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吊带内衣查岗的妻子】
“停。”殊掌门开口打断道,“你对那艄公说要上春芳岛?”
“是。”
“错了。”殊掌门道,“‘春芳岛’乃珠沫在武林盟中所用的江湖官号,你与当地百姓以此名相称,自然也暴露了查探的身份。”
“照您所言,莫非那恶人当时就在附近?”秦昭微微坐直了问道。
“你再仔细道来。”殊掌门半闭着眼睛道。
似乎是为了避免在好感剧情中透露太多信息,镜头缓缓转为俯视角,殊无己不再能听清殊掌门与秦昭的对话。
他只看到秦昭在那儿嘴唇一张一合地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黑眼睛却是时而期许殷切,时而忐忑不安。
殊掌门的视线没怎么在徒弟身上停留,但听得很认真,一个字的错漏也未曾放过——每每他眉头一皱,将卷起的书轻轻敲落在床沿,秦昭便会一下子坐直身子,抿紧嘴唇,如临大敌地应对即将面对的质问。
【兴致勃勃而来,兴致缺缺而去了】
【所以穿着内衣还是只教书吗……】
【其实我还是不太懂,听他们对话好像要天下大乱的样子,为什么我师父还在床上睡午觉】
【上面的不懂就别说话了谢谢】
殊无己的想法却和上边那条弹幕完全一致——他既然会亲自奔赴万里去砍纪望春的头,就没道理这个时候大白天躺在床上对徒弟指指点点。
镜头再次切换的时候,已经到了日影西斜的时分,他终于又听到了秦昭的声音:
“师父,”秦昭似乎欲言又止,“新学的剑法我有几式不太明白,想请您演示——”
殊掌门却未起身,只道:“你去院中舞给我看。”
秦昭没有动。
“怎么,撒谎?”殊掌门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到底是哪一式学不明白?”
秦昭没有再说话,他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在床沿坐下,别开视线,手却紧紧地握住了师父的手腕。
殊无己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的疑问已经有了回答——那只平摊在被褥上的瘦长的手掌上,有两片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
殊无己被弹出剧情的时候,八仙桌前的那一群人还在苦哈哈地凑代币换小狗,把小狗送给掌柜的,再苦苦等殊掌门的召见。
殊无己忍不住好心劝谏:“山中并无甚珍宝,不过是与殊掌门的一面之缘,不必太过执迷。”
五岳弟子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执迷个屁,老子又不是男同,凑不齐五个殊无己好感任务打不出第五章的真实结局,影响修为境界飞升。你以为?”
“这个人在变相晒欧。”另外一个人道,“你再说一句话我就要开红打你了,就算这里是安全区,信不信我们可以监狱见。”
殊无己:“……”
他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无奈地走出了医馆,正巧这时候绿油油的帮派频道弹起了消息,一直没有出过面的帮主【放开那只烤鸡】开启了全员禁言正在刷屏,为晚上的帮战筹谋部署。
【放开那只烤鸡】:全员警戒。这一次帮战刹月阁会参加。[微笑]
【放开那只烤鸡】:不要再在意清风阁那种小喽啰了,我们的目标是不要输得太难看。
【放开那只烤鸡】:但是!刹月阁不是不可战胜的!
【放开那只烤鸡】:毕竟秦不赦不一定来。
【放开那只烤鸡】:当然就算他来了,咱们也不怕!
殊无己挑了挑眉。
【放开那只烤鸡】:跟新人解释一下,帮战本质上是天地鬼三个联盟之间打,根据在联盟内部的排名分配奖励。我们跟刹月阁不是同一个联盟,刹月阁是天玄盟魁首,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拿到了地支盟第一,我们就等于刹月阁。
【放开那只烤鸡】:我就等于秦不赦!
这时候殊无己收到了一条私信。
【江秋逸】:哈哈,别当真,我们没想过跟他们比,听听得了。
【殊渺】:我们确实不会输给秦不赦
【江秋逸】:……
【江秋逸】:……我以为你想开了才练的小号。
【江秋逸】:……原来是胃口越来越大了……
殊无己没当真,继续认真地看着帮主的战略部署。
【放开那只烤鸡】:老规矩,我,还有修为比较高的长老会拉几个人去正面战场夺旗冲锋。还是从南往北打,趁大家状态最好的时候,先把南面最厉害的笑笑帮收拾掉,中间在万古岭那边补一波状态,修一下坏掉的装备,再从水面过去绕后轩辕城找清风阁。我们几个里面鲛人很多,渡水有buff加成,他们搞不过我们。
【放开那只烤鸡】:然后副帮主负责塞北。塞北那边的点抢起来会比较方便,秋逸带几个三清门的过去扫荡一下,塞北的地形比较崎岖,适合三清这种手长的门派,躲在后面狙人就行,很好守,每个点位留两三个人。
【放开那只烤鸡】:新加入帮派、修为还不够的新人先忍一忍,不要跟我们一起冲锋,免得像多多那样被对面抓住了盯着打,修为都打没了,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放开那只烤鸡】:……等等多多的小号是不是放进来了。多多,我不是针对你啊,我只是说你们都憋着点,慢慢来嘛。
【放开那只烤鸡】:最后最难搞的还是刹月阁。我感觉这帮老板已经很久没有插手江湖纷争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吃饱了撑着报名了帮战。他们没什么固定的选点,不知道会从哪里开始。总之我祝他们好运吧。
【放开那只烤鸡】已解除全员禁言。
【阿弥陀佛么么哒】:帮主英明。
【阿弥陀佛么么哒】:我帮英明帮主翻译一下最后一句话:祝我们好运吧。
【让我飞升】:祝我们好运吧。
【江秋逸】:祝我们好运吧。
【奴家好怕怕】:祝我们好运吧。
【放开那只烤鸡】:……
【放开那只烤鸡】发送了一个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阿弥陀佛么么哒】:谢谢老板!
【阿弥陀佛么么哒】:等等怎么只有10宝钞。
【江秋逸】:……能不能有点出息
【放开那只烤鸡】:哈哈,剩下的等我们干掉秦不赦再发。
【让我飞升】:……
【阿弥陀佛么么哒】:……
【殊渺】:好的我可以去杀秦不赦
【放开那只烤鸡】:……啊?
【放开那只烤鸡】:你谁啊。
【江秋逸】:这是多多的小号哦
【江秋逸】:多多越来越人狠话不多了!【飞吻】【飞吻】
频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殊无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系统恰如其分地在这个时候弹出了一条提示:您的好友秦不赦已上线。
紧接着好友图标上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数字,秦不赦似乎给他发了消息。
他没来得及点开,时间从七点五十九分变成了八点,眼前的所有景象、系统界面都消失了。
帮战开始了——
天空应景地变成了黑色,背景音里隐隐传来战鼓隆隆的声音。
正式开打前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猎冶帮众齐刷刷地站在城墙之上,清一色地换上了地支盟青黄两色的弟子服。
殊无己第一次看到了帮主【放开那只烤鸡】的本来面目。
此人也是一个五岳弟子,身材高大挺拔,不输给秦不赦,五官比秦不赦更粗犷一些,言谈举止也颇为豪迈,虽然偶尔有点招笑逗乐,嘴里却一句脏字也没有。众人围着他调侃,显然这个帮主也算是颇有声望。
这时候一个扎着双马尾的人鱼姑娘走到他身边,称号显示她正和【放开那只烤鸡】同队,正是刚才提到的冲阵队伍的一员。
姑娘好像和他很熟悉,问道:“多多,身体怎么样了?”
殊无己回礼道:“尚可,有劳挂念。”
“没事儿,这次冲锋就像帮主说的,你别去了吧,或者跟秋姐他们去塞北也可以。你以前没玩过三清,可能技能还不是很熟。”
殊无己感激她的好意,却道:“我仍想借此机会,会一会清风阁的阁主。”
姑娘的脸色微变:“算了吧,他们跟一群疯狗似的,犯不着计较——交给我们,帮主会教训他们的。”
殊无己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并未答话,而是反问:“帮主似乎视秦不赦为大敌,可是有什么过节?”
“哈哈,能有什么过节,他怎么充钱都超不过秦老板,你看他头衔那个‘千秋不二’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姑娘笑着说,“连头衔都得把‘万年老二’的‘二’字塞在里面的,这游戏够损的。”
“争强斗胜,徒损心智。”殊无己诚恳道,“你既劝我不必执着,为何不劝劝他呢?”
“唉,他们有钱人不一样,我们拿命肝也肝不成他们那样啊——人家的时间宝贵的很,又不会跟你一样为了游戏拼命。”姑娘鬼鬼祟祟地说,“你看秦不赦都多久没来打帮战了——听说他每耽误一秒钟就会损失上亿万的流动资金!”
殊无己:“……?”
“恐怕是以讹传讹。”他推测道,毕竟秦不赦能抽空陪他打副本、泡温泉、坐游船,想来他的时间必不可能这么值钱。
“谁知道呢?”姑娘耸了耸肩,“不过他这个号也挺邪门的,五岳派修为榜前几都在使劲充钱,但怎么充都没人打得过他,我们帮主快急死了。”
殊无己道:“秦先生家学丰厚。”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关注他了呀?”姑娘忽然道,“你不会也变成他的迷妹了吧?”
殊无己:“?”
“哎呀,我跟你说没结果的,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姑娘道,“这个游戏整形太贵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只是微整或者只买个脸码,但这些有钱人只要猛猛砸钱,就可以随便改头换面,变年轻变帅变出腹肌人鱼线——秦不赦的脸八成是整的,现实中哪有人帅成那样啊?多半是个啤酒肚中年油腻男,改头换面来游戏里一展雄风——你千万不要犯傻啊!”
殊无己哑然失笑,终于忍不住替秦老板澄清了一句:“虽略有不同,但秦先生的真实相貌并不输于游戏。”
“真的假的?你见过他?”姑娘目瞪口呆,“现实中也整过了吧?不是都说‘上帝给你打开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关上一扇窗’吗?哪有好处占尽的道理啊。”
殊无己耐心地纠正了这个错误的观念:“姑娘,福祸无门,唯人自召,世间从无‘占尽好处’之说。”
姑娘见了鬼似的看了他一眼,问:“那你怎么被人打得修为归零了呀?因为你不够努力吗?”
殊无己:“……”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10分钟的准备时间便已结束。
【放开那只烤鸡】仰天长啸一声,带队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翻身上马。他一骑当先,整支人马在四起的烟尘中奔往最南面的向阳城。
江秋逸的队伍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江秋逸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用目光问他要不要进来混分,他轻轻地挥了挥拂尘,摇了摇头。
江秋逸只道他玩游戏玩累了打算休息,也不勉强,点点头就带着人进了传送阵。
城墙上的人一下子走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的小号,木头人似的站在那挂机。
殊无己展开地图,记清了轩辕城的位置,雪袖一卷,使出了一个腾云咒。
一朵五色祥云凭空而来,幻化成一只仙鹤的模样,俯首帖耳地立在他面前。
他站上鹤背,一手持着那杆崭新的明光剑,一手抚摸着拂尘银须,面色平静温和,却如那尊常年立在三清观前的人模一般,染上了静极以至无尘的寒气。
仙鹤发出一声清唳,俯身便往清风阁冲去。
第37章 一剑挑一门 那边秦不赦一早看到了……
那边秦不赦一早看到了殊无己参加帮会报名帮战的事情, 连着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人应答,便弹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对面过了好一阵子才接, 多半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通讯。殊无己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好像在天上飞似的。
“秦先生,有什么事吗?”
妖道的嗓音温和疏离,不疾不徐,秦不赦却愣是听出了几分催促的意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尽可能简短地说:“你要参加帮战的话,有几个点要注意。”
“洗耳恭听。”
“帮战的对战模式和副本不一样, 自由度很高。每隔一段时间地上会生成随机的增益,外观上来看就是不同颜色的光点。”秦不赦道,“简单来讲,绿色的能够治疗,黄色的加生命上限,其余都是不同种类的增伤,紫色的沼泽不能踩,不然会中毒, 持续掉血。”
“我记下了。”殊无己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
“角色被击败后会掉装备,掉落的装备任何门派的玩家都可以拾取, 因此在帮战中的修为上下浮动的阈值很高,也就意味着你可以打败修为比你高很多的对手。”秦不赦停顿了一下, “这也就是帮战很容易结仇的原因。”
“有话还请直言。”
秦不赦无奈地叹了口气:“尽量少得罪人,殊渺——然后我上次送你的衣服记得穿上。”
对面说了一声“我自有分寸”,接着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挲声,秦不赦有点犹豫要不要就这么把电话挂了,紧接着那边传来了一声很淡的轻笑。
“这衣服很贵, 是不是?”殊无己问。
秦不赦:“……”
秦不赦:“其实我颇有家资,你不必在意。”
这次很久都没有新的动静传来,秦老板还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秦不赦无奈地关掉对话页面,盯着好友界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肖紫烟:“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生你的气?”
肖紫烟:“?”
“一般来说我对八卦这个还挺感兴趣的,”肖紫烟道,“但是考虑到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你,我感觉实属有点太当局者迷了——我浸淫语c圈多年,可以帮你演一下殊无己生气的正常表现。”
秦不赦盯着他,挑了挑眉,没说话,挑衅之色却溢于言表。
“跪下。”肖紫烟忽然疾言厉色道,把周围的帮众都吓了一跳,“说说,你这几天都犯了几次错误?”
秦不赦:“……”
刹月阁众人:“……”
刹月阁众人:“帮主和副帮主在玩情趣play?”
肖紫烟一秒变脸,她挠了挠头,不解地问:“怎么了?都什么表情啊?我演得有问题?”
“没问题。”秦不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出发吧,去轩辕城。”
“嗯?怎么突然决定了?你不是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吗?”
“我刚刚打电话给殊渺,他答应我尽量少得罪人。”秦不赦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系上披风的领扣,“看了你的语c,我感觉应该是骗人的。”——
官道上,清风阁众人还在嘻嘻哈哈,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几十双神仙眼睛盯上了。
他们的先遣队总共有15人,帮主林景凤是队长,职业是血影,修为榜排行前10,副帮主龙骑士是个满身肌肉菩提奶爸,目前是菩提门大师兄。
这支15人的队伍只配了一个奶妈,足以体现大师兄的含金量,以及清风阁骨干战将的自信。
林景凤骑着一匹照夜玉狮子,头发高高地扎起,一条围绕着紫色闪电特效的鞭子缠在手腕上,背上背着两柄交叉的淬毒利刃。他一边跑一边嘴上也没停下,几个人在嘻嘻哈哈地讨论把【人狠话不多】修为打到原地归零的丰功伟绩。
“笑死我了,垃圾帮派卡bug占了点便宜真以为自己是老大了。”林景凤嘲笑道,对身边另一个副帮主【小生有礼了】说:“小生你再多写几封投诉信反映反映,对于这种情况,我们一定要严查。”
【小生有礼了】是个三清弟子,穿着一身书生时装,手里拿着三清主武器探虚尘,用了判官笔的外观,看起来像拿着一只毛笔似的。
他一边拱手一边说:“是的是的,一定要举报。要求上面以零容忍态度开展清网漏洞围剿行动,建立不敢bug不能bug不想bug的长效机制。”
【龙骑士】:“行了行了,回去再搞这个——也别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我在猎冶盟的朋友说,都逼着人家弃号重练了。”
【林景凤】:“我也听说了这个事儿,妈的笑死了,垃圾小号今天还加我好友,要跟我约架,说话的态度跟古风小生似的。傻逼。给我拉黑了。”
【小生有礼了】:“她小号叫什么?”
【林景凤】:“谁记得那回事?只记得是个人妖号,好像是三清的,打开面板一看全是空白。失心疯了她。”
【小生有礼了】:“……是不是叫殊渺?”
【林景凤】:“好像是?你怎么知道的?”
对方没有回答,但林景凤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只见他们前面十米开外正站着一个三清掌门下凡般的金衣道人,隔着烟尘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那身金光灿灿的装束——
头顶束着金莲鹤羽冠,脚下踩着登云靴,宽袍大袖如金云缭绕,外罩的白色纱层自带烟雾特效笼罩在周身,远看倒像是冰块在寂寂释放寒气。
此人怀抱拂尘而立,腰悬细身长剑,一头银发如练垂下,身形挺立如松柏,眉目如美玉待琢,轻盈盈往那儿一站,竟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小生有礼了】:“帮主,我们好像被他包围了。”
【林景凤】:“放屁,包围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话音未落,清风已拂至面前,轰然一声,四面空气墙竖起,毛笔大字铿锵有力地砸在了屏幕上:
“玩家【猎冶盟-殊渺】向【清风阁-林景凤】等15人发起挑战。”
【龙骑士】:“这人疯了吧……”
他刚说完话,对面的殊渺竟仿佛听到了一般,朝他点点头,礼貌地说了声:“您好。”
【龙骑士】:“?”
紧接着在他眼睛都没来得及眨的时候,冰冷的拂尘已经扫过他的面颊,卷住他的脖颈将他拽下马去。
他震惊地看着如一只金鸟般从自己身上掠过的白发道长,更震惊地看着-1000,-2000的超低伤害,震惊地打开了殊无己的面板,发现对方的修为还不到自己的零头。
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表情慢慢地从震惊变成了轻蔑。
殊无己却对他们的情绪浑然未觉。
他也没跟龙骑士继续纠缠,明光剑铮然出鞘,目标正是【龙骑士】背后躲着的【小生有礼了】。
【小生有礼了】:“啊?为什么是我?”
众所周知,殊掌门一向护短,但当他教训人的时候,定然会从千军万马中第一个揪出他的门人。
好在这并不是一场单挑,从人数上看优势仍然在清风阁。【龙骑士】从马下爬起来的那一刻,林景凤的摧玉鞭已经抽了出去,他用了一个超大范围的扫射技能,鞭子上的倒刺化为无数暗器,朝殊掌门的身上袭来。
与此同时,菩提的护盾罩在了清风阁众人身上,【小生有礼了】连用三个位移技能向后拉开了足足20米距离。
殊无己却连头都没有回。宽大的袍袖风吹浮云似的轻轻展开,舒展摇曳间,柔软的衣袖如乾坤袋一般整个罩住了所有飞来的暗器,又轻轻一拍,倒刺尽数原路返回,把林景凤的血条深深炸没了三分之一。
“这什么技能?”林景凤震怒,“你又卡了什么bug?”
殊无己没有理他,目标仍然是已经惊恐到开始东逃西窜的【小生有礼了】。
【龙骑士】给帮主回满了血,转头一个金刚杵打过去试图硬控住对方,然而这道人飘摇诡谲的步伐好似是专门为他的技能所设计的一般,轻飘飘绕开了所有的光柱,连节奏和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这不是bug,这个已经是开挂了吧?谁举报一下?”
“已经举报了,已经举报了。”
【小生有礼了】的位移技能已经用完了,只能开始硬着头皮正面招架,林景凤拔出血鹰刃,带着三个五岳提着重剑冲上去准备近战交锋。
殊无己点点头,终于转过身用起了手里的长剑,他已经了解这个游戏的修为机制,没有跟任何人兵刃相交,而是使出了一招明光十三式中最简单的“摘星赴月”——
剑尖如雪点般分花拂柳,从天罗地网般的技能特效中精准地找到了持刀握剑的手腕,灵蛇般一点一收,持续数次——
只听得几声惊叫接连不断地响起,叮叮咚咚几声,兵刃掉了一地,几人的右手手腕都在这一瞬间鲜血长流。
【小生有礼了】吓得连官话都不会说了,直接吼了句:“卧槽啊。”
殊无己皱着眉头看了看他,抬手甩去剑上的血渍,道:“净口。”
【小生有礼了】大喊:“师傅我错了”,几乎弄不清眼前这个到底是玩家还是剧情里那个冰魂雪魄的殊掌门。
殊无己被他逗得莞尔:“你不是我弟子,怎敢这么叫?”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间隙,他已经面无表情地点开了【小生有礼了】的面板,在确认对方的修为足够死上几百次的时候,他手指微微一动。
【小生有礼了】看到拂尘的须子在眼前炸开一朵银花,下一秒,耳朵中传来“咔嚓”一声,他的脖子已经被绞断了。
第38章 卡bug 林景凤背后猛地涌起一阵……
林景凤背后猛地涌起一阵寒气。
“退后。”【龙骑士】大喊, “到治疗范围里来。”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像玩老鹰捉小鸡似的躲到了他们奶爸的背后。
在《海尽天劫》中, 理论上确实存在忽视修为、通过致命伤直接将人一击毙命的可能,但可操作性和容错率都很低,想靠这个以下克上大概率会被反杀。
“操了,这个人不会是什么专职杀手吧?”【小生有礼了】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头顶不停冒出对话框来。
他尸体旁边爆了一地金色装备,殊无己在那里皱着眉头挑挑拣拣, 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拦他。
他最终拾起了地上那只判官笔,【小生有礼了】扼腕痛惜, 这是他所有装备里最贵的一件。
“使判官笔,关窍在于凝气笔尖,打穴封脉,飘逸灵动。你身法这般笨重,不应以此为器。”殊无己心平气和地教导道,“许是退出三清,另择他门为好。”
【小生有礼了】:“”
他无语良久,气得连写了十几页举报信, 投诉的按钮都按冒烟了,还是没收到受理邮件。
林景凤和龙骑士对视了一眼, 龙骑士看了一眼对面的敌人,默不作声地换上了一副中世纪骑士专用的全包式钢盔, 前面带着可掀盖的面罩。
他把面罩拉了下来,把自己彻底包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大罐头。
“那个我要开始盲奶了,你注意点,不要走出我的奶量范围。”龙骑士说。
林景凤:“?”
林景凤:“大哥你”
龙骑士:“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奶爸, 我活着你才能活下去。”
林景凤:“你眼睛都包住了怎么知道我的眼神?”
龙骑士:“可能是因为‘火辣辣的视线’?”
殊渺:“战术可议完了?”
林景凤被这突然插入的冰凉嗓音冻出一身鸡皮疙瘩,他一受刺激,当即架起手里的血影刃,两把尖刀摩擦了一下,兜头就往殊无己身上劈去。
他一边劈一边指挥:“别看热闹了,快动手,尤其是你们珠沫和三清的,躲在奶爸后面,远程技能放起来啊!”
然而他喊得在大声都于事无补,殊掌门脚步一侧避开了全部伤害。
紧接着,笔尖指出,在他臂侧的麻筋处隔空一点,一阵气劲袭来,柔软的笔尖散开又聚起,在空中写了一个标准的半包围横折钩,提钩之处又恰好落在他的膝弯。
“扑通”一声,林帮主当街跪了个正着,就差一个头磕下去了。
殊无己没看他,而是低头问地上【小生有礼了】的尸体:“学会了吗?”
【小生有礼了】咬紧牙关,手指飞快地在那儿写着第33封投诉邮件,结果系统弹窗跳出来:“您的操作已频繁,请稍后再试哦。”
【小生有礼了】:“啊啊啊!”
林景凤眼睛通红地大喊:“奶爸放狗链!”
“狗链”是菩提技能【戒索】的俗称,可以连接附近5个单位,为他们提供两秒霸体以及持续的恢复效果。
巨大的盔甲人身上射出五条锁链,双腿酥麻、跪在地上的林景凤一下子跳了起来,猛地后撤,再次射出一兜暗器。
旁边的五岳珠沫也学乖了,开始放远程技能——放远程技能最多被躲开,一旦贴脸了就是要被当狗一样打。
然而,殊无己的身影却忽然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这是什么技能?我不知道的氪金特技吗?”
“快录屏快录屏,录完屏举报他。”
金衣道人再次出现时,只听一声尖叫,比武场中央的那副巨大的盔甲竟然被单手提了起来!
龙骑士:“?????”
“我方才查阅卷宗,说多人作战,必须先斩菩提。”殊掌门温声道,“得罪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细长白净的胳膊提着几百斤的钢铁大罐头腾空飞起,覆面的盔甲也随之掀开。
龙骑士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殊掌门如观音般俯视众生的眉目和乱飞的银发,他没来得及思考这个修为只有自己零头的人准备怎么劈开这身铠甲——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整个掼进了地面上紫色的沼泽里。
场地debuff无视一切攻防,按比例扣血,饶是龙骑士血条厚如城墙,三秒后也惨叫着化为一阵青烟,大罐头融化成了几块破烂的铁皮。
清风阁众人:“”
林景凤自暴自弃地转过头问众成员:“怎么样?拼了还是投了?”
“不是,这挂太扯淡了——”
话音未落,陡然出现的半截刀刃说明根本就没有“投”这一个选项。
林景凤被当场割喉,殊无己右手换上了龙骑士掉落的钢铁护臂,左手拿起从林帮主那儿新鲜夺下的血影刃,临时修为已经飙进了全服前十,像一个活体切割机一样闪身进了人群中。
“投投投投投!投啊!”
“卧槽,这个不是帮战,这个是水果忍者吧?”
“谁有手投一下啊我手没了。”
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血淋淋的结算界面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殊渺】:15-0-0
【清风阁】已无幸存人员,本场挑战结束,时长3分54秒。猎冶盟获得积分1500。
空气墙落下,满地的尸体逐渐消失,一脸愤懑的清风阁帮众被传送回复活点。
同样莫名其妙的还有猎冶盟众人。
【放开那只烤鸡】:“?发生了什么?哪里打起来了?”
【放开那只烤鸡】:“秋逸,你们在塞北遇到清风阁了?”
【江秋逸】:“我还想问你来着。”
【殊渺】:“抱歉,杀了几个人。”
【殊渺】:“可否告知这些人死后都去了何处?”
【放开那只烤鸡】:“”
【江秋逸】:“”
【江秋逸】:“你想堵复活点?”
【殊渺】:“只是想与他们相约一谈,并无他意。”
【放开那只烤鸡】:“?”
【放开那只烤鸡】:“多多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放开那只烤鸡】:“复活点在轩辕城门口,但那边是他们大本营,建议你不要一个人……”
【玩家殊渺已退出当前频道】——
【小生有礼了】确认眼前是令人安心的城楼后,才按下了复活的按钮。
然后他一睁眼就看到了雪发金衣的道长。
他第一反应是干笑着问:“谁把NPC拉这儿来了?”
一旁的珠沫【茉莉蜜】用尾巴指了指道长头上的ID。
【小生有礼了】看清这杀神的名字后,“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你你怎么还来堵复活点了?”他发出一声公鸡打鸣似的叫声,“帮主!帮主!”
林景凤躲在安全区里,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什么也没听到。
倒是副帮主龙骑士走了过来,充满狐疑地问:“你真的是【人狠话不多】的小号?你刚刚是不是开挂了?”
殊无己却摇了摇头,抛出了一个震彻四座的回答:“她去世了。”
“什么??”龙骑士震惊地问道,紧接着警觉地问,“你不会觉得是我们的原因吧。”
殊无己摇了摇头,对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他声音平和地说:“我在请你们解释。”
“我的老天爷,这他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林景凤“嚯”地一声站起来,加入了对话,“她自己卡bug卡疯了,每天吃喝拉撒都在游戏里,一不休息二不睡觉,还到处不要命的跟人较劲,怎么成了我们的错了?”
殊无己的眉头微微皱起:“我刚才并未明说她是因何去世的,你又如何得知?”
“还能因为什么?她每天在游戏里面待二十几个小时,身体早就搞垮了。”林景凤嗤了一声,“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为何能在此地待二十小时?”
“都说了是卡bug,殊无己的好感任务你做过没?看你这张脸应该做过吧。”【小生有礼了】插嘴道,“先换狗,换了狗以后去医馆刷任务,任务完成之后不要领奖励,直接退出,有概率直接卡在竹林里面。因为竹林里时间是不会流动的,你从竹林传送回帮里以后,系统时间就会卡在每天任务刷新重置的时间。”
“这么做有何意义?”
“任务重置了就可以刷宝钞了啊——把帮派道具买完之后,多出来的宝钞可以兑换刀币,虽然汇率很低,但刀币不是只有充钱才能获得吗?所以很多氪不起的会这样曲线救国,毕竟你要开那些乾坤宝匣什么的只能用刀币,好的装备和技能都在宝箱里面。”
殊无己沉默地将这些情况记在心中,又问:“那你们又做了何事?”
“我们真啥也没干,亲爱的。”龙骑士无奈地摊了摊手。
“最多不过是悬赏了她几次,又在帮战上针对了她几次。”林景凤叫冤喊屈,“而且是她先开始的,她卡bug提了修为,然后就来劫我们的镖试水,被我们报复以后又越来越上头,每天都坐在永济堂刷狗——说实话我们是在救人好吗,你看我们小生写了300封投诉信,才把那个bug给修复了。”
殊无己挑了挑眉:“已经修复了?”
“是啊,就这两天的事。”【小生有礼了】道。
殊无己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用接近冷酷的表情审视了每个人。
“若真是如此,倒是贫道无礼了。”他最终不轻不重地说道,“待真相大白,我也让各位杀我十五次,如何?”
几人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最终是【龙骑士】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所以你真没开挂?”
殊无己还没来得及问“开挂是什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他确实没开挂,别写投诉信了。”
声音从高处传来,林景凤一抬眼,就忍不住懊恼地拍起了自己的脑门,心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才能倒霉成这样。
【小生有礼了】讪讪地收起笔,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高处站在屋檐上的正是高矮错落、衣香鬓影的刹月阁超模天团,秦不赦站在正中间,脚踩着他的标志性的踏月行,正懒懒地看着他们。
“……你们来干什么?”林景凤无语地喊,“秦帮主也差这点宝钞了?”
“本来有别的事,现在应该就是来拉仇恨——呃不是,来打帮战的。”【贫道求大1】满身金银珠宝,左右两条大花臂抱在一起,花式转着手中的拂尘柄,“是不是啊?老板。”
秦不赦眼神都懒得给一个,只是点点头。
“既然我们刹月阁报名了,那肯定是要拿第一的。”他抬起手招了招,无情地下达了命令,“杀人夺旗,一个也别留下。”
第39章 ptsd 殊无己马上就见识到了一……
殊无己马上就见识到了一场传统意义上的群殴。
确切地说, 是一场传统意义上的单方面群殴。
修为碾压的战场没有多少观赏价值,轩辕城门口很快就像挖掘机碾过一样尸横遍野。
刹月阁的帮战风格一向被称为“蝗虫过境”, 别家都是按地理位置布局作战,他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撞到一个门派就逮着使劲薅,杀的人不敢出复活点,所有旗点自然就尽收囊中了。
秦不赦从头到尾没出过手,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站在翻清风阁的布点图, 偶尔简短地指点两声,话不多, 效率确实很高。
殊无己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缀在一群纨绔后边,冷眼指挥着旁人掏鸟蛋的小太子。
秦不赦注意到他的目光,慢吞吞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
殊无己蹙眉问:“你先前让我少得罪人,自己手下行事却如此凶狠,就不怕他们记仇?”
“无妨。”秦不赦笑了一下,再没有多年前掏鸟蛋被抓包时的窘迫, “江湖上早有惯例,帮战遇到刹月阁就当运气不好, 忘了这回事就行了。”
说着他看了看地图,眉毛一扬, “要不要跟你们帮的人说一声我在这儿?”
“你想见他们?”
“叫他们别过来。”
殊无己:
他看了一眼面如菜色的清风阁众人,叹了口气,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帮派频道发消息。
【殊渺】刹月阁在轩辕城
【放开那只烤鸡】?
【放开那只烤鸡】你自求多福吧
【放开那只烤鸡】孩子,你已经被大部队牺牲了。
殊无己无语地离开了频道。
他转头看向秦不赦,又问:“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秦不赦欲言又止。
“怕我被人记仇?”殊无己淡笑道。显然, 他想到了刚才肖紫烟的宣告。
“.…嗯。”秦不赦垂了一下眼皮,“他们实力不怎么样,但难缠,如果出去了还被惦记上,很容易被围追堵截。”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殊无己不解。
“离开了帮战战场手段就很多了。”秦不赦无奈地解释,“比如说在你挂机的时候给你泼粪,往你的道具食品里下金汁。”
殊无己:
他少年成名,地位显赫,往来不论敌友都是有点身份的人,对此等下三滥手段连听都没听说过。
“所以我们的原则是尽可能把矛盾解决在战场上,”秦不赦道,“帮战死亡对修为的折损很小,装备掉落也只是临时的——到大世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多谢指教。”殊无己认认真真地谢过了,继续转头看向血肉横飞的战场,沉思片刻,忽然问,“既如此,帮战之中各凭本事,正常厮杀,想来也无碍于情谊?”
“一般来说是这样——”
秦不赦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劲风朝他袭来——
这风不来自别处,正来自于面前升起的空气墙。
在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秦不赦脸色一变。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那行突然跳出来的“玩家【猎冶盟-殊渺】向【刹月阁-秦不赦】发起挑战”,方才玩世不恭的慵懒之态一下子消失了。
殊无己也没像刚才对付清风阁那样直接飞身上去缠斗,而是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轻颤,挽了个剑花,使了个对同门见礼的起手式。
秦不赦仍然定定站在原地,没有拔剑也没有说话,看表情竟然像是在走神。
殊掌门立刻不满起来。
“秦先生。”他出言提点,声音冷冽,“既是常规比试,有何不妥?”
后边肖紫烟和王老君正在面面相觑,王老君一跺脚,“哎呀,完蛋了,这真是”
秦不赦这才像个反应慢半拍的老头一样“哦”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殊无己:?
当秦老板慢吞吞地脱掉镀金缀玉的护腕、镶珠嵌宝的扳指、解开斗篷、摘掉冠冕,伸手开始解腰带的时候,殊无己终于开始明白此人在做什么。
“秦不赦。”他冷声道,“不论你现在是何门派,我要考校你,你竟敢不全力以对?”
秦不赦的动作一顿。
“莫非你轻看于我?”殊无己又问。
“并非——”
秦老板的脸色突然难看得有点异样,殊无己不知自己怎么戳中了他脆弱的神经,但对小辈的爱护还是让他本能的缓和下了语气,于是他说:“我对你颇是喜爱——”
秦不赦:“?”
“——所以休要让我失望。”
剑芒随着话音落下横扫而来,这以喜爱为代价的剑招比刚才吊打清风阁时还要狠辣些。
秦不赦狼狈地踉跄躲开,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按了几秒,最终背到身后,抽出那柄尘封已久的主武器重剑【踏雪惊风】。
场地上顿时结了一阵白霜,然而秦老板倒是有点后悔自己为了这个浮夸的特技往这个兵刃上花了这么多钱。
他抬手回了个起手式,同样是正统无比的明光十三问,相比殊无己浑然如呼吸般的驾轻就熟,他的剑尖自有三份凝重。
斗殴的两伙人此时也收手回头,开始幸灾乐祸地围观。
然而场中二人谁也没有先出剑。
高手过招,从不在招式往复,机巧变幻,殊无己也没觉得以秦老板现在的实力还需要自己教徒弟那样手把手地喂招。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眼时,踏雪惊风的无声剑法已经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正是十三问中的【圆融式】。
此式讲求圆融一体,天地回归混沌之初——凡为剑招必有破绽,而圆融式和光同尘,锋芒内敛,破绽藏于万千变招之中,如渊渟岳峙,接近无懈可击。
殊无己露出一个罕见的惊艳眼神。
他脚尖微动,却最终未选择避开,而是直接挺剑相迎。细身长剑擦着踏雪惊风厚重的剑背,霎时间火星四溅,两柄兵刃交叠时发出一声惊弦骤断般的剑鸣。
他像一直以来当老师时做的那样,用剑招指出了这招【圆融式】中唯一的破绽!
金光灿灿的细身剑以凛然锐意死死压制住剑身下的另一杆兵刃,剑尖直指对方虎口,顿时,所有的后着、变招都因为这一剑变得无力可施。
秦不赦目光一沉。
他向后一个撤步,重剑忽然脱手而出,他双指一推剑柄,踏雪惊风在空中一个九十度旋转,他猛地一闪上前,反手握住转至另一侧的剑柄——这回他用的不是三清剑法,而是五岳重剑里的招式“回马斩”,重剑如刀锋般劈刺而出,同时甩出一道青色剑芒。
“结束了。”肖紫烟突然可惜地叹了口气。
众人还不明就里,只见殊无己回剑相格,然而这一斩击如同北风卷地般,“咔嚓”一声将细身剑折为两段。
殊无己只觉身上一轻,屏幕变成了黑色,再睁眼时,人已经在复活点里面了,被劈成两截的尸体还躺在擂台中间,等他彻底复活后才逐渐消失。
殊无己:
他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其余玩家视刹月阁如蛇蝎——即便他全力以赴,也难以保证自己能在兵刃相接前斩断秦不赦的脖子。
他抬头望向刹月阁的方向,却看到那群帮众也在群龙无首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对他讪讪一笑。
“秦先生呢?”他问。
没人理他,每个人都好像在逃避什么。
肖紫烟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打了个哈哈:“刚才好像下线了。”
殊无己:“?”
无论如何,跟长辈过完招一句话不说就直接消失都有点太不知礼数了,他刚想说什么,肖紫烟就打断了他。
“你别怪他,他就是有点旧疾复发。”
殊无己一怔:“秦先生有旧疾?我与他把脉时,未见他身上有任何积病。”
肖紫烟:“嗯嗯,是一种新发明的病,叫ptsd。”
殊无己完全没听懂,还想再问时,肖紫烟已经开始兢兢业业地捡老板突然强退爆出来的金币了。
“不是什么大病。你去见他一面就自己好了。”肖紫烟一边捡一边敷衍道,“他现在应该在越江吟那边的房子里,你上次去过的,他估计打算在里面装死好几天——你要是去见他,帮我扇他两巴掌。”
“这倒不是难事,”殊无己思索道,“只是贸然打扰,实在有些失礼。”
“怎么会是贸然呢?”肖紫烟忽然咯咯笑起来,“你就说关于玩家猝死的事情查到了点新情况,要跟他谈谈不就行了,对了,还不放心的话带好伴手礼。”
“伴手礼?”
肖紫烟神神秘秘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在对话框里给他发了一个当日达网购链接,顺便附了一段网购使用教程——
殊无己在当晚抵达了不久前刚拜访过的公寓。
从落地窗前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似乎主人并不在家。
殊无己却注意到,纱帘背后透出了一团极微弱的光晕。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刚“网购”的东西,并不理解肖紫烟为什么非要他买这个。
这是海尽天劫的畅销周边之一,一条廉价的挂着木条编织小狗的手机链。
第40章 毒发 殊无己准备伸手敲门的时候,……
殊无己准备伸手敲门的时候, 门锁上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脸。
大门在“欢迎回家”的声音中打开了,紧跟着客厅里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殊无己也没开灯, 朝着那团微弱的蓝光走去,只见一个黑影矗立在一边,正对着他的方向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
秦不赦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在”殊无己讶道。
“如你所见,煲汤。”秦不赦道, “——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才想起来要开灯,抬手拉开了灶台上的顶光, 只见煤气灶冒着蓝色的火焰,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着冬瓜排骨虾仁,旁边还搁着一碟凉拌苦瓜,一碟清炒空心菜。
殊无己:“”
他感觉被骗来探病的自己像个傻瓜。
“紫烟说你旧病复发,让我来看看。”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都是清热泻火之物,怎么?莫非你的旧疾是什么肝火内郁之症?”
“别听她瞎说, 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气闷。”秦不赦倒也坦诚, 目光突然落在殊无己手里的小狗手机链上,讶道, “这是送我的?”
殊道长“嗯”了一声。
令人意外,一贯披罗曳绮的秦老板倒真被这小玩意哄得受宠若惊,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眉宇生辉。
他含笑道谢接过了,也没拿出手机, 而是像戴玉佩那样郑重地系在了腰带上。
“没想到你来,不知道怎么招待你。”他声音温和地说,哪里还有什么旧疾复发的样子,“刚好做了菜,我请你吃晚饭吧。”
殊无己自然道“好”,秦不赦引他在餐桌前坐了,挽起袖子给他盛饭布菜,又递了筷子。
殊无己却没急着吃。
“我许久不见门人,有些技痒,才迫你与我过招,未想惹你生气。”殊掌门端坐在桌前,语调柔和地道了歉,接着又话锋一转,不轻不重地斥责道,“只是你不辞而别,实在令人忧心,这般失礼之举,日后当以为戒。”
“抱歉。”秦不赦低下头,态度倒是诚恳,嘴边的笑也是一刻都没有消失,“下次不会了。”
殊无己瞥了他一眼,两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默契地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斋饭吃下来连碗碟碰撞声都没响一次。
“你找清风阁查的事情,弄清楚了吗?”秦不赦不经意地问。
“他们也不知全貌。”殊道长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那本已经翻阅多遍的《用户手册》,“此中我尚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已做了批注,还想请你解惑。”
秦不赦“嗯”了一声接过册子,却没打开看,而是直接搁在了一边。
殊无己面露疑惑之色。
秦不赦挑了挑眉:“反正你应该一个字都看不懂吧。”
殊无己:“”
“嗯,不是你的问题。”秦不赦笑了笑,摸索着打开了一边的洗碗机,一边对着机身上的图示说明把碗往里面放,一边答殊掌门的话,“有的东西写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看不懂的,以前叫‘法不可知,威不可测’,现在倒不再是‘秘而不宣’,而是‘宣而不解’了。”
“这里面说的到底是什么?”殊无己皱眉问道。
“脑神经能量转化的流程和使用说明。”秦不赦解释道,“也就是怎么使用人脑在接入计算机后产生的能量——你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在这个‘游戏’里生活、思考、做梦、回忆,这些能量就可以被转化成可以利用的能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会呼吸的人,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微小的能量攒多了,就可以吊起千斤起重机,供应整个街区的用电。”
“这是真的么?”
“或许?”秦不赦掀了掀眼皮,尽可能缓慢地说,“十八世纪的时候人们就发现动物体内有电,两百年前,他们又相信人身体的脏器之间通过制造一种物质来传递信号。他们利用这些发现,探索人体的运作本源,诊疗疾病、延长寿命。”
“正如修真之人能以自身之气引动天地能量,又能受雷劫之锤炼,乍听之下,此言并非全是谬谈。”殊无己斟酌道,“只是为何会闹出人命?”
秦不赦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却总觉得不然——”
“为何?”
“以人体为薪柴,榨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直至力竭却不死,每日循环往复”秦不赦轻叹了一声,“我总觉得此举有违天道,似有人暗中操纵。”
殊无己一怔。
“你心中已有一人。”他道,“此人是谁?”
秦不赦却又不再多说。
殊无己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又不想让自己插手了。
“事情尚未明晰,我还不能妄下判断。”秦不赦最终低声道,“更何况天地不仁,当以万物为刍狗,乞惜升斗之民的性命?”
“这才是误读。”殊无己道,“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岂不也是天地以万物——”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总觉得身体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仍旧习惯性硬撑着笔直坐在原地。
——天地以万物……
有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殊掌门脑海中浮现出千年前三清观金顶之上的画面。
彼时他正站在高处检查蜡祭所用之刍狗,众弟子已将草扎的小狗以此按卦象摆放在祭坛之上,夜风将草牲吹得东倒西歪,殊无己看到里面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的面容被高耸的白茅麦秸遮住了,看不真切,但殊无己就是知道,那是秦昭。
“你心中有事。”
说话的却不是秦昭,而是他自己。
“师父。”少年转过身看向他,锐利的五官似乎明晰了些,“弟子睡不着,出来走走,看看祭礼的准备。”
殊掌门却对他的答复并不满意:“你为何心中有事?”
秦昭沉默了一会。
“你若不说,我便走了。”殊无己道。
“我今日见到纪师兄。”秦昭开口道,“他说他是师尊修行路上收的第一个徒弟,师尊执鞭望北,称他故土如今已冰消雪融、枯木逢春,从此可改以望春为名,以昭向荣之期。”
殊掌门静静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猜道:“你怨我没给你取个新名字?”
秦昭愣了愣,失笑。
“看师尊表情,应该已经忘了。”秦昭低头道,轻轻地用鞋尖拨了拨地上扎堆的草扎小狗,“我曾有三次以为自己能拜入师尊门下,第一次在不问年下,第二次听雨轩敬酒,第三次你在演武场予我一年之期,但真到我拜师入门那天,师尊似乎一次也不记得了。”
殊无己浑然不解:“那又如何?”
“夜长梦杂,不免总想到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月有阴晴,人有离别,倘使某一日师尊也会站在我面前,问我一句‘你是何人’,不免感伤。”秦昭轻声道,“道法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师父眼中,我们这些弟子便与此间堆叠之柴木无异吧?”
殊掌门似乎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许多话,一时间竟没有答话。
再开口时语调仍是不以为然:“在我眼中,万物万民、妖魔神鬼,确皆与刍狗无异。”
秦昭并不意外地“嗯”了一声。
殊掌门却淡淡一笑:“——歪嘴斜眼,潦倒精神,无一寸完璧,缺憾而可爱,未盈而无穷。”
秦昭抬起头,怔怔地望向他。
“我不飞升为仙,故而次次忘却,又能次次学、认、识、辨世间万物,又能认得你,认得秦汨,认得望春,认得三清的一山一水,此中其乐无穷,何必以无情道取之?”殊掌门低声道,说出的话却仿若玩笑,“你若想百年千年后还让我能惦记着,不如一辈子不出师,一辈子当我徒弟,可好?”
这个要求无理得几乎不像是他提出来的。
殊无己惊讶地等待着秦昭的回答,然而他没有等到,芦花如雪舞般飞过,闪回结束了,他的视线又一次变得模糊。
眼前相对的两人化为万千飞蚊,消失在尘火中,他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口处传来,紧接着是骤然冷却的背脊。
手指——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久前刚刚颜色稍褪的指尖又一次变得漆黑,不知是不是因为十指连心,胸腔传来的割裂之痛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劈开。
“殊渺!”
是秦不赦的叫声。
秦不赦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试图将他从记忆和剧毒的迷局中拖离开。
他背上已经泛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双目几不能视物,喉头传来一阵阵腥甜。
隐约中他闻到了血腥味,但这味道并不来自于他自己,而是从眼前人身上传来的——
只见秦不赦割开了手腕,将鲜血淋漓的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之上,血流不止的腕部正好对着他漆黑的指尖。
腕血为心脉之末,算是心头血的半分,灵气充足,此时如活物般沿着他的手指流过,一点点拭去他指甲盖上的漆黑的魂印。
秦不赦单手捏诀打在自己的小臂上,催使灵血汩汩流出,又沿着伤口流回腕脉。殊无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秦先生,住手。”他厉声道,“你见识浅薄,不知这毒有多凶险——”
秦不赦施咒地动作一顿,忽然抓住他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沾着血污的手指很快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污痕。
殊无己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搏动:“秦先生?”
“这是我的人迎脉,你按着这里。”秦不赦垂着眼睛不看他,声音沙哑地道,“在它停下来之前叫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