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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16825 字 8小时前

阮婉娩以为谢琰定和她想得一样,却见谢琰在听她说这话后,神色不似她以为的那般,这使得阮婉娩心间像也浮起些茫然的心绪,这些日子里,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又不知是什么,只是有时候,心中会莫名地掠过几丝惊茫,就似此时此刻。

“……阿琰,你在想什么?”阮婉娩走近前去,见谢琰神色怔忡,似在想什么很深的心事,心中茫然之际,亦浮起担忧,“……怎么了,阿琰?”

她关心询问时,自己的一只手被谢琰攥住,谢琰紧攥着她的手,唇微颤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什么话要问她,他面色泛白地望着她问到:“……你喜欢二哥吗?”

阮婉娩这辈子再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问话了,她不知谢琰怎会问出这样可笑的话,但立即摇头否认,并急切说道:“我只喜欢你啊,我早告诉过你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是啊……婉娩早告诉过他的……谢琰心中兀自震颤时,见婉娩望他的神色愈发担忧,婉娩神情都有些着急起来,“阿琰,你到底怎么了?”

无论怎样,婉娩的孕事是真的,婉娩受不得刺激,若是有个好歹,婉娩的身子是受不住的。谢琰强行按捺下自己翻涌的心绪,尽量神色如常地对婉娩道:“我没事,我……我要进宫上值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阮婉娩不敢耽误谢琰的公事,虽然心中还是担忧,但这会儿也不好多问什么了,就像往常一样,让谢琰来回路上骑马小心些,目送谢琰离开。她并不知,谢琰在持剑走出绛雪院后,并非走往谢家大门,而是去了一趟竹里馆。

但竹里馆中,已无谢殊的身影,谢殊晨起上朝时总是出门很早,人已经离开谢家。谢琰站在竹里馆的门槛处,目光望向竹里馆庭院正中,回想起那夜他与二哥拼剑的场面。

那天夜里,婉娩急忙赶到这里时,他正背对着婉娩,而二哥……二哥可以看到婉娩的到来……那一夜,二哥真是因力不敌他,才震剑脱手吗……深秋的早霜,似严寒地覆在谢琰的眉宇间,他僵站在门边片刻,紧攥着手中长剑,拢着一身霜色,转身离开了竹里馆。

绛雪院中,阮婉娩却未能如谢琰说的好好休息,在这一日里,始终心神不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心里总是悬着某种不安,近些时日里,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因今早谢琰那异常的一问,越发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为此,阮婉娩连给孩子绣做小衣裳都无法集中精神,几次拿起绣针刺绣,都险些刺到她自己的指尖。她心烦意乱地将绣箩推开后,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阮婉娩侧过身子,匆匆执帕掩口时,昨夜里祖母那句带着诧异的话,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好像……太早了些……如果不是各人体质有异,而真的……太早了些呢……心中陡然浮起的一念,像一道雷霆闪电,陡然刺穿了阮婉娩的心脏,她僵身在窗下,忽然止不住地身子发颤起来。

为何谢琰不深问她和谢殊的事,为何谢殊近来安分地反常,为何月事迟来地那样久,为何孕吐比寻常孕妇要早,为何她得知自己有孕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那样一个晚上……

无数的疑问,像交迭的潮浪涌上阮婉娩的心头,如暗海要将她淹没,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要呼吸不过来,手按在榻几上时,径将几上的茶杯按翻,茶杯“砰呲”一声在她眼前地上裂开,混着茶叶的茶水肆意蜿蜒成溪。

芳槿一直在室内伺候,见阮夫人忽然身体不适、又犯孕吐,一边令小侍女快将地上的碎茶杯收拾了,一边自己连忙端起桌上一方攒盒,近前关心问道:“夫人可要用点陈皮话梅止吐?”

每回阮夫人犯孕吐时,只要含吃一点陈皮话梅,就会感觉好一些,芳槿一边关心询问着,一边已从攒盒中取出一枚陈皮话梅,像往常一样递向阮夫人唇边。然而这一次,阮夫人却未直接衔住话梅,而是忽然用力地将她的手推开,好像她要递给她的,是什么穿肠毒|药。

“……夫人……”芳槿惊征不解时,也注意到阮夫人这会儿的身体不适,像比平常要严重些,阮夫人不仅仅是因孕吐而面犯恶心,身子也在微微颤抖,面色也苍白得厉害,好像浑身都在发冷,身体里的血液在极速流失。

芳槿见状,心中惊慌不安起来,她忙令侍女速去传孙大夫过来,又赶忙询问阮夫人,除了想要孕吐,是否还有哪里身体不适。芳槿担心阮夫人和她腹中胎儿有异,一边着急询问,一边不时目光看向窗外,急切地盼着孙大夫赶快到来。

但在芳槿焦急等待的过程中,阮夫人自己渐渐缓了过来,阮夫人慢慢身体不再轻颤,面色也逐渐正常了许多,像她方才就只是因这次孕吐实在难受得厉害才会那般,阮夫人在自己缓过来些后,甚至主动问她要了一枚陈皮话梅,说话的声气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吃一枚就好了,其他的先收起来吧。”

芳槿答应了一声,将攒盒放回原处后,又走回阮夫人身边,仍不大放心地打量阮夫人的面色,见阮夫人像是真没什么事,阮夫人一边慢慢嚼着口中的话梅,一边又拿起绣针,继续绣婴孩肚兜上的百蝶纹,一针一线,绣得平稳。

不多会儿,孙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来了。尽管阮夫人这会儿像没事了,但芳槿还是怕有个万一,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若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人十条性命也不够赔,芳槿就劝阮夫人容孙大夫把脉看看,阮夫人一向性子和软好说话,也未拒绝,就伸出手臂,容她搭上帕子,容孙大夫把脉探看。

在孙大夫把脉时,阮夫人还淡笑着问了孙大夫几句,有关她腹中孩子的情况。因阮夫人身体并无大碍,来时神色凝重的孙大夫,在把完脉后,神情轻松了许多,含笑回答阮夫人的话道:“夫人腹中的孩子很好,夫人不必担忧。”

孙大夫笑着慢慢说道:“从前夫人有些气虚血虚,连带着腹中孩子也有些不稳,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夫人身体好了不少,腹中的孩子也很康健。夫人莫怕补药酸苦,往后小人送来的补药,还请夫人依时服下才是,这样夫人和您腹中的孩子都能身体康健,来日夫人分娩时,也能少受苦楚,平平安安。”

“这样啊……”阮夫人微笑着向孙大夫道谢道,“有劳孙大夫这些时日为我尽心尽力了。”

孙大夫当然忙起身说了几句“分内之事,并不敢当”,方才告退了。孙大夫走后,阮夫人又慢慢地做了会儿针线活儿,大概在一盏茶时间后,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说是坐得乏了,也在屋内待乏了,想要出去走走散心。

芳槿以为阮夫人要在园中散散步,忙为阮夫人披了披风,要扶着阮夫人往园子里走,但阮夫人却让她去备马车,说是想出门见见晓霜,看看晓霜将铺子打理得如何,近来过得怎么样。

芳槿知道晓霜在阮夫人的支持下,新近在京中开了间小小的香粉铺子,又知阮夫人与晓霜感情很好,也就丝毫不疑有它,召来随行的护卫,令人去备好马车后,就扶着阮夫人出门登车,与几名侍卫侍女一起,陪着阮夫人到晓霜的香粉铺子去。

那香粉铺子所在地,在京西的永青街,这附近几条街都商户遍布,甚是繁华。马车到这地界后,就只能慢慢行驶,阮夫人似嫌车内闷得慌,执意要下车行走,芳槿只能小心陪着,两只手紧紧地搀着阮夫人一条手臂,生怕阮夫人被人流车马磕碰出意外。

阮夫人有些日子没有出门了,像对这繁华热闹之景感到新鲜,在走往香粉铺子的路上,不时地四处张看。等到了那处香粉铺子,阮夫人与晓霜相见时的欢喜场面,自是不必多言,阮夫人想和晓霜说说体己话,让她们几个,在外帮忙看着铺子、招呼客人,自携着晓霜的一只手,与晓霜进了门面后的房间。

芳槿行事惯是小心,虽然阮夫人让她在外帮忙看着铺子,但她只将这事交给了随行的另两名侍女,自己还是走到阮夫人和晓霜说话的房间外,守等在门外。街道喧嚣繁华,房内阮夫人和晓霜说话声音又低低的,芳槿也听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着。

在等了许久,仍不见阮夫人出来后,芳槿在外问了好几声,却都听不到阮夫人的回答。芳槿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就硬将紧闭着的房门撞推开,见房内就只一个晓霜,并不见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从房间后门离开了。

芳槿骇得心头乱跳,从晓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忙令侍卫侍女在附近紧急搜寻。好在搜寻没多久后,就发现了阮夫人的踪迹,阮夫人其实人就在距离香粉铺子几家的一间医馆里,芳槿匆匆走进医馆中时,见阮夫人正从大夫手里拿过一包药。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努力绷着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夫人是哪里不适?怎不告诉奴婢,奴婢扶夫人来医馆,或是尽快护送夫人回家,让孙大夫为夫人把脉看看。”

再怎么极力保持镇定,芳槿亦不由话音有点发颤,她不能强行夺走阮夫人手中的药包,只能试着劝道:“奴婢……奴婢为您拿着药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着那包药,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来,边向医馆外走去,边道:“我没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谨地“是”了一声,心中兀自乱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马车时,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间医馆中,细细询问那里的大夫伙计,阮夫人究竟在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着的那包药,又究竟是什么药。

马车先行,芳槿心惊肉跳了一路,到回绛雪院时,见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内那间煎药时所用的小室,像是要亲自煎她手上那服药。

芳槿心慌得越发要绷不住神情,她强行绷着面上那点子恭敬笑意,努力劝道:“夫人,炭火气熏人,还是让奴婢来为您煎药吧,这等小事,怎能夫人亲自动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听不见她说话,就坐在药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着煎药的炉火,淡淡的烟气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静得令芳槿几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让人去传孙大夫过来,但在孙大夫还没赶到绛雪院时,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经人回来了。侍女白着一张脸,在芳槿耳边匆匆说了几句后,芳槿强绷多时的镇定表情,也不由崩裂开来,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间医馆里,知晓了她怀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堕胎药。

匆匆赶来的孙大夫,在闻到正在熬煎的草药味时,直接就老脸煞白,孙大夫哆嗦着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拦着夫人,夫人不能用这药……这药若喝下,要出事的……”

芳槿怎拦得住阮夫人这么做,她只是一个奴婢,虽暗地里受了大人密令,随时通传有关阮夫人的事、小心照顾阮夫人的身体等,但她一个奴婢,在主子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时,哪有权力去拦,且看阮夫人此刻这面色,若她竟敢越界用强,不知阮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之事,是她看护不力的缘故,若为大人知晓,她必要受到重罚,可芳槿更加知道,如果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有个好歹,她更加要万劫不复,所以在马车回谢家的路上时,芳槿为防万一,其实就已命侍卫速去禀报大人,眼下这情况,只有大人才有可能阻止得了阮夫人了。

将近暮时,离下值还有盏茶时间时,人在值房中的谢殊,在了结了这一日的公事繁杂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一边想着他的心事,一边缓缓地不时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隽永美好、寓意极佳的字。

谢殊在想他孩子的名字,不是从祖母吩咐后才在想,其实在刚知晓阮婉娩有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陆陆续续地想了许多。昨日深夜里,他在竹里馆书房中,将心中所想,一字字地写了下来,写着时,他不由地在心中畅想,他和阮婉娩的那个孩子,在出世后,会有多么地冰雪可爱,惹人爱怜。

即使知晓阮婉娩大抵不会看,他还是将万千柔情都付在了那张纸上,他盼着那孩子能平安出世,在想起他和阮婉娩有一个孩子时,便情难自禁,忍不住地在心中有所希冀。

谢殊希冀阮婉娩将来因这孩子的存在,无法狠心断了与他的关系,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亲,只要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不常在心中想起他,想起他与她曾经的那一夜,想起他们在弟弟活着的消息传回前,其实关系已渐渐破冰,其实已经接近能正常相处,他要她都记起来,他要她无法再将那时候的时光,深深掩埋在她心底。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不然也不会在每一次对他万分恼怒时,一见他身体有何异常,便要心软。一个心地再柔软善良的女子,也不会是非不分到对一个恨入骨髓的仇人屡屡心软,阮婉娩并不是对他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只是因弟弟阿琰活着回来了,而不敢认,越是不敢认,她就越是要爱弟弟阿琰,越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唯有这个孩子,能逼她将双眼看向他。谢殊为这个孩子已是费尽心机,但也知纸是包不住火一世的,只是能拖一时,就拖一时。暮色四垂时,他将这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笺收在袖中,一边走出内阁,一边心中犹豫,是否要在回去后,再命人将这张纸笺送往绛雪院中。

或许不该,晨起时他令人送的那张,还可说是祖母吩咐,他不得不为,若晚间再送一张,就显得他过于关心她腹中的孩子了,尽管他十分想让她看见他为他们孩子所想的名字……不该再送,以免惹得阮婉娩生疑,惹得弟弟生疑……

这般想着时,谢殊人已走午门之外,见深秋寒凉的暮色中,弟弟谢琰正抱剑站在不远处,神色似同秋暮浸着利刃般的深深寒意。

并非这些日子里在谢家与他的冷淡疏离,谢殊在望见弟弟这般神色时,心中已有所预感,却仍是淡然地走近前去,淡声说道:“此处眼线杂多,你这般神色杵在这里等我,为人瞧见,不知要叫那些人生出多少揣测。”

谢琰心中似压抑着灼烧的炭火,深秋寒意再重,也压不住他心头的躁乱焦灼,他已为谢家忍等了整整一个白日,没有直接冲进内阁质问发作,这时在终于见到他的二哥时,话音虽冷,却难忍其中灼怒的前兆,“我有事找你”,他目光远比在竹里馆那夜刺冷,“我有话要问你。”

“……上车再说”,谢殊嗓音依然平静,“到底是我们谢家内的事。”

谢琰心中再急怒躁乱,也没失了理智,知道不能在此刻官员来来往往的午门前,同谢殊当面发作,只能默然咬着后槽牙,同谢殊走向谢家的车马。

却在要登车前听得马蹄飒响,有一骑急驰到谢家的马车前,马上侍卫匆匆下马行礼后,将今日阮夫人独自去了医馆还拿了包药的事,速速禀报给了自家大人。

谢殊脸色登时一变,方才还平静淡然的神色,瞬间就如冰面迸出无数裂痕,谢殊甚至来不及坐车,直接就翻身上马,从侍卫手中夺过长鞭,在午门前的众目睽睽下,如利箭般鞭马疾驰出去。

谢琰也在微一怔后,忽明白婉娩可能拿的是什么药,也急忙策马往谢家方向。薄凉的暮色下,谢家兄弟两个急驰离去的场面,立引得午门前众官员驻足遥看、议论纷纷,猜想谢家之内,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绛雪院中的暮色中,芳槿焦急绞在一起的两只手,像就要被她自己给用力绞断了,她见阮夫人的那碗堕胎药已熬好了,见阮夫人正在过滤药汤,心里着急得像有火在烧,忍不住就要以下犯上,硬上前将那碗堕胎药从阮夫人手中夺下来时,忽听到院外有侍从通报大人回来的声音。

芳槿高高悬吊多时的心,终于是微微地松了一松,她暗吐了口气,同院中其他人一起,向归来的大人行礼。大人在火急火燎地走进院中后,一边急向阮夫人走去,一边令他们都通通出去,芳槿与孙大夫等也没人想留在这里,得令后忙都向外退去,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殊早知道纸包不住火,他不是没想过阮婉娩知道真相后的情形,但他本以为拖了这些时日,阮婉娩已将腹中孩子疼爱了好些时日,她在得知真相之后,虽会更加痛恨他,但会舍不得孩子,会无法对她腹中的孩子做出狠心的事来,就算她有可能会生出狠心的念头,她应也就只是狠心地想一想,泄恨而已,无法真的实施,她不是那样残酷的母亲。

这些日子里,谢殊悄悄地看过阮婉娩许多回,看她听从孙大夫的建议,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园子里散步时,会时不时手抚上腹部,唇角抿着笑意,同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说几句话。

他因离得远,听不清她都同孩子说了些什么,但能看清她眉眼间的温情,看清她对孩子的百般疼爱、百般期待,她期待着孩子的出世,期待在来日晴光朗照时,牵着孩子的小手,与孩子一起走在和煦的暖风中、明亮的阳光下。

他也曾在弟弟夜里不在时,悄然来到绛雪院,隔着窗扉,看她在灯下为孩子一针一线地绣做小衣裳。深夜里浸着霜露的寒气,像都浸湿了他的衣裳,可他的心却是暖热,在看着她为孩子这样用心时,仿佛窗扉与墙壁都不存在,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他以为这些时日的温情,可以拖软阮婉娩的心肠,怎能想到,阮婉娩竟会这样决然,决然到能不假他人之手,亲手熬煮一碗杀死她腹中骨肉的毒|药。谢殊匆匆走进小室时,见阮婉娩正端起那碗黝黑的药汤,送向了她的唇边。

第88章

“不可!”谢殊几乎目眦欲裂,惊叫一声。

药汤升腾的雾气中,神色淡漠的阮婉娩,似是瞥了他一眼,她在看见他到来时,动作未有丝毫迟疑,甚至或说是更快,就贴唇靠上端着的那碗堕胎药汤,意欲仰喉一饮而尽。

谢殊连忙扑上前去,动作疾快地掀翻了那只药碗,并抬手轻击在阮婉娩后颈,迫她将正要咽下去的那口药汤,全都咳吐了出来。

饶已如此,谢殊仍是恐慌不已,他匆匆倒了盏茶,就迫阮婉娩漱口,要她将口中残留的堕胎药药汁,全都漱吐干净,一滴都不许流向腹中。

谢殊已有许多时日,有意克制自己不对阮婉娩半点用强,但在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心中巨大的恐慌,像是穿肠的毒|药,在他五脏六腑中迅速蔓延,毒素遍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像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

谢殊就一手强控住阮婉娩,一手迫她含茶漱口,终于从阮婉娩口中吐出的茶水,再不含一丝黝黑的颜色时,他手劲才稍微松了松。

将用强的双手稍稍松开时,谢殊才惊觉自己浑身冷汗湿透,他人像是透支了全部的力气,明明控制阮婉娩吐茶这件事,应耗不了多少气力,可他就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无尽的疲惫从心底生出,似正一寸寸地碾碎他的血肉筋骨。

当阮婉娩拼力将他推开时,谢殊竟像是只断线的风筝,无力地向后跌退了半步。将他奋力推开的一瞬,阮婉娩的一只手就扬了过来,重重地掴打在他的半张脸上,阮婉娩双眸泛红,眸中噙着泪水,不知是被他迫她吐茶给咳呛的,还是……因其他……

这一掌掴来,应是很疼的,但谢殊感觉不到丝毫疼意,他像是僵沉麻木到失去痛觉,又像是浑身都似在被碾碎般疼痛,已无法感觉疼痛具体来自何处。他的心也在剧烈地颤疼着,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见他身前的阮婉娩,在重重地掴了他一掌后,眸中落下了晶莹的泪水,但又燃起了愤恨的火焰。

阮婉娩像是对他无话可说,苍白的唇轻颤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就要转身离去,连半点眼神都不留予他。谢殊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还要想方设法杀死她腹中的孩子,他的心像已被剜成巨大的空洞,却从空洞中硬挣出力气,欲紧紧抱住她、死死拦住她,不许她做出任何伤害她自己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来。

还未能紧捉住阮婉娩的手,一道凛冽的剑光就凌空劈来,凌厉地隔开了他和阮婉娩。赶回来的弟弟,忙将阮婉娩一手搂抱在了怀中,弟弟的另一只手,持着长剑对准了他,弟弟冷望他的目光同手中剑锋凌寒,已不啻于如看仇人。

后一步紧赶回来的谢琰,见室内地上泼洒着黝黑的药汤,便猜测婉娩还没能喝下堕胎的药汤,但他还是不放心,他后悔早间未跟婉娩挑明,让婉娩一个人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在跟二哥算总账前,他先急问婉娩道:“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琰担心婉娩还是多少喝了些堕胎药,担心婉娩的身子承受不住,但婉娩却对他说:“带我去找外面的大夫,我要将这孩子堕了,这不是你我的孩子,我不要他|她,我不要他|她……”

婉娩通红的双眼噙着绝望的泪意,说话的嗓音亦随恐惧在颤抖着。谢琰心痛如绞,搂着婉娩的手抱得更紧,却说不出答应她的话来,他亦心中痛极恨极,可跟一味发泄心中的痛恨相比,他更担心婉娩的身体,担心婉娩会出事。

“……你真的……不要他|她了吗?”先说话的,是他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二哥,二哥嗓音沙哑,像是被钝器磋磨得血肉模糊,二哥话音底色是沉痛的,却极力抑着沉痛,而试图循循诱引,“你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在刚刚知道他|她的存在时,你有多么地欢喜……”

婉娩并不回应二哥,像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二哥说一个字,只是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手揪着他的衣裳道:“我们走吧。”

谢琰无法决定是否要带婉娩再找大夫拿堕胎的药物,任由婉娩冒着巨大风险去堕她腹中的孩子,但听婉娩此刻话音无限地悲凉脆弱,像是薄脆的瓷器就将崩裂,就想着先带婉娩离开这里再说,先带她远离二哥。

谢琰吻着婉娩的眉心道:“好,我带你走。”他一手紧搂着婉娩,暂垂下手中的长剑,就要带婉娩离开时,二哥却疯了般扑近前来,谢琰当即又举起了手中长剑,他想将二哥拒在剑外,但二哥像眼里根本看不到锋利的长剑,就紧扑上前,在双手紧攥住婉娩的双肩时,任由他手中的利剑刺进了他的肩头。

立有鲜血从二哥肩头溢出,浸红了他肩上衣裳,但那鲜血的红色,似还不及二哥此刻眸中通红,二哥此时状若疯魔,像毫不知疼,就双手死死地紧攥着婉娩的肩头,红着双眸,切声质问道:“阮婉娩,你不敢想是不是?!”

谢琰担心二哥伤害婉娩,即使已经刺伤二哥,仍要加重力道,迫使二哥放开婉娩时,他怀中沉默的婉娩,却比他更快一步,在二哥发疯般质问时,忽地拔出鬓边长簪,挟着无比的愤恨,狠狠地刺向二哥的胸膛。

二哥像是恨切到了极点,婉娩像也恨到了极点,婉娩此刻亦双眸红彻,似燃烧着永不会熄灭的恨火,可恨火又沉在湿润的泪光中,她刺向二哥的动作凌厉狠绝,却又浑身发颤,婉娩想要刺退二哥,刺断二哥要说的话,可二哥不仅像毫不畏疼,亦不畏死,竟就双手紧攥住婉娩持簪的手,令她将簪子刺入得更深。

做着这等疯事时,二哥恨切质问的眸光,却被隐隐浮现的泪光浸软了下来,不再只是努力地诱引、愤恨地质问,二哥此刻,更像是在卑微地恳求,二哥将自己卑贱到了尘埃里,一句句地求婉娩不要杀死他们的孩子。

“……我帮你想,我帮你好好地想一想,就在昨日,你在给孩子戴的小帽上,绣了一只小小的辟邪,避祸驱邪,平安一世,你对孩子的寄愿,和我对孩子的,是一样的,我们都盼着他|她能平安出世、平安长大,你怎么能狠心不要他|她,怎么能做那个亲手杀死他|她的人……”

“还记得吗,你在刚知道有孩子的时候,高兴地都要哭了,你不是盼着孩子快些出世,唤你‘娘亲’吗?前日里,你还在和他|她说话,说等他|她出世后,要教他|她说话、教他|她走路、教他|她写字,教他|她许多那许多的事,要在春日里带他|她去放风筝,在秋日里去看满山的黄叶,还有游湖泛舟、打雪仗捏雪人……”

“你向他|她许诺了那样多,他|她在你腹中每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他|她很期待来到这世上,期待见到他|她的娘亲,在娘亲的呵护疼爱下快乐地长大,你不想看一看他|她,听他|她唤你一声‘娘亲’吗?”

像是诱引,是恳求,更像是人垂死之前,最后的挣扎,谢殊其实头疾早就已经开始发作,在急驰回来的路上就已发作,但在这样似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绞痛的时候,他已不知自己正发作头疼,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不知自己此刻面白如纸,冷汗如雨而下,鬓边额际都已痛得暴起了可怖的青筋。

他就只是求她,哽咽着嗓音,眸中血色已湿着泪意,“……你要他|她乖乖的不要闹腾,不要有什么意外,吓到他|她的母亲,他|她不是很乖吗?他|她这样听话这样乖,可是做母亲的却不要他|她,他|她做错了什么,错的是我,错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你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他|她错在……身上流了你一半的血”,恨到极致时,似是极致的淡冷,阮婉娩嗓音淡冷得似来自她的心底,“所以,我不要他|她。”

这简单的一句,似是一柄利刃,直接割断了谢殊苦苦维系的最后一丝希望,再多苦求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谢殊像全身血液都在倒流,手颤得什么也捉握不住,他终是缓缓松开了手,不是因为肩头和胸膛的疼痛,而是因他所背负着原罪,这一世都不被饶恕的原罪。

长簪落地的清脆声响中,谢殊无力地垂下眼帘,他目光落垂向地,却因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仿佛眼前还是阮婉娩决绝冰冷的神情,明明已听到她的步声渐远,知她在随阿琰一起离去,再去杀死他们的孩子,可她决绝的话语,仿佛还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如魔咒盘旋着钻入他的脑海中,搅得他头颅剧痛欲裂,双眼也像疼得要炸溢出血来。

“……婉娩……婉娩……”谢殊颤声唤着,忍着剧痛抬起眼帘时,眼前却已是模糊的一片,他隐约见婉娩已和阿琰走到绛雪院院门前,他踉跄着要追上前去,却才晃着身体向前走了几步,眼前的天就忽然黑了下来,再无一丝光亮,谢殊踉跄着晕倒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砰”的一声身体重重砸地的声响,尚走至院门边的阮婉娩和谢琰,都听得清楚,却谁都没有回头,只是步伐微一僵后,仍是携手跨过了门槛。

第89章

对于婉娩和二哥的过去,对于那孩子的由来,谢琰心中本就已有所猜测,在不久前亲眼见到婉娩和二哥那般纠葛时,他心中那隐隐约约的猜测,像是更加明晰了起来。

如果他心中猜测为真,他此刻不回身刺上二哥三刀五刀,就已是用尽了过去的兄弟情义,又怎会在听到二哥似是摔倒在后的动静时,特意转走回去,扶起二哥、探看二哥。

也不消他扶,不消他探看,这整个谢家上下,除了婉娩和祖母,谁不是二哥麾下之人。这偌大的谢府,他在漠北的风霜中,心心念念地想要回来的家,不过是二哥掌下的一座鸟笼,他和婉娩都被二哥困在其中,二哥身在笼外,俯看着他们的一切,拨弄着他们的一切,二哥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肆意地拨弄着他和婉娩的心弦,明知他和婉娩会有多痛苦,却残酷地毫不在乎。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带婉娩离开,也带祖母离开。谢琰紧挽着婉娩的手,就与她走出绛雪院,任那些忠于二哥的仆从,急切地掠过他和婉娩的身边,奔进绛雪院中去探看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子。

却在走离绛雪院后没多久,就听到院内传来“大人昏倒了”、“大人流血了”的惊呼声。谢琰只当听不见,就对婉娩道:“我带你去淮清巷那处别院住好不好,也请祖母住到那里去,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婉娩点头说“好”,却又对他道:“我们先去外面找大夫拿药,我想尽快将怀孕的事处理了,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琰却对这件事犹豫不决,以婉娩的身体,就算是在刚怀孕时就使用堕胎药物,都对她来说很有风险,更何况在如今这个月份,在孩子已在她腹中渐渐成形时的时候。

以婉娩这样弱的身子,生生用烈性的虎狼之药堕下婴儿,就算按最好的情况预料,也定会使她元气大伤,甚至留下什么终生性的病症,而若万一有个好歹,若是血怎么都止不住……

谢琰心中忧惶,犹豫着无法在此刻立即答应婉娩时,见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匆匆地跑了过来,就朝他和婉娩跪下求道:“大人的情形很不好,求三公子和夫人回去看看!”

能有什么不好,不过就是被他一剑刺穿了肩头,被婉娩用长簪刺进了衣裳,那长簪簪尖虽沾着血,但因深秋厚衣裳阻隔,最多也就刺进二哥体中一寸半寸,断不至伤了二哥的心脉,叫二哥到了什么要致命的地步,二哥就算这会儿真的昏倒过去了,又能有什么事。

再一想到这成安曾在他面前巧舌如簧,使他误会了婉娩,想这成安一直助纣为虐,使他和婉娩耽误了许多时间,谢琰就越发不信成安说的话,怀疑成安此刻所说的“昏倒”,也不过是一句谎言,是二哥又令成安在使什么诡计。

谢琰沉着脸不理会,就要带婉娩去清晖院中,劝祖母随他们一起离开时,跪着的成安却急切地膝行了几步,拼命地半爬到了他和婉娩面前,一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边重重地朝地磕首,将额头都磕砸出血来。

成安满面惶急,像急忧地半条命都要没了,“大人确实情形极坏,孙大夫说大人头疾发作极其厉害,有可能会昏至难以醒来,请三公子留下,奴婢求三公子留下,若大人有个好歹,谢家上下都要仰仗三公子主持大局!”

饶谢琰知道成安巧舌如簧,也未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谢琰仍是不肯信,心中想就立即离开,可脚步一时似是挪不动,“……什么头疾?他何时有甚头疾?”

这事原除了大人心腹,就只有阮夫人知晓,为防朝中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大人责令不许外传,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大人命令瞒着老夫人和三公子,成安自是遵从大人命令,从前一直都守口如瓶。

但在这紧要关头,成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就向三公子急切说道:“夏日里大人和阮夫人坠崖的那一次,大人从江中救出阮夫人后,又遇山崩石流,大人当时为护阮夫人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险些就死去,虽最终被救了回来,但从此落下了头疾。”

成安自知有前科在身,见三公子神色惊疑,似是不信他说的话,就苦求阮夫人道:“这事您是知道的,大人头疾发作时的情形,夫人您是亲眼看见过的。孙大夫说大人今日病发地十分严重,前所未有地严重,即使全力救治,也难以预料后果,您和三公子这时不能离开,若您和三公子都离开,奴婢就只能去请老夫人来主事了。”

成安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再朝地重重磕首,一再苦苦求道:“求三公子和夫人暂且留下主事,您二位若坚持要走,也等大人醒过来后再走吧,权当不是为了大人,而是为了谢家!”

……婉娩……婉娩……眼前渐渐模糊,只隐约能见到她离去的身影,越走越远,像是再也不会回来……尽管头颅剧痛,目眦欲裂,他仍是颤声唤着,踉跄着欲追上她离去的身影,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若今日任婉娩走了,任她杀死腹中的孩子,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可以挽回的可能,他只能抱悔终生……

……要留住她……要留住她……他手颤着探向袖内,要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笺拿出,他要拿着那张纸,给她看他们孩子的名字,他要将那些寓意美好的字,一个个地讲给她听,他要求她放过他们的孩子,怎样求她都可以……

却忽然天色似黑云压城压了下来,令他骤然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中,黑暗严寒彻骨、漫无边际,似是一场埋在棺中难以醒来的噩梦,等终于能够微睁眼醒来时,谢殊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晕了多久,现在究竟是何时辰,只是见房中一片漆黑,而自己头颅仍是阵痛隐隐,仿佛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头颅深处经受过千凿百锤之苦。

应该已是深夜时候了,房中一盏灯火也未点,才这样伸手不见五指。尽管因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谢殊能听到房中还有他人的呼吸,那人就离他榻边不远,虽然静默不语,但在他醒来时,身体微动,随之有蹀躞带上刀砺微撞的动静,轻轻地响在幽静的室内。

应是弟弟阿琰,他还穿着今日那身武服。谢殊虽然身体沉痛,但不是半点没有起身的力气,然当猜测时间已过去几个时辰,知晓弟弟此刻还有闲心待在他房里时,他就知,大抵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在他昏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阮婉娩应已亲手将他们的孩子杀死了。

“……她还是……喝下那药了吗?”谢殊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但这深夜静得人骨子里发冷,弟弟仍然将他的话听得清楚,沉默须臾,就冷声道:“难道你以为,她会愿意生下你的孩子吗?!”

他怎会有此妄想,他只是……舍不下那一点憧憬罢了……最后一丝痴心妄想,也已被无情地碾得粉碎,谢殊默然躺在榻上,仿佛身体被巨钉穿心而过、死死钉在榻上,他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像失去为人的一切能力,只是默然地垂下眼,在垂眼时,有泪水骤然无声地划过眼角,所谓心如死灰,原是如此。

许久之后,谢殊方能再度开口,“……她还好吗?那药对她来说太烈了……这样的时候,你该陪守在她身边才是,而不是……急着来跟我算账……”谢殊竟轻轻笑了起来,像人在无望到极致时,肆意地自毁,话中尽是悲凉的自讽,“来日方长,我人就等在这里,又不会消失,你急什么……”

谢琰望着榻上他的二哥,望着他从前感激敬重、深深信任的兄长,望着那个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谢殊,此刻像是琴弦崩毁了般,一边似无所顾忌地说着能更加激怒他的话,一边却眼角泪痕仍湿着未干。

二哥是被抢救回来的,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想,如果二哥真的救不回来、醒不过来,该当如何。该当如何,他心中半点不知晓,这一日他心里经历了太多,昨日里他还在暗自痛苦,还在相信他的兄长,然而这一日下来,一切都已天翻地覆,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爱恨都纠缠不清。

但二哥还是被救回来了,那就似乎什么也不必多想了,就只是要和他算清这笔账罢了。谢琰面沉如铁,正欲开口时,就听二哥先说道:“你想知道所有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二哥的声音竟是笑着的,“我告诉你,她为什么死活不肯要那孩子,因为那孩子是我强求来的,因为我强迫了她,在将她从裴晏身边带走的那天夜里,所以她后来才会坠崖,不是因意外翻车,而是她被我逼得生出了死志,想要坠崖而死,随你而去。”

谢琰本就在猜测是二哥强迫了阮婉娩,当真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之怒恨登时如离弦之箭,他按耐不住就抽出腰间匕首,挟满心恨火扑近榻前时,听二哥嗓音嘲冷疲惫地道:“想要杀我,也光明正大些,将灯点上吧。”

谢琰身形猛地一僵,此时是夜半三更,房间里所有灯火都燃着,二哥在竹里馆的寝房里,明明是灯火通明。

第90章

熙和六年,于国朝来说,算是平安和兴的一年,不仅天公作美,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地少水灾旱灾,困扰国朝几十年之久的边关之患,也在这一年,因戎胡族内乱,暂时得到了解决,边关实施起互市政策,边关将士百姓暂摆脱了战争之苦,得以休息养生。

社稷之平安和兴,自是因有明君在位,但也赖众臣忠心扶持。谈起这一年国朝的和兴之景,时人便不能绕过天子的内阁肱骨之臣,尤其是那位年纪还未到三十、就已身居次辅的谢殊谢大人。这一年国朝之兴,离不开其运筹帷幄,谢殊其人,尽管一壁名声饱受争议,一壁却又建功硕硕,令朝廷草野侧目不已。

然而与国朝之平安和兴相较,谢殊谢大人本人,在这一年里,却像是命犯太岁,颇为时运不济。他先是在春日遭遇刺杀,险些命丧,不得不在府休养一月,后又在夏日里翻车坠崖,又身负重伤,不得不休养一月。

到如今时节已到深秋,离年关也没几个月了,世人以为谢大人再怎么命犯太岁,也不至霉运至此,应能平安地过完这一年时,却又有他患病的消息传出,谢大人竟忽然病到无法出门,只能又像前两次一样,一壁在府休养,一壁处理公事。

一年不到就接二连三这番,尽管天子仍信任重用谢殊,朝廷里对谢殊不利的声音也愈发地多了起来,当然这些声音,表面上是臣子间的关怀,如裴阁老就恳请陛下容谢殊好生休养,道如此劳心劳神,不利于谢殊安心养病,应将谢殊所管事务,分与其他阁臣,代为操劳等等。

但谢殊上折恳请在府理事,既说自己病情并无传言中厉害,又道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年幼的天子,又对曾立下救驾之功的谢次辅,深深地依赖信任,遂最终事情结果,仍是同前两次般,每日里有大量的公文送入谢府,天子有什么事情拿不准主意时,也会特意命太监来询问谢殊。

世人只以为谢殊是患了头风类的疾病,天子和太皇太后派来诊看的御医,在回去复命时也只说谢大人是在之前坠崖时落下了头疾,世间仅极少的几个人,知晓谢殊其实失明的真相。

若是谢殊失明的真相传出,他的次辅之位绝对不保,他本人只能在府静养之时,他手中权柄定会被朝中政敌趁势瓜分,而一旦失权,谢殊以及他身后的谢家,极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殊从前树大招风,又在推行新政之时,得罪过太多勋贵老臣,若他失势,甚至只是显露出失势的苗头,就会有无数势力似豺狼虎豹扑上谢家,都想从中啃下几口血肉来,权力的争夺与转移便是如此,你死我活,不啻于战场上刀光剑影。

谢琰深知这一点,知他无论心中有多痛恨曾强迫婉娩的二哥,他都不能在这样的时候,令外人看见谢家兄弟阋墙,不能径带着婉娩和祖母离开,将失明的二哥,一人扔留在竹里馆中,令整个谢家都陷入巨大的风险。

他不但不能如此做,还得暗地里帮着二哥处理朝事、帮二哥瞒过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他从前喜欢兄弟一体的话,后来又十分痛恨厌恶,但到了这样的时候,不管他心中有多痛恨厌恶,他都不得不承认兄弟一体。

他必须在这时候襄助二哥,襄助二哥就是保全谢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婉娩和祖母都是谢家人,若谢家遭逢大难,无人得以幸免。

当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来到谢家时,二哥表现地云淡风轻,神色和从前无甚区别,还淡笑着和太医说了几句闲话,像他就只是患上头疾而已,并无其他。

太医并未发现二哥失明的事实,因谢琰一直在旁悄悄提示,来的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太医从何处走进,二哥该面向何处说话等等,他们兄弟间的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也成功地暂时瞒天过海。

当太医离去时,谢琰立即松开了搀扶的手,神色也不由冷了下来。失明的二哥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在面对太医时衔着笑意的温和神情,也逐渐地变得淡冷。

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这样的死寂,就是如今他与二哥关系的写照,从前联结他们一心的是兄弟情义,而今能叫他们一心的,唯有谢家的安危与利益。

谢琰有公职在身,今夜需在禁内,无法晚间在此读公文给二哥听,并代为执笔批复,就在窗外将起暮色时,对二哥道:“我要走了,我会让成安进来侍奉。”

二哥淡淡“嗯”了一声,窗外轻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谢琰望着二哥这般面色,不由心想,从小就心高气傲的二哥,在如今竟无法双眼视物时,表面的平静之下,真实会是何等心境。

谢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为二哥曾犯下强迫婉娩的罪行。他抬足就走,在将走出房门时,听二哥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须好好治疗身体,你要不放心孙大夫,就找京中的名医来,每日里把脉问诊都不能断,她身体吃不消那样的痛,她必须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谢琰正一只长靴踩在门槛上,也不回头,就冷声道,“她的事,与你何干。”

身后二哥静了须臾,就只说了一句,“不要只顾着恨我,而误了她的身体,过往之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谢琰没有再跟二哥说话,就走出书房,向在外守候的成安吩咐了几句后,一路走出了竹里馆。走出竹里馆时,谢琰步伐疾快,但往绛雪院方向走时,他的步伐又不由地渐渐地缓了下来,为他心中无法言说的沉重心事。

那夜二哥说,孩子是他在端阳那晚强求而来的,当时他在满心盛怒之下,差点一刀直接捅在二哥身上,但事后又觉察出不对,婉娩至今仍未显怀,她怀孕的时间应没有那么早,婉娩应至少是在端阳以后一个月左右,才有孕在身。

二哥失明已有几日了,孙大夫说二哥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失明终生。婉娩在二哥刚失明时就知道此事,却在这几天里,未往竹里馆走过半步。

若婉娩对二哥只有痛恨,恨得干净利落,就不会在这时候,对二哥完全不闻不问,哪怕是恨到盼着二哥失明一辈子,盼着二哥头疾继续恶化,甚至恶化到无药可救地死去,也该多少问上一句半句才是。

谢琰本已为二哥骤然失明的事,背负起重于泰山的压力,这时再想着这桩心事,走回绛雪院的步伐,似是越发滞沉。

绛雪院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侍从,那日婉娩虽随他留在了谢家,但将芳槿等人都逐出了绛雪院,从前婉娩对芳槿等还留有一点情面,但当知这些人都瞒着她怀孕的真相后,婉娩不肯再在身边留半个人。

也许是二哥因失明鞭长莫及,也许是二哥已彻底心灰意冷,总之失明的二哥,未再往绛雪院指派侍从、充当眼线。谢琰走至婉娩房间外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欲呕声,他推门进去时,婉娩已拿起一枚陈皮话梅含在口中,见他回来,捧上他将要换穿的武服,向他走来。

在二哥昏倒的那天夜里,本又有一碗堕胎药,端送到了婉娩手中,是他在婉娩的恳求下,亲手端给她的。然当婉娩就要饮下时,心中的恐慌迟疑,使他紧紧地攥住了婉娩的双手,婉娩腹中的孩子月份已经不小了,他害怕这一碗药下去,会有无法挽回的可怕之事发生,他实在无法承受那等风险,最终紧攥婉娩的手,对婉娩说,他愿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谢琰想他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在使用堕胎药还没那么危险时,他因相信外人的话、偏信自己的兄长、怀疑自己的妻子,而像芳槿等人一样,瞒着妻子她怀孕的事,将事情拖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而当妻子决心要堕胎,不顾一切风险也要舍弃腹中的胎儿时,他却因无法承受失去妻子的风险,而恳求她,放下那样的决心。

对芳槿等失望透顶,决绝地将人都逐走的婉娩,心里对他这个丈夫,又作何感想呢。谢琰心绪杂乱,从妻子手中拿过衣裳换穿时,一时沉默无言,倒是婉娩一直在说话,婉娩让他多注意身体,说虽然最近事多,但也要抽空休息,小心别将他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休息。”谢琰极力抑下心中的乱绪,边换穿着公服,边跟婉娩说,他想从外面新买几个侍女回来,或是将晓霜接回来服侍她,“周管家同我说,晓霜那丫头来过门前,她一心挂念着你,一心想回来服侍你。”

但婉娩轻摇了摇头,都拒绝了,婉娩对他道:“回头你派个人去给晓霜递话,让她不要这般,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不消她担心什么,得空时我会出去见她的,让她好好地过日子,如果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烦忧的事,就过来和我说。”

谢琰答应下来,拿了佩剑要走时,在将出门前,又忽地回身抱住了婉娩,他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却又太多话都无法说出,万般汇涌压抑在心头,只能哑着嗓子轻说一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