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圆润的身体，一点点瘪下去，小皮球看到小狗焦急不安的围着自己打转，用爪爪扒拉自己发出呜咽的哭声。

它想安慰小狗，可小皮球和小狗都不会说话。

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又被已经长成少年的小主人捡了起来。

小皮球听到他在安慰小狗:“好了豆包，不就是个皮球吗？玩坏了也没关系，我现在就下单给你买个新的，很快就到了，好不好？”

又是一道抛物线，小皮球被曾经的小主人随手丢在了垃圾桶里。

在知道自己还能来到童话城继续活下去的时候，小皮球心里充斥的其实不是恨。

它只是在童话城门口，偷偷松了口气。

能有新的小皮球继续陪伴豆包，让豆包不要那么难过，真是太好啦！

希望豆包不要再把新的小皮球咬破了，不然新的小皮球也会很疼的。

但现在，小皮球已经在童话城里居住了很久很久了。

小皮球本来以为人类说的，时光会淡化遗忘过去的记忆，但现在想到曾经的记忆，竟然还是那么清晰详细。

它甚至记得豆包每晚把它枕在脑袋边，边淌口水边睡觉的画面。

想到这里，小皮球轻轻滚动了一下，吸引了店内其它玩具的注意力。

它看向秦扶安，幼嫩的童音可怜巴巴地响起:“维修师先生，对不起……”

秦扶安并没有它想象中的失望或是不满，反而轻轻眨了下眼，放下手里的工具，好奇问它:“没关系，我能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已经拒绝过维修师先生一次了。

小皮球不愿意再让对方失望第二次，而且自己的原因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所以在店内三名玩具的注视下，小皮球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解释:“嗯……因为、我有舍不得遗忘的记忆。”

它蹦跶了一下，心情莫名变得更开心了些，语气活泼:“维修师先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给我时间思考的话，我都想不到自己会有那么多珍贵的回忆，我好像不需要向日葵医生的小太阳治疗，也能变得心理健康了！”

“我的玩具之心里，有特别特别珍贵的记忆。”

“我舍不得忘掉它们。”

“虽然在那些记忆里，还有好多不太快乐的回忆，但……它们好像变得不太重要了，真神奇。”

“所以、所以真的很对不起，我虽然还是很想变得更坚固，但比起永远都不会烂掉，我更希望自己能永远记得那些快乐美好的记忆。”

所以，维修小店开门后接的第一单，就这么被临时取消了。

而原本该躺在手术台上接受维修改造的小皮球，也一跃蹦下了手术台。

秦扶安没有阻拦它的离开。

谢则圆也没有。

但在小皮球即将圆溜溜地滚出小店门口时，一旁始终安静倾听的小向日葵突然出声拦下了它。

“小皮球。”

小向日葵对上小皮球新奇疑惑的目光，沉默片刻，软声问它:“如果我能为你保存下所有快乐的记忆，你愿意将玩具之心交易给维修师先生吗？”

第96章 诡梦童话（19）

对于向日葵医生的话, 小皮球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认真回答:“可以的，如果能够剔除所有的痛苦, 只保留快乐的话，我愿意将玩具之心交给维修师先生。”

它语气认真笃定, 好像哪怕不做那个手术，只要能够拥有所有快乐的记忆, 它也愿意送出玩具之心。

小向日葵眼眸弯弯，点头道:“好, 我知道了, 我会想到办法的！”

它送走了小皮球, 回身面对秦扶安和谢则圆时，再次重申了这句话。

它一定会想到合适的办法, 让维修师先生获得玩具们的玩具之心的。

说着, 它的两片叶子动了动, 在两人的注视下，轻声道:“抱歉，我生来就没有玩具之心……”

否则, 不需要想什么办法，它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玩具之心送给维修师先生。

即使那对它而言, 或许也会特别重要。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扶安抬手, 轻拍了拍小向日葵蔫哒哒的头, 噙着笑意温声道:“小葵花，不需要道歉,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了。”

所以，它不需要说出“抱歉”两个字。

更不需要为此而感到愧疚。

谢则圆旁观这一幕，轻轻啧了声, 觉得有点牙疼-

小皮球没有在秦扶安新开的维修小店做手术。

送走了第一位不成功的顾客，小店很快就迎来了第二位、第三位、第四……

但让所有观众们感到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的是，在秦扶安事先询问后，那些玩具们，竟然一个愿意进行交易的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它们非常一致的，都是因为舍不得那些混杂在大量剧烈痛苦之中的些许快乐回忆，而不是担心手术失败或是认为秦扶安的开价太高。

所有的玩具，也都在小向日葵问出那句“如果能够剔除所有痛苦……”的假设提议后，格外笃定地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会愿意在失去痛苦只余快乐的情况下，毫不犹豫送出玩具之心。

但所有人也都清楚，这样的前提，就是小向日葵，真的能够想到达成条件的办法。

否则，玩具们绝不会轻易给出玩具之心。

到时候，秦扶安和谢则圆也只能和之前那些玩家一样，用杀戮夺取玩具之心。

这原本应该是最后一条退路的。

但在秦扶安询问过小向日葵，得知整座童话城的居民加起来也只有一百三十几只后，彻底被截断。

甚至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成为秦扶安和谢则圆两人之间爆发争斗杀死对方的一条导火索。

“为今之计，秦先生，难不成我们就只能将希望放在它身上了吗？”谢则圆在天黑之前，站在积木小熊肩膀上低声商讨。

窗外原本明亮的天幕已经染上了大片浓淡不一的墨色，再有十几分钟，天就要彻底黑了。

谢则圆和秦扶安倒是还算淡定，毕竟这才第二天结束，可观看整个副本的观众，都在其他玩家死后，一股脑涌入他们两人的直播间，于是牛鬼蛇神更多了，不同的声音也在弹幕里随时随地爆发争执骂战。

谢则圆看得眼睛疼，干脆眼不见为净，飞到秦扶安肩膀上和他说悄悄话。

嗯，背着那朵小向日葵。

可他忘了，秦扶安不光是他的队友，还是个正在追求未来对象的究极恋爱脑。

所以他低声问完，很快就听到了秦扶安的高声回答。

其实声音不高，但秦扶安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这间小屋又不大，于是屋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秦扶安慢悠悠说道:“小葵花一片心意想帮我们，无论是否成功，都耐心等等吧。”

迎着小向日葵望过来的，一开始惊讶疑惑，而过了然恍悟的目光，黑色的金属小鸟气急地低头在积木小熊肩膀上狠狠叨了两口。

结果也不知道这积木为什么嵌那么紧，不仅没把肩膀上的积木小块叨出来扔掉，还让它自己的金属鸟噱被力道反震，疼得整只鸟都支棱起来了。

这还是谢则圆第一次在背后蛐蛐别人反被当场捉个现行。

如果还是原来那具身体的话，谢则圆此时估计已经羞窘到小白脸变小红脸了。

可恶的秦扶安！！

该死的螣蛇！！

金属小鸟磨着牙攥紧鸟爪子，狠狠抓住积木小熊的肩膀，试图用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让秦扶安感知到自己此刻的杀意。

可惜，秦扶安没搭理他。

在越发黯淡的天光中，逐渐融入黑暗的积木小熊，抬步走到小向日葵面前，而后牵住它偷偷蜷缩的叶片。

“马上要到夜晚了，小葵花，我们梦里见。”

他边说，边捏了捏手里软乎乎的叶片。

小向日葵浑身都不太自在，它脑海里一边思考怎么才能帮到秦扶安，一边又忍不住想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随口说了一句，还是对方知道自己脱离梦境后也有梦境里的全部记忆？

它很想尽快想出所有问题的答案，但它的脑袋虽然又大又圆，却好像真的长满了葵花籽，一颗颗零零碎碎地散落着，被秦扶安轻轻一碰就稀里哗啦全部散落一地了。

它忍不住又分出一小团思绪:维修师先生……可真擅于寻找玩具弱点呀！-

黑夜如期而至。

这次，副本里仅剩的两名玩家都是在清醒状态下被拉入梦境世界的。

但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一次，梦境似乎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循环轮回。

秦扶安化作的招财猫存钱罐仍旧被小向日葵抱在怀里，二者现在就站在童话城的入口处。

而谢则圆，也在旁边，依然是童话币老师的模样。

小向日葵虽然遗憾原本给予秦扶安的特权，阴差阳错便宜了谢则圆，但看在今天一天相处过的份上，它也没有故意收回那枚童话币。

当然，如果秦扶安还能依靠灵魂体触须倾听它心声的话，就会发现此时板着小脸冷酷严肃的小朋友，心里全都是窃喜的小心思。

它就是故意不收回那枚童话币转而交给维修师先生的。

因为这样一来，维修师先生就还是这只招财猫存钱罐，也就能够被自己光明正大地抱在怀里了。

想到这里，小向日葵忍不住学着之前秦扶安安慰它的模样，也抬起手轻拍了拍招财猫的头顶，稚嫩的童音冷冰冰的，细听却有些小紧张:“小猫，前面就是我家了，我带你进去看看吧。”

前面就是童话城。

是小向日葵从产生意识后，就一直待着生活的地方。

也是它的家。

说完，小向日葵瞥一眼旁边正在四处张望的谢则圆，语气更加冷冰冰:“老师，你也一起吧。”

谢则圆摸了摸手腕上缠着的锁魂链，低低笑道:“好啊，不过你还这么小，力气有限，不如让老师来帮忙抱着这只存钱罐吧？”

话音还没落呢，就连小家伙迅速地抱紧存钱罐，瞪圆眼睛满是警惕地望着他。

原本干净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敌意。

好像要被谢则圆抢走什么不得了的大宝贝一样。

谢则圆被它的这一番下意识反应都得一边笑一边不停呛咳着，好半晌，才无辜地摊手:“同学，老师真的只是想帮帮你，可你的反应实在是太让老师难过了。”

不光无辜，还反向谴责，欺负一个小孩。

而秦扶安作为被争抢的那个，则是突然想起:谢则圆似乎并不知道，小向日葵的记忆不会清空。

那么，莫非谢则圆是以为，醒来后童话城里的小向日葵不会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故意逗它。

……秦扶安瞥了眼正装模作样哭诉委屈的某只鬼，轻嗤。

踢到铁板了。

可惜某只鬼现在并不知道这铁板有多厚，还在不知死活地往上凑。

至于要不要提醒他？

秦扶安用灵力传话，声音落进小向日葵的耳朵里:“小葵花，他有精神病病史，偶尔会抽个小疯，你别搭理他。”

话落，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要是他疯得厉害，也别太手软。”

小向日葵低头，对上那双幽绿眼瞳中张扬锐利的笑意。

和在童话城里，笑得温温和和的积木小熊截然不同。

但它自己不也是两种模样吗？

小向日葵乖乖点头，然后果真听秦扶安的，没搭理装委屈的谢则圆，绕开他，抱着秦扶安重新往里走。

身后，谢则圆的笑声落下，他看了看小孩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信任我。”小向日葵对谢则圆的离去，下了精准定义。

秦扶安点头应道:“当然，他谁也不会信的。”

“包括你吗？”小向日葵很是好奇。

秦扶安嗯了一声，“当然也包括我。”

“可你们不是同伴吗？”小向日葵的眉头缓缓皱紧。

它其实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人类，一直生活在童话城里，它被环境塑造得很单纯，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身为同伴，却互不信任。

这样的同伴关系，真能长久吗？

“成为同伴才两天时间而已。”秦扶安笑着解释:“而对于人类来说，两天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所以我们绝不会互相交付信任。”

两天时间，很短吗？

小向日葵顺着秦扶安的思绪延伸下去，然后想到了自己。

“我和维修师先生也才认识两天。”

它低下头，盯着秦扶安的眼瞳，一眨不眨地说道:“所以，我也不该轻易相信你，对吗？”

秦扶安:“……”

好像一脚踩进了自己刚挖的坑里。

但没关系，他脸皮厚，还会哄老婆。

“按理来说是这样没错。”秦扶安点头，没有注意到小向日葵一瞬间变得幽深危险的眸光，还在继续说:“但谢三会防备我，小葵花会和他一样吗？”

第97章 诡梦童话（20）

“我不会。”小向日葵毫不犹豫地回答。

再一垂眼, 便对上招财猫那双弯弯的眼眸，似笑非笑，带着些令人心慌无措的温柔。

小向日葵感觉自己呼吸都乱了一拍, 定定神，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在梦境里原本不喜欢多说话的它, 大概是为了转移话题，竟然在这之后慢慢变得健谈起来。

“我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童话城还不叫童话城，它没有名字, 城里也只有我一个能走会说话的玩具。”

“我试着往外走, 想找到更多和我一样的玩具们, 但走不了多久就会陷入黑暗，等再醒来, 我又回到了童话城, 我出不去这里。”

小向日葵边走边说, 用稚嫩的童音娓娓道来，仿佛在慢悠悠的给秦扶安讲着睡梦里催人入眠的童话故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久，直到有一天, 我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我突然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小向日葵说着, 伸手指向旁边已经陈旧斑驳的旋转木马, 轻声道：“我见到了高高的建筑, 见到了和我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类，还有各种各样的动植物, 以及……一个和我长得并不一样，但也能说话的玩具。”

在它说完这句话时，已经抱着秦扶安来到了旋转木马处, 它将秦扶安放到一只小马凳子上，自己也跟着爬上去，和秦扶安坐在一起。

“那是一个玻璃制作的水晶球。”

“我在那个奇怪的地方，看着它被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看着它被运输到商店里拆开包装摆放售卖，看到它每天盼望自己能够被人买走……”

“后来它真的被买走了，是一个人类小女孩，她买走这个水晶球，送给另一个小女孩，作为生日礼物。”

“她们关系很好很好。”小向日葵低头看一眼秦扶安，认真强调：“比你和你同伴的关系好很多，她们可以一起睡觉，一起牵手，一起拥抱，还会一起上学放学，她们说彼此都是最好的朋友。”

被小葵花调侃了，虽然它是用认认真真的语气，但别以为自己没听出来话里的刻意调侃。

招财猫抬起爪爪，不轻不重地拍上小向日葵的手背，惩罚似的，轻笑道：“那我猜，这两个人类幼崽好朋友，最后应该分开了吧？”

小向日葵：“……”

小朋友的脑袋一点点垂下来。

浑身都散发着不太好的气息，像是难过，又像是茫然。

“嗯。”它轻声应着：“在水晶球被买回去赠送的两年后，她们明明还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却越走越远了，后来好朋友就成了陌生人，她又有了新的好朋友，得到了新的生日礼物。”

说到这里，小向日葵伸手将招财猫举起来，齐平后直视他的双眼，神情困惑地问：“两天对人类来说很短很短，那两年也很短暂吗？”

不等秦扶安回答，它又低声问：“之前说，玩具和人类不一样，人类理解不了玩具的爱，只能理解同类的爱，可为什么她们的爱，也并不长久呢？”

小向日葵缓缓眨了眨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面前被自己托举的招财猫：“维修师先生，你们人类，难道一直都这样喜新厌旧吗？”

喜新厌旧，这是小向日葵这么多年来，对人类最最深刻的印象了。

这个问题似乎怎么都不太好回答。

在悄然对峙的安静氛围中，绿眼瞳的招财猫举起自己的两只猫爪爪 ，颇为无辜地说：“他们人类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跟你一样，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人类那么喜新厌旧，这么听起来，他们人类可真不是什么好玩具啊！”

张口闭口都是“他们人类”，短短两句话，已经彻底把小向日葵给听懵了。

“……你不是人类？可你好像也不是玩具？”小向日葵呆呆地举着他，大大圆圆的脑袋一时间怎么都转不过来。

秦扶安觉得懵懵的小葵花看着既呆又乖，两只举起的猫爪爪上下轻摇了两下，笑道：“小葵花，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生物，除了人类和玩具，还有动物，植物，妖鬼，神佛……”

“偷偷告诉你，人和鬼是最狡诈难缠也最善变诡谲的，遇到这两种生物，都最好远远避开。”

招财猫停下挥动的爪爪，歪头说：“而我是妖，妖族一向专情唯一，从不像人鬼那样戏耍真挚的感情。”

恍恍惚惚间，直播间观众们甚至觉得主播短短几句话，不光用黑锅哐哐砸死了两个种族，还手动往他自己身上套了百八十个美颜滤镜。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什么？他不是人？！

喔……那没事儿了。

[要是圆圆知道自己队友在背后这么蛐蛐自己，恐怕就算浑身都是金属羽毛，它也得炸成毛团子吧？]

[咳，前面的预言家，已经有热心观众去那边传话了，点击就看圆圆在线破防。]

[我的妈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主播这脸皮撕下来能直接当城墙用了吧？身为人族，我真的要怒啦！！！]

[家人们谁懂啊？我不就是闲来无事看个直播吗？谁知道会从天而降这么大一口黑锅啊？我直接就被砸死了！主播赶紧赔钱！！]

[主播，黄牌警告！本直播间禁止主播对观众进行种族攻.击！]

[你们都在谴责，我就不一样了，我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主播的哄老婆语录。]

[+1，学渣都在嚷嚷题目太难，学神已经开始举一反三，下播就去抹黑我情敌。]

[……大师，我悟了！有了对象还要什么脸皮和队友？哄好老婆你就是人生赢家！]

[操，一语惊醒梦中人，这笔学费我先交为敬！]

小向日葵的脑袋里已经被秦扶安的话塞满了问号。

妖？

那是什么？

人和鬼，都很狡诈善变吗？

虽然听得大懂不懂，但迎着招财猫弯弯的温和眼眸，小向日葵还是乖乖点头。

“嗯，我记住了。”

它记下了维修师先生的叮嘱，也记住了维修师先生说的，他不是善变狡诈的人和鬼，而是特别专情唯一的妖。

虽然小向日葵依然不知道妖是什么。

它的脑袋里根本没有“妖”这个概念。

心底的疑惑似乎被秦扶安解决了，又好像偷偷冒出了更多的疑惑。

但小向日葵没有忘记自己带维修师先生进入梦境的原本目的。

它将招财猫重新抱进怀里，滑下小马凳子，继续往童话城里面走。

“在那两年时间里，水晶球从一开始每天都要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抚摸拥抱，到后来和女孩子的接触越来越少，最后它原本住了两年的那个展示柜，被女孩用另一个可爱漂亮的兔子玩偶给占据了。”

“水晶球被女孩随手放在了柜子上，之后又被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挪来挪去的，有一天它被女孩塞进了漆黑的柜子里。”

小向日葵慢吞吞走，也慢吞吞地说：“我看到它很难过，想要安慰它，但那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在它某天被人不小心从箱子里滚出来砸碎的时候，水晶球的梦就醒了。”

它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前方。

秦扶安随着它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就在两米远的一条褪了色的斑驳长椅上，一个满身裂痕的水晶球安静蹲在凳子上。

小向日葵抱着秦扶安走过去。

“维修师先生，你看。”它将秦扶安放到水晶球的旁边，用手指着水晶球上密密麻麻的裂痕，低声道：“我把它从梦境里捡出来，又一点点把它拼合起来，但是它被摔得太碎了，有好些身体都拼合不起来，所以我只能一次次进入它的梦境，一次次捞取不同的碎片残渣。”

说到这里，小向日葵好像很累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闷闷的：“可是捞出来的碎片总有重复的，我也没有维修师先生您那么厉害的能力，把它变得比以前更完整更漂亮更厉害。”

所以那段时间，小向日葵就天天跑进水晶球的梦境里打捞它溅落满地的碎片残渣。

就在它终于将这只水晶球尽全力拼到力所能及的最好程度时，还不等它松口气，它又进入了一个新的玩具的梦境里。

“每一次梦境，都要重复经历一遍它们曾经所拥有的所有记忆，一次又一次，然后在它们生命终结的短暂时间里，抓住机会让它们变得更完整。”

“一个接一个，我经历过一百七十四个不同的梦境，但这些梦境我到底重来了多少次……我也记不清了。”

小向日葵伸出手，轻轻碰了下满身裂痕的脆弱水晶球，微垂着头，冷冰冰的童音里是再难掩饰的疲惫和茫然：

“因为人类幼崽最喜欢的是玩具、故事、童话，所以我将我的家命名为童话城，我的家里接纳了一百七十四个曾经被人类幼崽喜爱过的玩具，我在它们的视角里，看过了一百七十四个被爱和被丢弃的故事。”

“可是，我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话落，它轻轻戳了下水晶球，下一秒，水晶球内部缓缓冒出许多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温暖小太阳。

它们像是一幅幅被展开后自动播放的画，在不停播放着水晶球在童话城里的记忆和经历。

有的小太阳已经彻底黯淡了，原本金色暖黄的小太阳，变成了黑漆漆的模样，画面里播放的却是水晶球初到童话城时，满心新奇感动的片段。

而后面那些金灿灿的温暖的小太阳里，播放的却是水晶球日益焦躁，开始愤怒憎恨，甚至不停自毁和攻击其它玩具的画面。

第98章 诡梦童话（21）

秦扶安和小向日葵一同注视着这些正在不断播放画面的小太阳。

二者谁也没有开口, 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它们慢慢播放完毕，又在某一刻同时循环播放。

直到这时，小向日葵才伸手将这些悬空的小太阳全部用变成叶子的手揽了下来, 将这些原本属于它自己的生命力实体，揽了个满怀。

在秦扶安的视角, 它捧着这些小太阳，就像是快要被淹没了一般, 偏偏那双清澈干净的眼底，还满是忧虑。

很莫名的, 秦扶安突兀想到了山神《诡村敬神》那个副本里的谢云淮。

就如同此刻的小向日葵, 它的身上总是会浮现出奇特的人性和神性.交织之后形成的矛盾气质。

可眼前的小向日葵, 和另一个副本的小山神，本质上, 都不是人, 而是诡异副本里的诡。

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npc。

秦扶安不知道观众眼中的谢云淮是怎样的一个生命体。

但在他眼中, 谢云淮其实从未变过。

就和初见时的小谢同学一样，会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会害羞会生气, 即使是诡，也是他眼中最可爱最特殊的诡。

当不同副本里, 谢云淮的身份和性格随之发生不同的变化时, 秦扶安为之心动欣喜, 却从没想过会讨厌或抗拒接触任何一个谢云淮。

他不会觉得第一个副本的谢云淮愚笨，只觉得他瘦弱倔强, 所以下意识处处照顾维护。

他不会厌恶第二个副本里被诅咒的小山神，也不嫌弃对方天生口哑无法说话，只觉得心疼愤怒, 所以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帮他报复作恶的村民，在沉默的陪伴中捧出了自己的一颗心。

秦扶安也不会担心第三个副本里的谢云淮会让自己完不成任务，因为他心悦对方，所以会想方设法捕捉规则漏洞，将整个百花镇都变成谢云淮生长的沃土。

在这个副本里，秦扶安有点遗憾自己没能在第一眼相见的时候就认出自己的小云朵。

否则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这朵小向日葵离开，会哄着小葵花跟自己走，会牢牢占据它的每一寸视线和每一分心思，就像在其它副本里做的那样，从见面开始，就一点点往小葵花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可惜世界上总是没有“如果早知道”这种好事。

秦扶安看向捧着满怀小太阳的对方，幽绿的眼瞳一点点变得柔和，沾染着温柔的欢喜，在小向日葵无意间望过来时，不闪不避地看着它。

“……我想先试试，能不能从这些记忆里将快乐和痛苦分离出来。”小向日葵被他看得有点慌乱，飞快移开对视的目光后，便低头边解释边开始动手。

不知道为什么，偶尔对上维修师先生的目光，总会有种奇怪的心脏活蹦乱跳的错觉。

可是自己是玩具，还是没有玩具之心的玩具，怎么会有心脏跳动的感觉呢？

大概是因为要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情，怕自己不小心搞砸了，所以有点紧张担忧吧。

这么想着，小向日葵深吸一口气，偷偷瞥了眼秦扶安，又迅速低头，将怀里的小太阳们从暗到亮按顺序排放好后，开始熟稔地挑拣起来。

它在忙碌的时候，秦扶安也在打量自己面前的水晶球。

看得出来，它的确曾经被摔得很碎，能够被拼合到现在这种接近完整的程度，也不知道小葵花循环经历了多少次水晶球的梦境，才能将它变得这么完整。

不过秦扶安也从小向日葵的解释中，大概明白了这个副本里，它和这些玩具，童话城和梦境之间的联系。

小向日葵从有意识开始就生活在童话城这座废弃的游乐园里，而且和其它副本里的谢云淮一样，它走不出游乐园的固定范围。

但它能进入别的玩具的梦境，这大概是小向日葵的天赋能力，所以它将那些在外界“死亡”的玩具接到了童话城。

不仅如此，还在梦境里一次次帮那些玩具们捡回属于它们的身体，试图拼合好它们。

这么说来，童话城原本是小向日葵的家，后来来了越来越多的玩具，就从小向日葵一个玩具的家，变成了所有玩具赖以生存的家园。

而这个小向日葵的天赋梦境，也从一开始的只有一个水晶球所经历的那么大，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融合成了之前他看到的，一个近乎完整的现实一角。

而承载着这些玩具生命和记忆的，是游乐园，是小向日葵的天赋，也是向日葵医生日复一日傻乎乎的“心理治疗”。

唯独不太清楚的，还是最重要的玩具之心。

按照小向日葵刚才所说，这些玩具应该是被它从天赋梦境中感知到，然后心软捞出来带回童话城的。

但在其它玩具的视角里，却是它们在死亡后，突然拥有了一颗玩具之心，然后在玩具之心的指引下，来到了童话城继续生活。

那么，玩具之心，和小向日葵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为什么别的玩具都有玩具之心，唯独小向日葵没有？

思绪迅速转动，秦扶安尽力整合自己捕捉到的所有线索，却受限于刚来两天，对这个副本的了解还不够透彻，所以目前为止，还有几条逻辑没能顺利串联起来。

于是他干脆沉下心，在一旁看着小向日葵认认真真专心挑拣那些小太阳里容纳的记忆。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又或者是担心自己太专注会忽视了他，小向日葵干脆把被自己挑拣出来的小太阳们分开堆到招财猫的两边，让他碰着玩。

顺带的，还给他解释起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因为我已经在它的梦境里看到过好多好多次了，所以我很轻松就可以挑出它那些痛苦的不快乐的记忆，不会等太久的。”

归根结底，小葵花太乖了些，明明是在努力帮秦扶安获取玩具之心，却还担心自己的专注会让对方感到无聊。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秦扶安有点无奈，感觉这口软饭吃得实在是太香太丰盛了。

小向日葵飞快摇头，原本冷冰冰的小脸还在看向他时，和童话城里一样，不设防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我很快的。”它向秦扶安保证。

下一秒，就被绿眼睛的招财猫，抬起猫爪爪轻轻碰了碰光洁的额头。

像是不需要言说的奖励-

事实证明，秦扶安这口软饭是吃定了。

小向日葵说是很快，就真的很快，在秦扶安仔细分辨两种不同记忆的小太阳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小向日葵面前的小太阳变得越来越少。

而秦扶安也在观察中发现了两种记忆对小太阳造成的不同影响。

在小向日葵将最后两个小太阳分开时，秦扶安朝它招招手，让它看向自己。

“维修师先生，有哪里不对吗？”小向日葵屈膝蹲在长椅跟前，用两只小手托着脸颊歪头看着他。

和在童话城里时，向日葵医生的习惯性小动作一模一样。

秦扶安失笑，引导着它观察自己刻意推出来的两颗小太阳。

一颗有点灰扑扑，上面播放的却是比较近的属于童话城里的记忆。

另一颗则亮晶晶地泛着暖光，上面则正在播放水晶球被两个小姑娘开开心心捧住的画面。

“小葵花，能感受到它们之间的不同吗？”秦扶安将这两颗小太阳推到它面前。

闻言，小向日葵伸手分别握住它们，仔细感知了一下后，惊疑地“欸”了一声。

它眼眸瞪得溜圆，诧异地望着自己手里的小太阳，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懵懵地看向秦扶安。

“维修师先生。”小向日葵惊讶地分享：“为什么这颗的时间明明很久了，却还在发光？而这颗……这颗是我前两天给水晶球治疗的时候才放进来的！”

它先握住发光温暖的那颗递给秦扶安看，又疑惑地晃晃另外一颗灰扑扑的。

“因为它们承载着内核不同的记忆。”

秦扶安没有卖关子，一句话将蒙在小向日葵眼前的迷雾拨开。

或许是因为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所以小向日葵从没发现过记忆和记忆之间的区别。

当然，也可能是向日葵医生治疗了太多太多玩具，所以早已经疲惫麻木，就像在梦境里再也笑不出来一样，它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寻更深的原因了。

而此刻，小向日葵在被秦扶安点明其中差异后，它惊讶地险些蹦起来。

“原来是这样！”它声音都扬高了好几度，激动道：“维修师先生，您真是太聪明了！我想我早就该做这件事了，如果能够更早一点发现的话，说不定童话城里的大家会生活得更轻松更快乐！”

小向日葵自己也没想到，原本只是想要帮助维修师先生获取玩具之心，却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找到了治疗玩具们的最佳办法。

“维修师先生，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扶安，之前的忧虑，此刻全部被笑意和欢喜所替代。

看它这么高兴，秦扶安眼中闪过笑意，又像之前那样举起了一只猫爪爪。

下一秒，小向日葵便格外自觉地半蹲着凑近他，闭上眼任由那只凉凉的猫爪轻轻落在自己额头眉心处。

乖得不像话。

“我们互相帮助。”少年清朗好听的声音夹杂着笑意在它耳边响起：“到时候，你来治疗它们受伤的玩具之心，而我负责修复它们破碎的躯体，要不了多久，整个童话城里到处都会是健康快乐的玩具了。”

或许，在经过治疗之后，它们不仅仅是健康快乐，还有可能是升级后的Plus版本。

第99章 诡梦童话（22）

小向日葵将水晶球体内的快乐和痛苦的记忆都挑选分开, 然后将暖色的小太阳包裹着的快乐记忆重新塞回水晶球体内。

很快，它望着灰扑扑黑漆漆的小太阳们发呆。

“这些要怎么办呢？”它有点茫然。

向日葵医生的心理治疗，一直都是它单方面往玩具们体内塞小太阳, 它还从来没有将小太阳取出来过。

想了想，小向日葵抓起两颗小太阳, 就试图往自己身体里塞。

险之又险地被秦扶安伸手拦了下来。

“维修师先生？”小向日葵疑惑地看向他。

秦扶安盯着它手里的黑色小太阳，无奈道：“这些小太阳中的生机已经被消耗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污染。”

是浓重的负面情绪，是接触到一点后就会疯狂扩散并影响心智的污染物, 却也是妖魔鬼怪最为喜爱的食物。

“交给我吧。”秦扶安朝它伸手, 轻叹道：“或许我有办法能把这些污染物回收利用。”

“……喔。”

小向日葵呆呆地点头, 将手里的小太阳放到秦扶安的爪爪上后，好奇地看着那些小太阳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消失不见。

“真的不会有事吗？”它忍不住问。

之前是不知道, 不知者无畏, 但现在知道这些是污染物了, 它就有点担心维修师先生会不会受到伤害。

也很感激对方的阻止，否则自己说不定就把污染物拿回来塞进自己身体里了，而且这还只是一个玩具体内的污染, 要是整个童话城的玩具们体内都有这么多污染呢？

小向日葵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它感到后怕, 可如果这些污染物不被回收的话, 一直飘荡在梦境里, 反而会影响更多的玩具，说不定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秦扶安的接手, 让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安。

“没事。”

招财猫挥挥圆润的爪爪，不甚在意地说：“别担心, 我会处理好这些东西的。”

看他这么轻描淡写的模样，小向日葵稍微松了口气，也不那么慌张了，脑袋里乱糟糟的思绪跟着重新转动起来。

它将水晶球放在长椅上，伸手抱起招财猫，起身继续往里走。

这一路上，它给秦扶安介绍了很多很多的玩具。

和在童话城里鲜活的模样不同，在此刻的梦境中，这些玩具们都和那颗水晶球一样，像是世界上最普通最平凡的玩具，没有生机，不会说话，更不会到处活动。

它们就那么安静无声地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长椅上，草丛里，木屋屋顶，小河里……

四处都有它们的身影。

“因为这是梦境，所以在我不想让大家做梦的时候，它们的梦境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向日葵轻声解释，而后低头看向秦扶安，犹豫着问：“维修师先生，是不是每个玩具身体里都有痛苦的记忆？它们最近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也是因为这些记忆的存在吗？”

其实小向日葵自己心里多少猜到了，可它还是很困惑。

因为在它看来，那些记忆不正是组成这些玩具们的一部分吗？

毕竟都是它在各种梦境里一片片捞出来的，为什么玩具们只想要快乐的记忆，却不愿意接受那些已经过去的痛苦呢？

就像，明明一开始刚到童话城时，大家虽然都很悲伤，但也都在积极活下去，之后却越来越偏激，甚至有好几个玩具都趁着它不注意，自己选择了死亡。

小向日葵有点懂，又好像不太懂，它没有经历过被人类选中又抛弃，纵然在玩具们各自的梦境里一次次体验，可那些玩具终究不是它自己。

秦扶安抬眼，看清小孩清澈眼底藏着的茫然。

它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地方，怎么都出不去。

因为它做不到和其它玩具感同身受，所以它也不明白那些历久弥新的痛苦对玩具们来说，伤害有多大。

所以它才这么久都没有发现，治疗玩具们最关键的不是给它们更多的生机续命，而是剔除它们记忆中那些痛苦的“腐肉”。

良久的沉默中，小向日葵抱着招财猫慢慢往前走，在遇到一只残缺的已经飞不起来的玩具小飞机时，它半蹲在地上，抱着实验的心态，同样召唤出了小飞机体内包裹记忆的小太阳们。

密密麻麻的黑。

刺得它眼睛好疼。

与此同时，它怀里的招财猫终于开口打破了令它窒息的安静。

“这不是你的错。”

小向日葵一瞬间怔愣在原地。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小葵花，不要苛责自己，你想得没错，痛苦和快乐组成了它们，可它们太脆弱了，脆弱得承受不住那些痛苦，所以才会那么快被污染，这绝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在秦扶安眼中，小向日葵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所以他也决不允许小家伙钻进死胡同里困住它自己。

“其实在玩具们产生意识的那一刻起，它们和人类，和很多生物都没有太大区别了。”

少年清朗温和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缓缓说道：“就像它们觉得人类喜新厌旧抛弃它们，所以憎恨人类一样，在不接受并且抗拒曾经痛苦的记忆时，那些痛苦的回忆也在不停伤害它们。”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是这些玩具，它们在死掉一次后，又一次沉溺进痛苦之中，试图再一次杀死自己。”

“小葵花，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你已经救了它们很多次了。”

秦扶安没有说的是，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但他见到的每一个谢云淮，似乎都没有这个本能。

就如同面前的小向日葵，从始至终，都在用自己的生机去换取玩具们的存活。

秦扶安永远都不可能做这种事。

谢则圆会想方设法杀了夺取他生机的存在。

就连这个副本里的这些玩具们，又何尝不是在用各自的方式求活？

只有谢云淮，不是在被别人伤害，就是在主动伤害自己。

规则循环，山神诅咒，满身污染，生机续命……

秦扶安有时候都怀疑，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谢云淮，才能让它次次损害自身，次次满身污浊。

那些原本应该翠绿鲜嫩的触须们，秦扶安永远只能看到满目浓郁的黑。

这也是秦扶安为什么次次都想将副本里的小云朵拐带出去的原因。

总觉得继续留在这个奇怪的游戏里，迟早有一天，它会彻底被污染，又或是悄然死亡。

可他又不能真的打草惊蛇，秦扶安只能耐下性子，一个副本一个副本地寻找和定位。

而当下，他的安慰似乎给了小葵花极大的震撼。

小向日葵整个呆愣在原地，目光空茫地望着他，又好像是在透过他望向这个偌大的破败荒芜的游乐园。

小向日葵听懂了秦扶安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它才觉得恍惚。

不是自己的错吗？

可这些玩具是它带来童话城的，这些玩具们每次痛苦也都是它进行治疗的。

它一直在为这些玩具的生命负责，却没有发现它们真正的病因。

小向日葵很难不自责。

在它无人引导的自我认知中，拥有这样的能力，本身不就是为了让大家不要那么痛苦吗？

否则小向日葵大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玩具，而不是童话城里仅此一位的心理医生。

它带大家来到家里，它一次次从梦境中翻找打捞记忆碎片，就是希望它们能够好好活着。

“我知道了……”小向日葵低垂着头，轻声道：“维修师先生，谢谢您的安慰，我不会再责怪自己。”

比起愧疚自责，它还有很多很多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要给一百多只玩具们挑选和剔除记忆，要维系梦境，要帮助维修师先生完成修复手术，还要交易得到足够多的玩具之心……

从梦境中离开后，小向日葵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它先去邀请了昨晚唯一被它挑选剔除记忆的那颗水晶球。

秦扶安和谢则圆跟在它身后。

他们很快见到了那颗水晶球。

它已经很碎了。

比起梦境里看到的，眼前的这只水晶球，七零八落的模样，身上的晶体几乎没剩多少。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只水晶球并不觉得痛苦。

它很快乐。

它欢喜地对小向日葵说：“向日葵医生，您来得正好，我今天感觉自己的心理状态似乎变得特别好，我甚至觉得曾经那么痛苦的自己好像已经不存在了，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事实上，我好像本该这么快乐，天空那么漂亮，童话城这么漂亮，就连我现在见到您都是一件那么值得快乐的事情不是吗？我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好极了，身体上的痛苦的确存在，可还能继续活着，我就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它的快乐实在是太明显了。

甚至它还能说出曾经获得的爱，那么充裕，那么真实，让它即使面对身体的痛苦，也依然能够扬起温柔的笑容。

“这就是你们的办法？”谢则圆的声音传入秦扶安耳朵，带着些微不可查的嗤笑：“剔除痛苦记忆，只留下快乐和爱，让这群本来就脑子不好使的玩具变得更蠢更天真？”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很有效不是吗？”

秦扶安挑了挑眉，并不生气，反而轻笑着回答：“再说了，它们这样不好吗？反正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离开童话城，与其天天被困在过去的回忆中，不如当个快乐单纯的傻瓜，至少这样不会再让小葵花替它们操心。”

“……所以最后那句话，才是唯一的原因吧？”

“秦先生，您的心可真脏。”

黑色的金属小鸟愣是努力翻了个白眼。

黑色的积木小熊无辜地弯唇，低声笑了笑，回答早已无声胜有声。

第100章 诡梦童话（23）

秦扶安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呢？

他所有的善意, 都是藏着算计且有明确目的的。

而在这个诡异游戏里，他的算计和目的，全都是谢云淮。

在进入副本之前选择工具箱进行购买的时候, 他就想好了要在这个副本里干什么，所以他当了能够帮助玩具们修复身体的维修师。

从还没进副本, 到当下的这一刻，一环扣一环, 他所求的，他步步算计的, 无非都只是为了让谢云淮能够过得更好。

对于谢则圆的控诉, 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什么心脏不脏的，他生来就没干净过。

“维修师先生, 看来我们的方法是有效的！”小向日葵眼睛弯弯地转过头看他。

秦扶安笑着颔首。

他没有纠正小向日葵在这个副本里对自己的称呼。

也没有和从前一样, 给小向日葵赋予一个新的名字。

说不出来为什么, 只是直觉告诉他，这样做没错。

“维修师先生，那我们晚上是不是就能继续这样做了？”

小向日葵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每个玩具都能获得快乐的话, 大家应该能够坚持更久时间了吧？”

“与其让它们在心灵的快乐和身体的痛苦之间挣扎，不如让它们痊愈。”

秦扶安抬手, 凭空取出合适的材料, 在征求水晶球同意后, 当场为它进行修复。

十分钟后，他收手, 让开位置，让小向日葵和谢则圆都能凑过去进行近距离围观。

头顶温暖的阳光洒落，浑身剔透的水晶球在日光照射下格外晶莹明净。

凑近看, 再也见不到水晶球身上那些斑驳的裂痕和有缺陷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圆形晶体，是圆球中流光溢彩的内里，是包裹在身体外部，同样剔透明净的胶质物。

小向日葵紧张地询问水晶球，有没有感知到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水晶球从剧烈的疼痛中回神后，先是愣愣地望着小向日葵眼中的自己，过了好一会，才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做梦。

不是梦，是真的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中，重获了新生。

水晶球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残缺，也不记得自己曾经遭遇过哪些痛苦了，刚才的痛足以让它铭记一生。

但它体内的小太阳们一点都没有变暗，反而愈发灼亮滚烫，以至于小向日葵不得不伸手从它体内取出一枚，将记忆挪动后，小心翼翼塞回自己身体里。

下一秒，秦扶安眼睁睁看到小向日葵身后慢吞吞一点点试探着冒出来的细小触须。

并不是通体的黑，反而接近于墨色，偷偷探出来缠住他手腕的顶端，还染着零星漂亮的绿。

他眸光闪动，左手顺势抬起，在无人注意的后方，笑着观察这根明显比从前漂亮了几分的灵魂体触须。

[又见面啦~]

[谢谢你救我！]

[大家还被关在梦境和玩具之心里，你能也救救它们吗？]

[安安~安安……]

[安安……贴贴~喜欢……]

听着它惊喜雀跃的声音，秦扶安面上有些许明悟。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谢云淮灵魂体的表达能力似乎强了许多，而这其中的变化，多半是因为“污染”，也就是覆盖所有灵魂体的漆黑色泽。

轻轻捏了下活泼过分的触须，让它回到谢云淮体内后，秦扶安看向正在和谢则圆以及小向日葵进行沟通的水晶球。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好！”

水晶球激动地描述自己此时的感觉：“我好像比从前更漂亮也更牢固了，甚至有一种即使我从高处摔落也不会死亡的直觉，维修师先生真的很厉害，我想整个童话城里，没有玩具不想拥有这样完美的变化！”

就连那些原本以为无法承受的剧痛，也在新生蜕变的喜悦中，变成了必要且合理的存在。

不仅不会对那种剧痛避之不及，还会忍不住追逐上瘾。

那将是“新生”过程中最真实最幸福的记忆点。

听到水晶球这么说，谢则圆扇动了两下翅膀，没说什么，只觉得童话城里的所有玩具加起来，估计都抵不上秦扶安的一个心眼子。

不仅如此，水晶球还竭力想要报答秦扶安，在他们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拼命将自己在童话城里收捡的家当翻找出来，想要全部送给秦扶安当作报酬。

“一开始就说好了，我们只要玩具之心。”黑色的金属小鸟站立在一旁的路灯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忙忙碌碌的水晶球。

闻言，水晶球恍然道：“对！我差点忘记了，多谢您的提醒！”

谢则圆：“……”

看，他就说吧，本来就傻，没了那些记忆，现在看着就更蠢了。

水晶球不知道它心里在吐槽什么，将藏起来的玩具之心拿出来交给秦扶安。

“维修师先生，如果以后还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都请不要客气，哪怕只是能够为您指路，也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水晶球开开心心交出自己的玩具之心，并许下了极其真诚的承诺。

于是在谢则圆眼中，它身上的傻气就更明显了。

为腾蛇献上忠诚……这实在是好笑又荒谬。

可水晶球说得认真。

并且在接下来，谢则圆还会听到很多很多类似的承诺。

天赋：顶级虚诈者。

天赋能力：不受次数和时间限制，完全依靠玩家本人使用施展，在天赋施展后，您的每一句话都将被愚昧的民众们奉为圭臬，他们将成为您最忠诚的信徒，茫茫诡海，您的言语就是指引他们方向的灯塔，虚无璀璨的织机也将再您的言语中悄然改变世界的命诡。

但事实上，在这个副本里，秦扶安根本就不需要动用自己的任何天赋和技能。

他只凭自己，就能获得天赋都不能及的一切。

黑色的积木小熊安静倾听着水晶球忠诚的诺言，他并未低头俯身，接受对方的忠诚。

他只是握住那颗漂亮的，完整的玩具之心，观察片刻后，从容地收进空间钮里。

直到他离开，水晶球望着他晕染了一圈圈微光的背影，身体中又悄然冒出一颗崭新的小太阳，追逐着小向日葵的身影直直撞进去。

童话城里的情绪是会被放大并不断扩散感染的。

从前被放大的是濒死的恐惧，是被无视丢弃的悲伤憎恨，是数也数不清消也消不尽的负面情绪，是梦境里日复一日的偏激和污染。

水晶球是所有还活着的玩具里，病得最严重的那一只。

现在它的病好了。

它不再单方面朝向日葵医生汲取快乐和生机，相反，它觉得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了，它想要让向日葵医生和童话城里的大家都感受到这份快乐和幸福。

它希望下一次做梦，梦里的同学们能够真正笑得开心。

思绪到这里，悄无声息地停滞了片刻。

下一秒，水晶球惊喜地欢呼了一声。

看呐，以前的水晶球可从来不会有什么愿望，它唯一的执念只有让那个女孩也和自己一样破碎。

可现在的自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愿望，那么美好，那么让人想要发自内心地微笑-

“就算所有玩具都愿意将玩具之心交给我们。”谢则圆站立在一块儿童立牌上，和黑色积木小熊的视线齐平，一针见血道：“我们也凑不够离开副本的200颗玩具之心。”

童话城里除去已经死亡的玩具，再除去没有玩具之心的小向日葵，所有玩具之心加起来也只有167颗。

再加上22名死亡玩家的玩具之心，总共也只有189颗。

“无论怎么算，也还差11颗。”

谢则圆慢悠悠说着这个既定的事实，说得事情挺严重，涉及生死，偏偏语气懒散，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格外的轻描淡写。

说完，他还难得提起了点精神，扇了扇翅膀，引诱般小声商量：“如果到时候实在凑不齐，不如就让我通关算了？”

迎着秦扶安似笑非笑的目光，谢则圆敛起翅膀站得笔直，义正言辞：“我这也是为了秦先生您的爱情着想，每次副本进进出出才短短几天时间……过来人劝您一句：异地恋要不得，很容易被第三者插足的！”

话里话外都是在为秦扶安好。

如果忽略这个副本出不去就会永久留下，外界直接死亡这一前提的话。

“谢三，这是不是就叫鬼话连篇？”黑色的积木小熊语气凉凉地问。

真鬼话，一句人话都没有的那种。

谢则圆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吧好吧，看来您对自己很有信心，就算有第三者……”

“闭嘴。”

冰冷的警告自带危险。

谢则圆忍笑，终于见到这位破防了一瞬，他算是心满意足了。

谁让对方之前不管怎么对话，都玩他跟玩狗一样轻松写意呢？谢则圆这口气在心里憋了很久了，现在哪怕只是小小的胜利，也已经浑身舒畅。

看来龙有逆鳞，蛇有七寸，秦扶安有谢云淮，这句话将成为自己今后的至理名言。

谢云淮抬起一边翅膀，示弱般地捂嘴：“好吧，既然秦先生让我闭嘴，那在下就是最不会说话的哑巴。”

但事实证明，有些逆鳞碰不得，有些七寸掐不到，秦扶安的谢云淮则是连说都说不得。

哪怕谢则圆示弱再快，也还是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

小向日葵已经偷偷观察那只黑色的金属小鸟很久了。

在对方终于忍受不住它的目光，豁然悲愤望过来的下一秒，小向日葵慌忙礼貌地收回视线。

可等金属小鸟恨恨地背过身找了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后，小向日葵还是没忍住自己爆棚的好奇心，一步步靠近秦扶安后，压低了声音偷偷询问：

“维修师先生，您的同伴……怎么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