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咕噜噜——
娑由将鼻子以下的脸潜入水中,抱着双膝,像金鱼一样吐泡泡。
她看着晃荡的水面下,由她产生的泡泡升起,又破裂,消弥在她身处的世界中。
由此,她想,真是讨厌的未来……
不多时,娑由带着缭绕的雾气出来。
而五条悟像被抽离了骨头似的,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
桌上,是茶杯,和旅馆抽供的香烟,还有一盆蓝色的郁金香,
阳光投射出地毯上细小的褶皱,勾勒出他外套上的折痕。
早些时候,他那袭湿淋淋的银发已经干了大半,许是被粗暴对待过的缘故,那每一丝发梢都透出一种不羁又叛逆的蓬乱感。
可是,五条悟显然不在乎这些。
清晨之际,白发的少年正托着脸颊看窗外的方向。
那双眼睛因此倒映出天空辽阔的弧度,以及远处细小得成了一条简洁曲线的山岚。
他的手边,是盛着白开水的水杯和一罐白砂糖。
白砂糖的罐口没有盖好,里边的勺子一半裸露在外,而使用它的家伙什么情绪都没有,一派的百无聊赖。
见此,娑由往那踏出一步。
须臾间,五条悟望了过来。
桌上的蓝色郁金香,花瓣半拢,细腻的折纹好似翻出了贝壳之上海水滞停的波浪——神秘,又忧郁,堪堪掠过他安静的脸。
这一刻,娑由觉得五条悟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是身形或体格上的成长,也不是声音变了头发长了,而是更加纯粹的、不可见其形的变化。
而他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又动起勺子往杯里加了好几勺白砂糖。
娑由有一瞬怀疑他会被那杯糖水腻死。
可是他没有立马喝,而是慢吞吞地转动勺子,将杯子与勺子碰撞得咯咯响,好像在以此打破沉默。
然后,他才说:“借我点钱呗,订了衣服和鞋子,没钱还。”
“还有……”
这般说着的少年空出手来,像个孩子,将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慢吞吞地翻出来给她看,坦率得近乎空白又无措:“我没有糖果了。”
这是个能叫娑由感同身受的理由,以致于她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借你哦。”
但是想了一下,她又说:“要收利息的哦。”
闻言,五条悟好像终于上了发条,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毫不留情地遣责她:“哇!你也太黑心了吧!”
这一刻,他烦人夸张地大叫,同时,还撇着嘴瞪她,又恢复成平日里不太正经的模样。
见此,娑由却哈哈大笑。
为什么呢?
因为你看呀,五条家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来到这里后身无分文,连一颗糖都买不起。
不是很好笑吗?
可是,娑由并没有同情他,反倒眨着眼睛说:“不行的话就算了。”
反正她也不亏。
娑由觉得自己还是很好心的,至少还告诉了他一些事:“如果想快速得到这个世界的钱的话,有很多种途径的哦,例如去天空竞技场打比赛。”
她在他的目光中说:“那里有二百五十一层,听说打上二百层就能得到至少四亿了。”
这话叫五条悟抽了抽眉,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片刻后,他才吐出一句话来:“还要利息,你都回来了,还要那么努力攒钱干嘛?”
娑由一愣,就听他说:“反正你现在又不是一个人了,不怕没钱,你找到了那小子,也不再需要金钱的支持满世界找他……”
闻言,娑由张了张嘴。
偏巧他还在说:“而且,这里又没富士山,你那梦想都不叫梦想了,叫白日梦,和你隔着十万八千里,你根本就不用再辛苦攒钱了。”
说到这来,眼帘中的人竟然在笑:“真可惜,富士山可漂亮了,没有人会不喜欢富士山,但你再也见不到啦。”
冬末的清晨,斑驳的光晕沉寂在他的指尖上。
曾经不以为然地嘲笑她,说富士山只是一座矿物质的少年,却在此刻用尽词藻,将她的梦想夸得天花乱坠。
但娑由听出他依旧有嘲笑的意味在。
就像在嘲笑一个抛弃梦想一事无成的人,使劲地戳人痛脚,少年澈蓝的眼瞳里充斥着属于他的凌厉与凛冽,无端叫人火大。
可是,娑由却一点都不恼。
相反,她抬脚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想,安东尼奥向夏洛克借钱也是要利息的,甚至还差点割了一磅肉,她又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而且,现在的五条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身份,没有人脉,也没有落脚之地,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能算得上熟悉的人。
而让他落得这般境地的,是她。
就此,娑由近乎快意地笑了起来。
并非幸灾乐祸,她只是觉得莫名地高兴。
以此为发散点,她突然觉得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辽阔非常。
他是为了她来的。
娑由想。
伴随着这个认知,她笑着说:“这样吧,五条悟,我可以把我现在所有的钱都给你,不需要利息,也不需要还我了。”
嗯?你问为什么?
嘛,这有何不可呢?
娑由弯着眼睛笑。
毕竟……
——「没人会不喜欢富士山,就像没人会不喜欢五条悟一样……」
她好像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
那个冬夜的白雪逐渐复苏,夏季的馨风在海边的罅隙间流动。
而娑由歪了歪头,轻笑道:“你不是说要成为我梦想的一部分吗?”
帮她攒钱,陪她去玩,与她一起跨冬迎春——
他曾经诉说过这样的言语,以致于她在那个夏天,极其短暂的,「看到」了与他的未来。
但她确实抛弃了那个梦想,连同那个想要成为她梦想的一部分的五条悟,也被她抛弃了。
这是个还没被戳破的事实,如同泡泡一般脆弱。
五条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一刻,他的眼里晦暗不明,光华都不再流转。
娑由不知道方才他嘲笑她时是否有生气或报复的成分在,但她有种错觉——
他好似正在晦涩地提醒她,近乎难过:“你抛弃了富士山,抛弃了梦想,也抛弃了我。”
可是,娑由暂时不去想那些曾经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光景了。
耳边,奇犽隐约的声音不知何时就停止了。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在想,一片雪也好,一粒冻沙也罢,就算是一瓣飘樱,一朵掠过山顶的云,哪怕是一具埋葬在千千层层的雪原冻土之下的骸骨也好——
五条悟现在就是,也已经是富士山的一部分。
就此,娑由张开了双手,以一个索取拥抱的姿态面向眼帘中凝视着她的少年:“所以——”
——「所以……」
记忆中的自己也在对他说。
与此同时,娑由自心中也发出了恍惚的感叹。
这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重量和价值——
“我能将你占为己有吗?五条悟。”
她近乎明媚与期待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