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兴带着几个心腹走了,吴国昌抬高声音:“放箭!”
箭阵一上,玉石俱焚,韩湛再勇猛,照旧没命。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马蹄声响,一个亲兵飞跑着过来:“指挥使不好了,黄蔚闯了马场,把马都放出来了!”
马蹄声震得天摇地动,吴国昌急急登上瞭望台,数百匹骏马快如闪电,飞快地向近前驰来,黄蔚一马当先,老远就喊:“大人上马!”
韩湛撂倒一个亲兵,高喊一声:“雪盈!”
四下里茫茫看不到头的人,她在哪里?心里突然慌张到了极点:“子夜!”
杀声呼声中,蓦地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
回头,她穿过硝烟快步向他走来:“子清。”
眼梢热着,韩湛抱起慕雪盈放在马上:“走!”
敌众我寡,卫所门内就是箭哨,只要放箭立刻就会死伤无数,不如先退守,再做打算。
自己跟着跃上,高声道:“众军听令,随我撤退隘口千户所!”
无数人跃马跟上,高处嗖嗖的声响,卫所内已经开始放箭,身前是料峭春风,身后是他火热的胸膛,慕雪盈紧紧握着刀,无数念头纷纷绕绕掠过,最后只是最不相干的一句话:“方才我看见戈千户救走了韩愿。”
许久,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子夜。”
喊杀声响彻,他的声音夹在其中,有些听不清,却又那么清晰:“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心跳快着,慕雪盈说不出话,耳边有羽箭掠过,他挥剑磕开,紧紧搂着她。
让她突然便有点害怕,急急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韩湛低头,看见她眼中的恐慌。
方才生死关头她不曾慌,现在,却慌了。他多么勇敢,又多么奇怪的子夜啊。
下巴贴在她发心里,高大的身躯紧紧遮挡着她,挡住身后一切险恶:“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眼梢发着热,慕雪盈望见极远处山巅泛起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他还在低低跟她说话:“你不用相夫教子,不用守在内宅服侍公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不要,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永远都支持你。 ”
晨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鼓荡着他的襟袖:“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规矩来束缚你,有我在,你永远是自由的。”
“子夜,我们……”
突如其来的恐惧,慕雪盈不敢再听,急急捂住他的嘴:“以后再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好好跟我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也有很多话跟他说,而不是现在。现在这样让她恐惧,就好像没有了时间,必须赶着说完一样。
韩湛不由自主,生出颤栗。
她的手柔软温暖,手心是湿的,让人的心也跟着潮湿,缠绵。轻轻吻着,在她略显慌乱的呼吸中,听从她一切吩咐:“好,我听你的,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心里的恐惧还是不能控制,方才太紧张,让人忘了怕,到这时候恐惧才无孔不入地泛上来。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如果没有他,这漫长的人生该是多么孤独。
原来在不觉察时,她也已经上了瘾,不能割舍。
“将军,夫人!”戈战拍马赶上,“吴国昌肯定还会调兵,我千户所里只有九百人,怕是抵挡不了太久,我去找老马、老韩他们,到时候兵合一处,干死吴国昌那狗日的!”
一卫下辖五个千户所,除了戈战,还有马昱生、韩权是他的旧部下,剩下两个所是吴国昌的嫡系,韩湛思忖着:“你守老堆,我去召集人手。”
戈战在隘口所经营多年,最熟悉地形人事,应当比他更善于调度。而他亲自出面招兵,凭着多年威信,应当事半功倍。
“得令!”戈战答应着,“夫人也请到所里吧,只要我老戈还有一口气,就断断不会让夫人出事!”
韩湛抬头,望见隘口千户所高高的围墙,墙头的堞楼,夫妻刚刚相聚便又要分开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还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
握住她的手:“子夜。”
“你去吧,”慕雪盈紧紧握了下,十指相扣,很快又松开,“我等你。”
她手心潮湿,在他心上留下黏腻的痕迹,韩湛抱起她小心放下,走出几步回头,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晨曦微茫,她凝望的身影落在这微茫里,无限柔情。
她在等他,而他会凯旋归来,见她。
韩湛加上一鞭,疾驰而去。
“快进来!”堞楼上一声喊,慕雪盈抬头,一个妇人披甲持枪,招手叫戈战,“别耽误事。”
“让夫人笑话了,那是我内人,姓秦。”戈战挠着头笑,“我老岳丈从前也是长荆关的千户,她从小也跟着舞刀弄枪的,打仗不比我差。”
大门轰然打开,慕雪盈向着秦夫人点头致意,身后蹄声杂沓,跟随的军户也都陆续赶来,再后面便是吴国昌的追兵,秦夫人催促着:“快些!”
最后一个人刚刚进门,第一批追兵也赶到了,秦夫人一挥手:“放箭!”
隔着还没关上的大门,慕雪盈看见箭落如雨,追兵纷纷倒下,秦夫人在堞楼来回走动,吩咐众人补充箭矢,准备檑木滚石,又调动各处填补空缺,她身边带着一队女兵,个个英姿飒爽,敏捷英勇不输男子。
从前很少有机会到军屯这边,原来军中的女子是这般模样。
“夫人先去歇息,”戈战说道,“这边兵荒马乱的,不安全。”
“不要紧,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也来帮帮忙。”慕雪盈含笑说道。
堞楼下一队士兵正在给火炮装药,末尾是个小个子女孩,慕雪盈认出来了,是她的女学生毛三妹,经她介绍跟着军户学制火药的,原来已经能够帮忙了。
毛三妹也看见了她,欢喜着冲她挥手:“慕山长,你怎么来了?”
“别胡喊,这是韩将军的夫人。”戈战笑着说道,战情紧急也顾不上别的,向毛三妹喊了声,“照顾好夫人,我去忙了!”
“慕山长,”毛三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你,你真是韩将军的夫人?”
慕雪盈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似有什么突然放下了,又似有什么悄无声息的生发,蔓延。
墙外杀声震天,墙内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有人倒下,有更多人补上去,天色渐渐大亮,太阳渐渐升到最高处,又渐渐向西偏斜,几个时辰过去了,毛三妹送来了馒头和水,慕雪盈放下手里做掩体的麻包,喝一大口。
“夫人好样的!”秦夫人带着女兵经过,笑着停步,“早先就听三妹说她们山长怎么好怎么好,今天亲眼看见了,比她说的更好,韩将军真是好福气!”
“戈大哥有夫人,也是好福气。”慕雪盈放下食水,含笑起身。
秦夫人大笑起来:“我也觉得他挺有福气的!”
墙外又发起一阵冲锋,她匆匆离开,慕雪盈凝目望着。
耳边又响起韩湛的话,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在京中时,她曾想象过韩湛战场上的模样,想象过他在长荆关的生活,今日却是亲眼目睹了。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
似是回应她的问题,墙外突然一阵骚动,戈战惊喜着喊了声:“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飞跑着登上堞楼,远处一大队人马正迅速逼近,如黑色的浓雾,飞快吞噬着城外的敌人,“开门,”秦夫人朗声吩咐,“内外夹攻!”
大门打开,戈战带着人飞马奔出,慕雪盈站在堞楼上,隔着硝烟战火和旌旗,看见了韩湛。他端坐马背,指挥若定,他高大的身躯如松如柏,又如不倒的长城,当年他无数次凯旋而归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当年她遥望想象的,隔了这么久,终是亲眼得见。
厮杀声一时到最响,又很快归于沉寂,韩将军威名无人不知,吴国昌的麾下一小半逃走,一大半投降,韩湛抬头,看见堞楼上的慕雪盈。
她带着笑向他招手,夕阳映着她灵动眉目,如诗如画,让人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我回来了。在心里默默向她说。你在等我,所以,我最快时间回来了。
拍马向前,斜刺里戈战追上来:“将军,吴国昌跑了,往犬戎那边跑的!”
韩湛勒马。吴国昌是要叛逃,他在长荆关盘踞多年,对关防情况了如指掌,绝不能让他逃了。
堞楼上的她近在咫尺,可他现在,立刻又要离开。韩湛拨马转身,在歉意中用力向慕雪盈挥手:“等我。”
日暮的春风送来她的回应:“我等着你。”
那么,他会最快时间回来。
***
兔走乌飞,第二天的太阳升上高墙时,韩湛还没有回来。
慕雪盈站在堞楼上眺望着,从前读边塞诗、思妇诗,觉得美而没有其他,如今却有了最切身的体会,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边塞。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她对他的。
墙外斥候飞马奔来,老远就喊:“韩将军回来了,韩将军抓住吴国昌了!”
慕雪盈惊喜着抬头,起初并不能看见什么,唯有远山流水,一望无际的草坡,再然后,看见一个模糊的黑点。
迅速放大,清晰,显出她熟悉的轮廓,是他,他回来了。
慕雪盈猛地转身,飞快地向堞楼下跑去。
远处,韩湛飞马向前。
马后拖着吴国昌,长途奔袭,早已磨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
叛国者,死。
敢动她的,死。
望见堞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见他,她几乎是跳起来,飞鸟一般,雀跃着奔向他。
欢喜鼓胀着,韩湛紧紧捂着心口处的和离书。还需要问她吗?仿佛是不需要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近了,更近了,韩湛一跃下马,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向着她的所在,飞奔而去。
慕雪盈也在跑,看见墙下垂柳,墙头旌旗,九年前她曾在城下遥望,想象那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嫁给了当年遥望而不得见的少年,他们同起同卧,策马共骑,在冰湖边明了彼此的心意。
近了,更近了。
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远方,当年她隔河望他,如今他越过饮马河,千里迢迢来寻她。
他熟悉亲爱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慕雪盈扑进他怀里。
紧紧抱着,暖热的身体,踏实的感觉。他们血肉相融,生死与共,她要飞的高天,从来都有他默默守护的身影。“回来了。”
“回来了。”韩湛用力抱紧。
从此再不会离开。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们永远都是夫妻。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