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谢迟竹算是明白了:作为主系统承诺的奖励,这药丸在小世界内是一部分归流的天道气运所化,故而也受着气运之子意志的影响。
至于那位气运之子么……
桑一放低了声音:“那个、你们好好相处?”
谢迟竹:……
他起身,由衷道:“我真是谢谢你。”
不过是护法炼化丹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寻个时机吩咐了便是。
……
翌日,早课。
林浪翻涌,山风清冽。谢迟竹座下别无其他弟子,早课就设在他惯来居住的院落内,背倚苍翠竹林,面朝昆仑的苍茫云海,平崖气象开阔。
辰时未至,天光才初透,谢迟竹踏着晨光走入小院。他日常服装并不讲究正式,此时只着一身素白单薄的晨衣,青丝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平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正半阖着。
院中有一顶小亭,仍然是当年模样。谢迟竹靠在亭里,广袖懒懒向下滑,露出一截藕白小臂。
负责今日早课的道童连忙小跑过来,向他询问道:“师叔,您看今日是……”
“我只考校他几个问题,无需额外准备什么。”谢迟竹淡淡道,“就是别落下木剑。”
道童连忙恭恭敬敬回道:“是,我这就将师兄带过来。”
谢钰被领进这间小院时,谢迟竹的眉眼正隐没在亭角的阴影里,好像在补眠。
“师尊!”他声音倒是中气足得很,仍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
谢迟竹眼皮微掀,瞥了他一眼,从鼻间“嗯”一声就算是应答。
谢钰却对这冷淡毫不在意,笑容仍不变,主动向他汇报起学习进度:“师尊,您昨日给我那些典籍,《经脉详解》、《基础五行引气诀》、《剑理初窥》,我都匆匆阅览了一遍,入门剑法也演到了第三式!”
听完这话,谢迟竹终于睁开了眼,随口问道:“《剑理初窥》第三章讲剑势圆转,何解?”
谢钰几乎答得不假思索::“回师尊,此章以水喻剑,水无常形,剑亦如此……”
随后,谢迟竹又挑了几个要点提问,年轻的弟子皆是对答如流。
“倒是小瞧你了。”谢迟竹一笑,直起身,晨衣松垮的领口也随动作滑开些许,他却浑不在意,“剑。”
道童连忙将准备好的木剑奉上,谢迟竹将剑身握在手中掂了掂,径直抛给谢钰:“前三式,演给我看。”
第85章 第3章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
胸口皓白的肌肤在晨光中有些晃眼, 一边道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谢钰的目光却并未回避。
他从容接住木剑,稳稳当当摆了个起手式, 显然很有些用剑的底子。
入门剑法朴实无华,舞起来观赏性也甚微。
第一式, 剑锋圆满迅疾朝前送出,木制的剑身带起风声。
第二式,本该用老的剑招陡然一转, 又借着力道连刺三剑, 竟然有些诡谲的意味。
到第三式,方才还轻灵的剑招一瞬凝结, 凌空下劈, 划过时隐有风雷之声。
三招演完,虽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但已将招式原本的意味学了个五六成, 衔接也还算流畅。
更何况, 谢钰只得了剑谱一日,还要花时间去读什么佶屈聱牙的《静脉详解》。
谢迟竹看完,一双桃花眼微眯, 并未言语。
谢钰收剑,额头汗珠更密,直直与他对视:“师尊,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回神,颔首:“尚可。”
谢钰的面容立即显得松快了些, 继续说道:“其实第四招我也看过了,只是一时有些关窍不能明白,今天正打算来向师尊请教。”
甚至不到十二个时辰。谢迟竹眉梢不着痕迹地一压, 又听谢钰说:“我照着练了几次,总是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知是哪处有问题。可否请师尊替我瞧瞧?”
谢迟竹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他拎着木剑走出亭下,站定,那副慵懒闲散的姿态忽然就收敛了。
起手式讲究稳扎稳打,他身姿却纯熟轻盈,好像在此前已做过成百上千次。在正式演示开始之前,谢迟竹忽然瞥了谢钰一眼,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好了。”
典籍中讲,这一世讲究飘渺无形,以收为放。
为了演示,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剑锋初看也平平;收回后连刺的第二剑却陡然变了意味,变幻间毫不遮掩地透出诡谲杀意。
如此数剑连绵递出,初夏的檐角几乎要结出一层薄霜。
延绥峰是正统剑派,入门剑法亦是平和中正的君子剑,剑谱中从未做此注解。
谢迟竹这一剑是有些离经叛道。道童垂手立在一边,仍旧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如何?”谢迟竹将剑随手丢了,含笑向谢钰问道,“是哪里不明白?”
他本以为会在眼前人面上看见错愕或类似的神情,却只在谢钰眼底看见一派纯然的慕孺之情。
谢钰提剑,跃跃欲试地摆了个起手式,朝旁一提右臂——
动作学了个八九分,谢迟竹却微微蹙眉,身形随冷香飘到他身侧。谢钰只觉得手腕被冷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正,仙人的身形就虚虚贴在他后背,又轻托他后腰,一整脸上仍是清心寡欲的神情。
细密汗珠在空气中腾作绵绵白汽,冷香笼在鼻间,却挡不住少年热血贲张。
怎么练都不分明的第四招,忽然就在手中行云流水、融会贯通了。
谢迟竹退开,停距在他一两步处,说话时忽然又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从一位故人那里学得这一剑,你也应当认得他。”
闻言,谢钰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惊讶:“难道是应伯伯?”
“不对。”谢迟竹深深望着他,“你的应伯伯也应当认得他。”
还没得到少年的回答,昭示早课结束的钟声便响了。林中飞鸟被惊动,谢迟竹取走他掌中木剑,懒洋洋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对了,午后要是有空,就来寻我。”
“是。”谢钰口中应道。他恭恭敬敬将谢迟竹送走,直至四下僻静无人,才缓缓抬起手,无比眷念地轻抚过方才被谢迟竹不经意触碰过的手部皮肤。
……
午后,晴日里阳光正盛,洞府内却仍是一派柔和的光影。
石门处传来轻响,谢迟竹微微抬眼,看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他也未从那张白玉床上起身,只是懒懒道:“你来了。”
“是。”
谢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见他斜倚在新添的堆叠锦垫之间,身上已不是早间那件丝质晨衣,而是另披了一件深青的长袍,是人间时兴的云锦纹,料子顺着白玉床边顺垂下来,将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稍浅些的丝绦松松勾勒出清瘦腰线。
腰间挂了一枚莹润的如意扣,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其上更隐有另一种光华,是有他人真气护持的珍品。
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桃花眼没什么精神地半阖,好像某种易碎品。
只一瞬,他便将这有些僭越的目光收回,恭顺向谢迟竹问道:“师尊叫我来,是有何吩咐?”
谢迟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眼间驻留了片刻,思索道:“你引一缕真气给我瞧瞧。”
谢钰依言。他在拜入延绥山门前便已引气入体,按理说,修行的应该是所谓的“家传内功”。然而,那缕真气却无端与谢迟竹的内功相合,方到青年指尖便微微嗡鸣起来,欢快地绕着他指腹打转,要主动往经络里钻。
谢迟竹垂眸取出锦囊中的丹药,弹指将那缕谢钰的真气送过去,果然也没有排斥的迹象。
“为我护法。”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地一拉,“炼化此丹的过程中我需专注内视,更无暇他顾,你可在一边随我真气运行周天。护持为次,不要让什么鸟雀惊扰我就好。”
这番话说得有些轻慢,谢钰眼中热忱却不变,当即应道:“弟子定竭力为师尊护法。”
谢迟竹似乎为那目光灼伤,指尖瑟缩一刻,淡淡道:“将蒲团搬来,坐下。”
“静心,屏息凝神。”
而后,他也不再多言,伸手拈起那枚墨黑丹药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却并无寻常草药的苦涩感,只一股清润之气缓缓流出,不需如何费力便开始缓缓润泽五脏六腑,经络也有温养之感。
随着真气引导药性运行过大小周天,常年极寒的四肢百骸竟然开始微微发热。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就如同冬日的枝头雪还未融化便开始燃烧。
心脏蓬勃跳动,五脏六腑都好像正在苏醒,蓬勃着化成无比鲜活的七情六欲。
一生所见种种情景都在眼前极其模糊地走马观花,他唇角才不自觉有了弧度,眼眶便一阵发酸,胸口迟钝传来闷痛。谢迟竹唇间刚要溢出一声闷哼,便感觉有另一道真气涌进经脉中——那真气竟然与他毫不相斥,稳稳将被药性冲撞得有些破散的旧伤处托稳。
又只一瞬,疼痛忽然就散去了。
谢钰一直在紧紧注视着他,看见青年额角泌出一层薄薄的汗,掌心立即不敢懈怠地涌出真气,悬于谢迟竹背心命门穴上方寸许。
直到他眉心好似嗔怪的郁结散去,谢钰才发觉自己口中竟然含了些什么东西——抬起手背一擦,是乌黑腥甜的血。
谢钰神色岿然不变,将血径直咽了回去,目光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地驻在了眼前的仙人身上。
只见,病色褪去之后,姣好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了异样的薄红。唇色、两颊、眼角与眉梢,绯色似春色在枝头横陈,仿佛要羽化登仙的感觉褪去了,大多时候都显得清冷出尘的人在另一种意味上鲜活起来。
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兴味,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试探着将神识没入谢迟竹识海。
……竟然没有被抗拒,没有预想中的屏障或反击。
他的神识轻而易举没入一片云雾缭绕之地,在彻底沉入其中之前,谢钰听见青年含糊的喃喃声: “……阿聿,都怪你。”
谢钰心里一跳。尖锐的嫉妒几乎当即就要将勉强披好的人皮冲破。然而,未待情绪真正蔓延开来,眼前雾霭便骤然消散,他猝不及防被推至另一幅沸腾着凡尘气的画面中。
分明是夏日,小镇的长街却张灯结彩,游人如织,笑谈声不绝于耳。
熙攘的人潮中有万千张面孔,他偏偏只一眼就看见了谢迟竹。
还是熟悉的面容,打扮却和近几日见惯的谢迟竹是两条路子,清疏倦怠一扫不见,眼角眉梢皆是放肆张扬的笑意。
青丝高高束起,朱红锦袍织金,腰束玉带,脚下蹬的也是崭新崭新的乌皮六合靴。更不必说一身叮叮当当的金银玉饰,腰间的如意扣还配上了精细的络子。
若不是背上一柄沉甸甸的宝剑,瞧着当真和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少爷没什么分别。
“孤筠!”有人隔着人潮远远呼唤他,“射箭□□头,大伙都等着你呢,你来不来?”
“来啊,怎么不来。”谢迟竹笑着回答他,一个纵身轻巧穿过人群,影踪就遍寻不见了。
谢钰还在原地寻人,忽然感到有人伸手拍向他肩头。他闪身避开触碰,回以冷眼:“何事?”
“您也是来参加万宗朝阙大典的仙尊大人吧?”小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咱这儿有好几份地形图,咱们双溪镇会场和清云境内都有,只要几个铜板。您要不要来一份?”
还没等谢钰应答,眼前情景便如陈年水墨骤然扭曲、消散,只留一点红衣在瞳孔中灼灼;转瞬又重构为另一番风物,耳畔是山涧泉鸣,浓重的绿荫覆盖过草野。
——是清云境。
天光是一片不辨日月的混沌,四周都是奇诡的植株,更远处的视野几乎尽为纱幔般的深灰雾气所遮蔽,只隐约可见奇峰怪石的嶙峋轮廓。
空气中流动着精纯清冽的灵气,比仙山之上都更浓郁,却也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一截绿得发黑的藤蔓悄然攀向谢钰立足之处,诡异瘤结滋滋作响,被他看也不看便抬脚碾碎。
浓稠汁液自瘤结裂口处汩汩流出,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臭。几乎是同一时间,脚边被青苔覆盖的巨岩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剧烈嗡鸣!
有什么被激怒了——察觉到巨岩底下的异动,谢钰一挑眉,提剑点地一借力,飞身就向外头撤去!
就在凌空后掠的一刹,耳边锐利破空声尖啸而至!只见一支锃亮长箭势不可挡地将灰雾破开一条缝隙,掠过他发梢,直直向那片浓绿取去!
谢钰心念一动,抬手摸到耳廓边流下一片温润潮湿的鲜红,唇角微扬。
再看那寒光去势不减,一身闷响后深深钉入那片浓绿的阴影之中!
“呜——”
短促悲鸣在四周响彻,一切归于寂静。
血腥味和腐臭气驳杂在一处,他却嗅到了熟悉的冷香,原本无波无澜的神色又是一变。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少年人。
第86章 第4章 谢迟竹说,他冷。
清风将深灰雾气涤开些许, 一道纤长身影踏着浅淡的光晕,好似正闲庭信步。
他换了身乍看不起眼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 袖口以护腕利落收束,腰缠革带, 脚踏快靴。除却腰间的如意扣之外,浑身上下一件装饰物也不见,和双溪镇夜游时花枝招展的模样截然不同。
定睛看去, 正是腰间那一枚换了络子的羊脂白玉扣散着微光, 将那片深灰隔绝在周身三尺以外。
见到略显惊惧狼狈的陌生人,少年谢迟竹目光上下一扫, 语调中带着不自觉的懒散风流:“喂, 这位道友,走路可要担心些脚下,这清云境里的东西可没什么好脾性——见血了?”
谢钰如梦初醒般抬手擦开一片猩红, 浑不在意道:“擦伤而已。”
少年谢迟竹立即不赞同地蹙起眉:“此地险象环生, 血腥气只会招来更多妖兽。你连……咳咳,一个人带着血在此处乱逛,可是嫌命长了?”
“抱歉, 前辈。”谢钰从善如流道,“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您看……”
“你也真够倒霉。”少年谢迟竹闻言,颇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跟我走, 留心别再踩到脏东西了。”
走了两三步,他又变换了主意,回身同谢钰道:“等等, 将伤口处理掉再走。你有药吗?”
谢钰摇头。
于是少年谢迟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木盒凝脂般的药膏,用指尖抹开少许,蜻蜓点水似的落在谢钰耳廓。
药膏温润化开,指尖带起灼热,白玉似的指尖本身却如一块寒冰。
谢钰心中猛然一紧,看向少年近在咫尺的侧颜,竟然从意气风发之下隐约窥出一点病态的灰败。
这个认知好似冷水当头浇下,四周活灵活现的“清云境”骤然开始褪色,天地为之色变!谢钰下意识要伸手去揽紧身前少年,他本以为怀抱会再度落空,得到的却是冷香满怀。
“——你干什么?”胸口被人用力一推,谢钰骤然回神,面前的谢迟竹正嗔视着他,“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丢下去当肥料了!”
两颊因恼怒充血,近在咫尺的吐息温热,又全然是一个鲜活健康的谢迟竹。
谢钰凝视他片刻,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怪异,歉然笑道:“对不住前辈,我好像在这待得太久,一时出现了幻觉。”
谢迟竹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接受了他的说辞:“清云境中处处是迷心障。你可有清心丸?低品的没用,至少要金丹以上丹修出品的……算了,我捎上你便是。”
闻言,谢钰扬眉奇道:“难道,前辈就是传说中百毒不侵的圣体?”
“你可真会说笑。”谢迟竹“噗嗤”一声,随手拈起腰上如意扣给他瞧,“是因为它。不过也只在三尺之内有些效用,你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还有此物!”谢钰话音里带上惊喜,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没眼色的愣头青,“不知这等仙器又是何处出品?”
“……是我兄长为我求来的孤品,也不算多么稀奇,只是作者早就不在天地间了。”谢迟竹瞥见他诚挚的神色,又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谢钰趁机低头去看,确认这枚玉扣和今日在洞府中见得的绝对不是同一枚。
叮——
倏然一声玉碎,足下失衡。几乎是同时,深灰雾气如蛛网皲裂开来,周遭奇诡形体熔化、坍塌,燃作浓浊的色块。
视线所及之内只余下扭曲怪诞的形状,连带着眼前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人身形都隐隐模糊、晃动,眼看着就要失真,好像将被狂风吹散的水中月。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纵身投入狂风之中,紧紧拥住那道下坠的虚影——
怀中少年好像只剩了一把嶙峋的病骨,轻飘飘的,叫人没什么实感。原本若隐若现的枯槁病气也再也无从遮掩,心脏的跳动声都模糊在狂风里。
在谢钰察觉不到的地方,少年指尖微动,终是什么都没有言语。
狂风不知持续了多久,但也许只是一瞬间。眼前只剩下一片虚无,谢钰随即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身处于谢迟竹的识海中。
识海大部分区域都泛着浓雾,并不对谢钰开放。他只扫了一眼,便起念招来了自己渡入谢迟竹体内的真气,以此为药引令那药性在青年体内循经脉缓缓运行。
终于将丹药炼化殆尽,谢钰神识归体,将要睁开眼,动作却先一僵。
——怀中重量不虚,冷香因体温升高更肆无忌惮。胸口传来轻微的重量,谢钰念了一万倍清心咒,几乎将舌尖咬出了血腥气,这才敢缓缓睁开眼。
他一瞬做了千万种设想,所有设想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瞬黯然失色。
青年枕在他臂弯间,青丝如瀑披散,些许被胡乱粘黏在脖颈与颊边,更衬得病气未散尽的面容苍白昳丽。
方才的炼化显然对谢迟竹也是巨大的负担,原本应于白玉床上端坐的仙尊几乎浑身都被汗液浸透,深青色外袍亦早在无意识中变得松散,润湿的里衣紧贴肌肤。
怀中身躯滚烫,呼吸灼人。谢迟竹眉心紧蹙,在睡梦中无意识挣动,手指徒劳地揪扯着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襟,却因无力而几次滑脱,反而将那本就松散的领口扯得更开,露出一片被薄汗浸得莹莹的肌肤。
青年喉间溢出难耐的闷哼,面色愈发潮红,濡湿的长睫被黏在眼睑下,正不住轻颤。
别无他法,向来尊师重道的谢聿只能强自镇定,捉住师尊的手代劳此事,更大片的莹白裸露在空气中。这一触碰,他才惊觉谢迟竹的肌肤正发烫,心脏立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血液失控地沸腾起来,连带着肌肉都变得紧绷,不知该松开还是抱紧。
谢迟竹眉心这才为之稍展。然而,这一点轻微的纡解远远不够。很快,他额边又浸出薄汗,乌黑鬓角被浸得狼藉不堪。
青年好像终于不堪潮热,又在睡梦中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谢钰垂眸半晌,几乎将自己口腔咬得一片血肉模糊。他要起身去准备,胳膊却被人不知何时柔若无骨地缠住,下意识的命令口吻里已然带上埋怨意味:“尽快,不必另外叫人了。”
口齿清晰,条理丝毫不乱。谢钰正度量他是否已经醒来,又听谢迟竹道:“怎么不动?你的剑硌着我了。”
心中最后一根弦,终于被邪火燎断。谢钰注视着怀抱里眉眼泛起轻绯的仙人,眸光深深,沉下臂弯将人轻松横打抱起。
他将怀抱收紧了些,好让每次呼吸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感。
夜明珠辉光依旧静静流淌,谢钰无声惊心动魄走了一遭,而睡梦中的青年还对此一无所知。
谢钰像是做惯了伺候人的事,怀抱青年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浴池建造在洞府的石室内,四壁宽敞,同样用上好的夜明珠提供光照,池水自地下灵泉引来,雾气正于水面上氤氲。
地面选用整块暖玉砖,各类用品亦是一应俱全。谢钰抱着人在池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将潮湿狼藉一片的衣衫剥去。
这项工作进行得并不轻易,原因在于怀里的人。谢迟竹始终睡得不太安分,辟谷后本应不沾尘埃雨露的仙人之体还在泌汗,整个人还不时挣动,好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大鲤鱼。
谢钰不得不费些劲,牢牢固定将怀中青年固定,娇气的肌肤上又轻易留下绯色指痕。
半晌,衣裳落地,谢迟竹也终于在他怀中寻到了合适的位置,额头抵在肩窝黏黏糊糊地来回磨蹭,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怀抱中,仿佛菟丝子向乔木攀缘。
这无异于投怀送抱——谢钰眸光更沉,又见红唇翁动,溢出三两声模糊不清的呢喃。怀中躯体柔软灼热,每一分曲线都丰腴合度、清晰可辨。他几乎被馥郁冷香冲得神智全无,侧耳倾听半晌,才辨明那声音的具体含义。
谢迟竹说,他冷。
很快,娇生惯养的青年又觉得太热,唇瓣微张,好像要用被含吮得红艳艳的舌尖去吐气。眼尾一点浅淡的绯色被水汽反复润泽,竟然也显得惊心动魄。
池水漫过暖玉,白雾氤氲一片。
……
“……唔!”
漫长的睡梦让意识都沾染了混沌,谢迟竹下意识地翻身,当即被躯体传来的酸痛激得清明了。
怎么回事?他眉头一蹙,所为却不是疼痛。
他在闭关前就是半步化神。此次闭关,虽没能突破,境界却也稳固不少。按理来说,境界到了这一步,就算昨天夜里被碾得粉身碎骨也能安然无恙地将自己拼回来,现下这么难受又是何故?
他手指按在白玉床面上,勉强按捺住胸口气性,神识向丹田内视。
这一看,谢迟竹才是有些讶然:丹田内真气沛然得前所未有,经脉畅行无阻,就连经年沉疴都隐有减淡的迹象。
既然身子安然无恙,他便也懒得再去多想什么,随手掐诀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要起身朝外边去。
——咚、咚、咚。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石门外传来三声规律的叩击声。
谢迟竹懒懒应道:“进来。”
“轰”一声轻响,石门缓缓洞开,洒落一地暗淡的银白月光,竟然已是月上中天。
谢不鸣立在门外,唇角原本噙着一抹很柔和的笑意,神情却在看清门里的人后陡然凝住。
谢迟竹起先还有些不解,又听谢不鸣开口,有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也无妨。最近有些乱子,我今日下山同其他昆仑峰主商议了些小事,顺便给你带了点小玩意儿,你随便拿去寻开心。”
乾坤袋递过来,谢迟竹接了,神识向内一扫,确实都是些逗人玩的符咒与仙器,另有一副陨铁打造的长弓。他一怔,随即匆忙收了神色,很买账地朝谢不鸣一弯眼:“哥总把我当小孩子呢。”
这个时辰才回到延绥峰,多半又是昆仑其他顽冥不灵的老头子吵了个天翻地覆。但是,他不说,谢迟竹也就不追问,毕竟到底是有心哄他兄长开心的。
要是平日里的谢不鸣听了这话,定然会被哄得心花怒放。
然而,他此刻神色却更为微妙,目光匆匆在谢迟竹肩颈间一扫,匆忙含糊道:“孤筠确实不是孩童了。不困在原地当然是好事,只是出门在外须得多注意些。乾坤袋里头还有些帖子,你要是觉得山上无聊,得闲时也可去人间行走,在万宗大会前归来即可。”——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亲亲][亲亲]顺风顺水顺财神!
第87章 第5章 这小兔崽子,还真是狗转生的不……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光火石间, 谢迟竹倏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顺着谢不鸣的目光一低头,果然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见了大片大片肆意逶迤蜿蜒的红痕,又隐入随意松垮的衣襟中, 最引人遐思。
指痕与牙印都鲜明,衬在雪肤上, 恰如三两枝灼烈映雪的红梅。
这小兔崽子,还真是狗转生的不成?
他心头火“噌”一下起来了,抬手一正衣襟, 发现连手背上都有半个牙印, 更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哥,你先回去吧, 好不好?”
说这话时, 他耳垂又有一点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谢不鸣眼神微动,还想再宽慰他几句, 直接被人用双手正着肩膀转了个面向:“哥、哥。你就当行行好, 行不行?”
良久没有回应,却忽然有温度落在他发顶。
“嗯。”没等谢迟竹发作,谢不鸣就及时收回了手, “我回去了。”
谢迟竹默默将手收回袖子里,只垂眼盯着地板,十分平直地说:“慢走不送。”
眼看着谢不鸣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出声道:“……对了,哥。”
“嗯?”
谢不鸣顿住脚步, 回首时看见青年垂着眼:“我自有分寸,不会如从前那般,你放心。”
送走谢不鸣, 他又下意识踱回门内。现下这个时候,道童们也歇息了,周遭一片寂寂,只能听见不绝于耳的鸟鸣与虫鸣。
放眼向外,也不见其他生灵的影子。
直至这时,谢迟竹才迟钝地意识到:谢钰不在这里。
不爽。
恰巧,桑一给他的丹药真有用。谢迟竹估摸了一下经脉情况,当即放出神识扫向整座延绥峰。
随心念观去,一草一木的动静都清晰极了,仿佛此间万物都在他掌控之中。
仿佛天地何其大、何其广,而延绥峰又只是广大天地间小小一隅。
做仙人就是这般畅快——久未真正动用神识,谢迟竹几乎畅快得有些忘乎所以了,连丹田处隐痛都一时没能察觉。
直至喉头倏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用帕子掩住口鼻,撑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雪白的丝帕上才落下一点乌黑淤血,端的是触目惊心。
方才提起的兴致又一下萧索了,他盯着手帕里的淤血看了一瞬,当即要将它丢掉。
至于找医修瞧瞧?谢不鸣一身风尘仆仆归来,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他到底是体恤这个长兄的。
轻飘飘的丝帕要随风落下,没到一半却忽然被人截住,耳边是谢钰沾染了倦意的沙哑声音:“……师尊,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看清那乌黑的血迹后,谢钰话音立即急切起来:“您有哪里不适么,是不是我护法时做得不够好?您别急,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谢迟竹倦怠地揉开眉心,忽然瞥见少年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情,心念又一动。他两根手指微曲,轻轻将少年的下颔扳过来,方才正好的衣襟随动作又一晃:“你瞧。这是什么?”
在人间,如“谢钰”这般大的少年也许都已经婚配了,到底不是不通人事的年纪。
况且,谢迟竹那双眼含笑望向他,好似真的脉脉多情。
谢钰面色倏然涨红,“您”“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分明的话。瞧着他这副模样,谢迟竹只在心中嗤笑,手指顺势向下在他胸口一点,又为自己拢好衣襟,悠哉问道:“谢钰,你有什么话好讲?”
冷香轻拂,少年热血乱涌,最后竟然脱口道:“……我、我会对您负责的!”
谢迟竹瞥他一眼,招手道:“过来。”
谢钰神思不属,下意识照做,一瞬后唇上的触感又叫人回了魂。他这次反应得飞快,当即扶住了谢迟竹的后腰。瞬间,攻守易势,火气本就旺盛少年循着本能长驱直入攻城掠池,直叫那双方才还游刃有余的潋滟眼眸泛起了涟涟水雾。
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从月色照处一直缠绵吻到白玉床边,谢迟竹原本只用素簪松松挽起的长发早就散乱开来,动作间甚至缠绕到少年身上。
眼看着衣襟就要彻底散开,谢迟竹才将神思拉回一瞬,猛咬谢钰一口。
血腥味弥散开来,对方好像也并不在意这点疼痛,但还是乖乖退开。
唇与唇分离,又牵起淫靡银丝。谢迟竹将唇角擦了,稍缓缓被吮得发麻的舌根,抬起脚尖踢谢钰,没好气道:“别拱我了——自己去将《清心经》抄上一百遍,早课时带给我。”
谢钰面上神色立即恢复恭敬,只规规矩矩应道:“是。”
谢迟竹瞧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人还在回味,干脆也不搭理他了。他方才内视丹田,果然见得过程中药性又有炼化,隐痛感也缓解不少。
得,想从天命之子手下求生,代价居然是很可能没完没了的双修。
他一下被逗乐了,傻笑老半天,又开始算日子:万宗大会就在一个月后,要还有什么大事,大抵都要在万宗大会结束前全部尘埃落定。
……
晨风穿过竹叶,木剑在少年手中划过一个完满的圆弧,又归于起手势。
入门剑法一共七式,谢钰没用几日就练到了挑不出什么错处的地步。亭中人以目光将他上下审视一番,随即才淡淡颔首道:“尚可。”
说完,谢迟竹将一摞描金的纸笺摆到案上。
此物便是前些日子谢不鸣话语中所说的“帖子”。凡尘中人,有要寻求一个精神寄托的,常常就往仙山上拜。要是侥幸拜对了哪个真修士在凡间的泥身,愿望就当真能传达给修士本人或修士的宗门——至于修士们是否会大发慈悲将那些心愿实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延绥峰的泥身便是一尊非男非女的菩萨像,大多是各处自行捏造的,具体形象不一,近百年来却纷纷不约而同地生了双慈悲多情的笑眼。
善事是谢不鸣在外行走时顺手做的,香火却另有供奉处。
谢迟竹收回思绪,将唇一抿,道:“你来瞧瞧。”
这叠纸笺他已然看过,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有趣烦恼,譬如他不喜欢她她却恋慕他、学堂里先生留下的课业太过繁重、最喜欢的点心铺子老是要排队、心上人采猎总是迟迟归……
那边谢钰看得飞快,不多时便惊喜抬头,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向他确认道:“师尊要带我下山游历?”
“嗯。”谢迟竹垂眸,应道。
延绥峰人员构成相对简单,烦心事也不太多,有时候就未免太过寂寥了些。他到底还是喜欢热闹,决定先到处走走,顺便再摸摸身边这个小兔崽子的底细。
“谢钰”是谢聿的半身无疑,但对方到底是有心装傻,或是当真剥离了前尘,他还不能彻底拿定主意,更拿不定对方的主意。
托腮想到这里,他才将身子微微向前倾,随手将其中一张纸笺抽出:“阿钰,你觉得这个愿望如何?”
纸笺崭新,笔墨书成工整又稍显拙稚的字迹:「信女阿阮伏首,唯愿菩萨垂怜。赠我妆面后,邻家阿川哥哥进山采药,到如今月余未归,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信女愿以十年寿数相换。」
……十年。
于福分薄些的凡人而言,十年已然是小半辈子了;云端之上的仙尊们,却是万万瞧不上这点寿数的。
谢钰凑近了些,鼻息无意间扫过谢迟竹手背,很快露出惯常那种明朗天真的神色:“师尊,这姑娘心诚,牵挂之情也真切。我们要去帮她寻人么?”
“我看未必情真。”谢迟竹一哂,眯眼看向他,“向虚无缥缈的上神许愿也就罢了,若是当真要用寿数做代价,世间定然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的。”
“您也说了,兴许她就是那几个人之一呢。”这一次,谢钰竟然罕见地顶了嘴,“况且,您也不会当真要人寿数。”
听闻此言,谢迟竹眼底笑意更甚,反问他:“若我就是要呢?”
谢钰当即脱口道:“师尊可以先将我的拿去!”
眼见少年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只将纸笺再拢入袖中,道:“你倒是好性情。”
一旁的少年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悦,面上笃定都有些动摇,很快又说:“弟子只是于心不忍。”
“好一个于心不忍。”
谢迟竹将这话重复一遍,也不再看他,起身踱步转向开阔平崖。
竹影森森,云山缭绕,百年来此景从未有变。
良久,他才听见谢迟竹再度开口:“自行打点行装,明日辰时动身。既然你有主意,这一遭就由你做主。”
……
说是打点行装,谢迟竹也实在没什么好打点的。
他是有些娇生惯养,可也只在有条件时挑三拣四,当真需要自己负担生活琐事时只会如何方便省事如何来,绝对不会给自己多添一点麻烦。
平日里足不出户时松散的着装便是例证之一。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谢不鸣还会动手替他收拾一二;可再长大,成年兄弟亲密到这个程度便不太像话了。
都怪那谁,偏偏要整这么一出。
他将乾坤袋收好,心底倏然生出一点酸不溜秋的埋怨,又一震: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陪陪家人。
谢不鸣仍被前几日的事务缠身,他只能随手给人留了张便条告知去向,再去找一只鸟待了好几天的桑一。
书房里的通俗话本又换了批新的,里边甚至还有人间时兴的小人书。
谢迟竹随手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画,眉头“突突”直跳:“你这些天就在看这个?”
“对啊对啊。”桑一答应得兴高采烈,“小竹,我发现这个世界的文娱产业发展很不错,今年年终可以争取评优——诶,你去哪?”
“……下山去给你买话本。”谢迟竹强压住眉头,淡淡道。
闻言,桑一立即跳起来:“嗨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又说回来了,真的给它带上几本书回山也无伤大雅。谢迟竹顿了顿,问:“你喜欢看什么样的?”
“我就知道小竹最好了。”桑一也一下高兴了,手舞足蹈地叽叽喳喳,“大概就是慷慨激昂柔肠百转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的——最好还有那种情节,你明白吧?”
……老实说,不是很明白。
桑一看见他微蹙的眉心,立即善解人意地将桌面上一摞翻得有些卷边的话本和小人书塞进了他怀里:“没关系,你就说要这个作者的!”
谢迟竹匆匆扫了眼,都是诸如《金阙秘史》《桃李缠》一类的名字,乍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一拂袖尽数收入乾坤袋内。
就算桑一喜欢的话本内容太过不堪入目,他也大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将阅读和采购的任务丢给谢钰去完成。
“诶,对了。”末了,桑一忽又将谢迟竹叫住,“小竹,小世界之事只能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让其他人知道了恐怕会有天道责罚。你明白吧?”
谢迟竹垂眼一笑:“当然。”
第88章 第6章 扮作一对寻常夫妻。
白水镇坐落在群山怀抱的河谷地, 依着一条清浅河流而建,镇子亦是因此而得名。
今日恰逢旬日大集,各式摊贩与往来行人将铺设着青石板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混杂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与人气,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一顶小轿停在市集边缘, 前头的轿夫转过头,朝一旁商人打扮的男子陪笑道:“先生,前面就到地方。您也看见了, 咱们镇子市集热闹, 轿子实在进不去,恐怕要辛苦尊夫人一二。”
商人一顿, 问:“当真不能再抬一段路?”
轿夫看着前方熙攘人潮, 额头涟涟出汗,迭声道:“当真不能,当真不能。”
听了这话, 商人才取出几块碎银交给轿夫。轿夫接过那光亮的碎银, 在手里重重捏了一把,又是眉开眼笑地要到一边替人去掀轿帘:“行嘞,两位走好!”
不料, 商人却先一步横臂拦住他,道:“我来便是。”
轿夫手里捏着银子,默默退开,心里直嘀咕:他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奇怪。
明明给了远高于市价的银子,却连掀开车帘的小事都亲力亲为, 舍不得轿子里那位受半点委屈似的。
甚至让他们抬轿子的多看一眼都不肯……越是如此,轿夫便越是好奇,轿子里到底坐着什么天仙?
他定下心神, 偷偷往一边瞄,首先看见轿帘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骨肉匀净,纤长漂亮,没有半分赘余或薄茧,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
这样的手,怕是连闺阁里最养优处尊的小姐也不会有。这年头的大家闺秀都讲究读书习字,还要通晓针线,万万不会这般娇贵的。
清风中还隐有冷香涤来,沁人心脾。
轿夫还要继续看去,却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只见方才还温和客气的商人同他对视,笑容里满是森然的警告意味:“是银子的数目不对么?”
“没有没有!”轿夫差点被吓得摔了跟头,这下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轿子里的人,正是谢迟竹。
昆仑是正统仙门,自有律令:修士不得擅自在凡间现身,不得引发骚乱或破坏美满因果。
因此,谢钰同他扮作一对寻常夫妻模样,三日前抵达邻镇;又雇了轿夫赶到白水镇,实在是多了不少麻烦。
谢迟竹由谢钰扶着手,终于从轿子里起身。
他今日戴了帷帽,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身上亦是平常妇人的藕荷色衣裙。青年身量高挑,但骨架也是一等一的纤巧,加之宽袖与衣裙模糊了某些体态特征,动作又刻意轻柔放缓,装扮成女子也不显多么违和。
谢钰的容貌亦由他施了术法,原本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走向经由妙手略微一改,奇迹般地换了种气质,乍看之下只是个相貌周正、略经风霜的平常行商,两人瞧着倒也勉强相配。
凡尘喧嚣扑面而来,和清寂的延绥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谢迟竹隔着薄纱望向那片尘嚣,目光似乎驻留了一瞬。
“走吧。”随即,他压低声音,附在谢钰耳边懒懒道,“妾今日都听夫君安排,可莫要让妾失望了。”
这便是出发前由谢迟竹决定的,“一切由谢钰做主”,谢迟竹只管扮演好他那“深居简出、体弱顺从”的妻子角色。
谢钰闻言,眸色微深,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颔首。他虚扶着谢迟竹的手臂,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入集市,并不多么引人入目,好像一对真正感情甚笃的寻常夫妻。
“卖糖糕了,冰冰凉凉好吃不贵的糖糕,吃了能强身健体的糖糕!”
路边眼尖的小贩瞥见窈窕的女子身形,又见一边男子家境不错的模样,立即兢兢业业地吆喝起来:“吃了我家的糖糕,生活甜如蜜哟!”
谢钰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微顿,当即爽快地掏出了铜板,问:“怎么卖?”
小贩脸上笑开了花,嘴皮子利索得很:“两文钱一块,三文钱两块!这位爷,您瞅瞅这大热的天儿,给您家娘子买上一块,冰冰凉,甜滋滋,两人分着吃,那滋味,神仙见了都羡慕!”
谢钰当然不贪图便宜,但听完小贩的话后还是掏出了三枚铜板,淡淡道:“来两份。”
“好嘞!”
油纸包的糖糕很快递到手里。所谓“糖糕”,不过是糯米混了些草药蒸制而成,其上零星沾了粗糙的糖粒,放在嘴里一压便嘎吱作响,草药味混着甜味直冲喉咙。
用料倒是十分扎实,将舌头牙齿都黏成一团。
谢钰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得实在不敢恭维。但侧目看去,身侧挑剔娇贵的人儿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帷帽帽纱轻动,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可爱。
下一瞬,青年咽头微动,像是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夫君行路辛苦,这些便送你吃了。”他转过头,嗓音端的是温柔体恤,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妾尝个新鲜便好。”
谢钰看着手中剩下半包糖糕,又看向仿佛无事发生的青年,不由得哑然失笑。
能如何呢?师命不可违,“妻”命亦如山。别说是甜蜜粘牙了,就算是令人七窍流血而亡的毒药,谢钰此时都能闭着眼咽下去。
之后,两人又在市集上逛了一路。谢迟竹虽不多言,但目光偶尔的停顿便是指示,谢钰不必多学就能心领神会,顺着他在各摊贩处买了不少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
白水镇并不富庶,手工制品也大多粗糙朴实,但架不住谢迟竹的好兴致。藤条编的栩栩如生的蛐蛐笼、小巧别致的草药篮子、造型拙朴却别有野趣的陶土茶壶……每一样都能让他那被薄纱遮掩的目光停留片刻。
至于这兴趣能持续多久?或许离开这个摊子,到了下一个摊子,这些小玩意儿便被他彻底抛诸脑后了。
将第三只不同材质的药篮收入囊中后,谢钰的双手实在有些对付不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去雇人代为劳动。
这边同人付完钱,谢钰若有所感般回过身,果然见到谢迟竹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清风拨开帷帽的薄纱,刹那间,他看见了一双含笑的眼,眼底是令人怀念的狡黠意味。
“夫君可看出什么关窍了?”只听“妻子”柔柔的声音传来。
谢钰目光微凝,扫过周遭:街道上背着药篓的农人并不在少数,摊贩叫卖的山货也以药材居多,就连路边的糖糕也要掺上一点草药来卖。
他一顿,道:“此地百姓,多以采药为生计?”
帷帽一点,便算是认可。
不多时,两人脚步辗转,经由路人指点,又来到一处药铺之前。这铺子在距主街不远的一处宽巷内,门脸开阔,陈设清雅,各色干制或新鲜药材展示在透明的琉璃盖子下,透出一派不属于白水镇本土的清贵之气。
见到两人在门口徘徊,小二立即迎了出来,眼睛滴溜溜一转,先将两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通:两人衣着虽朴素,细节却处处讲究,举止亦是不凡。
他的腰更弯三分,笑容殷勤热切:“二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要看看店里新鲜的山货?您二位里边请,里边请!咱们济世堂货品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品质也肯定没得说,样样都顶呱呱,保管满意!”
两人踏入药铺,店内果然比外边更宽敞,除却琉璃罩下的药材外,四周还有药柜分门别类而立,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的药材辛香。
小二跟在两人身侧亦步亦趋,口中不停介绍道:“客官您瞧,这是刚收上来的老山参,根根须子都分明,起码有五十个年头!这边的天麻,治个头疼脑热也是立竿见影。您要是想要茯苓、灵芝,咱们往左手边一步……”
谢迟竹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标着药材名目的纸签,听得漫不经心。
他长在仙门里,少时有父母和兄长娇养;父母逝后,谢不鸣更是恨不能将他当作眼珠子一样疼惜,天才地宝不要银子一般往跟前送,故而对这些凡俗的补品是万万瞧不上的。
半晌,他目光方在一个空缺的琉璃罩下驻留,却听谢钰打断了口若悬河的小二:“内子素来身子骨弱,气血不足,寻常滋补法子都试遍了。不知贵店可有什么固本培元的奇药奇方?”
哟——
小二一听,眼睛登时亮了,目光在这对夫妻之间来回一瞥,了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客官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店在这方面还真有些法子!”
他一连推荐了几种补药,谢钰都只是淡淡颔首。半晌,小二一瞥旁边的药柜,忽然又福至心灵,鬼鬼祟祟弯下了腰,低声道:“客官,您或许有所不知哪。阴阳调和乃是天理,有时候不光尊夫人要进补,您也要保重身体!”
谢钰眉头一跳,却并未阻拦,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这是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古话就讲,夫妻二人本为一体。”小二连忙道,“滋阴补阳,滋阴补阳,当然是阴阳都要进补才最有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鹿茸片,还有这锁阳、肉苁蓉——”
眼见着小二越说越起劲,谢钰小臂倏然被人用指尖用力一掐。也不怎么疼,他垂眼望去,看见青年指尖一片通红。
小二还在滔滔不绝:“……若是嫌煎煮麻烦,咱们还有配好的丸剂,用的是古方,加了紫河车、淫羊藿、菟丝子……”
“不必了,我好得很。”谢钰挑眉,将小二的话打断,“我夫妇二人远道而来,也不是为了听这些随地都有的方子,你说对不对?”
迎上他的目光,小二竟然登时冷汗涟涟:“是、是!”
他一颗心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忽然有一道清润柔婉的声线拂过耳边,恰恰替人解了燃眉之急:“我观此处有一琉璃罩空置,散出的香气却不错,不知是何等药材?”
小二循声望去,果然见得那纤纤指尖所指处放着一只与别处无异的琉璃罩,只是其下空空如也,独留深色衬布兀自尴尬。
他原本殷勤的笑容立即僵在脸上,谢迟竹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和婉的声线间甚至带上点好奇:“清而不散冷而不冽,是月凝草还是寒星苔?妾早年也略略读过几本杂书,识得些奇花异草,但从未闻过如此馥郁的香气。”
“夫人真是好见识!”小二听到那两味药材的名字,神情才稍微放松,“……对、对。正是寒星苔!这确是寒星苔的位置,只是近些日子药农们都收成不好,店里的货早早被其他老客定走了。您瞧,您要是实在想要,也可以在咱们这边的名簿上登记。”
却听妇人一声吐气如兰,幽幽叹道:“万宗朝阙大典在即,本想寻些仙草为家中不成器的子侄打点一二,银两都不成问题,没料到还是来错了地方。”
说罢,他微微抬腕去拂帷纱,露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一双眼遥遥瞥向小二,其间万千闲愁,欲说还休。
小二一阵口干舌燥,简直看直了眼,又急切道:“若是急切想要,小店也不是没有法子……”
济世堂的后院相较前庭更为幽深,参天古木几乎将四方院墙内有限的天空尽数遮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驳杂的草药香。
将两人引入廊下茶室之后,小二便托词要去寻掌柜,匆匆离开了。
袅袅茶烟升在昏暗光线中,青年弹指将其打散,又缓缓摇头。
谢钰观那形状奇诡的茶烟,瞬间心领神会:琉璃罩里原本的东西,并非什么人畜无害的寒星苔。
第89章 第7章 湿漉漉地注视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门外很快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所谓东家,其实是个账房打扮山羊胡中年人,面上架着一副透亮的琉璃镜, 只看面相便知精明锐利。
“二位贵客久等!”他在两人对侧坐下,扬声笑道, “方才听伙计说,两位对寒星苔感兴趣?”
“正是。”谢迟竹于帷帽后启唇,“掌柜是明白人, 妾也将话明白讲了。家中子侄不肖, 听闻万宗大典将至,想以药石外力弥补一二。您家伙计说还有法子, 可是有别的门路?”
“原来如此。”东家听罢, 笑眯眯地捋了捋山羊胡,却仍旧摇头叹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可怜!”
谢迟竹蹙眉, 话音却仍是柔柔的:“做长辈的,心自然都一样。”
东家见他八风不动,又叹:“只是夫人有所不知, 这寒星苔在凡人间传得神乎其神,实则只有涤荡经脉的微弱功效,怕是不足以弥补先天有缺之人。”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看见对面的美妇人身形一晃,连带着接下来的话音都变得仓皇了些许:“这……寒星苔生长条件苛刻, 产量稀少,于我等已是难得。难道、难道您就没有别的法子?”
东家这才满意,嘿嘿一笑, 更压低了声音:“不瞒两位贵客,小店虽小,却也有些别的山货奇珍,来历特别不说,药效更是较寒星苔只强不弱。就是,这价格嘛……”
谢钰适时沉声打断他:“只要货物实在,价钱自然不是问题,只需先验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东家连连点头,笑道,“小店诚信为本,自然讲究钱货两讫童叟无欺,是不是?只是这货,实在不便在此处展示。”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簿,小心翼翼推到二人面前:“二位若是确定,可以在这册子上留下地址,三日内自有人将货物送到您二人指定的稳妥之处,届时再验货交易。如何?”
书页飞动间,谢迟竹一目十行浏览过已有的条目,里边都是密密麻麻的代号与数目,一边画着不同形状的符号进行区分,其中一桩大额进项气息与袖中小笺隐约相通,时间是半月前。
他面色不变,提笔蘸墨一呵而就,又压一颗崭新的银元宝在账簿上:“就当今天的茶水钱了,有劳。”
“哪里哪里。”账房口中谦逊,收下银子的动作可半点也不含糊,“夫人静候佳音便是。伙计的,来送两位贵客!”
走出济世堂时,谢钰手中还多了个小二殷勤相送的草药包。他只低头瞧一眼便匆忙将东西收了,要同谢迟竹向镇外僻静无人处去。
直至四下无人,谢迟竹才将帷帽摘了,身子软软靠在他臂膀,弯眼附耳问道:“夫君觉得,那‘寒星苔’可还好闻?”
谢钰鼻间都是馥郁的冷香,哪里还记得什么劳什子寒星苔寒月苔的气味,只得胡乱“嗯”了声。
听完,谢迟竹笑得更是放肆,浑身颤得只能伏在他肩头借力,半晌才闷闷道:“用活生生的人命滋养仙草,芬芳当然不是寻常寒星苔能够比拟的。你猜猜,要多少年寿数才能养那么一株草?”
没等谢钰作答,他便自顾自地说:“……十年。我记得很清楚,只要不多不少十年。”
……
三日光阴,弹指便过。
又是黄昏时分,漫天残阳如血,镇郊的无名菩萨庙亦浸在一片绚烂的金红里。
这庙宇虽小,却五脏俱全,半旧的门槛上一丝蜘蛛网也不见。
王五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踏过河岸边的荒草小径。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汉子,肩上挎着一只用布包的四方匣子,用胳膊紧紧夹住,不时警惕向四下张望。
他是专门替济世堂东家送货的跑腿之一,因拳脚得了东家青眼,专门送些紧要的货物。东家再三叮嘱过,眼下时候特殊,贵客也不同往常,务必加倍小心,将货送到便走,切莫多看多问。
虽不明所以,但这份差事的油水实在优厚,王五当真是小心再小心。
距庙越近,他一颗心便也提得越来越高。终于快到那菩萨庙,他才稍微舒口气,确认四周除却呜咽的河风外再无别的声息。
王五咽下一口唾沫,又隔着布包掂了掂那匣子:尺许见长,郑重地贴了封条,隔着粗布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大爷的,什么鬼地方……”他低声咒骂一句,壮着胆子推开了那扇木门,却在入眼看见那菩萨像时微怔:泥像捏得粗糙,没什么细节可言,每一根曲线的弧度与走向却都极其精妙,尤其是那双仿佛含笑的多情目,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足以令人怦然的神韵。
他一时看得痴了,霎时有风穿堂,耳边又飘来一道清润声线:“先生可是为济世堂送货?”
王五心中一凛,猛然回神,竟然真的看见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比那粗糙的泥像动人千万倍不止。
“放下东西便走吧,银钱在香案上。”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又将他拉回现实,“非礼勿视,下不为例。”
他浑身又一颤,下意识依言将木匣放在香案上,又飞快清点了银钱。沉甸甸的银子握在手里,王五这才清醒些:能出得起这样价钱的美人,他就算有眼睛看,大抵也是没那个命肖想的。
差事办妥,脑子也清醒了,他再也不犹豫,当即就要脚下抹油一走了之。
不料,就在转身那瞬,异变陡生——
方才出声的男子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王五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便感觉眼前一黑,双手被紧紧缚到身后!
与此同时,帷帽人足尖一点,飘然到他身前,将几处大穴在转瞬间并指扫过。
王五浑身上下立即没了力气,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当即就要软软倒下。
男子却忽然在他后颈一按,寒意自此处席卷,意识随即便沉入了黑暗……
……
“啧。”谢迟竹抬手,将方才用来点穴的指尖嗅了嗅,又偏头去看谢钰,“他又不好看,你死死盯着做什么?”
谢钰只得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道:当然是想将这狂徒的眼珠子挖出来。
不过,他的师尊定然不会对此举感到高兴,谢钰也就绝口不提。他利落隔空将一枚丹药打入那男人口中,又用附了幻术的腰牌替换了原本的,道:“担心辜负师尊的嘱托,一时太过紧张了。如此这般便好么?”
“嗯。”谢迟竹颔首,见门外暮色又黯淡一分,便道,“时候到了,动身吧。”
这话,是对躺在地上的王五说的。男人很快摇摇晃晃地起身,眼睛还闭着,却畅通无阻地向外走去。
赚到了银子,还遇见了菩萨显灵,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他睁开眼,并未觉得有何不对,乐颠颠地准备回去复命了。
拿到这次的报酬,上哪家喝酒才好?
思考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王五很快回到了白水镇熟悉的万家灯火之中。济世堂的大门已然紧闭,他也满不在乎,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门,抬手就是约定好的节律。
门内很快传来窸窣响动,东家警惕的面容出现在门缝后,看清王五熟悉的面容后才一松:“这么快?他们验货了没有,可问了什么其他话?”
“没啊,客人挺爽快的,还说您做生意他们放心。”王五挠了挠头,伸手就要推门,“银子就在包裹里呢,掌柜的让我进来,看看数目有没有错?”
粗布包裹里的银元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东家听见声音,终于松手让人打开了门:“你活倒是干得不错……”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后脑一凉。
“王五”并指闪电般击向他脑后,又面无表情地收回。
吱呀一声,侧门合拢。
庙内,谢迟竹透过王五的眼睛将四处都察看一通,最终缓缓摇头:“账册里往来的都是凡人,店内也未曾雇佣修士。”
谢钰立即会意:凡人经营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壳子,真正培育这“仙草”的幕后黑手,此时必然还隐匿在更深处。
旁敲侧击不成,还是要从最初小笺上提及的“阿川哥哥”入手。
两人不再耽搁,谢迟竹引出那枚小笺上的气息,指尖捻动,一道流光便隐隐指向西南群山。
夜色沉沉,星河低悬,两人避开官道,专寻僻静山道小路,一路向气息共鸣最强烈处疾行。谢迟竹松懈了姿态,仍是衣不染尘,眉眼间却不知何时沾染了倦色。谢钰始终随在他身后不远处,无人回头看他时面色便如夜风冷冽,只在注视前方人身影时柔和片刻。
翻过数道形状奇诡的险峻山岭,那道气息似乎也隐隐被什么阻隔,两人对它的感知时断时续。费了些时辰,一座处在半山腰层叠苍翠中的小山村才出现在两人眼前。
村落很小,打眼一看仅有二三十来户人家,房屋多是石块或黄土垒成,只有几户新加盖了青瓦房,但仍是低矮朴素的样式。
此时万籁俱寂,只偶然有几声犬吠,亦不见人影活动。
柴贵,灯油也贵,没人会闲来无事点灯。
谢迟竹的目光,最终落在两座相邻的小院。竹编的篱笆显然新翻修过,屋顶上的瓦也是全新的;虽然篱墙还未拆除,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户人家最终是要将院子也连通到一处的。
“师尊,”谢钰轻声道,“这就是那位姑娘的……”
“嘘。”谢迟竹却只将两根手指抵到他唇上,示意噤声,“你看。”
谢钰垂眼望去,只见面北的窗户纸倏然映开一点黯淡的光晕,好像夏夜的萤火落在了窗楹。
仰赖于修士超群的视力,窗户纸内的剪影于二人便如市集上的皮影戏一般,处处都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还未盘发的少女,正双手合十,朝简易的神龛里上了一炷香。
白烟丝丝缕缕,谢迟竹双目半阖,耳边是少女的絮言:“菩萨娘娘保佑,阿川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李婶帮着把屋顶的瓦换好了,是镇上老爷家里拆下来的……但都是好瓦,一片都没破,省了不少银钱……
“我还去找陈先生合了八字,他说下月初八便是顶顶好的日子……只要阿川哥哥回来,只要他能回来……
“求求您了……等我们建了新房子,一定给大慈大悲的菩萨娘娘建一个更高更大的神龛……”
颠三倒四的祈祷断断续续落在耳边,到最后仿佛睡梦中的喃喃,只反复传达着同一的渴望。
这厢的谢迟竹专注聆听着,谢钰却将更多目光落到了谢迟竹身上。青年凝神思索时,眉心往往下意识地微蹙,肩身在夜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丰润唇瓣只余下浅淡的粉色。
他的师尊总是最心软的那个,此刻也轻易为不曾真正谋面的凡人牵动了心绪,平日总以疏离笑意妆点的桃花眼里不经意掠过几分复杂。
神龛是旧的,膝下的垫子已然褪色,思念却无比真切鲜活,近乎灼人。
祷告终于近了尾声,细细一支线香燃尽,阿阮叩首又起身,这才惊觉眼前模糊一片。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忽然瞧见神龛里简陋的泥像动了。
少女几乎压抑不住惊呼:菩萨动了,菩萨显灵了!
她有万千言语要诉说,嘴唇却在震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菩萨向她弯了一双笑眼,隐约有一道声音同她说:不必担心,他不日就将归来。
一缕线香飘向少女鼻间,使得人心境顷刻平和。
连日来,别离的滋味几乎将阿阮折磨得肝肠寸断;眼下,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窗户纸内的光晕熄灭,夜风犹在吹拂,断续送来远方山林的呜咽。谢迟竹回神,只觉得精疲力尽,丹田气海处又在叫嚣着枯竭。
他身形一晃,被身边的谢钰稳稳接在怀抱,后者轻拂他不知何时湿润了的肩头,低声呼唤道:“师尊?”
晨露满肩,青年长睫微颤,唇瓣无声开合,仰头湿漉漉地注视着谢钰。
第90章 第8章 “鬼神之事,心诚则灵。”……
谢钰读唇, 不敢置信其中传达的信息,只能试探着低下头。一吻落在天生子啊带三分弧度的唇角,青年没有抗拒, 他才敢继续深入,撬开那精巧漂亮的唇齿。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吻, 丝毫多余的情欲色彩也不沾染。谢钰反复吮吸他的唇瓣,直到它们都变得红润如初。
一吻让残余的药性继续运转,隐痛了无踪, 谢迟竹却还是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倦怠, 整个人好像浸在了潮水中,又懒懒在人怀里靠了一会。
天边晨光熹微, 鸡鸣狗吠次第响起, 山村从黑夜中苏醒。炊烟袅袅。
“走吧。”半晌,谢迟竹才支撑着站起身子,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疏离, “按计划行事便是。”
两人到了村外僻静无人处, 再度改换形貌,仍是先前那副打扮,只是显得更加风尘仆仆。
谢迟竹半倚在男人身边, 轻纱随风微动,更显得弱质纤纤。
村口大路附近已有零星村民在活动,乍见两张陌生面孔,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人们窃窃私语一阵。不多时,便有一个健壮的汉子领头, 手拿柴刀走了过来。
“不知两位乡亲是从何而来?”汉子目光如电,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谢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正好将谢迟竹半护在身后:“这位大哥,鄙姓谢,此番是受了济世堂的嘱托方携内子同来,特来贵宝地寻一位叫阿川的采药兄弟。”
说着,他将先前从王五身上得来的令牌递了过去。
领头的汉子接过令牌,细细查看:只见这令牌上确有济世堂的纹样,入手微沉,特殊的木质亦无误,确非伪造。
他脸色稍缓,却显然仍未完全放下戒备,继续问道:“济世堂的人?半月前就有人来将药材收过了。至于阿川,他……”
“阿川兄弟半月前托其他采药人将药材送出,本人却至今未归。”却听身后那纤弱妇人悠悠开口,不疾不徐道,“是不是?”
他的话音里好像蕴含某种仙法,汉子连连道:“正是、正是!”
谢钰颔首,接过话头:“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实不相瞒,除却半月前送的那批药材外,阿川兄弟还与铺子另有一批紧要的药材约定,原想修书一封来问,又恐山高路远耽搁了时辰,才遣我夫妇二人来探看。”
领头的汉子听完,恭恭敬敬地将令牌还给谢钰,目光又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番:“原来如此,那万万不能耽搁掌柜的拿货。只是两位可能有所不知,阿川那小子采药的地方,在我们这几个村里叫做‘鬼见愁’……那地方古怪得很,也只有急用钱的人才会冒这个险。我看二位金尊玉贵……哎!”
“人命关天。”方才的帷帽人又低声道,“于情于理,阿川兄弟都是为济世堂效力的,从来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况且,我们受托而来,总得对东家有个交代才是。”
他一说话,在场的人目光便不自觉被吸引去,领头的汉子更是看得面色微微涨红,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帷帽人说:“您说阿川兄弟是为急用钱冒险,他可是有什么难处?”
听到此处,在场众人面色都略微有些动容,眼中流露出不忍。
阿川失踪,最苦的便是那痴心的阮娘,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人群中有年纪稍长的汉子附和道,“左右过几日也要进山,多个人多份力,大家说是不是?两位大人还有济世堂的信物……”
却有人唱反调:“你怎知信物有没有假?传信也不过一两日就能到,还是等信到了再说!”
“就是!大哥,鬼见愁那地方岂是外人能进的?济世堂的掌柜来了也没进过,他们——”
“就阿川那种爱偷懒的,能出什么事?我看等两天就自己出来了!”
人多口杂,一群人叽里呱啦地吵作一片,一点儿插嘴的空当也不肯给外来的两人。
谢迟竹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铮亮的银元宝,悄悄塞给最近的领头人。
“柱子,少说两句!”等了半晌,那领头的汉子才扬声喝止了其中一人,又歉然转向谢钰,“这位兄弟,您刚刚也听见了,不是我们不愿配合,只是那地方实在邪门得很……”
他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些客套话,人群外却倏然响起一道带颤的少女声线:“大叔!”
众人一听,竟然齐齐回过头,只见一身着短打衣裳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她一身料子都洗得隐隐发白,面容瘦削,眼眶还是通红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目光直直投向谢迟竹与谢钰二人。
见状,领头的汉子连忙说:“阿阮,你这孩子怎么来了,大家伙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几天?”
“昨天晚上我看见菩萨显灵,今天他们就来了!大叔,他们肯定是好人!”阿阮的一双眼还是亮亮的,话音里一股十头牛也拉不回的犟劲,“我有预感,只要同他们一起去,这次一定能把阿川哥哥带回来!”
说着,她膝盖一弯,竟然“扑通”一声就要同两人跪下:“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这位夫人体弱,我可以把家中的鸡蛋拿出来给您补补身子!”
谢迟竹垂眸,在少女的膝盖真正触及地面以前将少女虚扶,少女便又懵懵懂懂地僵住了动作。
村里的人适时大步上前将少女架起,一看少女近日来清减不少的面容,又看手持济世堂信物的谢氏“夫妇”二人,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阿川生死未卜,阿阮日夜煎熬,一对眼瞧着要将日子过出声色的小年轻便此般经受磋磨……
“罢了!”领头的汉子摆摆手,一锤定音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护送二位进山,但有些规矩还要事先和二位言明:遇见不对劲的东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旦有问题,必须立即撤退!”
谢钰听了,只一抱拳:“多谢兄弟,我们省得。”
谢迟竹亦在帷帽后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
方才还中气十足的阿阮闻言,竟然又是一瞬泣不成声,眼泪奔涌而出。一群人不让她下跪,她便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谢谢你们……”
此后,众人再无异议。只是进山并非儿戏,需得准备周全。众人散去,各自准备干粮、绳索、驱赶虫蛇的药粉等一干用品。
方才领头的几人留下,同谢钰商议进山的路线和其他事项;作为需要被照顾的纤弱“女眷”,谢迟竹则被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院落中,由村里一位热心的婶子陪着说话。
然而,阿阮却很快重新出现在院子里。她远远站了一会,看那边的汉子们满脸严肃地议事,又偷偷望向那边眉眼都掩映在帷纱之后的谢迟竹。
犹豫良久之后,她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臂弯里挎着小篮子向谢迟竹的方向走去。
“采药也是这几十年来的营生,趁年轻力壮的时候才能干。哎呀,那孩子能干哪……”
谢迟竹正听婶子说着话,忽然瞥见那边的阿阮挎着一只篮子支支吾吾,一顿。他微微抬手,将婶子的滔滔不绝打断,向着阿阮微微一弯眼:“姑娘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阿阮脚步顿住,肩膀微缩,似乎紧张极了。
谢迟竹干脆示意身边的婶子自行去忙,而后微微侧身,轻拍身边的空位:“姑娘不妨坐下与我说。”
走近几步之后,阿阮便能隔着那缥缈山雾一般的薄纱,隐约看见面前人一双温和含笑的眼。对上那温和的目光,她方才还惴惴不定的心顷刻便平和了。
阿阮再走近,轻轻将覆着蓝布的篮子放在桌面上,用手轻轻揭开,声音也是轻轻的:“夫人,这是我攒的鸡蛋,还有新晒干的菌子,请您带在路上补身子……”
“多谢姑娘好意。”谢迟竹隔着薄纱朝她莞尔,“只是此行所需均由我夫君事先备足,东西就不必了,不如留待阿川兄弟归来后给他好生补补。”
听见阿川的名字,阿阮肩膀一颤,倏然红了眼眶。她还强忍着没落泪,坐下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无声垂着头。
山头仍旧柔柔罩着晨雾,清风偶尔送来远处男人们的商议声,近处只有鸟鸣草动。
“阿阮姑娘。”
一声轻响,谢迟竹将方才婶子送来的大叶子茶分进粗陶茶盏,放到阿阮面前。深绿的茶水里几乎尽是粗硬的茶梗,荡起一阵直冲鼻子的苦涩。
“你方才说过,昨夜见到菩萨显灵?”
闻言,阿阮猛地抬头:“是、是的!就在我家的神龛前!菩萨……菩萨对我笑了,还告诉我,阿川哥哥不日就会归来!”
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笑,伸手端起茶盏。阿阮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在心境平和些许之后清晰嗅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香,让人无端觉得平和温暖。
“鬼神之事,心诚则灵。”他缓缓说,“你和阿川兄弟感情甚笃,他也希望能同你将日子过好。那深处被叫做‘鬼见愁’,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敢进的。”
“阿川哥哥可厉害了!”听见这个,阿阮的眼睛又亮起来,声音里满是骄傲,“附近哪条石头缝里能出好药,哪块土能长灵草,他都一清二楚。别人进山十天半载不一定能带半株老参回来,阿川哥哥三五天就能带回好东西!”
“如此这般,我观济世堂的账册,阿川兄弟也是交付药材最勤的。岂不辛苦?”
于是,方才还很有精神的姑娘又略微丧气了,偷偷将声音压低:“是。他……他就是太拼了。村里人都说,他是为了攒钱,好把我们的房子修得风光些,将婚事好好办一场……”
“要讨得姑娘这般的娘子,自然要辛苦些。”谢迟竹觉得口干,抿一口那深绿的茶水,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再说了,我曾听闻采药这行当,一个铜板都赚的是辛苦钱。”
阿阮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靠山吃山,这是本分。而且,采药也是分地方的。夫人,您从镇上来,可能不清楚,我们这的山都是一圈一圈的。”
谢迟竹想到昨夜见得的奇诡山景,微微抿唇:“嗯?”
阿阮用手指虚虚在桌面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最外头一圈,离村子近,路也是最好走的。这圈里长的都是些寻常草药,连老人孩子都能去采一些,晒干了去镇上换米油钱。”
“寻常草药镇上亦有人栽种,长途跋涉去倒卖岂不是利太薄?”
“这就是那些草药不寻常的地方,药效总要比他处的好一些。”阿阮解释道,“我们也试过移回院子里,但总不能活,要栽只能在圈里栽。
“再往里走,就是第二圈了。那里瘴气浓,有毒草毒蛇,药材也都更值钱,一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结伴前去。阿川哥哥最常去的就是第二圈,他胆大心细,总比别人收获多。
“最里头……就是这次我们要去找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说过,那地方很邪性,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但里边长的都是我们说不清名字的仙草,采到一株就能赚好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
谢迟竹想到那济世堂掌柜的报价,又一哂,口气仍温和可亲:“阿川兄弟常去那处,是么?”
阿阮颔首,压抑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哽咽道:“以前不常去的,只急用钱的时候偶尔去一两次。只是近半年次数多了,他每次回来都像是害了场大病,要在床上躺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村子里有些人嚼舌根,背地里说阿川哥哥偷懒,但我、我都知道的……”
谢迟竹将茶盏再向她面前一推,宽慰道:“姑娘且喝口茶,慢些说。”
那茶分明苦涩极了,阿阮却仰首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话音里带上愤慨:“我知道阿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的很难受,白日里勉强起来干活也时常魇住,浑身跟冰块一样,时不时说胡话。要不是其他乡亲对我们照拂,我、我肯定要去撕了那些人的嘴!”
眼看着她又要说不下去,谢迟竹起身为少女再度将茶斟满,又弹指打入一道凡人亦能承受的清神安神符:“既然菩萨显灵,阿川兄弟定是安然无恙的。若是姑娘忧思过度坏了身子,反而可能惹得你家阿川哥哥心疼,是不是?”
阿阮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平息,那边议事也近了尾声。谢钰个高腿长,三两步便跨了过来,同谢迟竹低声笑道:“夫人可还喝得惯茶水?”
谢迟竹横他一眼:“没个正形,当心吓着人家姑娘。”
谢钰从善如流:“下次一定注意,谨遵夫人教诲。”
谢迟竹眉梢一挑,仿佛在说:还有下次?
那边阿阮垂眼,又忍不住偷看,觉得方才雪一样不可亵渎的人瞬间鲜活了起来,心中是压不住的艳羡。
此时晨雾尽散,众人也终于要动身。
一行人集结完毕,领头的汉子又将几条规矩重申,其他同行的村里人也表现得格外严肃。随后,众人便向山中踏去。
山路并未被刻意开拓过,皆是经年累月由村中人踏出的小径。起初,那道路虽然嶙峋了些,但尚可供人正常行走。
两侧草木繁茂,鸟鸣虫声不绝于耳,同寻常山林别无二致。村里的汉子在前头拿着镰刀开路,其余人分散警戒,谢迟竹始终留在谢钰半步之内。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高,林木也愈发幽深。过分繁茂的树冠将日光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逐渐潮湿冰冷。
“——唔!”
队伍中央倏然响起一声惊呼,只见谢迟竹身形一晃,整个人险些跌倒,幸而身侧的谢钰及时将他扶住:“夫人可是乏了?”
软香温玉在怀,他略微调整肩膀,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无妨。”半晌,才听谢迟竹低声说,“一时被绊住了,没有大碍。”
只见他脚边是一个新砍伐的树桩,树根狰狞张狂地裸露在泥土外,险些将人的衣摆都勾出了口子。
他说着没事,声音却发虚。立即有人怜香惜玉地接话道:“也走了挺久,正好有个树桩子,不如我们就地歇息?”
一呼百应。片刻后,谢迟竹也坐在树桩一侧,手指在其上轻叩。
只见这木桩有约莫好几人合抱那么粗,年轮却远远对不上号,一圈一圈在其上长得稀稀拉拉,好不惨淡的模样。
其他同行人自然也瞧见了,都显得见怪不怪。
谢钰垂眼,看见他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写了几笔,勾出一个“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