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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234 字 8小时前

猎人还是冷笑着,这些毛子根本不懂鸡屁股也是个宝贝。

他们有引火物,不知道是往干柴上倒了酒精还是汽油,总之鸡很快就烤好了。那香味飘得远远的,就连藏匿在附近灌木丛里的萨哈良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军官吃饱喝足之后,也懒得走路了,他对士兵说:“去,把马牵来,我们该出发了。”

“嘿嘿,准尉,我先去撒泡尿。”说完,那士兵便一边跑着,跑到远处背着人的地方,一边解开了裤腰带。

军官朝他骂了一句:“妈的!屎尿真多!”

“爽啊。”

士兵咂着嘴,满意地回味着烤鸡的滋味。

正当士兵站在树后的灌木丛解决内急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利刃,快速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在树干上流下,与地上的尿液混到了一处。

萨哈良几乎紧张到,连身体里的血气都在顶着喉咙。他伏低身子,攥着仪祭刀的手心满是汗水,林间的闷热似乎瞬间加剧了。他在解决了这个人之后,把尸体靠在树干上,看起来就像背对着坐在地上一样。随后他立刻换了地方,又学起松鸡的叫声。

“梆,梆梆。”

听见这不合时宜的松鸡叫,猎人也抬起了头,他看了眼向导,然后都紧张地盯着军官的反应。

“咳您看,这松鸡又叫了。我们之后要被送去哪儿?您看我会说你们的话,能不能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我能带你们去抓土匪。”那名向导感觉冷汗都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了,他飞快地胡乱编了些话,给少年争取时间。

军官吃饱饭之后,心情好了不少。他说:“是吗?那好啊,等到地方就知道了,你们保证喜欢。”

说完话,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去看看那撒尿的干嘛去了,”说着,军官从兜里摸出几张草纸,“看看那兔崽子是不是窜了,昨天晚上就属他喝得最多。”

士兵满不情愿地走了走到倒木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嘴里叼着烟,心想之后说什么也得让他赔一包烟。

“哥们,你干吗呢?拉脱肛了?”

士兵感觉不对,他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由于他们刚才在这旁边杀过鸡,内脏和鸡毛还在地上,也不敢多想。他端起步枪,半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枪口戳了戳那个人。结果那人,径直倒了下去,露出脖子上的骇人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准尉——”

还没等他喊出口,萨哈良从树冠上一跃而下,手中的仪祭刀深深扎进了士兵的后脖颈。

少年一脚将还在抽搐的士兵踢到一边,摘下背后的短弓,冲进树林里快速跑动着,随后将箭矢搭弓,瞄准。

“嗖!”

突然,一支箭矢飞过,穿过正靠在一旁休息的士兵喉咙,将他牢牢钉在树干上。

“敌袭!收缩队形!”

军官立即下令,另外的两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围在他身边,将子弹上膛。而那些本地人则是被他们踹到前面,充当人墙。

“砰!砰!砰!”

他们紧张至极,不停朝着可疑的树丛开枪扫射,流弹击中树枝,在少年身边呼啸而过。

“麻烦了,他们在拿那些俘虏当人质。”

鹿神再次化为鹿形,他紧紧跟在少年的身边,和他一起在树林间穿梭。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个向导和猎人都是聪明人,他选择相信他们,和他们里应外合。

“长官,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影子闪过!”向导朝军官大喊着,那些士兵立即朝他说的方向发起齐射。

军官不敢把枪放下,他始终端着步枪,汗水正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朝那向导骂道:“你们这帮畜生都是一伙的!”

向导连忙和他解释,大喊:“我都已经帮你们带路了!这是大罪!山里的土匪会杀我全家!你觉得我还会骗你吗!”

“嗖!”

又是一支箭飞来,这次它偏了一分,射中了试图寻找掩体的士兵,深深没入他的肩胛骨,让他再也举不起来枪了。

这支箭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几乎崩溃,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四名士兵失去了反抗能力。军官和剩下的士兵朝着箭矢来的大概方向盲目开火,枪声震耳欲聋。子弹打在树干和岩石上,溅起碎木和灰尘。被拴着的俘虏们趁机在混乱中趴倒在地,或惊慌失措地想要滚入旁边的倒木空洞里。

“三、二、一!兄弟,咱们干他!”

猎人和向导突然蹲了起来,他们拽着拴在手上的绳子,将军官和士兵一起绊倒在地上。那两人的后脑重重地磕在身后的倒木,痛得来不及开枪了。

萨哈良连忙从树林里现身,拔出腰间的佩枪,冲过去帮忙。

“别动!”

少年的枪已经抵到了军官的头上,他将地上的枪都踢到一边,防止被他们抢到,然后接着说:“你们为什么这么少的人?还有别人在吗?不怕有土匪吗?”

听见萨哈良流利得几乎像母语一样的罗刹语,那军官连忙哀求道:“兄弟,您是不是琥珀海的鞑靼人?我们骑兵连里有好多鞑靼人!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的主力都派去南下前线了,这会儿我们人手不够!上头一直给我们下命令,让我们抓人来维修铁路!”

萨哈良拔出他们身上的刺刀,帮猎人割开绳子,让他把大伙都松开。

那猎人的双手都被勒得黑紫了,他们一齐对萨哈良说:“小兄弟,谢谢你。你是部族的人吗?看你这身手,怎么也得是从小在林子里长大的。”

“没事,我也是顺路,你们帮我把这俩罗刹鬼绑起来。”他指着地上的麻绳,示意大家一起动手。

等捆好之后,萨哈良还是拿着手枪,指着军官问道:“那你们这里,还有大概多少人?”

那军官犹豫着,半天没开口。

“快说!”旁边向导气得火大,一脚踹了上去,然后拿着刺刀架在脖子上,血慢慢从刀尖流了下来。

“我说!我说!”军官吓得哆嗦,使劲躲着脖子上的刀,“除了我们这些几个连的守军,就剩一个团到这边休整。他们好像在等一个精锐营完成肃清和护送物资的任务,然后乘坐火车南下。就是因为精锐营把土匪收拾得差不多了,最近山里消停点,我们才敢出来抓苦力”

鹿神盯着那人,说:“这些消息之后要想办法告诉王式君,你再问问他有没有地图,我们需要这个。”

萨哈良抬了抬枪口,问道:“你有没有地图?”

“有,有,就在我腰旁的皮包里。”军官连忙在地上扭动着,亮出自己的包。

少年伸手到他的包里,摸出一张地图,还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那上面可能是他的妻子,前面还站着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萨哈良把信和合影塞了回去,他想起了挂坠盒里的照片,突然冒起一种冲动,他想问些什么。然后,少年的嘴唇动着,他努力说出了那几个词:“里奥尼德,里奥尼德·勒文,你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军官一愣,他想了半天,努力搜索着脑子里的名字,说道:“您念的这个名字,只听名字就是气质非凡,应该是个贵族吧?我们只是一群普通征召兵,就像——”

他指着村民,说:“我们和他们一样,原来都是种地的。像这种贵族,怎么也得是近卫军的校官或是将军。我们这边的守军,军衔最高也才上尉”

萨哈良面无表情,他本来也没想到能有什么结果。他和村民们说:“这两个人交给你们了,刚才他们杀鸡的地方还有两把枪,我觉得你们可能用得上。”

“好汉,你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那猎人已经休整好了,他正在捡起地上的步枪,扯下他们的子弹带挂在身上。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就不了,我要下山,往西边走。”

说到西边,那里面年轻的村民突然哭出了声,他大声喊着说:“我们的屯子也在那边!这帮罗刹鬼要抓我们给他们修铁路!我爹和我娘都被他们杀了!我要让他们偿命!”

萨哈良叹着气,问那个猎人:“那你们是不是不准备回去了?”

猎人点点头:“回不去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有个小队没归队,到时候还会回来扫荡。”

“那你们可以往东北方向走,我是从那边来的。去打听打听一个叫新义营的绺子,他们最近在招兵买马,我估计镇子里应该有不少人知道他们。”萨哈良说着,从腰间拽出来一块红布,那是王式君用来识别敌我的标识。

说完,萨哈良朝着山坡吹响口哨,他的那匹马从灌木丛里一跃而出,朝着他跑来。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部族人的消息?”

那猎人听见萨哈良的话,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不太清楚,原来在林子采参的时候还能碰见他们,那会儿我们会和他们交易皮草,但是”

这时候,那个向导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急于想帮助救命恩人,连忙说:“有,我知道。但是我不懂你们信的那些神,我听说你们好像是用这个区分不同部族的?我小的时候,撞了邪发高烧,我姥姥去求你们的神婆来跳过大神。”

“那你们知道他们最近都在哪儿活动吗?”听到向导懂一些,萨哈良有些着急。

“嗯我不好说,我都不知道他们还信不信这个,因为村子里的神婆没过两年就病死了,那人也没子女,也没见过别的部族人来找她。打那之后我们也有跳大神的,但神歌是我们的话,大伙都能听懂,不是你们唱的那种。”向导愣了一会,好像在回忆着,然后他突然说:“得亏我记性好,我记得那神婆的唱词里,不断的出现鸟赫、鸟赫这样的声儿,挺怪的,所以我还记得。”

萨哈良抬起头,看向鹿神。

鹿神的表情沉重,他低声对少年说道:“他说的,那是狼神的名讳。”

第94章 啃啮信徒的血肉

“狼神的名讳?”

离开那些村民之后, 萨哈良许久都没有听见枪声,他不知道人们会如何处置那两名士兵。诚然是被奴役和被屠戮的血海深仇,但对于自小就面朝黄土, 或是与山野打交道的村民来说, 诚信和善良,本是他们行走世间的法则,而对异类痛下杀手总归不如被训练成杀戮机器的士兵果决。

少年摩挲着腰间的仪祭刀,他想, 这就如同祭祀一样,当祭品的鲜血沾染到双手的时候,才能体会生命的宝贵。而不是像罗刹人的武器那样, 轻轻按动扳机,便取人性命,以至于人命如草芥。

想到这,他再一次拿出箭袋中的箭, 用麻布擦去箭头上的血迹。

鹿神听见了萨哈良的疑问, 他说:“睨鏊赫,狼神的名讳。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从向导的话中我能感觉到, 恐怕这位古老的神明”

“他怎么了?”萨哈良疑惑地询问神明。

但神明这一次, 却没有为少年解答, 他盯着远方隐约升起的黑烟,陷入沉思。

在下山途中, 萨哈良观察着山路上的车辙印, 那些印痕与王式君他们所乘的马车宽度不符,恐怕这条路也是罗刹人为了四处劫掠而开辟的近路。

萨哈良拿着从军官那缴获来的地图,因为看不太明白, 附近又没有明显的地标,他与附近的地形对照许久才知道当前的位置。

等过了好久,鹿神才再次开口。

“人类对狼的恐惧深入骨髓,是许多部族开智之后,供奉的第一位荒野神明。这位神明远比我古老,他几乎代表了你们对自然恐惧的一切。”

听过鹿神的话,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们住在高山上,狼见得不多,反倒没有那么畏惧。我知道,狼神与他们的子民曾经是平原中的王。”

鹿神摇摇头,说道:“那种恐惧,并不取决于你见没见过。”

但身为萨满的直觉,让少年也感觉到了。无论前方是不是狼神曾经栖居过的土地,他也感觉到了一阵隐隐的不安,令人烦躁。

当转过面前的山坳,壮阔的平原在眼前赫然出现。

山下的村子不算太大,甚至比先前新义营的众人藏匿的那个山村还要稍小,大约能看见十来户。

四周是道路相互交错的农田,如今那些沉甸甸的高粱正垂在枝头,是金黄和鲜红相间的颜色,与尚且翠绿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村子里的民房正冒起黑烟,天空上面盘旋着一群乌鸦。

“我们我们还要进去吗?”萨哈良又回忆起王式君梦境中的惨状,他摘下短弓,握在手里,咬了咬牙,“不还是要进去,万一还有人活着”

但鹿神的声音沉重,他说:“没有人活着了。”

民居燃烧的明火基本都熄灭了,此时只有浓重的黑烟时不时窜出,偶尔传来房梁倒塌的声音。四处都是乌鸦,它们漆黑的嘴上还沾着血迹。水井边,碾盘上,歪斜的篱笆桩下,随处是凝固的暗红。

萨哈良将马匹拴在村口,不知为何,骑在马上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弯下腰,看着地上的血迹:“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尸体,好像被拖走了一样,只能看见血痕。”

鹿神没有说话。

少年握着短弓的手心已经冒出冷汗,他用力在衣服上蹭干,但于事无补。这里的气氛诡异,让人毛骨悚然,却找不到原因。

“什么人?”

一旁的小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跑了过去。萨哈良立刻搭弓射箭,等他观察了许久才敢进去回收箭矢,但只是射穿了院中晾晒的床单,扎在了土坯墙上。

萨哈良有些生气,鹿神这一路都没有说话,他只是表情茫然,好像若有所思。

直到接近村中央那棵高大的老槐树,还没转过墙角,就听见那边传来了好像是不知道多少只野兽的低吼,凶恶无比。

十几条灰黑色的畜生在那里,它们的皮毛脏乱,纠缠在一起,那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的狼群。它们将村子里被屠戮的村民尸体都拖到这,举行血腥的盛宴。

萨哈良看见,它们在用力争抢,撕扯着一截手臂,那曾经鲜活的肌肉被扯断的声音无比刺耳。离得更近的狼,则专注地撕开曾经是父亲、母亲、孩子的尸体,埋头进他们柔软的腹部。等再抬起头时,嘴上满是淋漓的血液。它们的红眼睛,随着被黑烟遮蔽的太阳,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鹿神的表情凝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向正在呕吐的萨哈良,也没有将他温暖的手放在少年的肩头上。

“你所看到的,是我能想象出最大的恐怖。”

鹿神的声音冰冷,他不知何时已经扯下额头上那狰狞的面具,黑烟正将他笼罩着。

“不这不对劲,狼群不是乌鸦,不是秃鹫,他们不会分食尸体,我从没见过。”等萨哈良从本能的呕吐中恢复过来时,狼群已经悄悄地将他包围了。

它们从坍塌的房屋下,从四面八方出现。低吼声叠在一起,像是远方的闷雷。萨哈良被他们逼到了槐树旁的空地上,树下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退无可退。

“只是你没见过。”鹿神紧盯着野狼血红的眼睛,但它们仅仅迟疑片刻,便继续向前。

鹿神的怒火随着他面具上的黑雾升腾,他命令走在最前面的狼:“叫你们的首领来!”

但那不通人性的畜生,它一跃而起,朝着萨哈良的脖颈咬去。

“呲!”

金线像鞭子一样甩出,那狼已经像被利刃分割,身首异处。

这是萨哈良第一次见鹿神用他的神力杀生,他紧张地看着鹿神,但昔日温柔的神明,眼里却满是杀意。他也很清楚,在对方的地盘上,神明已经给足了面子。如若大开杀戒,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便血肉横飞。

萨哈良感到冷汗浸湿了衬衫,这些野狼尝惯了人血,甚至不惧怕神灵的威严。

它们被那头横死的狼惊在原地,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极有耐心,仍然缓缓逼近,缩小着圈子,獠牙上还滴着血。

“吼!”

突然,一声恐怖的吼叫声几乎要将眼前的景象撕碎。围着萨哈良的狼群瞬间安静下来,微微向两侧让开。

萨哈良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压力,他腿脚发软,只好将短弓撑在地上才勉强站住。

从村子深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一头巨狼缓缓走出。萨哈良无法形容他的体型,他还记得阿娜吉祖母猎取的那头巨熊,比起那头熊来说只大不小。它身上的毛皮松垮,胸前长长的毛都缠在了一起,沾着黏稠的脏血,几乎结成硬块。

它的耳朵也缺了半块,前臂上还扎着一支箭矢。最令人畏惧的是它的眼睛,在那猩红的瞳孔里,其中的怨气和嗜杀的冲动,不应存在于人世间。

“它就是这群狼的头狼,昔日的狼神。”

鹿神摘下了面具,少年在一旁看着他,神明的脸上并没有与老友相遇时的愉悦,满是愤怒。

头狼在离萨哈良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只需一个猛扑就能将猎物按倒。但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低吼,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无声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神明轻蔑地对它说:“你这畜生,短短千年时间,就已经遗忘了神明妈妈的教诲了吗?如今已经堕落到,靠啃啮信徒的血肉过活?”

一旁的狼听见鹿神这么说,立刻跃起,再次朝着萨哈良的脖颈咬去。

“放肆!”鹿神再次扯动金线。

但没等他出手,那头巨狼已经张开巨口,死死咬住那头扑来的年轻公狼。每条攻击萨哈良的狼都在觊觎着头狼的权威,试图抢占它的位置。头狼已经死死咬住了那条狼的身体,猛地甩头,将它用力摔到旁边,连土墙都被撞塌了。那头年轻公狼哀号一声,夹着尾巴蜷缩起来,不敢再动。

头狼血红的眼睛还是死死瞪着萨哈良身后的鹿神,那眼睛正越来越红,越来越大,几乎将少年的身影吞噬。

萨哈良不敢说话,他紧张地绷紧弓弦,将脆弱的箭矢搭在弦上。

头狼扭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其他狼群。所有仍在蠢蠢欲动的狼立刻伏低身体,发出顺从的吼声,向后退去。但它们的眼睛依旧充满敌意,不甘地瞥向萨哈良鲜美的年轻身体。

最后,它转向萨哈良,随后再次转身,向着村子边缘的密林走去。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萨哈良一眼,那眼神难以言说。

“跟上他,看看他要给我们看什么。”

再次感受到头顶上,鹿神手心中传来的温度,萨哈良才放下心来。

萨哈良深吸了一口气,但鼻子里满是四周传来的血腥恶臭。他又感到一阵恶心,只好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迈步跟了上去。

那头狼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狼群则跟在萨哈良身后,离得不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背后那些冰冷而充满敌意的注视,如芒在背。在这片被死亡与火焰笼罩的焦黑土地边缘,狼群走向那片愈发幽暗的密林,气氛诡异。

“它要带我们去哪儿?”萨哈良还是感觉腿脚发软,只好攥紧仪祭刀,那里正传来温热。他不敢想象,当年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是如何击杀巨熊的。

鹿神抬起手,又一次用神力将往昔的幻影在林间显现。

由于时间太过久远,所有曾经出现在这片密林的人们都浮现在眼前。他们银色的幻影四处穿梭,有采到老参的采参人,他正将红绳捆在人参的叶子上。也有趁着天气好,在树下采摘榛蘑的村民。还有许多小孩,从积雪中艰难前进,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揉着雪球,将它砸到同伴身上。

即便是幻影,萨哈良也能感受到他们脸上的喜悦,是初见这片宽广天地的喜悦。而如今,他们已经命丧入侵者手中,尸身又被野兽咀嚼着,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萨哈良仔细分辨着那些影子,在里面看到了更稀薄,像烟雾一样的两个人。

他们一个人背着一卷铺盖,里面好像裹着什么。另外一个则是扛着铁锹,手里拿着一面萨满鼓。萨哈良知道那人并不是萨满,因为他试图敲响神鼓的动作太过生疏。

头狼停在了被荒草掩埋的土堆面前,若不细看,它与密林里堆积着的倒木和枯叶没什么不同。在土堆的旁边,一截已经腐朽的圆木插进地下,充当墓碑。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图画,什么也没有。

鹿神低语着,那声音中有许多悲悯:“这里埋藏着一个萨满,她生前的执着仍然被困在腐朽的身体里,未曾被人接引。”

一股温流从萨哈良的胸前溢出,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拂过那无名的坟茔。随后,空气间荡起涟漪,如同沙尘般聚成人形。

在坟包后的树旁,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浮现出来。她穿着破旧的法袍,脸上布满饱经风霜的沟壑,眼神却异常清澈。她正跪在树前,用枯瘦的手攥着小刀,轻轻雕琢着树干。在她身旁,卧着一匹年轻健壮的巨狼,正安静地陪伴着她。

那狼缓缓化为人形,随后幻影散去,如黄沙骤起。

“天道是如此残酷,即便我用法力幻化,也不让我们得见往昔狼神的身姿。”鹿神遗憾地看着在墓前低垂头颅的巨狼,在它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丝神明的优雅,只剩下肮脏的皮毛,如同丧家之犬。

“您能知道她生前的故事吗?”萨哈良看着那如同乌娜吉奶奶一样的身影,心里难过。

但鹿神摇了摇头,说:“她不是大萨满,她只是曾和你一样最普通的见习萨满。即便是我这样,被神明妈妈赋予守护历史与灵知存续职责的神,也只能依靠猜测还原当年的故事。倘若你是无名之辈,当与你连结的事物也从人世间消失,你就真的消失了。”

就在幻影破灭的瞬间,那一直沉默的头狼,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哀嚎。它像疯了一样,巨大的前爪开始疯狂地刨挖那座孤坟,泥土和草屑四处飞溅。它不再是那个充满威严的古老神灵,如今只是被苦难磨去理性的凶兽。

暮色将近,森林里慢慢变得晦暗。

萨哈良被它诡异的行为吓得后退半步,他逐渐理解鹿神为什么说这是他所能想到最恐怖的事情。当曾经山野灵性的化身,堕落至此,就如同末日将近,只剩下绝望。

那头狼一刻不停地刨着,就连附近的狼群都被它的动作惊吓,垂下头发出低吼。它是属于山林和原野中的精灵,它的利爪原本用于击杀猎物,而不是像獾那样挖洞。它的爪子撞到泥土里的碎石,已经磕断了,正渗出鲜血。

等到坟冢被刨开,里面是用破烂花布被褥裹着的遗骸。骨头泛黄,头颅上还残留着枯干的皮肉,空洞的眼睛朝向天空,安静地躺在那里。

萨哈良又回忆起狼群在村头分食尸体时的景象,再次感到胃里一阵阵翻腾。

他拿出短弓,想阻止头狼亵渎萨满的遗体。

但鹿神拦住了他,说:“你下去,捡起老萨满的遗骨。”

少年惊恐地抬起头,他不明白神明是作何用意。那头狼也听见了他们的话,它从坟坑里跳出来,时而舔舐着爪子上的血,时而盯着萨哈良。

“极北之地的冬季燃料匮乏,因而神明赐予了你们火焰,”鹿神抚摸着萨哈良柔软的头发,想和他解释,“萨满沟通天地的能力也同样是受神明恩惠,因此,萨满死后必须燃烧骸骨,将生前的灵知归还山野。这位老萨满至死守护着与狼神的契约,她的遗骸也束缚了狼神的狂怒与痛苦,让他离去吧。”

听了鹿神的话,萨哈良拔出仪祭刀,跪伏在地上。

“我我是来自黑水河北岸,鹿神部族的萨哈良我们不知道受狼神所喜爱的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生前曾与狼神度过了什么样的时光”

说到这些话的时候,萨哈良感觉鼻子发酸,但他努力着没有流下泪水。

“如今,狼神尚在人世,鹿神也在您的墓前。我坚信着,总有一日,狼神还能像过去那样,与他最强悍的战士一同于人间狩猎。我并不是一位伟大的萨满,我说不出来什么道理,我只是想,如果是我躺在这里我不知道生前最后的时光会是何等的孤寂”

说完,萨哈良深吸一口气,带着敬畏和些许恐惧,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头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巨狼,滑进坑里。他轻柔地伸手去触碰那些冰冷的骨头,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过了许久才将萨满的遗骨一块块从潮湿的泥土和破毯中拾取出来,在坑边整齐地摆放好。

“接下来去捡拾干柴吧,我为老萨满接引。”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疲惫,这样的场景对少年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但头狼摇着头,他发出一声悲鸣。那些原本对萨哈良抱有敌意的狼群,在见过萨满的遗骨之后,也平静下来。

头狼似乎在命令它们去捡拾干柴,狼群叼着树枝和干草压在遗骸上,又在头狼的低吼下向着遗骸低头。就像被长辈教训了,让它们认识头狼曾经的朋友。

萨哈良跪在地上,用火镰点燃了干草。火苗慢慢变大,很快就吞噬了枯枝。火焰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

鹿神伸出手,那些被烈火舔舐的遗骨,好像渗出了银白色的液体。随后,那些液体聚集到空中,变成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这是就像阿娜吉祖母葬礼那时候一样吗?”萨哈良看着那枚漂亮的辰星,想起了自己被选中时的事。

鹿神点点头,他说:“我本想直接送她前往雪原,但还是想看看她自己的意见。”

那枚辰星没有就这样散去,她紧紧依偎在因为劳累而奄奄一息的头狼嘴边。借着那银白色的光亮,萨哈良看到,在它那双暴戾的眼睛里,那抹不祥的鲜红开始剧烈地翻腾,最终化作一缕殷红的血雾,从它的眼眶中飘散出来,最终彻底消散在晚风之中。

巨大的头狼开始缩小身形,变回了野狼该有的大小。只是那箭矢还卡在它的肉里,让它痛苦无比。

萨哈良快步走上前去,将仪祭刀在火堆里烧红,用力剜出了箭头。

“吼!”

因为痛苦,头狼扭头咬了萨哈良一口,没有见血,只是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牙印。

但萨哈良现在已经不怕它了,他装作生气的样子拍了下头狼的脑袋,然后扭头对鹿神说:“您看看,它怎么还咬我?”

当最后的灵知消失在头狼的眼睛中时,它顺从地张开嘴,让那枚辰星飘到了它的嘴里。

“啪!”

头狼用力咬着辰星,那星星爆开,银白色的液体顺着它的嘴流了出来。

它最后又看了看萨哈良,这次它发出的低吼已经听不出任何含义,只是呼唤着它的狼群。然后,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密林深处。

周围那些一直虎视眈眈的狼群,此刻也收敛了敌意,它们默默地跟上头狼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密林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萨哈良最后拣起了老萨满的骨殖,将它埋进了刻着狼神面庞的那棵大树下。

他重新坐在马上骑行,并且坚持不在山下的平原上走。那些战争荼毒后的末世景象对于他来说,远比漆黑的山林恐怖。

“您说,狼神的老萨满是转世了吗?还有狼神,他是不是还能恢复曾经的力量,还能像原来那样英勇,美丽?”萨哈良不敢面对狼神可能就此消失的现实,他只好向温柔的鹿神寻找答案。

鹿神看出了少年的想法,他的笑容有些干涩。

“这些古老的神明,曾经是创世时帮助神明妈妈的一员。我不知道狼神部族中发生了什么,就算是惨遭屠戮,也不该是这种景象我只能猜测,狼神被人们主动抛弃了,也许是因为至于能不能恢复,也许吧。”

鹿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面对如今这个时代,人类不依靠神明的力量就能做到一切,甚至做得更好。也许逐渐被人类遗忘,本就是神明的宿命。

见萨哈良还在揉着刚才被头狼咬过的地方,鹿神也盯着他的胳膊,那里已经有些青紫了。

“好了,我帮你揉吧。”鹿神轻轻把手放在伤处,很快那里就恢复了往日的白皙。

萨哈良抬起头,不知何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了。

“您也会变成那样吗?您也会变成一只不通话语的鹿吗?”少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努力向神明寻求答案。

鹿神也坐在马上,张开双臂将萨哈良环抱在怀里。虽然感觉不到身体的柔软,但还是让少年感到欣慰。

神明笑着,说道:“怎么可能?”

就他安慰萨哈良时,一只系着红布条的猎鹰落在了枝头。那棵树的树干上,还刻着一个长着白胡子的山神模样,刀刻的地方正渗出新鲜的汁液。

“嗖——”

一支哨箭飞过,嵌进萨哈良身旁的树。

第95章 新的道义

第二天一早, 里奥尼德就带着阿廖沙去找帕维尔连长了。

“中校?您怎么来这里了等等,屋里有点乱。”帕维尔连长睡眼惺忪,似乎还带着酒气。

里奥尼德拉住房门, 说:“乱就乱吧, 我们进来坐会儿。”

他和阿廖沙走进屋子,趁着阿廖沙去搬椅子的时候,里奥尼德快速环顾了一圈基层军官的宿舍。

屋里胡乱摆着几张行军床,到处是酒瓶和当板凳坐的空弹药箱, 还有他们从战场上翻来的乱七八糟战利品。旁边有张桌子,那里面的烟灰缸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只有帕维尔写信的地方还算整洁。那是寄给他心爱安娜的信, 旁边还放着她的照片。

“呃作为近卫军,平时也注意注意内务吧。”里奥尼德也不忍责怪他,他们在这里耗得太久,始终等不到团长让他们南下的消息, 军营里的规矩也慢慢松弛了。

帕维尔穿好军服, 不好意思地说:“是,中校,我等下就收拾好。”

正当他想搬开弹药箱, 里奥尼德摆摆手说道:“行了, 我不是为了怪罪你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那张在天池上做的拓片, “你认识这两个字吗?或者能不能找到昨天的那个本地翻译?”

帕维尔连长眯着眼睛, 仔细看着那两个字,摇摇头,说:“我带您去找他吧。”

他们三个人在小镇里骑行, 帕维尔在前面带路。

街道两旁的房子低矮而破败,每扇糊着白纸的窗户后面,仿佛都有人从窗户纸的漏洞盯着他们。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老妇人停下手,浑浊的眼睛追随着他们,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木桶。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立即转身走进店铺,木门被刻意地用力合上。

“这些黄脸猴子”帕维尔在里奥尼德身旁嘟囔着,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里奥尼德轻咳一声,说:“帕维尔连长,你先前的上司,关于帝国在远东的战争,是怎么教给你们的?”

帕维尔想了想,说道:“怎么教他们不是都说,这些本地人都是野蛮人吗?我们在东方的征服是上帝赐予基督徒的天职,必须将文明照耀东方阴暗的角落。”

里奥尼德不想和他争论这些事情,也不想与他说教。这些年轻人出身小贵族,家里没什么钱,大多没什么思辨水平。初入军营,就要面对那些老油条的游说,靠他们自己难以分辨真假。

离他们不远处,裁缝铺门口有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她没有低头回避,而是直直地盯着他们,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憎恨。婴儿在她怀里哭起来,她轻轻摇晃拍打着,目光却始终在帕维尔胸前的十字架上。

里奥尼德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道:“帕维尔,那位翻译住在哪儿?他不是担心被土匪报复吗?我们这么过去,是不是会给人家造成麻烦?”

帕维尔想了一会儿,说:“没多远了,就在镇子南边。不过您说得对,那我自己去找他?”

里奥尼德原本想试着让帕维尔和阿廖沙接触本地人,了解他们的生活。但他又犹豫了,他生怕最终他们也会像自己一样,面临两难的境地。但他还年轻,他还是想试试。

“这样吧,我们去买些酒和食物,到南边的树林子里等你。你带翻译过来,我们和他聊一会儿。”里奥尼德指向小镇外面那些白桦林。

听到有酒有肉吃了,帕维尔又露出笑容,他说:“好,那您小心点。”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默默在街上走着,两侧店铺的布幌子在秋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们的马蹄声还在羞辱着这片寂静。是仇恨,里奥尼德想,仇恨是有气味的,像血腥,带着恶臭,又像坟墓。

大多数酒铺或是饭馆一听见马蹄声,就立刻关上大门。

趁着一家卖卤肉的店还没注意到他们,阿廖沙立刻跳下马,从即将合上的房门里挤了进去。

“中校,快进来。”阿廖沙顶着店门,朝里奥尼德招手。

帝国的军队几乎将铁路沿线的城镇村庄都劫掠一空,此时卤肉店的大锅里,只有寥寥几块肉。从那铁锅上糊着的汤汁来看,这锅肉都不知道炖了多久,一直没人买,已经没人买得起了。里奥尼德能猜到,那应该从战场上战死的马匹身上割下来的,因为肉的纤维实在太柴太粗了。

“呃,我想要这个,就是,这样。”里奥尼德也不顾店家讶异的神情,用力比画着,时而比画出酒瓶的形状,时而比画出一饮而尽的样子。

那店家表情恢复了麻木,从柜台后拿起一坛还盖着褪色红纸的酒。

里奥尼德又指着大锅,说:“还有这个,呃,大概切这么大。”

虽然气味很香,但阿廖沙还是面有难色:“中校,这个这个看起来不像牛肉,我们真的要吃吗?”

里奥尼德没理他,他又指着一旁篮子里放着的烧饼,说:“这个也来一些。”

店家虽然不清楚这两个罗刹人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很快帮他们用油纸包好,又拿麻绳系上。

“多少钱?”再次看着店家麻木的表情,里奥尼德也不想再问了,他拿出一枚银币,就放到柜台上。

店家的惊讶几乎难以掩饰,里奥尼德已经猜到,多半平时那些士兵来,从来都不付钱。

正当他们抱起这堆东西,准备往外走的时候,阿廖沙突然问道:“中校,我们拿什么喝酒?没有杯子。”

他想和店家解释,刚伸出手,比出了“四”。但那老板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从柜台里拿出了四只陶碗。

里奥尼德还想询问这些该是多少钱,但店家立刻就摆摆手。里奥尼德不明白是钱够了,还是害怕他们出现在自己的店里,店家的这种恐惧让里奥尼德感到难过。

他回忆起在海滨城附近的小镇时,与萨哈良一起到面馆吃饭,那老板娘虽然也同样害怕罗刹人,但至少还愿意和他说两句话。

想到这里,尤其是想到萨哈良,里奥尼德觉得胸口一紧,喘不上气来。

“中校,其实这点东西应该就值几个铜板,您给太多了。”阿廖沙把油纸包挂在马上,他们在朝着白桦林走。

里奥尼德用力捶了捶胸口,说:“算了,就当我给先前不给钱的士兵结账吧。”

说到这,里奥尼德又看着阿廖沙说:“你没有不结账过吧?”

阿廖沙连忙摇头,他说道:“看您这话说的,我妈从小就教育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对,这话放这好像不太合适,反正买东西要给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你有个好母亲,过两天寄家书的时候,我给你些钱,一并寄回去吧。”里奥尼德看着白桦林,发着呆。

一听他说起母亲,阿廖沙又兴奋地说:“谢谢中校!我父亲死得早,是我母亲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前两天母亲给我写信说,她说前阵子村里有人来给我妹妹说媒,唉,也不知道他们介绍的那小伙子人怎么样。”

“阿廖沙,你在近卫军待得怎么样?这里多是些小贵族,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更朴实些。”里奥尼德还是望着白桦林,那些树上的节疤像一个个眼睛。

阿廖沙还是笑着,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我家是农民,但感觉贵族老爷也没人欺负我。”

里奥尼德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有他在罩着阿廖沙。况且,要不是因为战争,阿廖沙想进近卫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地上随便找了个干草多一些的空地,将那些下酒菜在地上铺开。没过多久,帕维尔就带着那位翻译来了。

“好香啊,中校,你们买了什么?”帕维尔紧盯着油纸包着的卤肉,那些卤肉切成了片,看起来比刚才诱人多了。

里奥尼德站起身,迎接那位翻译,他说:“您好,先前审讯土匪的时候太匆忙,还没问过您该怎么称呼?”

翻译解下脸上的头巾,那下面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清秀面容。他说道:“我姓赵,名字嘛还是不说了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我明白,所以也只能在林子里和您喝酒聊一会儿了。”

招呼他们坐下之后,那位赵先生还有些拘谨,他时不时推推自己的玳瑁框眼镜。离近了之后,里奥尼德才发现,他的眼镜腿已经断了,用黑色的棉线缠着。

“赵先生,我其实是想请您帮我看两个字,”说着,里奥尼德掏出那张拓片,递给赵先生,“您看看,这是我从部族的图腾柱上拓下来的,您看看这是什么字。”

赵先生拿过那张纸,凑到眼前,说:“我也算对关外的文化略有研究,您这拓片是不是还有下半部分?”

听到赵先生的话,里奥尼德知道自己问对人了,他又把剩下的几张也递给他。

赵先生把那些拓片在地上拼在一起,趴在地上仔细辨认着:“一般来说,这些图样只会描摹某个神仙,而你给我的,上面刻制了鹿、狗獾、熊,三种大仙。我只能猜测,这可能代表信仰他们的人合流到了一起吧。”

看着赵先生的动作,里奥尼德有种亲切感,他有着学者的执着。

里奥尼德接着问道:“那您能帮我看看,在图腾柱最上面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呃”赵先生敛起那些纸,递还给里奥尼德,“可能是他们的吉祥纹样吧。”

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直觉,让里奥尼德发现了赵先生话中的异样。他见过许多部族人的符号,那两个字明显与部族的纹样有不同的图像学来源,更像是有具体含义的文字。况且,他已经见过许多这边本地人使用的文字,那两个字更像是他们的象形文字。

里奥尼德也知道对方言不由衷,只好让阿廖沙给他倒酒:“您别紧张,我没什么意图,只是想和您聊聊天。我曾经是一名学者,对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都很有兴趣,而且”

说着,他拉起戴在脖颈上的那枚狗獾神吊坠,说:“我曾经有一位原住民朋友,但现在我失去了他,我只是想找到他。”

那位赵先生不胜酒力,他喝了没几口,脸就已经红了。

赵先生低着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不瞒您说我在甲午年过了童试,本是东海口镇府学的生员。我家原本做些干货生意,远出口外,时常和你们做买卖。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会说你们的话。”

里奥尼德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词汇,只能大概猜测他可能也是学者出身。

还没等里奥尼德询问,赵先生便自顾自地接着说:“甲午年城陷,我家里人没从东瀛人的屠戮里逃出来,只剩下我和腿脚不便的母亲去达利尼城探望外祖父,逃过一劫。但外祖父为了试图援救父亲,他们尽皆命丧。”

听到这,帕维尔也低下头,默默给赵先生斟酒。

“那您我听说那边距离这里很远,您怎么会流落到这边?”里奥尼德拿起一片卤肉,它有些塞牙。

赵先生也试着拿起一片,他用力咬了一口,说:“这是马肉,虽然比不上我幼时的家宴,但如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才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是了,因为战乱,没钱。原本这块地是禁止关内人进入的,但这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国力衰弱,武备松弛,才有了我们这些苦命人逃命的机会。但可惜,我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事劳作,这么肥沃的土地,我也种不好粮食。”

听见他的话,阿廖沙和他比画着,说:“种地不难!我家也是农民,主要是得拿到好种子,赶上干旱的时候,就得勤快着点——”

赵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就算这关外的土地足够广袤,但我拉不下脸和来得更早的农民起争端,那些灌溉用的水渠早就有主了。我倒是懂些打井的技术,在自家院子里打了口小井,只能担着水桶浇水。我和母亲两人,与绝户无异,没人愿意和我们结为亲家,也就受人欺辱索性,平时教教书,捡捡蘑菇,也能过活。可这教书也教得不明白,这土地在你们手里,镇子里的小孩大多连户籍都没有,如何考得功名?”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考大学?”

“大学?”说起这个,赵先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们的大学。靠庚子年的退还赔款,朝廷派出去不少留学童生。且不说你们的大学愿意接纳我们,或是我们有钱留学。我们住在这,你们只把我们当牲口使唤,我们到底算是哪国人?”

里奥尼德和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说话。

赵先生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见笑了。”

里奥尼德盯着这位年轻人,他虽然岁数不大,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早已被磨砺过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那赵先生,您能和我聊聊,您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原住民部族?”里奥尼德试着转移话题,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赵先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文人是这样的,喜好记录些奇闻轶事,一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子不语》那样。幼时随着父亲上山收榛蘑和山参,我见过许多部族人。而且,他们的信仰也融到我们之中,我们也会拜祭那些大仙儿。”

听到这儿,里奥尼德提起兴趣,他兴奋地问道:“先生,那您能给我讲讲,白山一带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这有什么怎么回事,白山是他们的圣山,原本这一带居住着许多部族人。山上的人信仰虎神,将其奉作山神。白山以西在河口一带的,信奉熊神,把他视作山神。而山前的人,信仰狼神,不过他们好像搬走了,要不就是也慢慢开始种地了,最近没听说过。”

赵先生说完,似乎在搜寻着久远的记忆,他说:“哦,我想起我十来岁的时候,曾随父亲远走黑水河北岸,我们当时在黑水城有业务,但后来”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看着里奥尼德,里奥尼德自觉羞愧,连忙将目光转到一边。

“我们那时候的游商,会从山上的鹿和狗獾部族的人手里收蘑菇和皮草。我猜测,可能信熊的或者信虎的和他们有亲缘关系,因为我也见过信鹿神的人拜祭过虎神。”

听过赵先生讲述的这些故事,里奥尼德又本能地拿出本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往笔记本上记些什么了。

里奥尼德又问起他:“那您有见过鹿神部族的仪祭吗?”

赵先生点点头,说道:“当然见过,他们在重大节日的时候,会从我们手里买些首饰,因为他们部族的女人非常多,甚至比男人还凶猛。他们大萨满有两人,一个名唤乌娜吉,一个名唤阿娜吉,两人珠联璧合,脑子比较开明,毕竟能从瘟疫横行的时候熬过来。”

说到这两个名字,里奥尼德觉得有些熟悉。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萨哈良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她们。

他接着问赵先生:“那您有没有见过部族里有个叫萨哈良的少年?他大概这么高,皮肤长得白净,脸上有一小片雀斑,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很可爱。”

赵先生回忆着,想了好久,才说:“少年?那我去的时候,怕还是在牙牙学语吧。也可能有,我记不清了。他们那些部族的小孩特别喜欢我们带去的麦芽糖和奶皮子,毕竟孩子嘛,都喜欢甜的东西。”

里奥尼德猛灌了一口酒,他们本地的烧酒看似其貌不扬,但几碗下肚已经有点晕眩了。他转过头看帕维尔和阿廖沙,帕维尔倒是还好,一直在那盯着安娜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而阿廖沙已经靠在树上,睡着了。

“您为什么对鹿神的部族这么感兴趣?”赵先生疑惑不解,他以为罗刹人大多不在乎这些事情。

借着酒劲儿,里奥尼德拉出挂坠盒,给赵先生看那张照片:“我曾有幸和部族的少年同行过一段时间,很喜欢这个少年。”

赵先生已经有点晕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里奥尼德又给赵先生倒了一碗酒,“请您来的时候,我还没想过这些。但和您聊过之后,我想请您帮我做随身翻译。我对远东的文化很感兴趣,也尊重这独特而美丽的文化。而且,我们最终的目的地也是达利尼城一带,就在您的老家。”

但赵先生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能和您聊这些,完全是我个人的性格使然,这是文人之间的交流。您要知道,且不说我孤儿寡母,你们罗刹人在我们土地上犯下了太多的罪行,如果帮助您太多,我良心上过不去。”

赵先生的话已经十分直白了,那让里奥尼德感到绝望,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只好伸出手和赵先生说:“那我之后还能请您喝酒吗?”

赵先生没有和他握手,只是点点头,说道:“可以,”他又盯着那些没吃完的卤马肉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把这些肉打包带走吗?你们的人先前把村子都扫荡过了,母亲已经许久没吃过肉了。”

即便已经习惯了,但里奥尼德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连忙站起身,将那些马肉和烧饼包好,递到赵先生手里,说:“如果需要帮助,也请您来找我。”

赵先生摇了摇头,转过身的时候喃喃说道:“那天您的军官找我,我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才说服自己。为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我想以后应该不会再帮您了。”

“身为文人,我看出了你的求知若渴。你要问的那两个字,其名为新义,意为新的道义。我希望你是为了追求这所谓新义才去找他们,而不是别的理由。”

说完,赵先生便暗自离去。

里奥尼德在心中想着他说的那些话,瘫坐在地上。他终于确定了萨哈良正和熊神和狗獾神的人在一起,还有反抗势力的人,甚至可能叶甫根尼医生也在那。可如今,少年正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里奥尼德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实。

再次回味着赵先生的话,里奥尼德感到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他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