膀,慢悠悠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昨晚你们国公府已经派人来寻,我已告诉他们,九皇子派人来找你去了护国寺。”

杨帆之一时无话可说,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朝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见安芷芸露出不解的神情,他只得咬牙补充:“我要如厕!”

安芷芸转头朝门外唤王松山,可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显然是王松山不在外边。她蹙起眉头,露出嫌弃之色,伸手去扶杨帆之。

脚刚落地,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杨帆之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没好气问安芷芸:“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迷药而已,可能药效重了些,不过你放心,成分绝对安全。”

“我若有事,我定跟你没完!”

之后,安芷芸扶着杨帆之回屋,走到床榻边时,不小心被脚踏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杨帆之下意识去拉她,却因手上无力,于是二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相叠着跌进锦被之中。

杨帆之月白衣袍如雾般散开,清冷的雪松香将安芷芸笼罩得严严实实。二人脖颈相贴,呼吸交织,青丝交缠,头顶的帷幔仍在微微晃动。

安芷芸猛然回神,脸颊烧起两团红晕,连耳根也染上了绯色,她羞愤地去推压在身上的杨帆之,可那人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你给我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起…不来!”

杨帆之喉结滚动,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子。身下安芷芸散出一阵阵要命的馨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搅得他心绪纷乱,愈发使不出力气。

这时,王松山端着吃食进屋,见到眼前的情景,险些摔了手中的碗碟。好在他是经过宫里严格训练的,越是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越是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眼皮低垂,重新端正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默默转身出屋。退出时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榻上仍交叠在一起的二人,听到轻微的关门声,再也顾不得狼狈,同时急声喊道:“别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