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那真是太好了。”
“……”
很快,日暮落下。
午夜到来。
伏黑惠是被一阵轻轻的敲窗声惊醒的。
他觉得自己并非是那种会因为期待郊游而兴奋得睡不着的类型,更何况明天还是自己莫名抗拒的家长会,但他还是睡得不深。
醒来时,房间里有两道浮动的影子仿佛受他惊起的情绪而面向窗帘掩住的窗户。
那是由他的术式所召唤的两只式神「玉犬」,外形偏向一黑一白的狗狗。
五条悟在出差前让他日常没事就召唤它们维持咒力的输出。
当下,也许是对应主人的情绪,一黑一白两只狗狗以攻击的姿态对窗外的声音发出威胁的低吠。
对方像鸟儿一样,敲两下停两下。
伏黑惠站在柔软的地毯上,紧张地望着那道遮得严实的窗。
是风吹吗?
还是坏人?
要叫织田先生吗?
一时间,过去被五条悟忽悠着看的恐怖片全都涌入脑海,来自四面八方的黑暗包裹着他瘦小寂静的身躯。
……要求救吗?
片刻后,他抑制住让「玉犬」扑上去攻击的冲动,自己慢慢走到窗边。
当扯开窗帘的那一刻,盛大的月光像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地扑涌而来。
他仰起头,看见窗户外飘飞的黑发像张牙舞爪的蛛丝一般,在月色中笼罩着他。
外头的风似乎很大,来人一袭蓬松柔软的洋裙在月亮下翻涌。
墨绿的蕾丝飘啊飘,对方像只灵巧的猫一样,半蹲在窗台上,也像春日报喜的雏鸟一样,继续用手敲了敲窗。
伏黑惠在反应过来后,立马打开了窗。
于是,凌晨狂乱的夜风争先恐后地灌进屋里,吹得挂起的风铃叮当响,也吹散了伏黑惠拔高声音的惊讶问候:“娑由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他口中的「娑由」从窗外跳下来,顺带贴心地将窗关小了一点。
墨绿色的圆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风带来了娑由身上飘飞的丝带。
伏黑惠赤着脚后退了几步。
窗台盛开的花是漂亮的雏菊。
娑由漆黑的眼睛在清冷的夜色中望来,先是落在了伏黑惠身边的两只狗身上。
她听到伏黑惠解释说:“五条先生让我维持术式锻炼咒力,所以……您若是担心掉毛或不喜欢狗的话,我立马解除……”
“没关系。”她轻声打断他的话:“这不是重点。”
伏黑惠一愣,见她提着编织箱,其纤细的身影被淌下来的月光拉长了影子:“惠君,听说你明……啊,不对,过0点了,应该说是今天,你今天下午有家长会,对吗?”
小小的孩子先是一顿,随即才点了点头:“呃,嗯。”
“是织田先生告诉您的吗?”他碧绿的眸子上抬,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问。
“学校的老师打电话通知我的。”
面不改色地撒谎,娑由下垂瞳孔,眼睛深陷在眼窝所形成的阴影里。
下一秒,她像求夸奖一般,开心地弯起了嘴角:“知道后,我就立马坐飞机赶回来了哦,睡醒后,我们一起去家长会吧!惠君!”
伏黑惠看着这样的她,安静地地移开了目光。
这位深夜造访他的家伙好像仅仅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而来,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对此,伏黑惠垂下眼睫,对于小孩子来说漂亮的眉眼泛起一种淡淡的寂寥:“如果很忙的话,不用特地赶回来,我让织田先生来就好。”
“可是我是你的监护人不是吗?”
娑由弯身,漂亮的脸凑近他,由此,对方碧绿的瞳孔在眼帘中放大。
相比第一次见面,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收起了当初那身像刺猬一样尖锐的刺了,即便他的发梢依旧乱翘。
现在的他会接受她和五条悟的好意,会对他们有所回应,同时,他对她一直很礼貌,也不会给她惹麻烦,几乎懂事到挑不出毛病。
这是否能称之为乖巧呢?
但是,老实说,不太讨喜呢。
她想。
一直以来,这个名为「伏黑惠」的人类的笑容都很少,稚嫩的眉眼也总是淡淡的。
或许只有五条悟那样爱捉弄人的坏蛋才能调动这孩子的神经。
娑由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但她并不为此恼怒,而是在窗边的月光中朝这个安静的孩子笑道:“我和五条悟都会去的,不用担心。”
房间里没有开灯,幽冷的光影像深海的水浸泡着他们,可是这不妨碍站在床边的伏黑惠看清娑由的那张脸。
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我们睡醒后先去迪士尼玩吧。”
家长会和迪士尼有什么联系吗?
他很想问她。
但是她柔软而无法拒绝的声音依旧在说:“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活动或需求,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对此,伏黑惠没有回答。
老实说,他有点怕这个叫「娑由」的女人。
虽然最先遇到的是她,但是比起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他们,他最害怕的就是她了。
所以当几年前她和五条悟结婚后搬去了他们自己的新家时,即便她说他们也可以搬去那,伏黑惠也拒绝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他不用近距离与她相处。
对他来说,娑由是个奇怪又神秘的人。
说不清是纯粹的讨厌她还是本能地觉得她危险,这些年一直尽量对她保持礼貌与恭敬,既不想深入了解,也不想与她多加接触,也许津美纪也一样。
明明她对他和津美纪都很好。
带他们出去玩,对他们需要的东西有求必应,从没有对他们生过气,每年都会送他们生日礼物,还会笑着拥抱他们……
明明这样无条件地对他们好。
她本该让人喜欢的才对……
可是,这份对她的抗拒与疏离也一直没有散去。
是他太过冷漠了吗?
伏黑惠曾经这样反思过自己。
明明对方对他这么好,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无法对她放下戒心。
她若是有天知道的话,是否也会因此讨厌他?
也或许等不到被戳穿的时候,她和五条悟就会有了自己的孩子。
到时,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条件对他们好……
对他来说,这样的娑由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比五条悟还难以捉摸。
就像她能够在凌晨敲窗将他吵醒一样,这会,她抓住他的双肩,像是要紧紧禁锢住他一样,黑压压的眸子沉得令他发怵:“惠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伏黑惠瞳孔本能地颤动,下意识蜷起双肩。
都说了是怕他们忙……
他很想这样说。
但是娑由好像不接受这个理由,还在逼问他:“明明是重要的家长会,可是你却瞒着我们……为什么……”
她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她的声音不像鸟,轻飘飘的,像白纸一样,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要将他层层剥开一般,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这样一句带笑的言语:“惠你呀,都几年了还是对我这么冷漠呀。”
他骤然一僵。
“一直没变呢你。”
她笑着说,语调没有一丝情绪。
这一刻,惊恐像汽水泡泡一般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被看穿了……
他颤着瞳孔想。
他被看穿了……
可是,没有斥责和生气,娑由几乎是用一种轻盈的笑容问:“我没让你觉得安心,没让你幸福吗?”
伏黑惠想回答不是,因为她为他和津美纪提供了衣食住行,可以说,她简直就是他们的大恩人。
本来应该这样说的。
理智告诉他得这样说,可是,鬼使神差的,一直以来所戴的面具崩溃,出口就变成了这样一句冷漠的话:“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么说的孩子抬眼,露出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表情:“五条先生很明确说要我今后成为咒术师,那您呢?”
“……您一直无条件对我们这么好,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吗?”
娑由一愣。
这一刻,明明是一种倔强的表情,可是,如同冰冷的浮冰破碎,坚硬的盔甲龟裂,伏黑惠的眼睛,像是两颗脆弱得就要崩毁的宝石。
他看着她,安静地看着她。
春夜的风携着月光触及他们的指尖,照亮他的半张脸。
风咿呀咿呀摇。
就此,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她在静谧的月夜中缓缓睁大眼。
片刻后,她反像是受惊的鸟一样动了动,翕合嘴角,张开双手,将这个孩子紧紧地拥进怀中。
“我爱你,惠。”
伏黑惠听见她这样说。
像是感到痛苦一样,她紧紧抱着他,其力度都让他的骨头感觉开始嘎吱作响。
但是她的声音却十分柔软,他也竭力没有叫出声来。
直白地说“爱”貌似是一件很矫情的事情。
日本一直以来的文化很难让人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但娑由不同。
她仿佛生来就是浪漫与残酷本身。
在这个花开的月色里,她的声音像诅咒,一直延绵进他的梦里:“我爱你呀,惠。”
……不,您并不爱我……
他想说。
在这一刻,身体某一处似乎因疼痛而开始痉挛,痛得他想哭。
但是他依旧想说,您并不爱我。
这是一个他一直以来就知道的谎言。
而这让人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