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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心小岛 夏诺多吉 20193 字 7小时前

第41章

平行的线

孟云钦早起下楼, 看见通往花园的门开着。他走过去,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杨梦真用修剪花枝的剪刀剪掉了花园里所有盛开的花。花朵堆在她平时喝茶吃点心的小圆桌上,堆不下的掉落在了藤椅和地板上。

孟云钦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走过去, 拿掉杨梦真手里的剪刀,叹息道:“海棠花好不容易开了,就这样剪掉了,不可惜吗?”

杨梦真没有回头看他, 挑了挑眉说:“我去找过周医生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录音笔。

孟云钦脸色一变。

杨梦真弯腰笑出声来, 松开手, 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杨梦真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计划的, 要先去找她最信任的那位医生朋友好好聊一聊。

车快开到那间诊所的时候,她脑袋里想起最近追的那部美剧的情节,忽然间觉得,两位本该优雅的女士为了一个男人去对峙,画面会很无聊很难看。

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套旧房子里待了一晚上,半夜三点, 才回到她的温室花园。

孟云钦看着妻子半疯不疯的样子,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身去,“冬杨第一次查我就是你授意的。这么多年过去, 他可以说是毫无长进。除非我想让他知道,否则他永远查不到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孩子是盼望着父亲背叛母亲的,他的儿子孟冬杨是个例外。

他只好用漫长的时间给他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梦真, 没有让冬杨拥有一个阳光健全的人格,我占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爱, 这是你作为一个亲生母亲的失职。”

杨梦真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眸光中散开一些冷意。她走到藤椅边, 慢慢地坐下去,拿起一朵花,耐心地拆解花瓣。

她问:“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谈论任何事都要扯上家里的小孩。你我之间的问题,真的都是因冬杨而起吗?”

孟云钦淡声道:“你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先好好休息吧。”

杨梦真扔掉了手中的花瓣,“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不过你好像忘了,这个孩子当初是你劝我留下来的。”

“所以呢?我给了你三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冬杨提供了最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教育环境,我把你们母子当成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爱惜。可最终,换来的是怀疑、仇恨和算计。”孟云钦露出一个看似在展示释怀的笑容,“冬杨第一次请律师调查我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支付给律师的佣金还是我春节给他的压岁钱。我是从那一刻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血缘关系,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孟云钦离开了花园。

车从墙外开过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杨梦真的侧影,她的脸逆着光,整个人黯然失色。

她的花园被毁掉了,她的温室也没有了。

他认为这一切由她亲手酿就。

杨梦真离开尼斯之前,曾盯着花园里的那瓶驱虫药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她在极度崩溃时有过一些极端的想法。

她的脑子里飞过了一只鹦鹉,那只孟云钦养的会学人说话的讨人厌的鹦鹉。

当年鹦鹉的尸体出现在花圃里的时候,她吓得花容失色。而站在她身后年仅十岁的孟冬杨,眼睛里传递出无比平静的目光。

如果她也倒在了花园里,孟冬杨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是解脱吗?

只有失职的妈妈才会思考如此扭曲的问题。

她想,这些年最难受最辛苦的就是孟冬杨了。

那她能做点什么弥补他呢。

唐盈每周有四个下午的课都是排满的,上课上到口干舌燥,下了班回家,常常一句话也不想说。

晚上她正复习英语,彭芳散了牌局回来,跟她播报重大新闻,说谷瑞安考进法院系统下属单位了。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彭芳哼笑道:“他怎么还有脸在这个系统里待呢。我打听过了,这个岗位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的工资。”

有了编制,工资就能慢慢往上涨,职场生活就有盼头。

唐盈自嘲道:“我一个月还没这个数呢。”

“你跟他比什么啊,你们俩早就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能比谁过得更好。”

“好了,我要复习了,你早点睡吧。”

“学英语呢。”彭芳凑过来看了看,“你让小孟给你补啊。”

唐盈无语道:“我这是考研英语。”

“小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出国混文凭的,他学历是不是还挺高?”

唐盈点了下头。

彭芳感慨道:“你们俩真是挺有缘的,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到一起去了。”

“因为唐臻。”唐盈一句话道破机缘。

彭芳面露尴尬,顺势问道:“跟亲戚们都不来往了,你心里难不难受?”

“还好吧。”唐盈心里比较可惜的是,碍于徐屹南跟薛晓慧的关系,方静钰跟她的联络变少了。

彭芳叹了口气,“你跟小孟这关系吧,不上不下的,要是结了婚,你就踏踏实实地去霓城,可眼看着还早……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家里……”唐盈住了嘴,推了彭芳一下,“你让我先看书吧,回头跟你聊。”

办完几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杨梦真即刻返回了法国。落地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孟冬杨去尼斯看她。

孟冬杨本就很担心她的状态,上次回国之前就做好了两边跑的准备,当即就订了机票。

临走前,他去青阳陪了唐盈一晚。

唐盈问:“你要去多久?”

孟冬杨说或许会待到暑假。期间他要去一趟洛杉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唐盈不舍得他去那么久,但也明白陪伴受伤的家人是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一晃都快到夏天了。”她窝在孟冬杨怀里说道。

“一百天了。”孟冬杨拍拍她的脑袋。

“什么一百天?”

“我们在一起一百天了。”孟冬杨叹气道:“你心里是真没我啊。”

“啊,为什么感觉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从第一次接吻开始算的话,就不止一百天了。从你分手那一天算起的话,就更不止了。”

“喂……”

“我不在,你能多想我一点吗?”

“人都不在,怎么想呢。”

唐盈话落,胸口被重重地戳了几下。

孟冬杨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用心想。”

有钱人散心就一定要去国外吗?什么矫情病啊。

唐盈深思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想起昔日薛晓慧的话,她跟孟冬杨真的很像是两条平行线被硬扭在了一起。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靠什么在维系呢。

是身体激情吗?

如果是唐臻,这些烦恼就完全不是烦恼了吧。

他们随时可以一起出国旅行,未来可以在美国定居。大哥大嫂可以为唐臻托底,她本身的收入和资历也足够支撑她去异国追逐爱情。

想的越深就越觉得他们很难走到最后。

唐盈又问自己,如果终究有一天要分开,心里会很难过吗?这种难过跟被相谷瑞安背叛相比,程度要深还是要浅呢。

她对孟冬杨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工作和学习都很忙,导致唐盈的颈椎病犯了。她头晕想吐时,彭芳朝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不可能让自己怀孕的!”唐盈气得翻白眼。

彭芳心里对她是放心的,可嘴上还是明令禁止:“就算孟冬杨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也不能做先上车后补票的事,你姐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唐盈心想,人都不在,上什么车。

母女俩正为这个话题斗嘴,唐正光突然来了家里。他带来一个不小的新闻,孟冬杨的叔叔和堂弟被带去审查了。

唐盈对此事一无所知。

“小孟什么时候回来?”唐正光问。

唐盈说还要过阵子。

唐正光蹙眉:“这事要是牵连到他爸爸,他们在青阳参与的几个招标恐怕是没希望了。”

唐盈没吱声。

唐正光看着唐盈:“你怎么这么事不关已?”

“孟冬杨跟他爸爸关系不好,他现在已经不为家里做事了。”唐盈脱口而出。

“关系不好?”

事已至此,唐盈只好将事实道出。

彭芳一听,脸色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盈慢慢解释道:“我跟谷瑞安闹分手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

唐正光目露疑光,“你们俩真不会是那会儿就勾搭上了吧。”

“没有!”唐盈应激道:“我做不出那种恶心人的事!”

彭芳剜了唐正光一眼,“你老婆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怀疑。”

唐正光交代唐盈:“你快问问小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问他什么?之前酒店招标,你不会给他开后门了吧。”唐盈最担心这个问题。

唐正光说当时的流程都不是他负责的,他开哪门子后门。

他急声道:“我是要问清楚他跟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搞这么复杂,我怎么放心你跟他谈恋爱。”

“他跟他爸就是你跟姐姐这个情况,只不过,你对姐姐好,他爸爸对他不好。你跟妈妈虽然吵了半辈子,但是你们还能互相关心,他爸跟他妈平时不吵不闹,但是……但是他爸早在外面有人了。”

“什么,这也太乱了吧!”彭芳惊声道。

唐正光摇了摇头,“听戏似的。”

唐盈无奈道:“大家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上的人。他也挺不容易的。”

彭芳轻嗤一声,“有钱人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看就是钱多闲得慌。我明天去给你求个签看看,你这感情路也太不顺了,没钱的人不行,有钱的怎么也不行。”

“你这张嘴啊。”唐正光指了指彭芳的鼻子,“你能不能吸取之前的教训,少管唐盈的事,那孟冬杨还不是你女婿呢。”

第42章

我算什么

孟冬杨从小就知道杨梦真是个复杂的母亲, 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收到消息,孟昭宇恐有牢狱之灾,他当成新闻念给杨梦真听, 杨梦真果真露出不以为意的眼神。

家里来了几个装修工人,按照杨梦真自己设计的图纸,把靠近花园的一个杂物间弄成了一间画室。

木工在敲敲钉钉,石膏雕塑被搬到窗台上, 杨梦真自己剪裁了桌布, 铺开在她的工作台上。

孟冬杨帮忙把各类颜料摆放到木架上, 他在杨梦真的旧画具箱里翻到一支边缘磨损的铅笔, 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杨梦真艺术天赋并不高,却非常热衷于拜师学艺。美术、雕塑、声乐、舞蹈,样样都愿意花钱花时间。

孟云钦从来不对她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也从不参与其中。他只要求孟冬杨除了钢琴之外什么都不要浪费精力去碰。

他说画家要想成名,不疯不行。

孟冬杨能学一年素描,是他跟父亲打赌打赢了, 用他的钢琴获奖证书换来的。后来学业紧张, 放下了画笔,杨梦真觉得可惜, 留了一支铅笔做纪念,一存就是二十年。

折腾了两天后,杂物间改造的画室变得像模像样。

杨梦真安然地在画架前坐下, 想用刮刀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颜料时,怎么也不记得画油画的手法了。

孟冬杨用画笔调了一点普蓝色,让她先起形, 她眉头一皱:“你又没学过油画, 你这是画水粉的步骤。”

唐盈说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像朋友, 可孟冬杨时常觉得,他才是长辈,杨梦真像他养的小孩。

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曾像唐盈和她妈妈那样斗过嘴吵过架谈过心红过脸,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坚固透明的屏障。

杨梦真起身,“你来画吧,随便画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境。”

孟冬杨画了一座小岛,暗色礁石的岛屿,困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唯一的暖调,是岛上漂浮着的两个气球。

杨梦真问:“为什么是气球?”

气球代替的是两个人。孟冬杨只会用铅笔画人,担心用油画笔画不好,下意识用气球代替。

杨梦真觉得气球的寓意不太好,她问:“这是代表我们俩吗?”

孟冬杨摇头,“是我跟唐盈。”

杨梦真扬一下眉毛,拿起画笔把两个气球改成了两棵树。

她说:“树根在地里紧紧缠绕,枝叶像牵着手,这样才好。”

孟冬杨点点头,“还是你厉害。”

“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杨梦真继续画着这幅画。

孟冬杨说前几年职场不顺心,这几年做生意又没赚什么钱,思来想去,还是回洛杉矶找找工作状态,会更利于身心健康。

“那唐盈呢?”

“慢慢来吧,她有她自己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强求她为了我改变,但我也不可能就待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青阳呢?”

“她有很爱她的家人。”

“她不爱你吗?”

孟冬杨耸耸肩膀,“我没有感觉到她有多需要我。”

杨梦真“噗嗤”一笑,“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片刻后,杨梦真又说:“你们俩都是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要想一起生活,就得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我知道你喜欢她什么,但我确实不明白她喜欢你什么。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你也觉得我没有魅力,不值得女孩喜欢吗?”

“理智的人想要彻底爱上一个人,除非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全貌。你看清楚她了,但她对你还是迷糊的。”

孟冬杨不想再聊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每一次深刻地剖析自己时,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他并不认可杨梦真的这句话。

至少他爱上唐盈的时候,那份心意是没有经历过度思考的。如果他是理智的,他根本不会任由自己去喜欢前女友的姑姑……

他问杨梦真:“那你能看清楚我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梦真竟然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当然了解你啦。”

“那你有怀疑过鹦鹉是我毒死的,昭宇之前的事是我做的吗?”

“当然没有!”

孟冬杨露出极淡的笑容,“不怪外人看不清我们这一家人,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看不清的。”

杨梦真咬着唇没有接话。

离开这间画室的时候,孟冬杨轻声对杨梦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你也很害怕孤独吧,所以一刻不停地要学这个学那个,要养花养草……妈,我不会再养狗了,孤独其实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没得到过爱,但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有很多钱傍身,有漂亮的花园,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请你好好地生活吧。”

孟昭宇出现危机,让孟云钦吞下了背叛妻子的恶果。律师说杨梦真提供的证据足够充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孟云钦自我安慰道:“这些年昭宇确实是太不安分,吃点苦头,让他反思反思也好。”

律师又问:“那您太太那边,您是怎么考量的?”

孟云钦嗤笑一声,“我儿子心疼他妈妈,离婚协议已经替我们拟好了。”

“我会尽快确认。”

“我很信任我儿子,他提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这些年我对他也是有亏欠的。”

律师没有吱声。

“只要他安稳地留在美国,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他也知道他输了。”

孟云钦自认为他选在最好的时机,在父子俩之间的这场较量上分出了胜负。

孟冬杨甘愿放弃孟家所有的利益,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心里有些震撼,这些年孟冬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妄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父亲。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愈发感到舒坦。可舒坦过后,却是无尽的茫然。

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没有自己的小孩,侄子又不中用,往后不也得孤独终老嘛。

他们这一家三口,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家三口。

孟昭宇的事牵连到漫岛酒店,青阳地方小,消息传得很快,过去在饭局上见过孟冬杨的人,试图通过唐正光打探消息,言语中也带有对孟冬杨的审判。

唐正光心里非常不舒服,质问孟冬杨怎么说撂挑子就撂了,还把酒店交给这么个不负责的堂弟。

孟冬杨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话。

唐正光又问道:“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孟冬杨直言自己会考虑回美国。

“那唐盈怎么办?”唐正光头一回对孟冬杨疾言厉色,“你把她当什么了?当你在青阳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我会跟唐盈好好谈这个问题。”

唐正光愁到睡不着觉,半夜跑到阳台上去抽烟。

想到翟莉不在家,干脆又回到床上抽起来,烟灰掉在被罩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气得连夜拆了四件套扔进垃圾桶。

早上五点半,彭芳的手机一直震动。

看见是老唐打来的电话,她接听后就骂骂咧咧道:“这么早你催命啊,你老婆不管你啊!”

唐正光让她低声点,把孟冬杨要回美国的事情告诉了她。

彭芳蹙眉听完,哈欠梗在嘴边,心一横,说:“又不是美国人,什么叫回美国?他爱回哪儿回哪儿,你闺女又不是离了他不能活。”

话落就挂了电话。

唐盈五点就起来学英语了,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后,自觉地塞上了耳机。她知道彭芳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

孟冬杨想回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突然,更不突兀。薛晓慧早就提醒过她,孟冬杨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了两人不可能长久的种子。

他跟他爸爸的决裂,也注定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留下,他爸爸对他不放心,他不留,也是想对他自己有个交代。

当初回国发展,是他在向自己的执念妥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需要回到人生的正轨。在霓城,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都逃不开父亲的掌控,而他的学识和能力也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唐盈一早就将这些事情思考的很清楚。

这些天,她也渐渐地反应过来,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也因为自己很世俗地被他身上这些光鲜的条件所吸引。

他是和谷瑞安完全不同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很难出现的男人。

于是她头脑发热地想跟他试一试,想让他带自己走出失恋的阴影,去体验更高阶一点的爱情。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跟他父亲分裂的导火索。

如果这是他的必经之路,那她乐意看到他走出阴影。

她也乐意看见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去找回他心里的光。

只是可惜,她不能相伴左右。

昨晚跟孟冬杨打完电话后,唐盈看了一部讲述异地恋的电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心理建设。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能平静地接受一些生活里的变化。

大学四年,她跟谷瑞安也是异地,没钱的时候也是一两个月才见一面,恋爱也顺利地谈了下来。

她暂时不去考虑分手的事。

分手应该是不喜欢了或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要做的打算。

孟冬杨很意外唐盈来机场接自己。

两人回到车里就开始接吻。

呼吸和肢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唐盈总会进入一种无比依恋这个男人的状态。

孟冬杨喜欢看唐盈意乱情迷的眼睛,她对他的喜欢在这种时候最丰盛。

他捧住她的脸颊,问她想不想自己。

唐盈点点头,问他妈妈好不好。

“她总能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孟冬杨又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爸好像被我气着了,他身体还好吗?”

唐盈蹙眉,“你干嘛要跟他说实话呢,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会有我自己的说辞。”

“所以还没跟我商量清楚,你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佯装叹气道:“你就不能跟我撒撒娇,让我为了你留下吗?”

“我撒娇你就会留下吗?”唐盈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咱们俩就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矫情吗?你对我没用什么心,就默认我也对你用情不深,你自己理智的不要命,就默认我也跟你一样冷心冷肺吗?”

孟冬杨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唐盈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跳也乱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是,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冬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语速稍稍变快,“你不是,你只是对我是这样的,对别人,哪怕对方再差劲,你也不舍得丢掉他,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你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他结婚。”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在一起七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唐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我们俩能在一起多久?”

话赶着话,唐盈快人快语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地,她心里有点发酸,扭过脸,看向孟冬杨的眼睛,男人正神情惘然地看着她。

孟冬杨垂下眼眸,“唐盈,你没有特别喜欢我,对吧。”

唐盈抿住唇,她竟然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对你足够坦诚,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吗?我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爱人,还是只是欲望中的一滴可有可无的露水,只想喜欢一阵子,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是,我没有爱你爱到不顾一切追随你的程度。但不只是对你这样,我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不要再提谷瑞安,人的想法会变,如你所说,感情也是投资,那时的我,只是太想要回报和结果。”

唐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孟冬杨问的是喜欢,她答的是爱。

孟冬杨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爱这个字眼,但是爱他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流经过很多次。

从机场到孟冬杨的家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沉默了五十分钟。

进家门后,孟冬杨依然惯性地看向往日卡卡走来的方向,唐盈看懂了他这个的眼神,也出于惯性握住他的手掌。

孟冬杨将唐盈揽进怀里,低头用力地吻她的嘴唇。

夏天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揉乱,唐盈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跟他发生关系,肢体一直在躲避。

觉察到对方的排斥后,孟冬杨放开了她。

她不想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她。哪怕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长时间的飞行让人疲惫,孟冬杨做了很简单的晚餐,陪唐盈吃完后就一个人去了书房。

唐盈对眼下的氛围感到无措,她轻轻地敲了下书房的门,“你要是困就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客房。”

“我没有在逃避你,我是在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些话。”

“没有……”唐盈推开门走进去,“小吵怡情。不吵,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孟冬杨轻轻地点了点头。

质疑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能力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感觉。

孟冬杨想,唐盈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时刻,因为她是比他更懂什么爱的人。

既然如此,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第43章

噩梦日

彭芳当真跑去求签算命了。算命先生说唐盈未来一切都好。

彭芳着重问了下唐盈的姻缘, 对方的话模棱两可,说唐盈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姻缘就是什么样子。

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彭芳又问了问自己的晚年运, 这人说她会跟之前的人走到一处去。这不会是个像个江湖骗子吧!打死她,她都不会再跟老唐过到一块儿去。

有好几个同事都在岛屿花园买了房子,批期末试卷的时候,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聊, 说八月份就能拿房了, 问唐盈打算装修成什么风格。

唐盈犯了愁, 装修款还没有着落呢。

好在暑假要到了, 她又可以给学生补课赚钱了。学校的工作一结束,她就谋划起捞外快的事。

家附近的商户很多,都愁暑假孩子没人带,把小孩送去唐盈家补半天课是很好的选择,偶尔还能蹭上彭芳做的午饭。

补课的事情商定好了,唐盈才想起之前答应孟冬杨暑假要一起去旅行的事, 她心虚地问孟冬杨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孟冬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也想陪唐盈把暑假过完,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唐盈有些自责,跟他说了声抱歉。

孟冬杨岔开话题问道:“马上拿房了,可以考虑装修设计的事了, 你喜欢什么风格?”

“你的房子还装吗?”

“跟你这套一起装了吧。”

“装了不住好可惜。”

“我总要回来看你的。”

谈论起即将异国的问题,两个人的态度越来越平和。

唐盈不觉得这样的平和是因为从容,反而像是火焰隐忍在海水之下, 正在酿就更大的风浪。

她把脸枕在孟冬杨的肩膀上, “你帮我做设计吧, 你设计成什么样,我以后就住什么样的房子。”

孟冬杨跟她开玩笑:“我的服务费很高的。”

“你又不是专业的设计师,拿什么乔啊。”她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你走了我替你看家,我不收你看家费。”

“装修的钱我一起出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干。”

“你不干什么?”唐盈的手伸了过去,“我看你很想……”

知道要分别,他们身体亲密的频率越来越高,激烈的程度不断在加深。

唐盈在高处震荡时,从欲望中感知到自己的内心,她只敢在性上打开自己,其实是一种割裂心理。

她对孟冬杨的爱,没有在身体和精神上形成统一。

“你想我了怎么办?”这句话是唐盈问的。

孟冬杨的耳朵被她的气息沁润着,她的声音在摇晃。

“我对这种事不像唐老师这么沉迷。”他不是只有在欲念上头的时候才会想她,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她。

“你就是年纪大了。”

“我的身体很年轻,我还可以满足你很多年。”

情话在颠簸中助兴,也带来一些较劲心理。

孟冬杨的手掌在洁白柔软的地方留下可怖的痕迹。在这种时候他总想用力地抓住那只漂浮的气球,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岛屿。

家里有七八个小孩在,天气热,空调从早开到晚。彭芳数落唐盈赚这点钱还不够填水电费的。

她一语道破唐盈和孟冬杨之间的症结,“你自尊心这么强,就算孟冬杨不去美国,你们俩也迟早要分。”

唐盈说这不是自尊心的事,让彭芳不要再随意点评。

彭芳冷哼一声,“他是怕我念叨他吗,怎么也不来家里吃饭了。”

“我怕你不高兴才不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不想来。”唐盈说烦了,皱起眉头:“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跟我爸能不能别再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我倒要看看他走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彭芳又问:“你爸这阵子还那么忙吗?最近也见你每天提醒他吃药。”

“我发消息给他了。”

“他那个性子,除非你打电话过去盯着他吃,否则他才不上心。”

“好好好,我明天开始就打电话给他。”

这天傍晚下了一阵暴雨,气温看着降了几度,彭芳把空调关了,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透气。

唐盈在补午觉,被热醒了,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气得很,“这个月电费我交还不行吗?”

彭芳拿着蒲扇呼啦啦地扇风,“不是电费的事,我总觉得心里闷。”

“你怎么了?”唐盈急忙爬起来走到彭芳面前,“我给你测个心率吧。”

彭芳捂着心口摆了摆手,“天气原因吧。”

唐盈看了看外面的天,说晚上不做饭了,她去楼下买点吃的对付一顿。

“小孟不来吃饭吗?”彭芳问。

唐盈轻嗤一声,“他不来你又念叨,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明天才来呢。”

下楼的时候唐盈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吹空调吹生病了。

她走到三楼,手机响了,是翟莉打来的电话。

她一接听,翟莉就哭喊道:“唐盈,你爸晕倒了,脑出血,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

唐盈当即就往楼下跑,一口气跑出小巷,急匆匆地拦了辆出租车。路上给路晨打电话的时候,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路晨先问她是不是自己开车,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别着急,人已经送手术室了,我去医院门口接你。”

“出血量多少?”唐盈急声问。

“90毫升。”

唐盈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她是做过功课的,路晨给她发的所有资料和注意事项她都烂熟于心。90毫升的脑出血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是有方向的。

“谁在给他做手术?怎么说你老师不在啊……”唐盈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句翟莉方才的话。

“别哭啊唐盈,我老师今天休息,但是我们副院长在,他亲自上了手术台……”

唐盈跑到手术室门口时,翟莉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挺着大肚子的梅馨陪在她身边。薛晓慧也赶来了,坐在翟莉的另一侧。

见唐盈来了,薛晓慧替翟莉把情况又解释了一遍。

人是下午四点在办公室里晕倒的,得亏一个进去送文件的同事及时发现,才没有耽误最佳救治时机。

现在正在做开颅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是术后有48小时危险期,挺过去了就能保命。

薛晓慧愁容满面:“不过就算是命保下来了,这个出血量,以后……以后生命质量也不高了。”

方才翟莉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梅馨就已经听见了医生的话,即便人平安下了手术台,安稳地挺过危险期,往后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会儿又听薛晓慧叙述一遍,她气愤道:“人在单位出的事,只有帮忙叫救护车的那个人有点良心,陪着来了医院,其他的人到现在也不露面。唐叔就是工作太累才会晕倒。”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唐正光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把翟莉叫去说话。

对方先是安抚了翟莉一番,而后就开始公事公办地聊重点。

梅馨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意思是唐正光有基础病,如果人在48小时内死亡,那就按工伤赔付,但如果两天内人没走,那就无法按照工伤算赔。

梅馨当即就跟对方嚷嚷起来。

这位同事说,如果家属要是不认可,可以申请仲裁。

唐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在她眼前都是虚的,只有“手术中”三个字在她的视野里有清晰的呈现。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路晨一直没走。他给唐盈递了水,她不肯喝,他塞给她糖,她也不接。

唐盈的眼泪掉了一阵子后,脸色回到木讷的状态,过了会儿,新一轮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彭芳在家里等消息,天色全暗下去后也没有开灯。

她坐在靠门最近的沙发上,把门盯出一个洞。

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脑出血90毫升”这样的关键字,看了一些文字后,她想,往后老唐恐怕很难在爬上这破旧的五楼,来家里跟她吵架打嘴仗了。

孟冬杨收到消息时,五个半小时的手术已经结束。凌晨一点半,他从霓城开车去青阳。

ICU门口坐着七八个家属,他们都在守护跟危险期斗争的亲人。唐盈和翟莉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翟莉的头低垂着,唐盈的目光平直地看着那道门。

唐盈的手被孟冬杨抓住,她回头看他,红肿的眼睛忽然间蓄满新的眼泪。

她抑制着哭腔对孟冬杨说:“我最近没有给他打电话,怪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数了他的药片,他少吃了,他少吃了……”

孟冬杨将她抱进怀里,发现她脑袋滚烫,确认她在发烧后,想带她去量个体温。

唐盈说什么都不肯走。

翟莉在一边相劝道:“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要是也垮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唐盈还是不肯走。

孟冬杨很快拿来体温计和退烧药,给唐盈量了体温后让她把药吃下。

他搂着她,让她阖眼养一会儿神。

唐盈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就睁开,她死死地抓着孟冬杨的手,想张口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张着嘴,眼泪浸湿了孟冬杨的衬衫。

天还没亮彭芳就来了医院,她带了热牛奶给唐盈,也给翟莉和孟冬杨带了早餐。

她不知道唐盈发烧了,听说后拿走她手里的牛奶,下楼去给她买白粥。

唐盈不喜欢喝白米粥,医院食堂里又没有白糖,她怕唐盈喝不下去,去超市里买了白砂糖,倒进粥里,这才拿上去给唐盈喝。

上午来了好几个唐家的亲戚,问了问情况,待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只有唐久安夫妇和唐盈的大堂姐,一直守候到傍晚才离开。

晚上梅馨和谷瑞安来了,梅馨过来劝唐盈回家休息一晚,劝不动,让谷瑞安去劝,谷瑞安看了眼陪在她身边的孟冬杨,脚迈出去后又收了回来。

对唐盈来说,这48小时是一场惊涛骇浪的噩梦。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进出ICU的医护人员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48小时里,ICU里有三位病人离世。每听见一场哀恸的哭泣,唐盈都会跟着大哭一场。

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层楼,累了就靠在妈妈或者孟冬杨的肩膀上睡一会儿。孟冬杨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医院。

唐正光脱离危险期后,唐盈和翟莉轮流进入ICU看他。看见爸爸满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唐盈的心像被棱角锋利的重石狠狠压住。

医生说,要等生命体征平稳后,唐正光才能从ICU出去。

唐盈被妈妈劝回去洗澡休息。

昏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脸都没洗,就又带上东西去了医院ICU门口。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双更一直没补上,周末两天我尽量补~

100个红包~

第44章

一场梦

一周后, 唐正光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薛晓慧打了关照,安排了最好的护工来料理他。

护工第一次当着亲属的面做清理工作时,薛晓慧把唐盈拉出了病房。

薛晓慧跟唐盈说:“护理上的事, 你好多都做不了,跟你翟阿姨商量一下分工,做好长期照顾你爸爸的准备。”

她又拉了拉唐盈的手,“梅馨快要生了, 往后你翟阿姨肯定那头也要顾, 这个你要理解, 毕竟她跟你爸结婚还没有一年, 说难听点,他们之间又能有多少夫妻情分呢。你爸到底还是得指望你这个亲女儿。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亲戚能帮的都会帮。”

谷瑞安陪着梅馨来给翟莉送饭,看见薛晓慧和唐盈站在走廊上说话,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唐盈薄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她的世界变了。

梅馨揶揄谷瑞安道:“她这样, 谁见了都会心疼, 你要想去安慰几句你就去。但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孟冬杨呢, 孟冬杨能负担唐叔所有的费用,还能从外地请专家来给唐叔会诊,这些你可做不到。”

谷瑞安没理会梅馨的冷嘲热讽。

梅馨又哼笑一声, “我妈才是最不容易的,你多心疼心疼你丈母娘吧。”

唐正光住的是双人间,隔壁的患者也是一位男性。

这位患者跟他情况差不多, 但是脑出血量小, 现在术后半个月, 他睁开眼后,除了下半身不能动,说话磕磕绊绊,其他功能并未受到损伤。

他能认识他的家人。

唐盈一步步在接受爸爸不能动、不能睁眼,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又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无法说话、无法表达情绪。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爸爸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情感感知。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爸爸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非要他记得我,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能动不能自主进食,他躺在那里该有多难受啊。”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脸,她爸爸的病程走到这个阶段,她的心态触了一个又一个底,除了爸爸的命保了下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最坏的结果,她一直在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表达不出来,他的心脏还没有坏,他的眼睛能看东西……”唐盈停了下来,“他再也不能跟我斗嘴了是不是?”

安慰的话孟冬杨已经说过太多,他陪着她走过了这段时间每一个难熬的时刻。

如今他所掌握的医学知识已经不比她少,他用最温和的话术把专家的话讲给她听。

唐盈汲取到最重要的两个字——陪伴。

彭文君一到周末就赶回青阳,在医院待一个周末,替换唐盈,让她回家休息。姐妹俩都上心,翟莉内心宽慰许多。

这天大家都在,翟莉把近日来的医院账单拿出来给唐盈看,扣除医保,花费的钱不算太多,往后的医疗费用,唐正光的工资基本上能对付,但是护工这一块,费用高,还无法报销,需要大家拿出个态度。

翟莉的意思是,先从她跟唐正光的积蓄里拿,再往后,或许就需要两姐妹帮忙一起分担。

大家和平友好地协商,看似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唐盈现在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跟爸爸说话。从小时候的烦恼说到现在的生活,过去从来没让他知晓的秘密,对他的感情和抱怨,她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她给他播放他年轻时喜欢听的歌,在他睁眼时给他看他意气风发的旧照片。有一回,他听着看着,眼角微微湿润,她立刻把路晨叫来,问爸爸是不是有了情感感知。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认识我吗?要是还记得,你就眨眨眼睛吧。

偶尔老唐恰好眨了眼,她这一天都会很开心。

盛夏来临后,唐正光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手掌有了抓握的能力,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隐约会做出一些微表情反应。

但他在其他方面也有退化的迹象,还有怎么料理都无法彻底防御的褥疮。

这日他肠胃出现问题,护工都差点没了耐心。

孟冬杨来看望,唐盈将他拦在门外,她说:“里面脏。”

时间久了,唐盈的心态平稳了,注意力回归一部分到孟冬杨的身上。

这段时间这个男人对她而言,既是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恋人,也是人生关卡不离不弃的盟友。

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有歉疚,也滋生出另一个层次的爱。

孟冬杨帮唐盈设计好了她的新房,正安排人装修。

彭芳问唐盈费用的问题,唐盈默认孟冬杨替她负担了。

“他什么时候走?”

唐盈摇了摇头。

彭芳抿唇,“小孟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要好好想想接下来两个人怎么办才好。”

周日彭文君来换班后,唐盈要孟冬杨陪她去游泳。

唐盈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可惜体力不佳,游了一个来回后就累倒在岸上。

孟冬杨也很久没锻炼了,薄肌的线条是靠少食在维持。

唐盈坐在躺椅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以前我妈跟我说,要经历事,才能看清楚一个人。我一直在想,我们俩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回过头来想,你家里发生事情的时候,我很自私地回避了,因为我默认你们有钱人就该内心强大,我很狭隘,这跟我狭窄的眼界浅薄的生活阅历导致的。但是当我遇到事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躲开。”

他每天陪她东奔西跑,看她崩溃掉眼泪,承受她无数的负面情绪,接受她脱离恋爱的状态,接受他们之间两个月来一次性生活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对她,对现有的情感状态,流露出过任何一点厌倦的情绪。

她在病房里跟她爸爸说话,给她爸爸擦拭、喂水,教爸爸手指精细锻炼时,他经常在一旁耐心地陪伴。

病房里有难闻的气味,堆砌着病人和陪护家属乱成一团的生活杂物,亲戚朋友和医护人员频繁往来,他常常需要忍耐、等待,甚至是需要进行一些人情上的交际,例如要跟唐家的亲戚寒暄打照面。

在唐盈没有顾及到他的时刻,他没有半句怨言。

她要怎么感谢他才好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有修养和责任心就能做到的。她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在乎她。

可是他愿意爱现在这样的她,是在做一个向下的选择,她要回馈,就要得向上走。

她没有力气向上走,也没有能力往上爬。他们的心态、生活状态、思维、阅历差距会越来越大。

更不谈他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好沮丧,为自己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爱他而沮丧,为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他而沮丧。

更为自己终将要失去他而心痛。

最遗憾的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刻说她也很爱他。

这是很功利的表白,是不适合在这种状态下该进行的表白。

她只能对他说,好累啊,还是算了吧。

“那天我回到家,打开你送我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在网上查了下价格,是我两年的工资,我虽然很惶恐,但是心里沾沾自喜。你说得对,认识你之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欲望。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只可惜我眼界太窄,能力匹配不上欲望,既想要,又自卑,就只能用清高来掩饰我的真心,导致对你的喜欢总是磕磕绊绊的。”

唐盈垂下眼眸,“往后我的生活只会更窄,好多计划会落空,人生的方向也不知道在哪里……”

孟冬杨能听懂唐盈所有的表达,含蓄的、隐晦的、放低姿态的、深刻的、词不达意的、言不由衷的,所有的他都能明白。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生活有什么样的思考,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一路走来,他全数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凝视她低垂的眼睛,“不要推开我,我想一直陪着你。”

唐盈的眼泪掉了下来。

从“我想让你陪着我”到“我想一直陪着你”,从冬到夏,从经历背叛到经历变故,一直都是他在守候着她。

“可是会好累啊,孟冬杨,我没有力气去爱你了。分开会让我们都轻松一点。你总是说我恃宠而骄,你能不能再包容我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对我好。”

唐盈上班的第一天,教导主任代表校方给了她一笔抚恤款,钱不多,是同事们的一份心意。

中午她赶去医院给爸爸做流食,把这笔钱交给了翟莉。

梅馨马上就要生了,谷瑞安的父母不管,重担落到了翟莉的头上。

翟莉在唐盈面前哭了起来,“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唐盈说她妈妈会帮忙分担一点,让翟莉不要想太多。

彭芳买了破壁机,每天一大早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给唐正光做流食。

日子久了,她也不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流食日日要做,日日要送,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遇到下雨天路况不好的时候,她会对唐盈表达出烦躁的情绪,“我不是为她翟莉做的,我是为你做的。”

见唐盈不吱声,她又问:“那谷瑞安爸妈真就一点也不管梅馨的小孩?”

具体情况唐盈不知道,前几天谷瑞安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她一个人守在医院辛苦了。

她没收,也没跟谷瑞安多说话。

孟冬杨给唐盈留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分手费。孟冬杨始终没有回复她分手的提议。

为了安抚妈妈的情绪,唐盈把这笔钱交到她手上。

彭芳被她的这个行为气着了,拍着桌板说道:“我做做饭辛苦什么啦,我是心疼你啊,你年纪轻轻地就耗在这上面了,本来想去读研读不了,恋爱也谈不下去了……”

“妈,如果有一天你也动不了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我不会让自己有这么一天的,我要是生了大病,我就一死了之,我绝对不拖累自己的女儿!”

这天唐盈下班后来到病房,唐正光的被子被掀开了,身下一片混乱,护工不在,她请护士过来,问是什么情况。

护士说,没有几个护士是不偷懒的,这些外包的护工不归医院管,家属不盯,他们平时也不好说什么。

唐盈跟翟莉商量换一个护工,想请一个价格更高人品更好的。

翟莉忙着带外孙,让唐盈自己拿主意。

过去翟莉再忙,一两天也会来看一趟,渐渐的,变成三四天来看一趟,现在,一周下来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一回。

薛晓慧说夫妻情薄就是如此。

翟莉来的少了,唐久安夫妇和唐家其他几个亲戚自觉地关照起唐盈来,大家轮流来探望陪护,能让唐盈偶尔有个喘息。

大堂姐问唐盈:“小孟就这样走了吗?”

唐盈说他们分手了。

一旁的薛晓慧露出稀松平常的神情,安慰唐盈道:“他能陪你熬过头几个月,算他尽心了。”

唐盈已经很感激他们没在她最难的时候点评她和孟冬杨的事情。现在无论他们要说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唐久安对她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生活,亲戚之间的情谊是最重要的。经历了这么一大圈,你应该也成长了不少。”

唐盈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内心很平静地对他跟大嫂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对不起落地,她回顾她跟孟冬杨的这一段旅程,觉得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

圣塔之夏

第45章

新方向

唐盈正愁找不到有责任心的护工时, 一个五十出头看起来身体强健的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给唐盈看了他的各项证书,他不仅擅长护理,还懂得帮偏瘫的病人做康复训练, 算是这个行业里的专业人士。

但是他太贵了,唐盈请不起。

男人妥帖地说道:“你就叫我陈叔吧,我的工资问题孟先生已经解决好了。”

孟冬杨支付了陈叔两年的工资,托他悉心照料老唐。让唐盈无法拒绝的理由也提前同陈叔商量清楚。

陈叔对唐盈说, 他有两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孩要养, 他非常需要赚这份钱。

唐盈向陈叔打探他的具体薪水, 好记下帐, 来日一起偿还。陈叔不肯透露,她只好按特级护工的薪资来计算。

她心里打给孟冬杨的那张欠条,欠款额一直在增加。

新房装修时她去验收,也没有要到任何单据。

苏洋洋的哥哥是开装修公司的,他给唐盈的新房装修做了个估价,说至少花了三十万。

看见唐盈在记账, 刚回国不久的苏洋洋拧眉叹气, “你这恋爱谈的啊……”

苏洋洋从援非医疗队回来后,从青阳二院调到了人民医院妇产科。现在没事就往老唐的病房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唐盈带各种奶茶小零食,还帮着陈叔给老唐做按摩。

这日她在病房里陪唐盈说话, 路晨带了他爸给他炖的鸡汤来给唐盈喝。

路晨对唐盈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尤其是当孟冬杨不再出现后,他不再避嫌, 日日都来关照唐盈。

苏洋洋将路晨拦在办公室门口, “喜欢就表白啊。”

路晨却是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唐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考虑恋爱的事, 也知道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好太阳的天气,唐盈和陈叔把老唐带到楼下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萎缩后的老唐体重从160斤逐渐降到110斤,偶尔陈叔休息不在,唐盈靠自己的力气也能挪动爸爸。

翟莉带着满百天的外孙的来看老唐,握着婴儿车里孩子的小手,告诉他这是生病的外公。

苏洋洋在一旁皱眉毛,“她还真就甩手不管了?这不是谷瑞安爸妈心心念念要的孙子嘛,谷瑞安家里怎么不管?”

梅馨至今都没有跟谷瑞安领证。谷父谷母为了把资产拢在自己手上,在拆迁时选择了拿房,给的四套房都在安置小区,离主城区很远,生活很不便利。

谷瑞安爸妈的意思是,两个儿子各给一套房,说是给,可房本上还是写着他们老两口的名字。谷瑞安的大嫂和梅馨都很不满意。

他爸妈为了把孙子留在家里,想用十万块钱把梅馨安抚住,梅馨觉得他们在打发叫花子,一气之下孩子都不姓谷了,现在跟她姓由她养。

谷瑞安日日夹在中间难做人。

梅馨的甜品店遭遇各种竞争后境况堪忧,近来准备关店。她从外地拉来一个投资商,打算开一个月子中心。她这一折腾起来,带孩子的事就全落在翟莉身上。

苏洋洋说这家子也是鸡飞狗跳。

“梅馨这人真挺神的,烂事做了一大堆,也没多喜欢谷瑞安就给他生孩子,孩子生了又扔给她妈,一整个折腾自己报复全家。”

又问唐盈:“你现在看他们跟这个孩子,心里觉得膈应吗?”她听见翟莉让这孩子叫唐盈小姨,就觉得无比恶心。

唐盈摇了摇头,她早就对这些事无感了。被人情世故困住的时候,她会觉得累,但不再感到痛苦。

“洋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还想再出去吗?”

“有机会我肯定还要出去的,不然我法语都白学了。这点死工资够什么用啊。”

“学法语比英语难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选上医疗队后去霓城苦学了半年语言后才去非洲的。”

唐盈点点头,“有这段经历特别好吧。”

“人嘛,总是走得越远眼界越宽广。”苏洋洋又一摊手,“可是机遇可遇不可求。一晃,我们都二十六了。”

从前把唐盈困在小城的是她的恋爱,现在困住她的是她逃避不了的现实。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能把一个人困住的绝不是一个地方和某个人。

彭文君带着汐汐和弟弟回来给唐盈过生日,订了蛋糕,彭芳烧了一桌子唐盈喜欢吃的菜。

唐盈准备从医院离开时,陈叔拿给她一盒巧克力,祝她生日快乐。

她刚走到电梯口,路晨小跑着过来把她拦下,说耽误她五分钟的时间,要带她去个地方。

唐盈被带到医院天台上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光线暗淡,像是从日光里隔绝出来的一个暗色空间。

路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星星灯,点亮后,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

“生日快乐。”

唐盈的眼睛被照亮,她的视线从光芒移至路晨明亮的脸上,真挚地说了声谢谢。

路晨并不擅长上演浪漫的桥段,他微微羞涩地说:“即使站在黑暗里,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光。你总要走出这间屋子的,你看看,外面的天气真好。唐盈,你的人生会好的。”

路晨把路让开,让唐盈先踏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外头的日光真的很刺眼,她生日这天,是个好晴天。

新一岁,新希望,她伸手触了触暖阳,盼望着,心里也可以早点变得明亮。

晚上和姐姐躺在床上时,唐盈告诉彭文君,周昊阳来看过老唐好几次。

彭文君默不作声。

唐盈问:“这半年你每周都回来看爸,应该跟他见过面吧。”

见过的,还不止一次。

周昊阳去医院里陪过她,去车站接过她,两人吃过好几次饭,也在无人的小巷里上演过互相取暖的桥段。

彭文君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吗?”

唐盈轻轻地呼了口气,“我每天都希望你可以立刻离婚。”

暑假里,汐汐给唐盈打过一次电话,说爸爸对妈妈不好,那周彭文君来,大腿上有拧伤的乌青。

彭文君让唐盈不要告诉彭芳。

在那之后汐汐的手表电话就被没收了。

“姐,是我太没用了,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却什么也为你做不了。”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跟妈都不需要对我的婚姻负责。”

不离婚,要忍受无性婚姻和一个随时会无能狂怒的丈夫,离了婚,精神和□□都自由了,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家庭。

女儿似乎渐渐地能理解她,经常会在她独自流泪的时候劝她跟爸爸分开,可是小儿子只会抱着她的腿求妈妈不要丢掉他。

林律师能帮她争取到汐汐的抚养权,但是她想带走弟弟却很难。

她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做抉择。

“那天我跟周昊阳去酒店了,脱掉衣服后,他看见我肚子上的剖腹产伤痕,立刻就出戏了。我也出戏了,他是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跟别的男人生过两个小孩了,我也突然反应过来,我想找个男人发泄欲望,这个人就一定要是前男友吗?十年过去了,我跟他之间哪还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点遗憾罢了。”

彭文君自嘲道:“连出轨都不敢找个更优质的男人,还要去吃回头草,我好鄙视我自己。”

唐盈从背后把姐姐抱住,“爸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萎缩,器官也开始衰竭了,医生说他坚持不了太久了。爸要是走了,我就没什么负担了,你离婚吧,我帮你带小孩,让他们跟着我念书,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为我跟爸妈活着的。”彭文君转过身来看着唐盈,“我离婚是迟早的事,汐汐和弟弟我也会带好,你跟妈都不用为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