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发丝柔顺地从颊边滑落,莫名有些难过。
她的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是瞒不过赵赟庭的。
他紧了紧她的手:“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你那么豁达。”她怒了努嘴。
在他面前,似乎永远能当一个小女孩,一点儿也不用避讳一些看似幼稚的小动作。
赵赟庭伸手刮一下她鼻子,惹来她更加大声的抗议。
阴郁的气氛就此一扫而空。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跟他一直这么走下去。
江渔从来没觉得这条街道这么短暂,一下子就走到了尽头。
往回走的时候,她心里充释着说不出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6章
那一年,北京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前几天江渔外面的衣架上海挂着几件秋装,转瞬就穿不上了。
她有些懊恼地翻着天气预报,嘴里嘟哝着抱怨:“白天二十几度,晚上温度个位数,明天又是零下……这到底是什么天气啊?那么多衣服,我要怎么整理?”
“一件一件来,你急什么?”赵赟庭笑话她,略拄着头靠在她身边。
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桌子并不大,他人高马大的,这样挤过来她就没什么地儿了。
何况她这会儿还在烦整理换季衣服的事情呢。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看到地方很窄吗?还硬要挤过来?赵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一点儿眼力见没有?”
“嘴巴又贫了是不?您说说,这是谁的地盘?我还得处处迁就你?倒反天罡了是不?”他用疏懒的语调道来,娓娓动听,怎么听都带着股调笑的况味儿。
室内暖气温度又高,江渔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
她攥紧手里的笔,紧张的时候,忍不住咬一下笔杆。
后背已经沁出热汗了,有些微微发痒,她想伸手去挠一下的,不知为何又抬不起手臂。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咬笔杆。”他微微挨近,鼻尖正对着她,近到她一回头似乎就能吻上他。
四目相对,江渔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要死要溺毙在他深邃如海的眼波里。
有时候,明明知道是毒,沉浸得越深未来抽身也越伤,可还是忍不住。
好在这时耳边听到伶仃作响声,她回头望去,玻璃窗上蜿蜒着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一开始只是窸窸窣窣的细碎之声,过一会儿,渐渐形成瓢泼的雨势。
这场雨来得不经意,出乎意料,却润泽了干燥的冬日。
是意外之喜。
雨后的山林被浸润得葱蔚洇润,一扫前些日子的灰蒙颓败。
江渔倚在桌边看了许久,心道,书里说的翡翠山峦,大抵就是这样吧。
她眼睛明亮,看得入了神。
直到他揽住她的腰肢,微微用了点劲道。
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毛衣传递到她身上,有那么一瞬,江渔有些酥软。
她懵懂地回头。
“别只顾着看风景,理理我。”他挑了下眉。
总感觉他语气里透着那么点儿被忽视的不爽,都让她愣住了。
他这么云淡风轻慎独克己的人,怎么会流露出这种情绪?
感觉不可思议。
但也像在云端的人堕入凡尘,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烟火气。
江渔眨了眨眼睛,近距离端详着他。
“看什么?”赵赟庭都笑了,掌心顺了下她的脑袋。
江渔嫌弃他掌心太热,不适地皱了皱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扭着挣脱了。
“走开,热死了。”她嘴里不忘抱怨。
赵赟庭的鼻腔里哼出低沉的笑声。
这房间也就那么大,桌边不远就是靠墙边的床,中间的过道不过半米,她再躲能躲到哪儿去?
马上就被他捉了回来。
江渔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腿上。
耳边听到他发出的闷哼声,似是她撞到了不该撞的地方,她的脸瞬间涨红,啐了声:“下流!”
“讲点儿道理,谁坐上来的?”
江渔自知理亏,脸更红了,嘴里却倔着:“是你拉了我!”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他无可奈何。
她这才消了气,复又趴到桌上,翻开之前的学习资料。
手里的钢笔是之前从他书房顺的,一支看似不起眼的18K金头黑色钢笔。
但是,旋开盖子往里看,能发现里面的刻字。
这是他父亲赵良骥在他16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是那位曾经用过的。
江渔一开始不清楚,很自在地接受了。
心道不过就是一支钢笔,再珍贵能珍贵到哪儿去?
瞧着也不是什么名牌。
这种钢笔商店里随便去淘,也就百来块到一千多的价格,她也就欣然收下了。
后来偶然翻到这笔盖里的刻字,吓得差点失落在地。
那位用过的笔,实在太惊世骇俗,她马上找到他要还给他。
看她那副被惊吓到了的模样,赵赟庭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他还有心逗逗她呢,指尖刮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没事儿,他已经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那她也不敢用啊!
被有心人知道了,不知道她要怎么被口诛笔罚。
他还故意整她似的,说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收回,她要不要就扔垃圾桶好了。
她哪里敢扔垃圾桶?只能收起来。
一开始别说用了,拿都不敢拿出来,一直珍藏在盒子里,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用起来。
她也是飘了,用久了竟然觉得也就那样,想用就用,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她不跟他多说了,转过头,用行动证明自己要好好学习了。
赵赟庭的手还扣在她腰间,不时地拨一下她的发丝,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在她的脖颈处。
江渔挣了一下:“学习呢!”
“你学你的。”他低笑,“当锻炼意志力了。”
江渔:“……”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人这么坏呢?
她努力过,但怎么都学不进去,后来扔了笔,干脆回头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反客为主,赵赟庭反倒楞了一下。
她有些笨拙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带点儿青涩的试探。
她很少主动吻他的,何况是这样的索吻。
他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慢慢受用,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有酥软的热意从唇上传递过来,江渔的呼吸滞塞。
分明她才是主动撩拨的那个人呀,此时此刻又开始后悔。
可他的大手紧紧拴着她的腰肢,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她像条溺水的鱼,呼吸都快被他全部掠夺走。
等到他终于松开她,江渔抬起拳头在他胸口泄愤似的一阵捶打。
赵赟庭表情痛苦,人往后仰倒,一只手还捂在胸口。
江渔真被吓住了,忙掀开他的毛衣去看:“我打疼你了?我没怎么使劲啊。”
不经意抬头,正好瞥见他唇边隐忍的笑意,她气不打一处来,又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这一次,他人往后一仰。
江渔有点不确定,但到底还是担心:“真的假的?不会又是骗我吧?”
赵赟庭双肘支着床,略略抬起身笑着说:“刚才不痛,现在是真的痛了!”
“真的吗?”她到底还是担心他,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她眼底的担忧溢于言表,感觉快泫然欲泣了。
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没事儿,不痛。”
“真的吗?真的不痛吗?”她下意识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
赵赟庭无奈:“就算你要看,也不是看脸吧?你刚才捶的是脸吗?”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样故作天真就能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
赵赟庭似笑非笑,虽然没有直白地嘲讽,眼底的不屑半点儿也不轻。
“你不能让着点儿我吗?”
这就是无赖话了。
她自己的行径让自己出糗了,还要怪到他头上。
“小江同志,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淡淡。
她拧眉,不可思议地望着
他,似乎在想,怎么有他这样的?
真半点儿都不哄啊?
“要是没有我这个冤大头,您这样的脾气,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所以我选相亲。”他竟然还理所当然,“我为什么要谈恋爱?谈恋爱多累?”
江渔总感觉他在讽刺自己“很闲”。
她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赵赟庭无声地笑了笑。
他这辈子估计都没对谁这么耐心过。
也不觉得烦,只觉得乐在其中。
那个礼拜其实他挺忙的,但为了和她多待会儿,他时常将工作堆到晚上。
有时候哄她睡着了再去书房工作,门缝里的灯光一直都是亮着的。
江渔有好几次上厕所出来都能瞧见。
有时候门没关严实,不经意开了一条小缝,她还能瞧见他伏案认真的模样。
哪怕再忙,压力再大,他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一是不想影响她的情绪和学习,二,他估计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了麻烦。
她也听到过他家里人打来的电话,他大多沉默,她妈妈在电话里疾言厉色,与江渔往日见到的温柔贵妇人嘉然不同,可见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伟岸高大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扛起来。
但有时候,其实她也希望可以和他一起承担。
她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也没有主动提过,怕影响他的情绪。
有些事情,若非他主动跟她说起,她是不会主动问的。
他不想她知道的,她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免得给他更多的压力。
但有时候,她也会躲起来偷偷哭,觉得压抑难受。
尤其是听到他母亲在电话里那样疾言厉色地勒令他跟她分手。
虽然他每次都冷冰冰地回绝了,她仍感到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
一方面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另一方面也不希望他这么辛苦。
所以那个冬天,其实他们都蛮难熬的。
得在对方面前维持乐观心态,哪怕有些东西已经腐朽。
而且随着江家的败落,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她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尴尬。
无论如何,她的名字里占着一个“江”字。
不止那么多不熟悉的圈内人不看好她和赵赟庭的关系,连那些有些交情的圈内人,估计也在暗地里看笑话。
有一次她和沈绾一道去参加一个晚宴时,一个某部长家的千金就当面对她热络,去洗手间时跟另一个偷偷讥笑她:“她怎么还好意思来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也笑,“江家倒了,她不得更加卖力地抱紧赵公子的大腿吗?以色侍人这本事,咱们也学不来。你说,她每天晚上睡觉时对着害了自己家的仇人,能睡得安稳吗?为了荣华富贵,能这么忍辱负重的也是少数。”
“可不是?咱们可学不来。”
“她都没什么价值了,你猜那位什么时候踹开她?”
“那陈家可不会饶了她,陈向阳还躺医院呢。”
“怕什么?长这副妖精模样,回头再攀一个呗。”
“攀谁比得上那位啊?”
……
这样的闲话,无孔不入。
除非一直躲在住的那个地方,不然她上哪儿都感觉这些流言蜚语包围着她。
严重的时候,她感到难以呼吸,想要逃离这个世界。
尽管碍着赵赟庭,这些人不会在她面前太过,但眉梢眼角隐隐的嘲讽、那种看好戏的姿态,江渔永远也忘不了。
那天她没有冲出去跟那两个人吵,因为她内心没有这个底气。
她知道的,她们说的其实没有错。
她只是强弩之末,强撑着罢了。
所有人都在宴会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面的露台上吹风。
冷风吹在身上嗖嗖的冷,她却不想回去,抓着秋千绳缓缓地晃荡着。
四周格外安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内心难得的宁静。
就这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江渔笑了。
不知道是在笑那些人,还是笑她自己。
其实也蛮讽刺。
他们明明那么讨厌自己、那么瞧不上自己,还得跟她虚与委蛇。
陈家人恨不得对她杀之而后快,却碍着赵赟庭不敢异动。
整个世界都像一个巨大的玩笑,上演着一场滑稽的默剧。
这么荒诞,偏偏又这么真实。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外面不冷吗?”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江渔回头,黄俊毅就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得挺休闲的,可见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就是杂牌局,没什么意义,远不像往日某些局那样正式。
偏偏这样的局,对她来说也是降维打击。
江渔其实不想在意的,但人是社会性动物,没有办法真的不在意。
“外面清净些。”江渔对他一笑,尽在不言中。
黄俊毅一秒会意,在她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侧的绳子,微微荡了荡。
这么一来一去,他也能理解江渔的想法了:“确实挺惬意的。”
江渔哭笑不得:“我是不速之客,您可是这种局人人巴结的人物,怎么也出来了?”
“别把我想的这么庸俗好吗?我需要人追捧吗?挺无聊的,还不如出来跟你唠嗑两句。”他淡淡地说。
江渔笑了下。
她本来也只是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此情此景,被他瞧见自己落魄至极的一面,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事。
好在黄俊毅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不至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只跟她聊了些家常,像是打发时间似的。
只有最后一句有些戳到她的痛处:“赟庭最近还好吗?”
他是赵赟庭最好的朋友,还有密切的生意上的往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至少比她这个局外人要清楚。
他这么问,明显就是在点她——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7章
尽管再委婉,意思却是很明确的。
江渔心里有一块地方似乎被戳中,剜了一下,汩汩地往外流血。
偏偏她只能维持微笑。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应该继续拖累他是吗?”本能的,她变得尖刻起来。
话说完才觉得自己过于敏感。
他是赵赟庭的朋友,自然为他着想。他跟她是什么关系?
没有像其他人已经对她落井下石已是极好的了。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的,但她也不过是想在他身边多待几天而已。
怎么他们都觉得她应该马上离开才是正确的。
好像她的存在就是在拖累他,是她不识大体。
江渔觉得浑身发冷,偏偏又无力反驳。
一切的一切都像雪片似的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很勉强地抬起头来,带那么一点儿怨恨和无奈,就这么直愣愣地直视他:“黄公子,您用不着这样,我不是一个不识趣的人。”
黄俊毅神色怔松,欲言又止。
她终究是倔强地别过头去,眼眶里噙着泪,却强撑着没有流下来。
之后那几天都是阴天,江渔待在住的地方没有出去过。
赵赟庭因为要忙,也有好几天没来看她。
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秦坤杰和许青淼结婚了。
陈玲也收到了请柬,但她没去,那天来找她,喝了一下午的酒。
江渔知道她心里难受,没有劝她。
“她这人也挺没意思的,给我发请柬干嘛?我又不会去。有时候觉得她这样的人高高在上,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也蛮可悲。她竟然也需要通过羞辱我这种人来获得满足感 ,哈哈……“她脸颊驼红,倒在沙发里。
江渔忙扶起她,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陈玲对秦坤杰是否有真切的情感,但她百分之百感受到了他带给她的屈辱是真的。
又或者,爱意和恨意都有,已经无从追溯。
其实那天医院的事情过后,秦坤杰就没找过她了,反倒是陈玲,一直走不出来。
江渔想拉她一把,但没有办法。
她明白陈玲这种心理落差。
曾几何时,她极力地想要摆脱秦坤杰,可现在,秦坤杰毫不留情地断舍离,那种打击对她来说是极大的,让她很不适应。
她的自我价值在那一刻崩塌了。
像秦坤杰他们这类人,也许都是如此。
再深情,能抵得过利益吗?
赵赟庭是否也会在未来某一天舍弃她?
她是否要这样在绝望的漩涡里苦苦等待、坚持?
每一天都是煎熬。
也许她应该给彼此一个解脱。
世情凉薄,没有谁能真的独立一隅,当这段感情不被所有人祝福的时候,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想清楚这点,她似乎有些释然了。
赵赟庭是那个礼拜六回来的,动作放得很轻,似乎是怕吵醒她。
江渔睁开眼睛,借着余光看到他侧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翻折了一下袖口,回头朝她望来,见她手臂落在外面,又榜她塞回了被子里。
江渔顺势睁开眼睛,望着他。
“我吵醒你了?”他失笑。
她无声地摇摇头。
似乎看出她有心事,他笑了一下:“怎么了?有心事?”
江渔不知该如何说起,想笑一下,笑容又勉强得很。
赵赟庭表情宽容,作出洗耳恭听之势。
若不是她知道他在外要面对什么,是怎样四面环伺、风雨飘摇的局势,她还以为一切风平浪静呢。
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难受。
“确定不说?那没机会了。”他将她从被窝里捞起。
“冷——”她嘟哝。
下一秒被他拴在了怀里,他随手扯了一旁的毯子裹住她,轻柔地封住了她的唇。
与他温柔至极的动作相悖,他唇上的温度却是炙热的,仿佛带着燎原烈火。
她像被炙烤的鱼,思想都有些迟钝。
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下意识攀附着他,鼻尖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像什么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似的。
赵赟庭轻吻着她的唇,在她耳边道:“怎么了这是?”
江渔垂眸,没说什么,更紧地攀住他。
她整个人几乎都依偎到了他怀里,更是仰头索取。
一开始是蜻蜓点水。
但这样轻轻的撩拨,已是让赵赟庭惊讶至极。
她很少这么主动。
如油入沸水,瞬间点燃了一把火焰。
他反手扣住她细软的腰肢,用更加强烈的情绪来回应她。
江渔想,她应该会永远记住,风度翩翩气定神闲的赵赟庭、狂风暴雨凛凛生威的赵赟庭……无论是哪一个他,她都会永远记住的。
她忘不了。
也许她有自虐倾向吧,她不太想忘记这个人,哪怕这段记忆伴随着痛苦。
那晚没有拉窗帘,月光将室内照得澄亮,两个人的身影在雪白的墙壁上交叠,仿佛不分彼此。
江渔伏在他肩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赵赟庭吃痛,下意识松开了她,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口。
一道深深的压印。
他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你属狗的啊?”
江渔抿着唇,垂着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赵赟庭的敏锐通达非常人可比,几乎是那一瞬就感受到了她的异样。
他略略正色,声音压低:“怎么了?”
江渔的手攥紧,指甲都没入了掌心,老半晌,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松开:“我们分手吧,赵赟庭。”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江渔的呼吸都屏住,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赵赟庭脸上的热切入退潮般褪去,像是又变回往日那个波澜不惊的他。
他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发作,只是心平气和地问了句:“我妈找你麻烦了吗?”
江渔摇头。
王瑄自然是不屑于找她的。
但她托沈绾给她递过话。
沈绾的话还挺委婉的,但将王瑄的意思传递地非常清晰。
他们一家人都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继续拖累赵赟庭。
这个核心思想非常明确。
江渔也明白,王瑄这样的贵妇人是打骨子里瞧不起自己的,不管是哪方面。
也许她一开始就知道,当初赵赟庭娶她就是战略目标的一部分,也没真的把她当儿媳。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动了真心。
在这种节骨眼还不愿放弃她这个累赘。
逼得她不得不出面。
其实,她也觉得她和赵赟庭不太适合。
就算刨除这些,他们的成长环境实在差太多,她面对他的家人时,总是矮人一头。
这种自卑感镌刻在她的骨子里,不能挣脱,没有办法挣脱。
也许,他应该配一个跟他旗鼓相当、至少在如今这样的局面上能帮得上他的,而不是还要他来帮她处理陈家那种烂摊子。
也不怪王瑄瞧不上她。
她似乎除了给他拖后腿,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有什么问题可以摊开说,慢慢解决,不要轻易把分手这种话挂在耳边。”赵赟庭缓缓道。
但面容已经很冷。
江渔知道,他被触到底线。
以前就算再吵架,她也不提这两个字。
江渔长叹一口气,苦笑:“你不是我,你是天之骄子,从小就在云端,别人都要仰视你,你不懂自卑、害怕、难受……这些负面情绪,也不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
“谁说我不明白?”他眼底有血色,“12岁以前,我是见不得光的,甚至都不能跟我父亲姓。我并不是每一天都锦衣玉食、高枕无忧,还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还有各种尔虞我诈。你觉得我是靠着父辈荫蔽才走到今天吗?你错了,到了我父亲这个位置,他不会帮我什么,甚至还会避嫌,除了身边亲近的人,集团也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背景。也许家世也是原因之一,但我也付出了很多,我觉得我并不是你说的那样高高在上、毫无共情能力。”
他没有跟她说过这样不堪的过去。
江渔一时怔松。
尽管从司颖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但她其实将信将疑。
他是那么自信、意气风发,好像泰山崩于前也不会变色。
赵赟庭无动于衷,眼神冷漠:“我活着就是要为了自己争,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富贵公子,我也如履薄冰,时刻都担心自己走错,跌入万丈深渊。”
他的手指点在自己的胸膛上,“我自问对你真心实意。也许曾经有过利用,但有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那就是——我喜欢你。”
她眼睫颤动,下一秒别过头去,怕自己落下泪来。
赵赟庭紧紧地盯着她:“你呢?对我有几分喜欢?是不愿承受流言蜚语、不愿和我同舟共济,还是——其实你根本就没几分真心?”
如果真的深爱,怎么会像她一样淡漠?
从始至终,只有他在披荆斩棘,她稍有不对就要抽身离去。
似乎——从来没有真的想要跟他地久天长过。
赵赟庭顺遂的三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感到如此挫败。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更有说不尽的愤怒涌上心头,男人的自尊被踩到脚底。
但心里又另有一个声音在压制,让他勉力收敛起满身的戾气。
他实在不愿意在她面前形象尽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就是这么格外有包袱。
赵赟庭深呼吸,冷冰冰地说:“我不会分的,只要我们还是夫妻,你就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
“离婚协议在这里,我已经签字了。我什么
都不要,净身出户。“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隔空递给他。
赵赟庭盯着那张纸好一会儿,忽的笑了,抬手接过。
“都打印好了,看来你早就想好了。”他嗤笑一声,“我赵赟庭也有被人摆一道的时候,你真是好样的。”
江渔心口像是被毒蜂蛰了一下,闷闷的痛。
她却冶艳地笑了笑:“你不要这样,我也是情非得已。你说我不喜欢你……是的,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我对你是有欣赏、有爱慕,但这些就像我对南洲,附加了太多,比如你的身份地位、权势。倘若你没有这些光环,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喜欢你的。”
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羞辱至极,何况是眼高于顶的赵赟庭。
她都这样说了,她想他是不会再搭理她的。
江渔垂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赵赟庭有那么会儿的沉默,认命地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耳边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赵赟庭起身,欠身捞过自己的外套,就这么搭在臂弯里。
过了会儿,身边扑过一阵风,继而是门碰上的声音。
只留下一室清寂。
江渔在冰冷的屋子里感到窒息,却无声地笑了笑。
她胡乱伸手抹了一下眼泪,脸上僵硬到麻木。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狠话都没放,江渔却觉得自己已经被他判了死刑。
她咬住唇。
他大抵,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8章
至此,她和赵赟庭算是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和好的可能。
果然,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最不能忍受这个。
他可以扛起外界的任何风波和压力,唯独不能忍受她这样赤裸裸的羞辱。
那天他没签那份离婚协议,却在三天后签署,传真了一份给她。
江渔拿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在落地窗边坐了很久。
是解脱吗?
也许对他们来说都是。
那一年江渔是和陈玲一起过的。
两人约在万寿路那边的一家火锅店涮锅。
江渔穿得非常朴素,一件白色呢大衣,里面穿同色的白色镂空蝴蝶内搭,肩上披了淡粉色的围脖,整个人充满温柔的气息。
虽然在笑,陈玲却觉得她好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真切的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此情此景,像两个落水的人报团取暖,共同烤火烘干身上的湿衣服。
她犹记得秦坤杰结婚那晚,自己喝了很多的酒,放下自尊打去电话,那边接起的却是许青淼。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隐隐带着嘲讽:“看来陈小姐是想要跟我老公到婚后了。爽快点儿吧,你要多少钱?”
简单的话往往有更强的杀伤力效果。
陈玲几乎是有点癫狂地问她:“秦坤杰在哪?!”
那种不甘和痛恨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快要破土而出,她要丧失神志了。
许青淼仍是作壁上观的姿态,静静看她发疯:“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让他接吧?”
她似是回头,话筒离耳边远了些,带着淡淡笑意,“坤杰,不跟你的老相好说几句吗?”
陈玲如遭雷击。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许青淼故意拦着不让他见她,亦或者是别的……虽然她心里也有猜测,但人总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
思绪回来,她将两片雪花肉片放入锅里,任由它们沸腾飘起。
陈玲不敢问江渔和那位赵先生的细节,怕问多了她伤心,也怕触景伤情,所以只和她一些琐事,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规划。
江渔说,她打算继续和张春柔办工作室,自己也要重新回到荧幕。
“打算转幕后?”
“再演两年吧,也没大红大紫过。”江渔失笑,低头蘸酱料,“等我哪一天真的大红大紫,也就没有遗憾了。”
其实她算是很有天赋的那种,只是很佛系,事业心一直不强,拍一部歇半年,也不跟其他人一样讨好粉丝、卖力经营,粉丝流失很严重。
但和那些还苦苦挣扎在十八线的演员相比,她还是要幸运多了。
“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
江渔点点头,也不多问了-
赵赟庭不太喜欢北方的冬天,干冷荒芜,室外一片萧条,室内集中供暖的暖气又热到人发慌。
他曾经出差时致电酒店的前台,让他们将温度调高,却被告知不可行。
后来只得打开窗户,任由屋外的寒风灌入室内,清醒一下脑子。
“所以,你是被人甩了?”黄俊毅接过秘书递来的茶,转身笑望他。
向文东和季宁出去了,他才敢这么嘲笑他。
壁炉里映出红彤彤的火光,将赵赟庭棱角分明的面孔映照得更加深刻,却也阴晴不定,看不清他火光里的表情。
手边的文件倒是摞得齐整,不像是失意落魄的模样。
“算不上,和平分手。”赵赟庭将签好的新文件扔到一旁,“想看我笑话的可要让您失望了。”
“阴阳怪气的,看来气得不轻。”
赵赟庭撩起眼帘瞟他一眼,冷光闪动,手里的钢笔不轻不重地压到了办公桌上。
实木桌被压掷出沉闷的声响。
那种无声无息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换了旁人早受不住。
黄俊毅却只是笑了笑:“分了不好吗?你这样左右为难,她替你做了决定。”
“那我应该谢谢她的善解人意?”
“你家里人不待见她,更视她为阻碍你前路的绊脚石,她这样夹在中间,只会一天比一天痛苦。何必?而且,这种局面,你是应该去避一避。”
他掺和陈家的事儿太深,虽然陈家碍着他背景没敢做什么文章,难保不会有什么隐患。
一旦日后出事,这就是一个导火索,很难说不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论是从哪个层面上来看,他都应该舍弃江渔。
“不要再提这件事。”赵赟庭抬眸,“这是对你的忠告。”
他神色凛凛,不像是开玩笑。
黄俊毅也不由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黄俊毅离开后,赵赟庭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不知是否是阴天的缘故,分明屋内灯火通明,光线却晦暗沉闷,有种日光照不透的阴霾。
他站在落地窗边很久,直到接到周平良的电话。
“……嗯,周叔,我在国贸这边,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赵赟庭又默默站了会儿,转身捞起自己的外套。
早有车侯着,便衣见了他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然后打开后座车门。
不知道是迎接还是押送。
赵赟庭挑了挑眉,无甚表情地弯腰跨了上去。
一路上都很安静,到了燕山那边,岗哨林立,戒备森严,还没靠近已经被勒令停车。
赵赟庭下车接受检查,一应信息核对后,对方才敬了个礼,给他放行。
一路上穿花拂柳,他的大衣上都沾染了不知名的花瓣。
许是此地有温泉的缘故,冬日也像春日般景色盎然,生气勃勃。
“怎么
现在才过来?“周平良在半山亭那边等他,见了他,眉头微皱,手在他肩上搭一下,“穿这么薄?不怕冻病?”
他是赵良骥身边的老人,也算是这么多年都看着他长大的。
赵赟庭也收敛了几分,客气地唤他一声“周叔”,又低头翻折了一下袖口,笑道:“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还是要注意,身体要紧。记住,一会儿见了你爸少说点,最近事情多,你爸烦着呢。”一路上他耳提面命。
赵赟庭不以为然,却也不想生出无谓争端,便虚应地应了声。
燕山这地方已经是招待外宾的,接待的都是极为重要的国内外政要,后来改成了疗养所,算不上很正式的办公地点。
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疗养的,所以戒备非常森严,进了内院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寂静压迫感。
沿途一堆巡逻的,一般人早吓软了腿。
赵赟庭却目不斜视,似乎早已习惯。
赵良骥住的院子是独门独户,周边肃清,有警卫严格看守,闲杂人等进不来,外面高高的院墙封得严实,入内却别有洞天。
精巧的格局有些像苏州拙政园,假山檐廊,僻静中别有情致。
东边的一处阁楼。
赵赟庭叩了两下门,得到应答方推门而入。
赵良骥穿得休闲,衬衫外套着件简单的粗棒毛衣,弯腰在一盆花浇水。
赵赟庭走过去,轻声唤了句:“爸。”
他神色淡漠,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旁人在赵良骥面前的拘谨。
赵良骥缓缓浇完水,将水壶搁置一旁的桌上,打量了他一眼,信步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精神状态还可以,看来外界对你的猜测不实。”
“猜测什么?”
赵良骥抬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他吩咐,周平良早上前将茶水替他们满上。
隔着一张办公桌,赵赟庭仍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带着点儿审视,压迫感很强。
不像是父子叙旧,倒更像是审问下属。
赵良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本就不需要回答,理所应当。
赵赟庭深吸一口气,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没去碰那杯茶:“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洗耳恭听。”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你在集团里,也一直都这么直白吗?”
自然不是。
他只是不愿再虚与委蛇。
心里这么想,赵赟庭面上一派淡然:“您说笑了。”
赵良骥是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言不语也给人十足的威慑力。
赵赟庭感到心悸,收敛了几分。
赵良骥看了他很久,才道:“我跟老季商量过了,你去南京。”
赵赟庭皱眉:“我成功在即,这个节骨眼,你让我去南京?”
语气里已有几分戾气。
赵良骥不咸不淡睥睨着他,一声冷笑:“成功在即?真是好大的口气。你以为扳倒一个江永昌就万事大吉了?江永昌算什么?中晟董事局错综复杂,你方唱罢我登场,是那么容易被你收服的?你不过刚入驻,对局势尚且不明,更是绯闻缠身,还敢大放厥词?让你去南京,一是避风头,二也是磨砺。”
他神色变了又变,到底没有出言反驳。
纵是他一身反骨,各中利害也是知晓的。
“我知道了。”
赵良骥不再多说,略挥了挥手。
赵赟庭颔首,起身告辞。
出了暖气室,迎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他一个透心凉。
他在廊下驻足,抬头朝远处的人工湖望去。
湖岸边有几只黑天鹅在戏水,零星几片花瓣飘落在上面,俄而,湖面被微风吹皱。
他心里忽然寂静无声。
“是的,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
“倘若你没有这些光环,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喜欢你的……”
原来,他在她心里只是一个符号罢了,没有他,别人也可以,只要是像蒋南洲那样有权有势的男人。
赵赟庭略勾了下嘴角,笑容加深。
眼底却一片冰寒。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雨,如丝线,如织网,密密如牛毛般笼罩在天地间。
赵赟庭抬头望向晦暗的天空,阴沉着脸,老半晌才敛去所有情绪,几无表情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没意思,没意思得很——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9章
此后的那段时间,江渔再没有见过赵赟庭。
他似乎已经决定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她伤到了他,他这么骄傲的人,想必再也不会想看见她了。
分明是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她却仍感到锥心的痛,有时候午夜梦回,枕畔都是湿的。
有时候犹豫再三,想翻翻新闻看看关于他的近况,基本都是一无所获。
他这样的人,信息怎么可能披露在大众面前?
江渔始知他的决绝,爱的时候孤注一掷、不遗余力,不爱的时候连看你一眼都懒得,要把你剔除他的生命之外,一丁点信息也不让你知道。
那个冬天,她过得挺艰难。
一是工作上遇到难题,拿不到自己想要的资源,二是情绪受到影响,整个人都恹恹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她是天赋型演员,一旦投入演戏所呈现的状态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虽然没有什么背景,她片酬要的低,演技和形象又好,还是不缺资源的。
渐渐的,她也再次重回大众面前,年前还接了一部大制作《春台之上》。
工作室其他人也渐渐上了正轨,张春柔还签了几个有潜力的新人。
那年她没回老家,而是留在北京和张春柔他们一道过年。
张春柔说大冷天的不想去外面,在工作室二楼给大家煮了个火锅。
是那种靠涮一体的锅子,特大号,一堆人围着又烤又涮,满屋飘香。
四周人声鼎沸,太热闹了,江渔去阳台上给孙宁打了个电话。
远隔重洋的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孙宁的声音就有些哽咽了:“……姐,你还好吗?”
“……嗯,挺好的。”江渔只能这样说。
孙宁说:“我也挺好的。”
江渔问她:“腿还痛吗?”
孙宁说:“没有了。”
聊了几句,江渔才回到室内。
“聊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张春柔将一块烤好的雪花肉片放到她碗里,眼底多有嘲色。
那会儿她去过那个庄园,知道江渔和那位赵公子的事情,才有此一问。
她早就不看好,也劝过江渔以事业为主,这种差距太大的关系不靠谱,结果好心全当了驴肝肺。
江渔也能明白她的怨气,只是笑笑,也没反驳。
张春柔就是个事业狂,对于她这种将感情凌驾于事业之上的行为很瞧不上。
江渔也不反驳,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确实是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有时候,人的情感不随自己左右,她是真的难受,像是陷入一团泥沼中,不断地往下坠去。
真的只有时间能治愈一切。
最近这几天,她感觉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晚上也不会莫名其妙地醒来。
尤其是投入工作后,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已经不会总是胡思乱想了。
不过,她表面看着平静平和,实际上有时候还是会忽然地刺痛一下。
在这种聚餐里,江渔向来是被忽略的那个。
因为她不怎么喜欢说话,大多时候是在倾听,也能很好地将自己隐藏。
“恭喜你拿下《春台之上》,小鱼姐,一定要大红哦!”沈月离举杯跟她相碰。
对于这样的善意,江渔从来不拒绝。
她是个别人对她好就会同等回报的人。
“也祝你早日大红大紫。”江渔和她碰了下。
沈月离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哎,就我那
资质,你的戏我都接不住……”
她这话并非虚言。
江渔入圈时间不算长,每一部的戏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塑造了不少经典的荧幕形象。
如果不是她早年事业心不强,又懒得经营粉丝,她早就红透半边天了。
演戏也看天赋,沈月离觉得,江渔就是那种天生的演员,她在荧幕上所焕发出来的光彩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她平日不声不响的,一入戏便有一种旁若无人的神采,这不是光靠修炼就能达到的。
她叹了口气。
江渔挺安静的,吃涮肉时话也不多,只有旁人问起她才会回答一句。
张春柔后来看不下去:“不想吃就陪你出去走走。”
江渔哭笑不得:“我没什么事儿,您吃您的吧,不必陪我。”
“跟你聊聊以后的发展!”张春柔瞪她一眼,“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咸鱼?你是不想在这行混了吗?”
江渔非常无奈,只好跟其余人道歉告辞,起身跟她一道去了外面。
夜晚的文创园与安静绝缘,沿街都是非遗技艺展览和兜售各种小吃、文创物品的集市,往前再走几百米就是石桥,直达园区外。
攒动的人头却如密集排列的沙丁鱼罐头,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寸步难行。
张春柔一脸的烦躁:“早知道不出来了,我真是脑子抽了筋,这个点跟你出来逛街。”
人流密集,迎面而来的冷风都吹不到脸上,就这样被拥挤的人墙阻隔。
江渔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
她抬头朝远处望去,只看到一面面拥堵的人墙,连呼吸都是浑浊的。
这样乱糟糟的,她心里的烦闷反而消退了一些,有种荒诞的感觉。
张春柔的语气不好:“为了一个男人这么作践自己,值得?”
刚分手那几天,江渔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张春柔那天打电话过去,恰逢下雨,电话里一片沙沙的声音,她更加烦躁,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江渔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没醒来,她在那边沉默了会儿,继而是一片混乱的声音,似乎是她打翻了什么。
等她不耐烦地挂断电话赶过去,就看到了跟垃圾堆一样的屋子。
江渔是最爱干净的人,这几天却像是窝在垃圾场里,客厅里的快递堆了十几个还没拆。
可见她对生活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知道自己发烧也能理解了。
张春柔原本一肚子火,看她这德行,心又软了,一把拽起她:“去医院!”
她说她没病,不去医院,跟小猫似的窝在她怀里。
可见——是真的烧糊涂了。
平时还装装沉稳,在沈月离她们几个后生面前装装知心大姐姐,脆弱的时候什么都暴露了,也不知道是把她当成了谁的替代品。
可见——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会那样无条件地照顾她。
这晚上,她们在人潮里踽踽而行,蹉跎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桥那边。
回头望去,其实也不过短短百米,却这样漫长,如渡过逆行的河。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无奈。
有太多的言语太多的疑问,最终都淹没在鼎沸的人潮里。
江渔选择沉默,回头从路边的小摊口拾起一枚璎珞。
看款式,像是祈愿的,她询问多少钱,对方说了个数字,她用手机扫了对方,双手合十许完愿,又踮起脚尖将璎珞朝树枝上挂去。
因为身高限制,她挂得艰难。
伸手突然伸过一只手,径直接过她手里的璎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挂了上去。
江渔的背脊有那么会儿的僵硬,过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
也像是给自己一个痛快,转身转得极快。
转身的那一刻,也同步抬起头。
她对上了一双笑意宛然的眼睛。
这是一张充满电影质感的脸,长眼修眉,眉目浓烈,五官却是极为精致的,与粗犷绝缘。
气质翩翩的公子哥儿,站在人潮涌动的纷乱街头,也自带沉静的气场。
孟熙穿一件黑色的收腰大衣,双手入兜,却并无常人怕冷瑟缩感。
江渔脸上的踯躅和紧张逐渐褪去,转而换上一种明晃晃的排斥。
虽然时过境迁,她也没什么事,但不代表过去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了。
虽然陈向阳那件事里他没出面,她也知道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能给赵赟庭造成那样的麻烦。
这人看着温和绅士,手段高明,险恶又歹毒,江渔实在对他无感。
再讨厌,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而且对他来说,她就是一枚棋子,是他和赵赟庭斗法里微不足道的一颗小棋子。她生气与否,憎恶与否,对他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甚至连情绪波动都不会有。
既然如此,她何必和他多作纠缠。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江小姐,好久不见。”孟熙神情自若地跟她打招呼。
江渔扯了下嘴角,连招呼都不想打。
孟熙也不在意,只笑了一下。
“哥——”孟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俏生生地站在那边。
她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不知道从哪个摊头买的,还一口一口舔着。
张春柔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女明星不好好保持体重,还敢吃糖葫芦?你还想不想混了?!”
吓得她六神无主,下意识把糖葫芦塞到了孟熙手里。
孟熙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低头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她,转身将糖葫芦扔到了垃圾桶里。
孟蕊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他就这么替她扔了。
但看他那副自若的模样,她又不好说什么。
这个哥哥虽然看着脾气很好,她一直都有点怵他。
她小时候是跟她妈妈住的,并不驻京,也是十多岁才来这儿的,孟熙对她的关怀更像是对有血缘关系的后辈的一种关照,责任居多,私人情感淡泊。
江渔实在不想和孟熙呆一块儿,但又不好当着孟蕊的面儿说什么,只能木然着一张脸等待。
孟蕊过一会儿就无聊了,转身和沈月离玩去。
望着她的背影,孟熙笑了一下:“还是年轻啊,无忧无虑的。”
江渔没回头,木然着一张脸:“是因为天生纯善,所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这是本性,没有办法,有些人无论怎么都修炼不来的,他们心里想的就是怎么坑害别人,满足自己的利益需求。”
孟熙不怒反笑,颇有趣地回头多看她一眼:“江小姐话里有话。”
江渔不咸不淡地跟他对视:“孟先生若是问心无愧,大可以当我胡说八道。”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他微微挑了下眉。
江渔愣住,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一时摸不清他的路数,皱着眉看他许久。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真跟他对视过。
原以为他面对自己多少会有些羞惭,事实证明,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毫无愧怍。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聊的。
江渔转身就要离开。
孟熙不咸不淡的话喊住了她的脚步:“赵四要去南京了,你知道吗?”
江渔像是被点了穴,蓦的停在了那边。
她原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沉淀她已经足够镇定,能面不改色地提到这个名字。
结果还是高估了她自己。
这个名字似乎是她的死穴,能让她波澜不惊的脸色瞬息改变。
细密如针扎般的痛又密密地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命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难以喘息,每呼吸一次都很艰难。
连带着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为了不在外人面前失态,她只能攥紧掌心,可意识到这样只会更加暴露她此刻的状态,她深吸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你提这个作什么?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对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孟先生。”江渔冷冷回头,盯着他,不再说话。
孟熙的神情,三分戏谑,三分探究,更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江渔是领教过这个人的险恶的,不敢在他面前露怯,免得又被他抓住自己的弱点。
“真的分手了吧?为什么提到他,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孟熙好整以暇地反问。
江渔实在忍无可忍,抬头怒视他:“孟公子你这么无聊吗?这是我跟赵赟庭之间的事。你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如果我说,我对你有些愧疚呢?你会给我机会弥补吗?”他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传来。
江渔驻足,不太理解地回头。
孟熙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温和的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修长的影子倒影在石板地上,是那样优雅的剪影。
似乎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赵赟庭是同一类人。
这个想法让江渔屏住了呼吸,不能自已。
只要一想到和赵赟庭相关的事,她就开始溃不成军。
无论她多想遗忘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去,总有人提醒她想起来。
江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孟先生的‘好意’,我不敢领受。”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想摆她一道?
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手段了。
孟熙苦笑:“看来我在江小姐这儿已经没有什么信用了。”
他也不再废话,就此打住。
那晚莫名的,他陪她走了一路,沿着河岸边散步,也不跟她说什么,似乎只是平静地陪伴。
江渔不想要他陪着,但也不想跟他废话,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她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修好的可能。
不过,之后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明里暗里在事业上对她有所帮助。他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出面,只需要打个招呼就有人上赶着给她递资源。
所以她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他的手笔,也杜绝了她拒绝的可能。
等她知道以后,她已经接了电影《越界》。
那是季宁主导的大制作电影,多少人抢破头,和她一道去竞争的还有司颖,结果却是她选上了。
这一波她可谓风头无两,不少平台都有人在问关于她的消息。
先导片一出,她仅仅十几秒的镜头都传疯了。
江渔也抓住这个机会发表了一些动态,涨了很多的粉。
因为之前参演的《春台之上》,她已经圈了一大波粉丝,《越界》的播出,她才真正地红透半边天,此后戏约不断。
此后都像在梦里似的,她的事业越来越顺。
那个在记忆里的人,在她有意的遗忘下,终于渐渐淡去。
至少,不会一提到就让她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40章
两年时间就这样弹指而过。
似乎只是一瞬间,江渔就已经红了,粉丝不胜枚举。
以前她发一条动态根本没什么人评论,底下稀稀寥寥,现在哪怕是在深夜随手一发,下面立刻99+
江渔有时候也觉得像是在做梦似的。
曾经也有过大红大紫的梦想,现在实现了,心境却平和多了。
十二月的北京,正是严寒的时候,人一走出屋子,立刻被寒风吹得透心凉。
每每这种时候,她就更想窝在打着暖气的家里。
“有时间也多出去走走,天天不是工作就是宅在家里。不怕闷出毛病?没看你的粉丝都在关心你吗?抽空也回复她们一下。现在粉丝多现实啊?要偶像业务能力出众,也要求情商高、会宠粉。就你这德行,粉丝分分钟跑光。”张春柔这日过来,嘴里不停絮絮叨叨。
说话时不忘打量四周。
这房子她最近贷款买的,每个月房贷五万多。
如果不努力工作,是真的还不出来。
加上她请了阿姨,别看她现在收入不错,实际上手里头没什么余钱。
她又不愿参加综艺,别的明星名牌包包名牌衣服一堆,出入都是豪车,江渔平日的生活却很简朴。
其实她想捞钱挺容易的,随便代言两个垃圾品牌,综艺上混混,财源还不马上滚滚?可江渔就是不愿意那么干。
说她有风骨也好,迂腐也罢,她就是这样。
见钱眼开的张春柔却罕见地在这一点上赞同她,说女明星要爱惜羽毛,不能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葬送未来,那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屋子挺敞亮的,也收拾得挺干净,可见阿姨平日工作努力。
不过就是缺点儿什么,冷冰冰的,感觉不像是住的地方,只是一个临时栖居的工作室。
张春柔将真皮包包扔到沙发里,在她对面坐下,拿脚踢踢她:“你才几岁,已经过得这么无欲无求了?”
江渔抱着抱枕掀起眼皮,懒洋洋的:“你想说什么?”
“有时间可以去谈个恋爱。别过得跟苦行僧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江渔都笑了,挑了下眉:“你不是最反对我谈恋爱的吗?说男人只会影响女人拔剑的速度,还说我现在这个知名度,闹出绯闻只会影响事业?”
张春柔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让你不要跟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生爆出绯闻,没说不让你谈恋爱。你可以偷偷谈,默默谈啊。再说了,以前不让你谈恋爱是怕你重蹈覆辙,影响事业,你现在都几岁了,一点儿绯闻都没有,外界都在猜,说你是拉拉呢。”
江渔了然地点点头:“意思是,可以和比我名气大的、有钱有势的爆出绯闻,不能谈比我名气差的是吧?”
她很自然地点头:“当然,扶贫这种事情,你觉得我会允许?但凡你脑子清醒一点,也不会去做吧?”
江渔苦笑,也不反驳。
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人,简而言之就是“淡人”,不争不抢,但运气一直非常不错。
张春柔有时候还蛮嫉妒她的,说她这样的人也能红,多少比她努力很多倍的前辈都要哭死。
江渔点点头,表示她说的都对,一副不跟她争吵的模样,每次都要把张春柔气死。
但跟江渔待一起久了,她的脾气也好了很多。
以前她就是个火爆脾气,自己出来单干后,也少不了碰壁。
这两年工作室才逐渐走上正轨。
江渔出了不少力。
她现在就是工作室的招牌,得带一堆工作室的新人,有时候江渔出演某部戏,附加条件就是带两个工作室的新人,还得自降片酬。
她的粉丝时常在各大平台骂他们工作室,张春柔都当没看见。
就没几个明星的粉丝对经纪公司是满意的。
她自然也无所谓,也不会去跟她的粉丝掰头。
有时候,被她的粉丝骂还能给工作室带来一波热度呢。
“决定参演《越线》了?”过一会儿,张春柔问她。
江渔闭眼躺在沙发里,拖鞋踢掉,雪白的玉足就这么大剌剌交叉搁在茶几上,一派闲散姿态。
“演吧,这戏还不错。”
“你不是跟孟总的关系很差,不接受他的恩惠吗?”张春柔哼笑。
江渔不咸不淡:“他要上赶着递资源,我干嘛要拒绝?这是他欠我的。”
她的语气是淡漠的,但多少也透着点儿无可奈何。
一开始接受他的资源时,她并不知道那是他授意的,以为是凭自己的努力得来的,等她后来知道时,已经出演了那部反响不错的电影。
因为这件事,她再也没办法跟他撇清关系了。
虽然见面还是不怎么对付,倒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让他走了。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莫过如是。
加上孟蕊的关系,两人私底下碰面不少。
想到这里江渔就有些烦,泄愤似的捶打着手里的抱枕。
张春柔无语凝噎地看她一眼,拿出手机给她录了下来。
江渔瞥到,连忙跳起来抢夺:“别拍啊——”
“不止要拍,还要给你曝光到网上……”
翌日江渔就赶去了片场,助理小晶仔细地替她打着伞,生怕太阳照到她脸上。
“小晶,没事儿,偶尔晒晒太阳有益于身体健康。”江渔笑着说。
说话时她走路
快了一步,日光透过伞沿照到了她脸上。
小晶的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一步给她遮挡得严实:“小鱼姐,我求求你了,安分一些吧。要是让张姐知道,我就死定了!”
条件反射的,小晶脑海里闪现张春柔那张犀利又刻薄的脸,冷笑着:“女明星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是按金来算的,晒黑一寸损失都是不可估量的……”
吓得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江渔好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张春柔的淫威在全工作室都是极有威慑力的。
抵达目的地,工作人员已经支好了帐篷,供几位主演休息,配角和群演则在另一个地方。
小小的一个片场也这样阶级分明,藏在细节里。
这个圈子,不红就是原罪。
江渔仍记得自己刚出道那会儿,发个受伤的动态都有人冷嘲热讽,同样的动态现在发出,底下则全是心疼的。
说不清什么感触,时过境迁,她也不是曾经那个脆弱的她了。
受个伤也不会特意去发动态,希望粉丝来安慰她。
路都是自己走的。
等待的时候,江渔靠在躺椅里休息,手边喝着助理小晶特地去给她买的热牛奶,堪称惬意。
“状态不错,看来最近过得挺滋润。”季宁边看剧本边过来,在她旁边抻了张椅子,大剌剌坐下。
江渔看他穿得少,不由发憷:“季导,你不冷吗?今天零下六度。”
他身上也就一件衬衣和一件套头羊绒衫,不像她,里三层外三层。
季宁手里的动作微顿,抬眸、瞥她。
旁的女明星为了上镜好看,以便随时应付抓拍的记者,都是恨不得只穿一件单衣就出来。谁像她?裹得严严实实,还穿的加厚鹅绒服。
只是,那加长版厚如水桶的鹅绒服里,突兀地露出一颗秀气的小脑袋,倒是别样可爱。
江渔和赵赟庭在一起的时候,季宁和她交集不深,依稀只记得是个腼腆内向的姑娘,印象模糊。
后来有过一些合作才渐渐熟悉起来。
江渔的沉浸式演技和爆发力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她是天生的演员,远非司颖之流可比。
那种灵气,不是一般人可以修炼成功的,哪怕付出再多的努力。
虽然这样说有些残酷,但演员这碗饭,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相处久了,倒也熟悉起来,也能说上几句话。
季宁有时候也会打趣她两句。
比如:“最近资金紧张,打个商量,能不能降低点儿片酬。”
说这话时,他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下,喉结微微滚动,旁边几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绿了。
江渔没什么表情:“一毛都不行。”
又忍不住白他一眼,他这种公子哥儿还哭穷?
有次过年,他邀她一道去跨年,江渔有幸看见他在定泗路那边的豪宅,山上隐蔽的独栋别墅,一个人在里面走上半个小时都不能出来。
虽然她知道他们这种公子哥儿平日都很低调,到底还是被惊到了。
偏偏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只是九牛一毛。
两相对比,她也能理解他们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漠然和目空一切的傲气。
普通人为前程、为生活奔波,辛苦和忐忑都写在脸上,很难隐藏,他们是没什么可惧怕的,哪怕有烦恼,也不是俗世中人挣扎在温饱线上的那种烦恼。
思绪回来,江渔迎着冷风搓了搓手,很没有形象地缩起脖子。
季宁不经意回头看到,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但她确实是脱俗的,一张清冷白净的脸,似乎不染这俗世的半点儿尘埃,依旧明媚迷人,逆着光,头发是淡淡的金色,唇边似乎还有笑意。
活脱脱的瓷娃娃。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照了一张,思绪微转,噙着丝坏笑,径直打开了聊天框。
一键发送。
那头始终没有回应。
季宁:[在忙?]
这时那边才有反应:[睡了。]
暗指他这是屁话。
大白天的。
季宁忍不住长笑一声,人往后微微仰倒。
江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地捧住小晶给她递来的保温壶,慢慢喝一口水。
季宁忽然心血来潮,冲她挑眉:“猜猜我在跟谁聊天?”
江渔怔了一下,温柔一笑,摇了摇头。
“赵四。”季宁淡道。
江渔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好似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冰冷到麻木。
季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渔却根本难以应对,有那么会儿,连故作镇定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渔低头喝了口温水,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掩饰,到时候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这个名字,不管过去多久,都像是烙印在她心里,难以剥离。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坦然从容些。
好在季宁只提了这么一嘴,没有继续逼迫她。
“季导,下一场就是我了,我再去补个妆。”她笑着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季宁望着她的背影,眸色转深,目光再次落到聊天界面上。
赵赟庭没再搭理他,似乎是真的忙。
当年他调去南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避风头,可这两年他在那边的成绩斐然,不刻就要调回京了。
半年前他还在雨花台见过他,赵赟庭风采依旧,气质比以前更加沉稳。
灰色的西装外披着同色的呢大衣,他低头鞠躬,神情肃穆,平淡的眉眼间带着不露痕迹的冷冽锋锐。
“状态不错,卧薪尝胆两年,终于要回来了?”季宁笑着打趣他。
赵赟庭回眸,也笑了一下,摘下的手套轻轻拍在另一边掌心:“怎么,不欢迎?”
“哪里话?”季宁给了他一拳。
赵赟庭回京这日,季宁和黄俊毅攒局,替他接风洗尘。
接风宴摆在国盛胡同,一个新开的会所,不似几个老牌俱乐部那么正式,不谈公事时聚聚挺合适的。
席间觥筹交错,老板还特地安排了一个苏州的姑娘来唱评弹。
来的都是圈内熟人,哪怕和赵赟庭不熟,也是季宁和黄俊毅的挚友,所以一开始气氛挺融洽。
后来有个姓周的公子哥儿多喝了两杯,怀里搂着个姑娘开始瞎嚷嚷,过一会儿又掰过那姑娘的脸让其他人看,问是不是像某个大明星。
其余人哄笑,有人问他像谁,也有人说他喝多了,不过就是个电影学院的小姑娘,还能像哪个明星?
这人来劲了,说就是像,结结巴巴半天一拍大腿,笑道:“对了,就是江渔!演《越界》那个!论清纯和性感,娱乐圈还真没几个比得上。”
不知情的还在笑他:“这又清纯又性感的,到底是个什么气质?到底是清纯呢还是性感呢?”
“哈哈哈哈……”
知情的则后怕地看一眼赵赟庭。
他神色倒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波澜,唇边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低头不紧不慢地掸着烟,像是认真在听他们的闲话。
知情的那几个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旁边一人拼命朝讨论的那个两人使眼色。
偏偏两人一点儿自觉没有,自顾自聊得起劲。
“江渔现在是不是特别红啊?我老婆都粉她,前几天还非要我托关系去拿她的签名。结果她那个经纪人根本睬都不睬,气得我!”
“影后嘛,不是那种杂七杂八的小明星,是该有点架子。”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影后怎么了?不也是戏子……”
黄俊毅看情形不对,忙起身倒酒:“行了行了,两个大老爷们还聊这些娱乐八卦?”
两人似乎也觉得不上台面,笑一下揭过了。
话题又回到金融实事上。
赵赟庭期间出来透风,冗长的走廊像怪物的肠道,越往里越暗,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在窗口的位置止步,低头点一根烟。
厌恶缭绕里,面孔便有些模糊。
秘书刚才听了一路,到底是不放心跟出来,瞧见他一个人在抽烟便远远止住了步子。
手里的大衣揽着,上去给他不是,不上去也不是,不由踯躅。
这种时候,他应该不喜欢被人打扰。
“给我吧。”侧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秘书回头,见是司颖,迟疑道:“司小姐……”
“没关系,我就跟他聊两句,保证不打扰太久,你的饭碗丢不了。”她嫣然一笑。
说着已经顺过了他手里的外套,缓步走到那个人身边。
在外套披到他肩头时,赵赟庭先一步回头,很自然地伸手将外套接过,道了声“谢”。
可眉眼间神色淡漠,似乎并没有发自内心的感谢之情。
司颖玩味地笑一声:“你现在连掩饰都懒得了?”
赵赟庭挑一下眉,没有作答。
却在她笑了半晌后,略有些突兀地开口:“你没有自尊的吗?”
司颖神色一僵,却也茫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赵赟庭的目光一瞬不瞬定格在她脸上,几乎情绪起伏,似只是陈述:“这么多年了,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司颖表情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赵赟庭说:“男人不喜欢上赶着的女人。懂了吗?”
司颖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
他又说:“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我一定会去追求她。”
说完他就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意思很明确,对她没意思。
司颖咬了下唇,觉得羞辱又气急败坏。
以前他多少给人留有余地,不会这么直白。
不知道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