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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棠:真是情深意重的苦命鸳鸯。

徐郎:她从来不打我……

顾棠:?不对

第86章

自从顾棠将税赋改革之事跟周灵悟提过之后,这位周大人每日最大的难处就是应付她。

既怕她夜以继日地赶工,掏出一本将整个朝野上下全都得罪了的奏章递给凤阁、又怕顾棠三番两次找她讨论改制。周灵悟在户部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像她一样胆大又狡猾,几句话就能将人气得上不来气儿的同僚。

顾棠从前做翰林学士时, 可不是这样的。

又几日, 刚出正月, 皇帝下达了授顾棠为栖凤阁大学士的旨意。

这道圣旨震惊朝野, 百官闻风而动,宴请的帖子和各式礼单如雪花般地飞来, 堆叠如山。

顾棠都没仔细看一眼,直接说:“礼物原样奉还,箱子也别拆开看。这些请帖……替我挨个回复, 就说承蒙厚爱,公务繁忙, 去不了。”

“是。”府中管事应道。

她不收受贵重礼物, 往她身边塞人也送不进来,连提了几次的亲事, 顾棠都以母亲不在、不敢擅自决定推脱过去。

简直是刀枪不入、水泼不进,难道这位顾部堂就没有弱点吗?

啊,那还是有的。

而且还有俩。

初春时节,寒冰渐渐消融。顾棠写了赋税改制的奏折跟萧涟商议,恰好小世女学步学困了,压着萧涟的衣袖睡着了。

一岁多的小孩子, 脸蛋圆润, 大眼睛,闭上眼睡觉时,眼睛的线条微微弯成一个半圆。

她倒是枕着小七的胳膊睡得香甜。

顾棠到嘴边的话一顿,稍起玩心,低头凑过去看着云儿,说:“眼睛不像呀。”

萧涟知道她说的是像谁,他接过顾棠写好的、要私下交给母皇的密折,轻声道:“大眼睛长大了才会是丹凤眼。”

顾棠接着问:“还是不会叫娘吗?”

萧涟点头。

云儿聪明伶俐,说话开口、翻身走路,全都比别人略早一些,只是会叫爹爹、会叫舅舅,家中的一应管事和奴仆她都认得出脸、叫的上来,唯独不会叫娘亲。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会叫,难道慎雅还能答应不成?

顾棠盯着云儿的眉眼小半天。明明她和萧慎雅只差了几岁,她居然能生出个人出来。

这可是人啊!

顾棠上辈子活到二十九岁,是个不婚不育的、坚定的单身主义者,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想过养孩子的事情,然而如今却要深思熟虑、精打细算地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娃娃考虑。

就算为云儿考虑,改制这件事也得做。连年打仗,西北战事刚平,南方时不时还有水匪山寨的祸患,国库里没有钱怎么行?

钱虽有,只是不在国库。

顾棠伸手捞了一下云儿折在衣袖里的手,小娃娃的手指就本能地蜷起来抓握住她,顾棠摩挲着对方小小的指甲,忽然道:“你近日身上的草药味道淡了很多。”

萧涟听她提起,便抬手闻了一下衣袖。

自从做那种梦以来,他的身体不仅没有变差,反而好了很多。

按理说他在梦中做了那种事,应该损耗元气,没成想余毒未清之症却有好转。只是自从她本人回来之后,反倒不太被春梦缠着了……

“若不是身体见好,姐夫也不敢让我看着她。”萧涟说到此处,低哼一声,分明让云儿枕着衣袖、手臂酸麻都没有挪开,却说,“我讨厌小孩子。”

顾棠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我也讨厌小孩子。”

萧涟愣了一下:“真的?”

“骗你做什么。”顾棠道,“我家祖上全都不喜欢小孩子,你看我娘,做元辅的时候家里金银成山,她却只有我们姐妹两个。再说我祖母,就我娘一个孩子,我们家六世高门,单传了五代,要不怎么连个旁支都没有?”

萧涟幽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定定地看着她。

他好像有点死了。

顾棠却没发觉,接着说:“我娘的名声全天下都知道,她的私德完美无瑕,仁人淑女,在生养孩子这方面一贯的家风严谨,我虽然……咳,我之前虽然浪荡了一些,也没有弄出孩子来嘛。”

她觉得自己还挺把持的住呢。

萧涟身上缓缓地掉了一颗黑色的小爱心。

哎……哎?

不许掉,加回去啊!

不喜欢小孩子你掉什么好感嘛,你不是也不喜欢么?顾棠心中正想着,萧涟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那份密折,说:“你这么干,如同跟百官为敌。”

“所以得先跟陛下商量好了,免得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老人家一看情况不对,或者时机不到,把我给拎回去了。”顾棠道,“要是说过一次,打回去,那再想进行,恐怕难上加难。”

萧涟边听边点头,忽然感觉到她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心里也有家国天下,但那是排在自己、还有自己的亲眷族人后面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顾棠便总是独善其身,偶尔考虑兼济天下。

但这次她提出的改革,简直是豁出命去干。

萧涟的目光移到云儿身上。

云儿睡得这么香甜,不知道她只是存在,就让山河天下跟着惊天动地的巨变、让文武百官被她顾姨母吓得心惊肉跳。

萧涟的身上又冒出几个红色爱心。

咦?顾棠眨了眨眼,心说系统难不成听到了我的命令?

好想把小七的脑袋打开看看他在琢磨什么,可惜最多只能在梦里把他的衣服打开。

萧涟沉思片刻:“新旧朝臣交替,母皇为了让你站稳脚跟,特地提拔了几个顾太师的旧日门生,她们当初备受冷落、总遭排挤,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投靠我四姐。……这次升迁,定能猜到你是因为你进了凤阁的缘故。”

“这么说,你也觉得时机甚佳?”顾棠跟他确认。

萧涟虽然只是男子,但他是皇帝的儿郎,天家皇男,又在四姐跟母皇的争执当中充当缓冲带、以及吸引注意力的噱头。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支撑着病体到今日,他的政治嗅觉十分敏锐。

顾棠跟他推心置腹,彼此又有至交之情,两人在政治上的同盟关系牢不可破。

“时机很好。”萧涟道,“朝中多了不少寒门出身的进士娘子,家境清寒,还有立了军功的武胜、宗飞羽,都是你的人,可以保举她们其中一人做兵部辅丞,另一人调去京西大营当统领,接手四姐的玄甲卫。”

两人的念头不谋而合,这两件事办好了,顾棠才敢正式提出税赋改革,这件事一旦开始,不流血是不可能的,那些世家贵族、大地主,会有各种各样的反扑手段——武力虽然粗鲁,却必不可少。

如果真要跟她玩点粗鲁的,那就尽管来好了。

顾棠却想到另外一个人:“我以栖凤阁大学士的身份保举不难,但兵部左辅丞是复了职的严鸢飞,玄甲卫大多是她的故人,我想接手慎雅的部下,她一定会有意见、从中阻挠的。”

“严大人?她才官复原职,会有什么意见?”萧涟不懂。

“你没跟她一起打过仗,不了解她。”顾棠道,“跃渊这个人立场太分明,一切都要为国家安定让路。她会觉得我权柄过重,要独揽朝纲,就算她知道我的品行,也会觉得不安全。万一我有什么坏心眼儿,岂不是全都完了。”

萧涟看了她半晌,说:“你的坏心眼全在风流事上了,哪里用得到这种地方来?”

顾棠:“……言些美语。”说点漂亮话。

萧涟偏过头看窗户上趴着的黑猫,黑猫仰仗着它主人是顾棠,简直无恶不作、无法无天,别说是窗户,连萧涟的肩膀它都敢跳上去。

极其坏的、没有礼貌的猫。

还有顶顶坏的,过于多情的人。

小七一生气,就会侧过去用半张脸对着她。啊,一股轻飘飘的、在她面前一闪而过的矜持傲娇劲儿。

美而萌之!

顾棠一点儿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凑过去,戳了他一下:“七殿下?”

她歪过头,追着看他的脸:“我风流不羁,最多是议亲的时候人家嫌弃,还能有什么影响?虽然做事情要手段频出,可是还不至于把我典当给京中的贵族当儿媳,来换取支持吧?”

萧涟蓦然回首。

他的心吓得险些不跳了,两人一对视,忽发觉她是开玩笑,实际并无此意,这时气得更想挠她、咬她,偏偏真心话不能出口,怕她像拒绝别人一样,顺嘴把自己也拒绝了。

他噎了一下,半天才说出来几个字:“你给人家……当儿媳,她们也不会支持你的。”

“那就更不用生气啦。”顾棠顺理成章地点点头,“玄甲卫认得我,要是她们听严跃渊的,反而不听我的,我就——”

顾棠把手指从云儿的小手中抽出来。

云儿握得很紧,她一抽手,小姑娘马上醒了。顾棠很坏心眼地说:“我就弄哭她们旧主的女儿,我看严跃渊舍不舍得。”

世上最不舍得的就是她,居然还说别人。

萧涟没有戳破,伸手要哄。云儿醒了却没有哭,咿呀地说了两个字,伸手抓顾棠的衣袖,牟足了劲儿,脸红红地喊了一句:“姨母……”

顾棠笑着刚想答应,小姑娘又一边把她的袖子往怀里放,一边含糊地叫了声:“娘……”

她愣了一下。

萧涟的心也发出无声的巨响,兀然颤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顾棠。她还愣着,没答应,也不曾拒绝,墨眸望着云儿许久,才慢慢地移开。

她说:“我才不是你娘呢。我……”

顾棠闭上眼,静了一息,随后睁开眼说:“我马上就启奏保举,她不答应也得答应,玄甲卫该是云儿的!”

萧涟:“……”

“皇位也该是云儿的!”顾棠甚至有一点恼怒,“什么晋王宁王,都是什么资质,就算圣人要立她们为皇储,将来我也要废了重立的!”

萧涟震惊地看着她,连句“隔墙有耳”都说不出,下意识地伸手捂她的嘴。顾棠被捂住嘴巴,说不出那些大逆不道的猖獗言论,呜呜两声,抓住他的手腕挪开,豁然起身,干劲十足地说:“天下也该是云儿的!走了,我立刻进宫。”

她正要走,离开前又回头,捧住云儿的脸亲了一口,啪唧一声。

萧涟抱着孩子,见她头顶的发冠有些歪,便伸手用指尖扶了扶,拨得中正一些。 -

就在方才,麟女登云的系列任务更新,阶段任务二亮了起来,浮现在左上角。

顾棠的目光挪过去,字迹显示出来。

麟女登云(二):在她飞速成长的童年时代,你的存在宛如一棵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对你带来的安全感产生了依赖性,并且无法长时间离开你。教她学习更多的词汇( 0/1000 )

一千个词……

顾棠上辈子在儿童早教班的记忆疯狂长出血肉,不过这是云儿,她大约会很聪明伶俐……只要别跟她娘一样脾气执拗说不动就行了。

……算了,像她娘一样也行。

怎样都好。

只是这个任务估计得慢慢教,滴水穿石,并非一日之功。

眼下的要紧事还是先写了保荐的奏折。

顾棠是状元娘出身,在进宫的路上构思一番,到了凤阁,立马文思泉涌,现写了出来。写好后甚至墨痕未干。

她一进了栖凤阁就忙活这事,写完一抬头,发现身边围了一圈儿人。周灵悟就在她旁边,挨得非常近,恨不得挤在她身上。

顾棠咳嗽一声。

周灵悟仓促回神,见她没有写税赋改制之事,便让开一条路,说:“今日不是你当值,现下圣人正在跟宁王说话,得等一等。”

“等一等无妨。”顾棠拿上奏折,披了一件外衣,前往太极殿。

她到了之后没等多久,大宫令就亲自出来让她进去。顾棠跟着跨入殿门,抬眼看见宁王、晋王坐在一侧,旁边还有熟人。

新任元辅,范北芳范大人。官复原职的兵部左辅丞严鸢飞,以及升任兵部尚书的崔缜崔汝真。

好多人啊!

顾棠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在说立储。她平心静气地走进来,行了礼,本想静候。皇帝却叫她把奏折递上去,有什么事就说。

顾棠看了看在座的几人,当着崔汝真和严跃渊的面道:

“臣举荐泰阳卫指挥同知武胜为兵部辅丞,天河卫指挥使宗飞羽,调任玄甲卫指挥使,留驻京西。”

班师回京后,两人以军功升迁,但不管是泰阳卫还是天河卫,都只是地方驻军,跟麒麟卫、玄甲卫相距甚远,连隶属于北直隶州的凤阳卫都比不上。

严鸢飞喝茶的手一顿,崔缜马上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那种“你究竟还要对我怎么样”的复杂表情。

晋王对她心有余悸,这位顾大人说起话来跟别人不一样,一点儿也不照顾她的自尊心,她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大约此刻,顾棠忽然完全理解了母亲给自己取字的心情。

——

停了一天电,手机写,写的好慢。四川常年阴天,停电了没有灯,无论在哪个设备写都有点刺眼。

我的精神状况堪忧,经常一惊一乍,发出诡异的嚎叫,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在床上翻滚,假装自己是大草原上的食肉动物啃咬玩偶的大动脉。

因此,我家猫极其稳定、平静,特别安静,对我的诡异行为接受度奇高,无论怎么强迫她,猫都不会叫。不管我什么时候狂笑着像奇行种一样向她奔来,她也不会害怕。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我才是比格[托腮]

第87章

此言一出, 萧丹熙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又要干什么?

宋坤恩卸任之前,她跟雌凤早早地商议过,这次新任命的官员当中有几位正适合她去联络拉拢, 在凤阁站稳脚跟。

她素来不跟士绅贵族交好, 连从前顾家的世交也在她这里断了往来, 这次突然举荐, 想必是有大事要做。

那份密折萧涟还没有呈递上来,此刻连皇帝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萧丹熙见她理直气壮、挺胸抬头,好像极为正派似的,觉得有些稀奇,转头问崔缜:“你们兵部就在这里,她的举荐,你们怎么想?”

崔缜起身答:“回陛下,顾侯所说的这两个人臣也见过。武胜在兵部任职多年,虽然勤谨,只是不出错而已,没什么出众的。冯玄臻从前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似乎也就擅长看守城门、追缴匪盗,管一管小偷小摸,难当大任。”

顾棠在军府的威望她不是不知道,崔缜升任的这个兵部尚书,本来兵部里就总是听严鸢飞的,她一肚子气不知道怎么排遣,要是再让顾棠插进人手,那真是没有半点尚书的威严。

顾棠还未开口,严鸢飞就皱眉轻咳一声,提醒崔缜要谨言慎行。

然而崔尚书毕竟没有真的上过战场, 也不跟严鸢飞一样见过武胜、冯玄臻何等英勇,她一个纸上谈兵的世家贵女,就是见了满纸军功,也觉得不过是军府夸大其词、索求升迁。

曾经康王确实是会这样做的,不过顾棠早就革除了很多不良习气,如今的军功册是经过仔细核查的,每一项记录都是真实的。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又问严鸢飞:“跃渊觉得如何?”

就如顾棠猜想的那样,严鸢飞并不想让她插手兵部事务,以免她的势力过于膨胀,危害社稷。然而像崔缜那样的无知之言,她也说不出口,只好道:“两位将军功勋卓著,只是两年三升迁,似乎不太妥当。”

算上这一次,武胜从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一路升到正三品,确实是两年三升迁,晋升之速羡煞旁人。

“以臣之见,还可再磨砺几年。”严鸢飞转头看向顾棠,“不然京中之人,以为两位将军凭着顾侯青云直上,反而误了忠臣的贤名。”

跃渊的段位比崔汝真可高多了,既拖延反驳了顾棠的举荐,又显得并未薄待军府,似乎还保全了顾棠和陛下在外的声名。

毕竟讨好顾棠就能当高官,这听上去不仅显得她顾侯主是个权臣奸佞,更显得帝母识人不明、任人唯亲。

皇帝不知不觉间便偏向严鸢飞的说辞,但她还是又瞥了顾棠一眼。

顾棠朝着上首的圣人用力眨眨眼。

萧丹熙:“……?”

忽然谄媚什么?

两人眉来眼去了半天,严鸢飞忽觉不对,转身看向顾棠。她一回头,顾棠马上一本正经地抬起头,说:“当初康王殿下将严大人从军中行伍捞出来时,不知道严大人是否有卓著军功在身、是否磨砺了几年呢?”

严鸢飞脸色微变,唇瓣动了动,似要辩解。顾棠却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严大人可是短短几年之内,就从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区区的百户所小旗,升千户、升指挥佥事,调任兵部,加授安远将军,特进拔擢为辅丞——以至于三十六岁代康王进凤阁!”

当时的兵部尚书职衔在萧延徽身上,亲王不能进凤阁,说是她代康王进凤阁,虽然粗糙了些,可本质上一点儿错都没有。

顾棠停顿了一下,跟她四目相对,声音放缓,温文平和地问道:“严大人当时可有天大的军功在身吗?”

严鸢飞屏息沉默。

就算有军功,怎么可能大得过顾棠,她亲手斩了黑狼王,平定边疆,保住西北未来数十年的安定。

康王殿下用人不疑,只要她觉得行,那就必须行。但她是皇帝的亲女儿,就算她权势滔天,严鸢飞也觉得理之当然。

两人无声的四目相对。严鸢飞凝眉不动,很是不理解地看着她,顾棠却微微一笑,道:“严大人是顾全大局的知兵之人,康王慧眼识珠。若我举荐之人,也是跃渊这样的璀璨明珠,应当早见天日、以免蒙尘。哎呀,以国事为重,骂名我来背。”

严鸢飞有些说不出话来。

皇帝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又问晋王、宁王:“你们觉得呢?”

晋王吞吞吐吐,想站在崔尚书这边,又怕顾棠骂她,说了一箩筐废话,把甲叠得极厚,半天没一句有用的话;宁王谁也不想得罪,夸完了顾棠夸严鸢飞,夸完严鸢飞夸她已故的四姐,奉承得天花乱坠。

皇帝忍不住扶住额角,叹了口气:“你们先去吧,都下去。”

帝母未有明言,就是要再想想。

众人行礼而去。

顾棠特意放慢脚步,稍微等了等,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扎实的脚步声,严鸢飞两步并作一步,迈上前来,抓住她的袖子。

顾棠假装惊讶,被她硬生生拉扯着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严鸢飞攥着她这身户部辅丞的大红衣衫,压低声音质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棠今日的表现,让严鸢飞再次怀疑起她的目的。

她从容一笑,没从对方手中抽回袖子,反而贴近着凑过去,说:“我要干一件大事,诚邀你加入。”

严鸢飞愣了愣,对着她那张不断逼近的、龙章凤姿的脸,猛地拉远了一截,松开她的衣袖,震撼道:“我是来质问你的。”

顾棠道:“我是来邀请你的啊。”

“你凭什么邀请我?”严鸢飞说,“就算殿下不在了,我也不会因为你势大、或是什么别的人势大,就掉头跟着你们干。”

顾棠道:“凭什么邀请你?因为我信任你的人品,你难道不信任我的人品吗?”

这句话虽轻,却一下戳中严鸢飞胸中软肋。在今日之前,她都相信顾棠人品贵重,为国为民。

自严鸢飞回京后,她就几次受到麒麟卫的询问。她如实禀告,没有一丝隐瞒,连续写了三封书信向圣人阐明情况,请圣人饶恕顾帅的忤逆抗旨。

不知道是书信起了作用,还是圣人对她本就与众不同。总之,王主生前的金兰好友、青梅至交,总算没死在她母皇的悲痛之下,帝母也没有错杀忠良。

“你相信我的……人品?”严鸢飞沉默了几息。

在她纠结之时,顾棠又凑过去,在她耳边说:“我绝对不会伤害世女的,我为慎雅做过什么,你无所不知。依我之见,世女才应该——”

严鸢飞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瞪大双眼,震惊又心惊肉跳地看着她。

康王君如今这么安宁,也是因为世女还太小,从来没被列入过皇储人选的提议当中,若是别人知道权势滔天的顾侯一心这么干,就是你在京城杀过人也拦不住明枪暗箭。

就算王府有康王殿下的暗卫保护,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顾棠闭嘴不说了,跟她大眼瞪小眼,抬手戳了戳严鸢飞的手背。

要不说她是练家子、是武妇出身呢,反应这么快,小七可是听我说完了才手忙脚乱拦着我的。

严鸢飞呼吸不定,胸廓剧烈地起伏,半晌才恢复冷静,缓缓松手,紧张地看着她。

顾棠淡定地道:“那我们说说那件大事吧。”

严鸢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初春时节,给她吓得够呛。她也不吭声,掉头就走,这回换顾棠拉住她,硬把人拽回来。

顾棠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晌,严鸢飞的表情从凝滞逐渐转变。

……税赋改革、丈量土地……

从制度上改,那就是动了世家的命根子。严鸢飞隐隐从中窥见刀光剑影的一角,嗅闻到其中的凶险。

顾棠说完,就这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严鸢飞迟疑良久,说:“你拉我入伙,你知道我家也有三千亩良田,七十八户佃农,而且你改了制度,我家这些田就要收税了。”

顾棠“啧”了一声,说:“这才多少。”

严鸢飞:“……”这还不少?

“都是慎雅赐的吧。”顾棠知道她出身不高,要不是这样以她的能耐也不会在军中被康王发现,早就升上去做官了,“你知道宋元辅家中有多少田地吗?”

严鸢飞略有耳闻,但她不敢问。

宋元辅已经卸职荣休,颐养天年了。她家里当官的两个女儿都是清贵闲职,按理说,不管宋家有多少田地,都是元辅大人操劳一辈子应得的……

顾棠悄声说:“二十万亩。”

严鸢飞脱口而出:“多少?!”

顾棠挑了下眉。

严鸢飞:“……”

顾棠又慢吞吞、嘀嘀咕咕地跟她说:“你说范大人族中有多少,周尚书家里有多少?还有你那个顶头上司崔大人,她们博陵崔家有多少?还有江南升进京的工部庄大人……嗯,有没有几十万顷?”

严鸢飞咽了下唾沫。

“要是这些田地都理清楚,交足税赋,能有多少钱?”顾棠叹了口气,说,“好多钱啊!要是用来给百姓修河堤、修桥铺路,赈济灾情,不知道户部能有多大方。我记得太初二十六年白江水患,冲垮了三个河堤,上百万的灾民,赈济的粮食发不出来,修河堤的钱掏不出来,闹出了民变,是慎雅带着人去平乱的……严大人,你当时跟在她身边吗?”

严鸢飞一阵窒息。

她没回答,转而说:“我答应你。”

好感度+25。

【兵部辅丞-严鸢飞】好感度已达55,解锁关系为“喜爱”。

顾棠笑眯眯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多谢跃渊。” -

次日,她的保举奏折便被恩准,武胜、冯玄臻,相继应召入京。

萧涟将顾棠的密折递了上去,这几日都要在帝母身边侍奉笔墨。顾棠也没闲着,直接开始详细写改制的奏折,配套的清丈土地、官员考成,全都写了下来。

严鸢飞答应她的当日,顾棠深感那是个黄道吉日,当即将上个任务留下的抽奖机会用掉。

那果然是个上好的吉日,虽然没抽到她想要鹦鹉笼,却意外地抽取到了技能。

灵慧颖悟:对她人的内心揣测到了极其精准的地步,可以开启读心技能十五分钟,冷却时间五个自然日。

读心啊……

倒是大有用处。

她抽到后,就近在周灵悟身上试了一下。周大人一看见她,顾棠便听见她心中暗想:“怎么还没动静,那日说的什么赋税变法,不会是逗我玩的吧?”

哎呀,别急,快了快了。

顾棠是避着她写折子的,近日假装在核算今年已经签了字的几笔开支。

她转而看向户部其她几人。有人在想“要不我也去讨好一下顾棠?她面子也太大了,崔尚书的兵部都能插手去管。”

还有人在想“还有多久能归家?想吃满月街新开的那家糖水铺。”

“留香楼那个赵小郎君的滋味真不错啊……”

啊?

那可是烟花柳巷,官员不能狎伎,你清醒一点啊!

顾棠下意识地盯着那个人看,那位户部的典簿被看得不明所以,低下头假装很忙,心中却还在想:

“比我家那个黄脸公强多了,还大家郎君呢,整天拈酸吃醋、掐尖儿要强,恨不得把我拴在他裤腰带上,早晚休弃了他……”

十五分钟而已,每个人的心声在耳畔转了一圈儿。

顾棠挨个看过去,最后望了一眼挽袖烹茶的徐鹤衣。

他倒是安静,心里什么都没想。

顾棠收回视线,刚要起身,忽然听到一人心中想到:

“这些年家中田地都记在别人名下,避税了这么久,今年调到户部来,可以把这些地登记回来了……”

……什么?

顾棠抬起头,方才思绪纷乱,没找到是谁在想此事。

怎么着,来了户部,滥用权力就更方便了?

她一下子挪不动脚步,转而看向周灵悟。周灵悟不明所以:“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暗想:“顾二今日怎么怪怪的,难道是盐引审批吃回扣的事被她知道了?……不,那批盐商口风甚严,她一定在琢磨别的鬼点子。”

顾棠:“……?”

我们大梁真是人才辈出!

她表情不太对地看着周灵悟,周灵悟看起来很关切地道:“辅丞的脸色不大好。”

顾棠一言难尽地说:“是有点……头疼。”

两人对话之间,顾棠的技能时间终于到了。周围一下子变得极其清净,所有人都一脸和睦,一切又恢复成平日里的贤臣满朝,每个人都温文尔雅、作风清正。

技能进入冷却了。顾棠用双手搓了一下脸颊,吐出一口气,道:“我没事。”

是你们要有事了——

作者有话说:顾棠:大家真是忠良贤臣啊!

写完12月的全勤了,开启1月更新日程表!

——

抱着猫的时候,猫偶尔会呲牙,一呲牙,我就提高声音教育她,说她不可以咬人。

后来我突然发现是压到猫的胡子了,压到哪一边的胡子,猫就会呲那一侧的牙,想把胡子抽出来……

原来如此,错怪猫了。

人真是坏啊!

第88章

有了读心技能后, 顾棠惊觉这个户部的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查了这么久的账,都没发现纰漏,还以为咱们户部很廉洁呢!原来只是大家的平账技术高超。

顾棠的政治属性在六十左右, 而户部大堂任职已久的司正、典簿, 以及她的顶头上司周尚书, 全都一水儿的70上下。

处理得这么好,她看不出来也理所当然。

顾棠暗中写好了奏折,又不动声色地翻查了一下盐引审批之事。官府签发的盐商许可都被几大世家的族人包圆, 一分一毫也流不进外人手里。

顾棠没有细查,假装不知,等第五日技能冷却好了,她揣着三本奏折,像往常一样踏入了凤阁。

每日散朝后会有凤阁会议,针对朝会上商讨之事草拟政令。有一些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不便说的,也会在凤阁先提出来,一般来说,凤阁通过、皇帝同意,那么政令便会被定下来。

大多官员只能听从命令,或者在形式上作为补充而已。很多消息流传出去时, 已经到了执行阶段。

范北芳在几件判处死刑的案情奏章上签了字,盖了凤阁和自己作为元辅的印章,没有抬首,按着往日的程序问了一句:“诸位,还有什么事要办么?”

梁朝律法严明,全国的死刑判处都要向上汇报到中央,由刑部、大理寺、和凤阁复核,若有争议,还要上呈帝母,所有阶段全部认为应该死刑才能下发,所以大多数地方案情,都是统一“秋后问斩”。

只有极其恶劣的案情,会判处“斩立决”,由帝母亲自签过朱批,再由驿站快马送达当地。

《礼记》认为仲春时节应该“毋肆掠,止狱讼”,受此影响,刑部在正月里不会签发死刑,所以刚出了正月,凤阁这几日都在处理积压的案情。

范北芳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正要像往日一样让大家散了,忽然听见一句。

“下官有事要议。”

她愣了一下,抬首看见顾棠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顾棠年龄最小、资历也浅,她日常就坐在凤阁最边缘、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位置,面带微笑,对这些天连日的刑部事务从不插手,简直让人误以为她很好说话了。

范北芳心中一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这个晚生后辈起身,就冥冥之中预感到“会有天大的麻烦”。

顾棠出仕以来,没少给她添麻烦。先是处理了她几个远在幽州的门生、救了她姐姐顾梅,再是抓了宋元辅的三女儿扔给刑部,烫手得她每晚睡不着觉。

范北芳还未开口,忽然瞥见右手边的周灵悟坐直了身体,一下子精神百倍、如坐针毡,紧紧地盯着顾棠。

“你说。”范北芳停下笔。

顾棠走上前来,将怀中的第一本奏折放在范北芳书案上,开始讲改革税赋制度,把她那日在户部跟周灵悟说的重复了一遍,末尾又加了一句:“……其中的细枝末节,包括薄田、中田、良田的测定和收税标准,以及刚开垦不久的荒田免税年份,都在奏折之中有详细阐述。”

还是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灵悟在如临大敌的同时,还有一股巨石落地的踏实感,这些天户部众人连番上阵,旁敲侧击,花样百出,终于还是劝不住她。

顾棠根本就不会做官。

突然好想念顾太师!

她几乎是有点失去希望地想。

范北芳听得微微一怔,没有去碰那本奏章,而是立刻抬头看四面八方。

二月的春风吹动栖凤阁的门帘,将门帘掀开小小的一角。在令人困乏的春日里,六部中首屈一指的各个堂官都跟着一齐抬头。

满室的辅政鸾凤,一下子全都被震醒了。

范北芳没有开口,伸手去拿奏折,一边拿在手中一边问:“周尚书,这是你们户部统一提出的?”

周灵悟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道:“此是顾大人的私折,上面可没有户部的印。”

范北芳和煦一笑:“你是尚书,她是辅丞,这么大的事,没跟你商议?”

“虽然提了几句,”周灵悟赶紧撇清关系,“却没细细商议,我原以为勿翦只是玩笑之言。”

范北芳看着顾棠没说话,右侧忽然响起一人的声音,脾气有些急躁地立即反驳道:“这是苛政!”

顾棠转头看过去。

【工部尚书·庄惟天】

智力:75

武力:45

政治:80

统御:81

魅力:77

技能:旁午构扇(外表和言语自带凛然正气之态。构陷、煽动的成功率是常人的两倍,对政治低于60之人成功率为100% )

介绍:历任青州、兖州巡抚,太初二十七年升南直隶总督,太初三十一年升任工部尚书,授栖凤阁大学士。

庄惟天,字沐圣。生得一张浓眉大眼、十足可靠的脸,说起话来声若洪钟、惊天动地,显得有些急躁,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技能……真是人不可貌相。

顾棠看了她几眼,问:“此事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怎么算得上是苛政?”

“这不单是苛政,还是暴政。”

庄惟天看起来暗压怒气:“将各项杂税折入地税,听起来确实有利于无地的百姓,可是各个税赋的项目都是精打细算过的 ,由户部、凤阁,推行了几十年,跟百姓家中的人口和各项减免、祖上荫蔽相关。要是按顾大人所言,那人少的家里有地,人多的家里无地,反而征人口少的那一方,算什么? ”

她停了停,又道:“圣人、先帝,上及太宗高宗,德覆万物、功德广大,恩荫历代有功之家,你将这些免税的恩荫都取消了,置圣人的威德于不顾,岂不是施暴于陛下?”

顾棠竟然听得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第二本奏折,放到范北芳的书案上。

她转过身,对着庄惟天道:“庄大人既然提及人口的丁税,那我们便把丁税也摊进地税里。我仔细算过,这样无地的、附庸她人的佃农不仅不必交税,那些家中有田产,却无人口的百姓,交得也比从前少得多了。”

“我是户部的堂官,主管的就是民政,这一项上我不会算错。”顾棠见范北芳对着第二本奏折不动,挽起袖子强硬地捡起来塞到她手中,“元辅大人,你慢慢看。”

范北芳拿着她的奏本,有一瞬间忽然理解了宋元辅为什么装眼瞎、每天让随从拎着一副眼镜在旁边等候了。

她这个时候开始装是不是来不及了?

“至于庄尚书所说——置圣人的威德于何地。”

顾棠微微一笑,清楚明白地跟她说:“往日的丁税太重,很多人家交不起丁税,总是到了为税赋卖田地、卖身为奴的地步。我看不如请圣人广开洪恩,无论再生多少人,都按现今的人口摊入地税,除此之外,四海之内,永不加税。……庄沐圣,这难道不是惊动寰宇、冠绝古今的恩德么?”

她特意叫庄惟天的字,话语略带笑意:“难不成你不想让帝母有这样仁德,今日依我之言,将来必定青史留名。我看施暴于圣人的不是我,倒是你这等沐浴圣恩、却横加阻拦的狂悖之徒,不是么?”

庄惟天听得瞠目结舌,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着急地看了看旁边的范北芳。

四海之内,永不加税?

“这……”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沉浸在“永不加税”四个字之中,这的确是足以记入史册的恩德,不仅鼓励增添人口,还着实有利于百姓减少税赋……可是对她们而言,益处在未来,弊端却在眼下。

依附世家的农户没有田地,摊进去的所有税赋还不是她们来出血?

“顾辅丞。”这次开口的是崔缜,她抬头扬眉,已经不去攻击她提出的改制本身,把矛头对准了顾棠自己,“你是要借此来敛财吗?”

顾棠料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你提出这么个办法,这事一旦定下来,又是你们户部负责,你顾辅丞自然督促着地方去办,到时候你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柄,还不人人都奉承?”崔缜哼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到时候明里暗里的贿赂恐怕都数不清。”

严鸢飞听得一阵头疼,在崔缜身边拉了她一下。

这个崔尚书总是推己及人,每每说出一些让人语塞的话。

严鸢飞拉她,崔缜却甩开袖子不理会,仰着头一副占理的样子。

顾棠见了不由微笑,回答:“什么人人奉承,什么明里暗里的贿赂,是怎么奉承、如何贿赂的?这里面的门路我还不清楚,劳烦崔尚书讲解一番。”

崔缜愣了一下,回过味儿来,咽了下唾沫:“你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你的官声好,京中说你两袖清风!可是你原系罪臣的家属,两袖清风这四个字还轮不上你,谁不知道你家抄出来——”

“汝真!”范北芳骤然高声叫住她。

顾棠平静得可怕,从袖中取出第三本奏折,放在范北芳身前,淡淡道:“崔尚书,这是配套的另一项制度,将改制作为官员政绩的考核指标。此事与天下官员的升迁挂钩,由吏部来管。比起抵抗改制、奉承贿赂,我看大家还是会以自己的仕途为重吧?”

怎么还有?范北芳又拿到第三本,表情愈发复杂。

崔缜哑口无言,低头转过身去。

众人跟着安静了片刻,顾棠整理了一下衣袖,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范北芳:“元辅大人。”

范北芳:“……”

她从没见过此人这么乖巧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顾棠一拿出晚生后辈的样子,她就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屁股下面仿佛长出了钉子。

“您以为如何?”顾棠礼貌地尊称,“这是利国利民之策,我看立刻就草拟出来正式的国策,递交给陛下,由陛下决断。”

然而此刻众人还是不死心,再次拦阻,又说她“保举寒门酷吏”是“结党营私”,又说顾棠“太过刻薄”……在一道道视线当中,周灵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开口:“勿翦,这事还是从长……”

“尚书,”顾棠唇边的笑意终于冷却了,她打断了对方的话,“今年盐引的发放是不是早了些,我上任得晚,竟然没有核对过,不知道尚书为什么要在去年年底,就发今年的盐引?”

众人全都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只有周灵悟的心跳一下子狂飙上去,血液高速流动,耳蜗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屁股坐了回去,转而说:“元辅,我们这就起草吧。”

范北芳:“……?”

严鸢飞:“……”

顾棠开启了技能,听到周灵悟心中已经决计退让这一步,以保全她自己的官声仕途要紧,便放心下来,继续催问范北芳:“元辅?”

范北芳拿起她这三本奏折,早就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她感慨万分,心中虽然多少有些不愿,却还是道:“你想得很周到,我看无须草拟,这些奏折就写得足够明白,我亲自去交给陛下。”

顾棠点点头,听到她心中想着:

“周灵悟做事滴水不漏,竟然还会被她拿住弱点?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那刑部的事她会不会也知道……”

嗯?什么事?

“那些以案情索贿之事都是下面的人做的,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光同尘而已。到时泄露,最多是失察之罪。”

我们大梁真是卧虎藏龙。

顾棠都要见怪不怪了,只是看了范北芳一眼就收回视线,然而此刻,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心声,是崔缜的声音。

“就这么让她呈交上去了?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她安插的那什么武胜不过一个穷困潦倒的武举人出身,竟要为这种人提前把放贷的钱收回来……”

顾棠听到一半,忽然转身,匪夷所思地看向崔尚书。

拿发的军饷放高利贷啊?

不是,怎么还有高手?

她这么一盯,崔缜霎时心虚,扭过头躲开她的视线,心中暗想她怎么好像听到了似的,我也没说出口啊?

顾棠用那种很诡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转而跟范北芳道:“元辅大人,我同你一起前去吧。”

范北芳却道:“无妨,今日议得差不多了,你们都先散了,你连日写出这些奏本,想必也累得很,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顾棠有些担心她会不如实禀告,但一想萧涟应当在陪伴圣人,她早有密旨跟皇帝提过此事,大概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有劳元辅大人。”

范北芳点头而去。顾棠转过身,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移动,简直万众瞩目于一身,如芒在背。

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收好东西扭头就走。宫侍撩起帘子,一跨出栖凤阁的门槛,一阵温润的春风吹拂而来,伴随着系统连续两声轻盈的响动。

触发技能【德被苍生】,解锁隐藏前置任务“变法以治”(已完成)

是功德商店的前置任务?

顾棠打开功德商店,商店面板悬浮在她面前。她的脚步放慢,分神拉动商店页面,没注意到身边出来的其她人都分流向两侧。

她独自行在宫道中央,一身鲜亮的大红官服,春风习习,吹起丹色的衣裾飘摇。

功德商店解锁了一个新物品。

香火金身令:持有此令牌后,百姓每修筑一所你的生祠庙宇,可以使一郡之地的百姓教化上升,你主持的政令通行无阻。

每个香火金身令,需要5000功德兑换。

另一声提示音是触发了隐藏前置任务。

强匡天下(未完成) :使新的政令在全国范围内施行,完成度高于70%。

奖励为20000功德点数,解锁商店未知物品-

顾棠一路出宫,并不知道范北芳拿着奏折,并没有前往太极殿,而是转而走向了栖凤阁后方的一个隔间之中。

那是一间点着龙涎香的内室,内外被一重重书架和花瓶摆设隔开,门口有一身宫侍装扮的麒麟卫守护。

范北芳进了内室,撩起官服,行礼道:“陛下。”

皇帝就一直在此处旁听。

众人的争吵辩论、彼此攻讦,全部都尽收于帝母的耳中。

皇帝今日忽然乘兴而来,仿佛算准了顾棠会有大动作。

这件事陛下只派人告诉了身为元辅的范北芳。范北芳一想到从前宋坤恩做元辅时,陛下有可能也在这里静静地聆听,就感到一阵寒意顿生。

她将奏折递过去,大宫令双手接过,交给帝母。

皇帝打开奏折翻看,借着内室的烛火仔细地看了一遍。在这段静默之中,圣人忽然道:“问岳。”

“臣在。”范北芳再次行礼。

“若今日你不知道朕在这里,”皇帝抬起头,冕旒后的双眼看着她,“你可会说些什么吗?”

范北芳答:“臣——”

她没出口,皇帝就蓦然抬手制止,轻轻一叹:“罢了,不必编出一些话来应付朕。这么多年,朕对你们的应付奉承,已经没有力气再听了。”

萧丹熙将顾棠的奏折放在掌心,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孩子闹腾放肆,但有一句说得什好。四海之内,永不加税,足以名垂千古……问岳,你愿意让朕名垂千古吗?”

范北芳心头巨震,益发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旁午构扇:出自于唐代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便为敌仇。”

皇帝:我需要一个中宗或者仁宗的庙号,你懂吗?

范北芳:……我尽量懂。

剧情写的有点累,想兑两章日常调剂一下,又觉得剧情走太慢字数就要超出我的原定计划了。我在后台提交的时候说60w完结的……

——

修了一下错字,看到评论区说今天怎么没有猫,那我来了!

猫的舔毛技术极特殊的差,经常把自己舔打结,需要梳理。就这样她还经常跳到我电脑椅子最上方的头枕那里,试图用舌头梳理我的头发。

谢谢猫,妈不用,真的[垂耳兔头]

第89章

“顾勿翦有经天纬地之才。”

皇帝本该高兴, 可又有一丝叹息之情。

恨她和她母亲不能同时辅佐天下,非要失去她的帝师,才能逼迫顾勿翦不再游戏人间;恨四娘死后, 她才愿意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世间好物不坚固, 彩云易散琉璃脆。总无完满。

这股憾恨跟见识到她才华的喜悦交织在一起。皇帝的神情变得幽深复杂。她沉默半晌,叹道:“顾二从前总是为自己留有余地,见了朕,也是虚言奉承的时候多、直言不讳的时候少。她如今这么拼命,朕怎么忍心辜负忠直之士。”

她身侧的大宫令愣了愣,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觉得从前小顾大人奉承的时候也没几次,从前顾大人动不动就想回老家去侍奉母亲,如今虽然不怎么提了,却冒犯得更无顾忌。

您不能因为习惯她放肆,就下意识美化从前被气着的过去吧……

大宫令心中虽这么想,却跟着陛下的话语点头,仿佛很是赞同。

皇帝的话锋已经很明显了。范北芳虽然不如顾太师、宋元辅等人了解圣人, 却也能听出陛下的心意。她在心中暗想:

“这样一个聪明狡猾的人,岂不知提出这种制度会跟满朝文武不合?将来史书工笔,功德无量自然归于陛下,可又要怎么说你,恐怕刻薄贪婪、不谙吏治,这些评价都是轻的……顾棠,你当真不在乎吗?”

可惜这些话, 她并没有合适的时机亲口去问顾棠,也不知道她站在满朝文武的对立面,究竟要如何开口。

奏折呈递上去后,皇帝连续数日召见各部重臣,跟她们单独奏对,说了什么,其她人谁也不知道。

文武百官都跟着大气儿也不敢喘,仿佛有一道铡刀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来。

众人不由得对顾太师思念了一番,顾太师对世家可是很亲厚的,圣人初登基时,是顾太师联络诸多世家贵族稳定大局,扶助朝纲,才有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

没想到太师离去,她的亲女儿说掀桌子就掀桌子!

若是太师还在,还可以管一管她。

诸多受过顾玉成提携恩惠的京官听到风声,根本坐不住,一趟又一趟地登几位凤阁大学士的门,前往各个高官府上探听消息,散了朝,人人面露愁苦之色,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

只有寒门出身的新晋官员不受什么影响。

顾棠这几日上朝都没人跟自己搭话了。她倒一身轻松,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每日踏进户部,衙门大堂内顷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动作停滞,立在原地望着她进来,最多匆促地行个礼,马上就掉头干别的事去。

好清净,大家真是安静得像高铁上的返校大学生啊!顾棠不由感慨。

安安静静上了几天班,整个户部还跟她说话的就只有每天烧得滚烫的茶炉子了,顾棠对着炉子闲聊两句,它还知道冒个泡呢。

徐鹤衣陪在旁边,他沉默寡言,善于倾听,得到下发的工钱后封了个小锦囊想要报答顾棠,顾棠却并不在意,随口说:“你全职在户部照顾这个茶炉子能有多少钱,我看,攒份嫁妆服完孝改嫁才是正经事。”

徐鹤衣一身素白的简朴衣衫,闻言将那个装钱的小锦囊攥紧在掌中,望着她的侧脸。

顾棠戴着凤阁的金牡丹冠,牡丹花蕊上嵌着细碎的红色宝石。金冠严丝合缝地与她满头乌黑的发丝半抱,衬得如凤凰头顶的金翎,这样尊贵、气派,可这乌云般的墨发间,却有一缕似有若无的雪白发丝。

什么样的人值得她青丝成雪?还是心怀天下,为苍生白了一寸头发?

他有些出神。

顾棠没发觉,照旧当他是个话少的小哑巴:“你这口风也太严谨了,一点儿当初的内情都不肯告诉我,我还没问,你开口就道歉,得,那这事儿就罢了……”

她手上已经没有户部的公事要做,干脆去接即将入京的冯玄臻。一抬头,忽然见到他愣神。顾棠眨了眨眼,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手指。

徐鹤衣如梦方醒,秀润的眉眼匆匆垂下去,从耳廓到脖颈都宛若火烧,连同这一身素衫,从头到脚都像掉进沸腾的热水里似的。他咬着唇,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真没留情,啪地一声。

顾棠:“……诶?”

徐鹤衣开口要说话,一看见她,又不说了,低低地道:“我真是……真是……。”

真是不知羞耻,竟然看她出了神,这哪里是三贞九烈的好郎君做派。

顾棠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却好像觉得呼吸一处的空气都不该似的,起身让开地方。走之前想了想,将她不收的铜钱从锦囊里拿出来,把那个绣着泰山奶奶降妖除魔图的香囊小心地放在旁边,给她装个扇坠儿什么的,或许还有点用。

她要是看不上丢了,他再攒钱买好的布料和针线,做一点匹配顾大人身份的东西,勉强能报答对方恩情的万分之一。

徐鹤衣放下东西,立刻逃走了。

顾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香囊。绣的倒是挺好看的-

随着冯玄臻、武胜入京,兵部的崔尚书急急忙忙将放出的贷款收了回来,因动作匆忙,露出马脚,被严鸢飞察觉到了不少痕迹。

她官复原职后,很快就发现兵部有不少名额是吃空饷的,比从前四殿下在时吃得还狠……自从边关大胜,似乎是崔尚书觉得几年之内有顾棠的威名震慑边疆,用不着她们军府了,把一些理应供应的粮饷也兑出去放贷。

连京西大营的玄甲卫都颇有微词,那别处还了得?过个年,拿什么库房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发放,休了战,连兵都不愿意养。

严鸢飞假意不知,暗中派人留意崔缜的动作,让人盯着替崔尚书放贷的中间人,得到了不少消息。

太初三十一年二月十七,皇帝朱批允准了顾棠“清丈土地、统计人口”的奏请,下达旨意,宣布“以统计后的人口为固定丁税,摊入土地,此后永不加税。”

旨意要求地方各州立即开展,由户部下辖的各州清吏司主理此事,以进展的快慢和成效,一齐列入官员的升迁考核。

而北直隶,直接由户部负责。

同一日,严鸢飞深夜登门,向顾棠诉说崔缜吃空饷、放高利贷,中饱私囊之事。

顾棠听了点点头,说:“我知道。”

严鸢飞一怔:“你知道?”

你上哪儿知道的?我都才知道不久。

顾棠紧接着道:“正好拿她开刀。她们家的祖产都在冀州,却还有数千亩良田在京畿,就从她家开始丈量,我亲自监督造册。”

严鸢飞思索道:“数千亩?想必她家的土地登记得很含糊吧,连你这个户部的堂官都只知道个大概。崔家的私田,不知道有多少混进了官田、学田里,甚至有的还做了虚假契约当做已经出售……这些手段,层出不穷,我都见过。”

顾棠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严鸢飞不解,听她喃喃:“你家也有三千亩,怪不得这么精通……”

“哎你——”

“你家那个肯定是实数对吧!”顾棠马上道,“慎雅赏赐东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对属下一贯厚待,那三千亩一定没做什么手脚……对吧?”

她说到后面,都有点不确定了。

就算严鸢飞贪了,以某人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追究。萧延徽要是不把下属喂得饱饱的,哪来这么多人支持她?

严鸢飞看着她不确定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的田地数量还在官员减税的份额之内,并没超出太多,自然不必做什么手脚。不久之前……那些田地已经都归进康王府里,我没有留。”

顾棠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看着严鸢飞半晌,道:“你真是……”

她竟然把曾经康王赏赐给她的良田,还给了王府。

严鸢飞不想多提此事,转而道:“在她们的手段之下,隐瞒不报的办法多着呢。就算你亲自去督办,她们把田地都藏在谁家名下,是学田、官田,还是根本就伪造了契约假装出售到别人家,短短时间内,怎么能探问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道:“依我之见,咱们把她放贷的证据搜集起来,到时候威胁她一番,不怕崔缜不从。……就算不能完全盘问清楚,让她向你妥协,别阻碍户部办事,还是不难的。”

严鸢飞觉得,这些大世家只要有一半儿配合度,就算卓有成效了。

顾棠沉思片刻,却说:“不。这个时候跟她摊牌,崔汝真一定会立刻收拾首尾,把知情人处理掉或是远远地派遣出京,以后要拿住她,就难了。”

严鸢飞略微想劝,顾棠却道:“我有办法知道她家用什么办法藏匿的土地。”

她看了一眼冷却完毕的读心技能。

严鸢飞愣了愣,心道,你有什么办法?

难道你在崔家安插了什么人手?还是你能伪装成崔缜本人,让崔家的心腹一个个对你知无不言、和盘托出?

顾棠不语,只是请跃渊多留意她放贷的证据。此人尝到了甜头,就算这次急急忙忙收回来,只要武胜和严鸢飞都假装没有发现,过一阵子,崔缜八成还会再犯。

若是再犯,她这个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跟严鸢飞商议完毕,过了数日,顾棠亲自带着人清丈土地。

她没有穿那身醒目的大红官服,而是一身墨绿衣衫,装作底层胥吏,让人拿着崔家从前登记的账册,将明面上所有隶属于崔家的田庄管事叫在跟前。

这些田庄管事都是崔家几辈子的家奴,享有大量的福利,田地的利润越多,她们越能从中捞取好处,自然跟崔家都是一条心的。

“我们庄共有一百二十亩,有一半是供给蕉鹿院的学田……”

管事一边说,心中一边洋洋得意地想到:“学政的张大娘子早就将这事儿办妥了,再查也是学田,还是东家有先见之明……”

顾棠立在队伍的末尾,掏出随身带着的那个小本本,面无表情地奋笔疾书。

她递给身前那位主事一个眼神。

这个户部主事是被临时拉来的,她也不知道部堂大人临时改扮,亲自清查土地究竟有什么深意,在顾部堂的监督下,她不得不严肃询问:“那西郊的那片……”

“那不是我们东家的。”田庄管事道,“是各位举人娘子们的田产,我们只是代为管理而已。”

她心中觉得什是滴水不漏,暗暗想到:“那些穷举人连饭都吃不起,光读书,却当不了官,白白占着那么多功名免税的田地份额,偷偷寄在她们名下,既不征税,这些人也抵抗不了!”

顾棠点点头,又是一阵飞快地记载,在小本本上翻了一页又一页。

随着各个管事的答话,她们也觉出味儿来了,这户部问了这么久,怎么不登记造册?

不是要重新丈量造册吗?光问,却不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问到最后,崔家的这些管事都有些不耐烦了。她们在崔尚书族中做事,平日里那些胥吏小官、录事娘子,末流的浊吏,见了她们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说话,户部就来了这么点儿人,连个穿靛袍、紫衣的都没有,可见全是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儿。

这帮人连贿赂勾结都懒得做,似乎要这位户部主事自行有眼色,登记完了直接滚蛋,一个个语气愈加蛮横,最后根本不回答,反而说:“大人,你到底是不是来清丈土地的,问东问西地为难我们,难道是要索贿?”

“是啊,你们要索贿不成?”

“我们都本本分分的庄户人,我们东家是最仁慈不过的。知道什么叫名门吗?名门大族!随便一位娘子的官职,说出来都吓得你腿软……”

“你日后还想不想有前程了,得罪了我们家,我们家可是有大学士……”

顾棠连连点头,仿佛很认可似的,齐刷刷又写了好几行。

正在这时,一人突然瞥见她一直捧着个小本本:“你干什么呢,说登记又不登记,嘀嘀咕咕地在这儿写什么东西?!”

众人的视线跟着唰得一下冲了过来。

顾棠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说的就是你!哪儿还有别人!”

最前方的户部主事腿都跟着一抖。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顾部堂非要亲自插手这种底层胥吏做的脏活累活儿不说,还隐藏身份,一言不发,让人骂到顾大人头上,这户部的日子到底还过不过? !

她连忙上前一步,将顾棠护在身后:“我们乃奉旨行事,你们还要违逆朝廷么?还说什么索贿,根本是没有的事!”

“不行,她得把写了什么东西给我们看一看!”

“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形迹可疑,你们不会是在胡乱登记吧?这可不行,要是这样,我们是要告的……”

顾棠还未开口,面前的崔家管事们忽然向两侧分开,一下子收敛爪牙,低声说着什么“娘子来了”、“三娘子来了。”

崔家的三娘子名叫崔济,是礼部的新任官员,此人与顾棠同年中了进士,跟她在翰林院做过同僚。

崔济听闻户部来人,立即遣人告诉田庄上务必仔细小心。

这些做了几辈子的刁奴素来依仗主家、无法无天,平日也就罢了,这次可跟以前不同,户部的人不好得罪,陛下是铁了心地要施行新政。

然而她的消息去的太晚了,没等递过去,崔家的诸多管事已经被叫走。崔济坐立不安,亲自前往,一走近,便听到众人的声音。

她刚刚走近,这帮人竟似找到靠山一样,开口便说:“三娘子,她们要索贿!”

“是啊!还有这个人,这些小胥吏乱写一通,就是等着咱们给好处呢,对,就是她!”

崔济面色一沉,并不完全相信这些管事的话,可是世家大族,她正要拿出点大族的气度来,饶恕这些底层小吏,一抬眼,顺着那人的指认,在太阳底下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穿着绿衣,没有戴冠,手持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平静地看着她。

这张脸她绝对不会认错。

崔济呆了一呆。

顾棠倒是还算淡定:“崔大人?”

崔济咽了一下唾沫,扭过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介文臣,忽然抬起臂膀朝着身侧指认她的管事扇过去,惊天动地地“啪”一声。

四周控诉起哄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崔济的手臂整个都在发麻,脑子都一阵阵地过电。她张了张口,匪夷所思地道:“……顾部堂。”

顾棠身前的小吏都霎时震惊地回头,立即让开到一边。唯一知道内情的主事面露绝望,挪开了脚步。

今日让崔济撞见,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顾部堂的亲信——天呐,谁知道她微服督查,竟然随手拎着她就来了。

顾棠在户部实在没有自己的亲信,只能随手拎一个,不过拎完了不就有了嘛。

部堂这两个字,族中有尚书的人家再熟悉不过。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时候,自然也是一口一个我们“崔部堂”如何如何……此番听到三娘子口中这几个字,众人都呆愣住,回过味儿来,差点直接一口气背过去。

她们只是差点,崔济是真的要一口气背过去了。

她是两榜进士,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满腹经纶,这会儿竟然堵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济才张开嘴,便见到顾棠轻轻合上手中的小本。

随着轻轻的合拢声,她的心肝儿也跟着颤了一下。

顾棠平心静气地看着她,说:“把你娘叫来吧。” -

一炷香后,崔家的园子里,崔缜抬起衣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面前坐着换了一身衣服的顾棠。

鲜亮的一身红衣,玉簪、发带,没有戴冠。她将那个记载了不知什么东西的小本本展开,一边看,一边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崔尚书,你们家真是猖獗啊。”

崔缜心中微微打鼓,却想:“她还能问出来什么不成?想必是诈我的。”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族中管教无方。”崔缜斟酌道,“是我治家不严……”

顾棠拿起崔家的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学政的张大娘子竟然帮你们做伪证,借学田的名头。”

崔缜一愣,瞪大了双眼。

顾棠放下茶盏,起身,将曾经登记的户部旧册拿在手中,翻开其中一本,劈头盖脸地啪地扔到她脸上,冷淡道:“这是管教无方?”

她又拿起一本,这是分散进各个穷举人名下的闲散田产,她方才用笔全都勾了出来,声音如冰:“还是治家不严?”

说着,两本旧册就此甩在崔缜身上,顾棠动了怒,说完便拉住崔缜的衣服,硬扯着她的手臂:“走吧,面圣!”

崔汝真扫了一眼她圈出来的那些地方,头顶亡魂直冒,前几日在凤阁指责她的气势荡然无存,死死抓住顾棠的手臂:“顾大人,小顾大人!顾勿翦!你想要什么?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嘛,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面圣、说什么觐见陛下,帝母这个时候都歇了!”

顾棠不肯:“你蒙蔽圣人!”

崔缜不敢还言,说:“你要什么古董珍玩,什么字画之类的,便跟我说,不要客气……”

顾棠更生气了:“我是那种俗人吗!”

崔缜急忙道:“噢噢,冀州老家给我送来几个美儿郎,长得什为——”

顾棠愣了下,痛心疾首道:“崔汝真,崔大人!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还在挑小侍?”

崔缜也傻了。琢磨着想,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棠停了下,明白了当地跟她说:“尚书大人,我要你干净利落地把田产理清楚,一概藏匿的土地都交出来。而且还要第一个带头支持我们户部的事务,发函给你冀州老家,告诉她们务必清楚交代,告知整个冀州士族不得藏匿……依附你们家的小族,但凡谁抵抗,都是你们崔家授意的,咱们就马上去见圣人!”

崔缜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是真想推行新政,为此不要财产美色。就这股硬骨头的气概,压在崔缜的喉咙里,吊着一口如鲠在喉的气。

几曾何时,她崔汝真捧起圣贤书,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是那都是很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顾棠竟然如此鲜活、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让崔缜浑身一震,像一阵遥远的耳鸣从灵魂的根底响起。

她浑身都失去了力气。突然非常痛恨顾棠这样的人。

不为了功名利禄,为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她心里更值得的东西而背水一战……刺眼得眩目,让人觉得好难受、好恨。

崔汝真松开手,缓缓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四周满地的旧账册,碎散的土地图册,拥着一个抽离了魂骨、被金玉财富包裹起来的人。

“好吧……”崔汝真说,“……好吧,顾勿翦。”——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章想写到日常的,结果打脸又写爽了……明天写小七! [摸头]

——

猫的脾气极其好,好到什么程度,把她翻过来突然将脸埋在她的肚皮上,猫都不会伸爪子,而是用肉垫推人的脸。

我以为是天生亲人,性格好。直到我朋友来我家,朋友跟猫从小就认识,常常来我家,是看着猫长大的。

朋友把猫抱起来,猫竟然哈气。朋友伤心的说,看来她不喜欢我。

我一边震惊一边得意,说,看来她只喜欢我。

第90章

搞定崔家后,顾棠时常隐藏身份,不止是混进底层胥吏之中,偶尔还会扮成路人、扮成商贩。最可恶的一次,她混进农户之中,用自己奇高的魅力迅速获得了当地佃农的好感。

等顾棠从农户之间抬起头,掏出那个随身记载了无数密辛的小本本,对着世家的族人露齿一笑时,众人除了震撼,就只有——

“无耻!”

周灵悟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她摘下自己的牡丹冠随手甩到旁边的案上,端起茶连连喝了好几盏,接着恼怒道:

“这世上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做事毫无章法、不讲体面的人!她堂堂户部辅丞,正三品的京官,栖凤阁大学士!扭头跟那群农户刺探我们的根底,还说什么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谁家侯娘跟她一样?”

她对面的庄惟天眉头紧锁,也跟着心绪不定。她眼看着顾棠拿下了崔家,朝中诸多口口声声说着“誓死不从”的贵族,掉头不知道让她握住了什么把柄,竟然乖得像哈巴狗一样。

冀州、并州出身的士绅集团,已经被她全盘拿下。新政推行到她们老家也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 顾棠就该办她们两淮的人了。

周灵悟难得生这么大气,气得半点体统也没有了:“再这样下去,我看这个尚书也不用我来做,全都让她做!还有什么兵部、刑部,所有事务都让她一起兼了算了。范问岳是个软骨头,崔汝真是个猪脑子,这栖凤阁竟然成了她个黄毛丫头的地盘!”

庄惟天道:“她身后是陛下, 范元辅岂敢相抗。”

周灵悟冷笑道:“这朝廷,本来是大家齐心协力,凑合着一起过日子的。现在圣人有了这么把快刀,自然要掀我们的锅、砸我们的碗了。宋坤恩聪明一世,怎么把这种东西举荐进来,还是说,她就是故意的?”

“不会。”庄惟天倒是为前任元辅说话,“宋老大人也是江南出身的人,没少提携咱们,慧知就不要说这种气话了。”

周灵悟长长一叹,垂头道:“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这人满脑子的坏点子,既损人,又不利己。”

庄惟天想了一想,忽然道:“倒有个办法。”

周灵悟微微一愣,将头凑过去低声道:“你说说看。”

庄惟天却露出为难的样子:“此事……不大合适。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我看还是算了……”

周灵悟见她吞吞吐吐,便道:“出于你口,入得我耳,再没有半个人知晓。说了未必要做,我们都是为家乡做事,难道你不相信我?”

庄惟天贴近她耳边,轻声道:“顾太师被逐出京,远在千里之外的延州老家颐养天年。如果顾太师有个三长两短,她自然丁忧不能做官,该回去守丧三年。这件事没有她,我看也干不下去,拖延一阵子,八成就不了了之了。”

周灵悟愣了半天,脱口而出:“这不行。”

庄惟天看着她不动:“你觉得圣人会夺情,强行逼她继续?”

周灵悟摇了摇头,忽然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转了好几圈,还是说:“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庄惟天望着她焦灼的背影,有些不解。

周灵悟重新转回她面前,对着庄惟天道:“沐圣,这件事不光不行,而且你也不要去办。我们跟她的事就只是跟她的事而已,再怎么斗法都不为过,却不能动顾太师。”

“为什么?”庄惟天稍微压着一点不悦。她没想到周灵悟会是这种反应。

“你是从南直隶升上来的,没见过顾太师。”周灵悟语气渐渐沉着,更像平常的那个她,“要是你见过她,就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沐圣,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千万、千万别对太师做什么。”

庄惟天看着她的侧脸,抬手拿起茶盏,浅饮一口,垂下眼帘,说:“好。” -

清查完整个皇都、以及京畿周边的土地,顾棠提着的一口气稍微松懈下来,给自己放假,掉头去三泉宫看云儿。

外界想了解她的行踪,可是每每被她骗过。被骗的次数多了,就算她正式出行,众人也都疑神疑鬼,怀疑这又是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顾棠没有穿官服,发髻松散随意地一盘,墨黑发丝间穿插着那条朱砂红的海棠发带,她踏入三泉宫的宫门就跟回家一样,熟悉得无须通报。

宫中内侍见到她也都会意地低头行礼、继而退向两侧。

阳春三月,顾棠行至廊下,顺手折了一枝回廊两侧栽种的桃花,花枝在她掌中盛放,沉甸甸地缀满枝头。

桃花在她指间轻晃,似拢住一帘春色。顾棠一路赏玩,偶然一抬眼,忽在两侧的花丛边见到萧涟。

他一袭红衣,没有待在书房或是寝殿,发丝微乱,满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了一捧下来,顺着外衣的褶皱蜿蜒,在风中微动。

萧涟牵着一只白皙的小手。还在学步的小女孩抓着他的手指,嘴里很小声地说着什么。他低首凑过去聆听,云儿仰头靠近他的耳边,两人贴得很近,几乎依偎在一起。

顾棠不由得止步,在不远处望着他。

一缕和煦春光落在他的眼睫边,那双纤长而浓密的眼睫不时翕动,像一对墨色的蝴蝶。零零碎碎的日光从蝶翼下洒落,映着他的侧脸。

好美。

顾棠忍不住想。

她不想惊动,在回廊不远处看了好半天,忽觉不对——怎么从前没觉得小七的貌美惊天动地、超凡脱俗。

原来他也是长这样的吧……他一直都这么国色天香吗?

这简直是个未解之谜。

顾棠又看了一会儿,骤然回过神来,她连忙收起上扬的唇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什么。

可能是不干活儿人就会很高兴吧。

她立即说服了自己,听到云儿独自走了几步,有些害怕,软软地叫:“舅舅……”

叫完还觉得不够,要哭似的:“姨母……”

萧涟伸手去扶,云儿便用双手抓着他,旋身扑进舅舅的怀里。

他是慎雅的亲弟弟,叫舅舅自然没什么问题。顾棠点头,又想,我是慎雅的结义姐妹,叫姨母也合理,我和小七自然是云儿最亲的人。

她一时间都把康王君和陛下给忘了。

萧涟抱住云儿,伸手给云儿理了一下头发,忽然听她很小声地叫了声“娘”,他微微一愣,转过头顺着云儿的视线看去。

微风翩跹而过,吹拂着她手中娇艳欲滴的桃花。顾棠立在不远处,两人视线相触,她微微偏过头,对着萧涟轻盈地眨了下眼。

萧涟耳根微微一热,心想,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很有威力,见了人就乱抛媚眼。满城的说书匠,十停倒有□□停编撰她的风流轶事。

顾勿翦一心推行新政,还不知道自己名声大噪。这本来是政敌对她愈加汹涌的污蔑,只是她本人过往的声名着实也不讲道理,就算安排了人手造谣,可是不管黑的白的,民众一律听成黄的。

说她行事霸道,群众不爱听,讲不下去;说她结党营私、阿谀奉承,群众不爱听,还是讲不下去。这些说书匠领了钱,又不能不说,说着说着,全都往大众喜闻乐见的方向跑偏了。

顾棠频繁便装督查,却没有前往茶馆酒楼、或是声色娱乐场所。她并不知晓,只是纳闷怎么莫名其妙涨一些不认识的人的好感度。

她见萧涟看到自己,便走了过去,将花枝递给云儿。

小孩子接过桃花,挣扎着要从萧涟怀里钻到她怀里,力气大得竟然有点按不住。萧涟一松手,萧云衢就扑进顾棠臂弯里,叫道:“姨母。”

顾棠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眯眯地说:“学会说多少话了?”

她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

麟女登云(二):在她飞速成长的童年时代,你的存在宛如一棵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对你带来的安全感产生了依赖性,并且无法长时间离开你。教她学习更多的词汇( 435/1000 )

咦,这么快?

她以为要自己忙完新政,亲自盯着才能完成。

顾棠之前就发现,这个任务进度一直在涨,只要是小世女学会的新词语就能算在进度里。

云儿想了想,说:“很多。”

她说话比别的孩子更早、也更利索,能理解很多词的意思和简单的逻辑。

顾棠亲了一下云儿的脸颊,转而看向萧涟,观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血条,情不自禁地说:“七殿下风采更胜往昔,想来再过一阵子,你的病就会好了。”

“已经很久都没发作过了,从……”萧涟忽然顿住。

从……那个什么开始。

他的舌尖像是让烫了一下,眼神稍稍偏移,抿唇不语。顾棠听得也略微不好意思,赶紧换个话题:“京中清丈土地之事进行得差不多了,我正好向圣人请旨,巡查各州,督促各个州郡的布政使司协助清吏司,加紧完成。”

“你要离京?”萧涟忍不住凑过来一点,然后又挪近一点点,乌黑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可是……”

“怎么了?”

“云儿……云儿离不开你。”他说。

顾棠揉了一下云儿细软的发丝,微笑道:“有舅舅在,怎么离不开我呢?我几天才见她一次,见了没抱一会儿就走了,都是你陪着康王君和云儿的。”

“她夜里会说梦话。”萧涟又靠近了一点点,凑过来,那张冶艳俊美的脸在顾棠面前不断贴近,声音还有一点隐约的焦虑,“夜里会叫你,怕你……怕她的顾姨母出什么事。”

顾棠一愣,没怎么思考地直言不讳:“是她叫我吗?是云儿说的梦话,还是七殿下说的呀?”

萧涟:“……”

他嗖地一下端正地坐了回去。

顾棠一笑,把云儿往上抱了抱,说:“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只是我一旦去各州巡查,还请你照料王府。……我已经跟唐秀、冯玄臻她们说过了,如果有什么迟疑不决的事情,就把折子送到内通政司来。”

萧涟扭过头,不满地低声:“我不会给你解决的。”

顾棠当没听见,接着说:“她们俩还有点不相信,我说七殿下人美心善,只要是可以执行、有利百姓的好事,他一定帮忙。”

萧涟悄悄看了她一眼,唇瓣微动,却没说出话来。

演练了这么多次,一看见她,还是什么都忘了。

顾棠道:“哎呀,你肯定会答应我的吧!我可是都说出去了,要是你不答应,显得我这个人很没信用——”

“……什么时候走?”萧涟问。

他这样就是答应了,顾棠很有经验,跟他说:“三五日吧,我明天就奏请此事。我想陛下应该会立刻同意的。”

萧涟不由得微微屈起手指,指尖在衣衫上揉皱布料。他攥着衣袖,沉默了好半晌,复述:“三五日……”

这么匆促?

顾棠点点头,阳光开朗地说:“是啊,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府上的产业有禾卿打理,阿塔里虽然闹腾,毕竟是草原鹰君,识大体,知道轻重……还有你护着,我们七殿下护着的人,从来没出过差错,你是男人堆里的英雌,好些巾帼佩冠的女人也未必过你……”

她还没说完,萧涟忽然说:“你等等。”随即旋身走到身后的室内,快步拿了什么东西再折返出来。

顾棠一怔,见他拿着一个瓶子出来。萧涟拔掉瓶塞,一股浓郁的酒味儿和桃花香气弥散而出。

桃花劫? ……这是京中有盛名的烈酒,叫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桃花酿成、但度数极高,平常人一小杯就醉得昏过去了。

而且这东西虽然好喝,但起效非常快,顾棠既然有千杯不醉的本事,自然过得了这一关,她喝过不少,对她来说倒是无碍。

“你不能喝。”顾棠立刻道,“你不能喝酒,你的病才好一些……七殿下!”

顾棠放下云儿,伸手去抢,然而萧涟像是准备过许多遍似的,根本没看她的反应,拔了塞子就一饮而尽,等她将瓶子抓到手里,这一小瓶酒已经空了。

怎么喝这么快?

顾棠难以置信地抬头,见萧涟的脸庞一下子泛起绯红,眼尾、耳根,还有那双薄薄的、总是吐出一些反话的嘴唇,瞬间跟火烧一般,艳过桃李。

他呛咳了几声,被这么高度数的酒轰得一下点燃了,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胆量,伸手抓住她的手,随即闭眼吻了上去。

顾棠呆住了。

他的手指用力地、执拗地钻进她的指缝里,跟她紧握着。廊下春风拂面,挟着他热乎乎的、潮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那股湿淋淋、昏沉沉的润泽感几乎沁透了她的全身。

顾棠的思维僵住,脑子也不转了,只剩下一点点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剧烈的桃花香气,沿着他湿淋淋的吐息落在肌肤上。

他喘着热气,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脸,什么也不说,跟她视线交错了一下,才分开的唇瓣又狠狠地覆上去,豁出去了似的深深亲吻,扫过她唇缝、齿关,跟顾棠的唇舌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交缠不分的蛇。

顾棠的脑子里震了又震。

她先是想,没在梦里吧?要不我掐一下大腿看看……

然后她变迟钝的听觉听到云儿很小声地叫了声“娘”。

不仅没在梦里,甚至还在小孩子面前! !

顾棠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轰炸过一样,脑海中一片狼藉。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先说“你醉了”,还是说“你为什么要袭击我的嘴。”

朋友……朋友是不可以亲嘴的。

亲嘴了就变成奇怪的关系了,就会变得很、很让人心痒,让人心猿意马、惦记更奇怪的事……亲嘴又不能给你加属性、不能给你加寿命,就只能纯粹的亲嘴了……

好香。

好软……

顾棠喉间微动,干涩地咽了一下唾沫。她反扣住萧涟的手指,两人的手紧紧地锁着。

他终于用光了这口气,薄唇通红地分开。萧涟抬眸看向她,声音沙哑,问她:“顾勿翦,你……你心里……”

顾棠也跟着极其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两人的心跳声起此彼伏,交握的掌心都隐隐渗汗,只是太紧张了,都辨识不清这是对方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要问什么?

他是不是喝醉了?

他的脸这么红……难道是喝醉了才这样的吗?不是,难道有人一喝酒马上就醉么?

萧涟咬着唇,没问出口,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提高声音,气势汹汹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棠结巴了一下:“我、我……做完正事就回来……”

萧涟逼近她,眼眸里水淋淋的,像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眼泪,哑声说:“早点回来,在冬天之前回来……好不好。”

半年多的时间,巡查天下各州,怎么想时间都太赶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顾棠却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答:“好……冬天之前,我一定回来。”

萧涟看着她不说话,半晌,他忽然间抬手擦拭了一下眼泪。几行泪珠一齐滚落下来,顾棠手足无措,抬手悬在半空,萧涟抓住她的衣袖,把眼泪全抹在上面。

“……七殿下……”她放轻声音叫他,“萧涟……”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抱住顾棠。就靠在肩头这么几息的工夫,酒劲儿彻底吞没了他,顾棠怀中一沉,连忙揽着他的腰,才发觉他醉得昏过去了。

他的脸好烫。

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好烫。

顾棠好半天才回过神,终于想起这是在室外,想起旁边还有个一岁多的小孩子。

云儿扯了扯舅舅的衣服,试图唤回亲情。萧涟彻底醉了,她只好用小手又扯了扯顾棠的袖子,睁着大眼睛,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情况特殊,顾棠只好把萧涟抱起来,随即让李内侍先照顾云儿。

内侍长见了这情景简直目瞪口呆,急忙叮嘱侍奉在周围的人不许胡言乱语,将世女交到后院内帏的康王君手中,这才带着几个心腹去照顾自家殿下。

顾棠去过他的寝殿,知道路怎么走。她绕过屏风,将萧涟放在床榻上。

……完全醉了,醉得宛如昏迷。

那……顾棠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这算什么?

唇友谊?

不对。就算她是那种人,萧涟肯定也不是这种人。

喝了这么一整瓶下去,就为了……为了亲嘴?你到底要问什么,倒是问啊!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居然又不说了!

顾棠心里一会儿冒出来一句话,纠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一会儿想着“他不会是喜欢我吧?”一会儿又震惊地想着“我不会是喜欢他吧?”

顾棠抬手捂住脸,她明明一滴也没喝,怎么也开始脸热了。可是小七又不想嫁人、又不喜欢小孩子,前几次她都误会了,这次……

顾棠深呼吸,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点,一眼瞥见刚才忽略的系统提示。

应该是接吻的时候响的提示,顾棠那时候根本没听见。

【七皇子-萧涟】好感度已达100,解锁关系为“天造地设”。

顾棠:“……”

这时候就别添乱了!

顾棠闭上眼,把脑子里乱七八糟、徘徊不定的思绪都清除出去,起身要走,却被拉了一下,发现萧涟还虚虚地攥着她的衣角。

醉了还抓着不放。

顾棠伸手把他的手指拿下来,放回床榻上,随即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

这么一醉,他从来不喝酒的人,也不知道多久才能醒过来。醒过来又要头疼得多厉害。 ……真是逞能,一定要喝醉了才能亲嘴吗?其实不醉也可以的……

顾棠惊觉自己又在想奇怪的事,马上掐了自己一把。放下床帐第二次要走,停了停,盯着他陷在被褥枕头之间的脸庞。

她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很吃亏?

顾棠决定给他点厉害看看,慢吞吞地凑过去,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桃花的香气……

“你醉了。”顾棠在他耳边低语,“你完全喝醉了。这件事……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我……我迟早要收拾你的,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到时候你就算哭也没有用。”——

作者有话说:①你是男人堆里的英雌,好些巾帼佩冠的女人也未必过你:原文是《红楼梦》第十三回“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②实际上古代酒的度数比较低。

——

写得我狂笑。

天冷了,最近抱着给猫梳毛时,猫屡次不从,误以为是孩子到了叛逆期。

今日忽然发现梳子所过之处,猫毛根根立起。

原来到处都是静电。

……对不起,我的衣服全是聚酯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