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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198 字 9小时前

神父那油腻的声音只让里奥尼德感到不适,他用空洞而沙哑的声音对他们说:“遵命,阁下。为了上帝和皇帝。”

此时在火车站,一旁钟楼的十字架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月台上挤满了近卫军士兵。他们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肩章上的双头鹰徽仿佛随时要展翅飞起。

“为了上帝,为了皇帝!”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的历战军官突然高喊,他胸前的勋章微微闪烁。周围响起零星的应和,很快汇成汹涌的声浪,惊起了站台棚顶的鸽子。

里奥尼德掀起身上的大氅,伸手扶正了自己的军帽,快步向军官车厢走着。那位少年助祭阿列克谢跟不上他的步伐,只好压着自己头上圆柱形的黑色帽子,亚麻色的短发随着微风飘动,努力跑着追上他。

在近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送别皇帝的人群,奏响的是胜利的交响乐。而此时,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人群,看见士兵们围着随军神父接受祝福,各教区的神职人员都被抽调到了远东。

当运兵车的汽笛撕裂长空时,所有声响都已远去,只剩下蒸汽在铁轨间嘶鸣。

“中校,您的衣领上沾了酒渍是神父给您施圣餐礼了吗?要不要换一件新的?”阿廖沙副官已经坐在车厢里了,看见里奥尼德上车,他站起身。

车厢里其他的军官也纷纷起身,向他敬礼。

里奥尼德朝他们点点头,对阿廖沙副官说:“我去车长室换,你跟我过来。”

他不想和阿列克谢独处一室,原本那位少年助祭就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看,现在感觉更像是被伊瓦尔监视了。

走到车长室,阿廖沙才开口询问:“中校,这小助祭是怎么回事?教会这么器重我们,连营级单位都给随军神父了?”

里奥尼德脱掉衬衫,他胸前的挂坠盒在闪闪发亮。

“那神父跟我有仇,先前在镜镇”里奥尼德看了眼阿廖沙单纯的眼神,这种事还是不和这个傻小子说了,“算了,你只需要知道他跟我有仇就行了,就像你们村里的老鳏夫欺负孤儿寡女一样。”

阿廖沙疑惑地说:“中校,我母亲和妹妹待人和善,如果有人欺负她们,那这人实在是坏到骨子里了。”

里奥尼德开始理解他的中将叔父为什么派他过来了。

“总之,那神父就是坏透了,是他和团长派这助祭来的。”里奥尼德系好扣子,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那我们怎么办?近卫军名义上由陛下指挥,不归您的元帅父亲直接管辖,他们这不是要监视我们吗?”

还好,阿廖沙虽然单纯,但是人不傻。

“就是这个意思。”里奥尼德拽了拽阿廖沙歪着戴的军帽,挥动手上的戒指,说:“放心吧,现在没人敢动我了,只是监视而已。”

车厢里,并没有即将赶赴战场的紧张感。

这些近卫军的精锐军官,出身贵族,他们自视甚高,没有人在乎东瀛,这个在亚洲刚刚发展起来的新兴列强国家。

茶壶在炉子上烧着,勤务兵时不时给军官们倒水。有的人在读着普鲁士出版的最新军事著作,有的人则是给家属或者恋人写信,脸上偶尔露出笑容。也有人,在把佩枪拆解,认真的给零件上油,再小心安装回去。

像里奥尼德,他不想和坐在对面的阿列克谢说话,只好把这个小助祭推给了阿廖沙副官。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小声叽叽喳喳里,他摘下军帽,扣在脸上,沉沉睡去。

车上的温度合适,又不吵闹,他少有的获得了些许安眠。直到傍晚,列车抵达远东铁路白山支线,在白山城外围的东北方向,突然刺耳的车头锅炉喷吐蒸汽声音吵醒了他。

“阿廖沙,怎么回事?”里奥尼德戴好军帽,车厢里有些军官已经起身,观察着车厢外的情况。

阿列克谢助祭见里奥尼德醒了,努力露出平静的笑容,说:“中校,您醒了。”

里奥尼德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中校,刚才火车紧急制动,列车兵已经前去检查了。”阿廖沙很平静,他没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但里奥尼德知道,远东铁路白山支线位于三国交界,远比黑水城-东方城位于远东腹地的支线要危险。他对于这里熟悉的了解,还是因为先前帮助萨哈良寻找熊神部族,不过他马上将这个念头甩到脑后。

“营长!情况不对,有人炸断了铁路!”列车兵年纪不大,他几乎是冲到了里奥尼德面前,头上紧张的冒出了冷汗。

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从车厢向外探出头,外面是一片漆黑,和不正常的寂静。他指着远处的亮光,对列车兵说:“我们离最近的车站还有多远?那个亮光是吗?”

“对,那个就是,最近沿途增设了许多哨点。”

里奥尼德冷静的声音让列车兵也冷静下来。

“去给车站打信号,让他们给咱们后边,团长的列车发电报。”他收起望远镜,退回到车上对列车兵说。

得到命令,列车兵立刻下车,举起信号灯给车站发信号。

在等待车站方回信的时刻,车厢里的温度也升起来了。有些军官悄悄把车窗露一点缝隙,让风吹进来,但里奥尼德闻见了空气中隐约的焦糊和火药气味。

“营长!电报线路被切断了!前方的铁路桥不知道被哪方势力炸断了!车站那边的守军不敢出来,所以没人通知我们!”列车兵跑了回来,这次他的汗水已经流进衬衣领口了。

这次,他再次探出头,原来铁路桥那边的亮光并不是车站,而是一列倒霉的补给列车侧翻在桥下,仍在燃烧。铁轨扭曲着,散落在路基旁。

几乎同时,从白山城方向传来了连续不断的炮声。那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交战双方成建制的火炮在咆哮。

里奥尼德立即拔出佩枪,车上其他的军官也拔出佩枪,他说:“断掉车厢里全部灯光,只保留车尾的,防止被后车追尾!”

说完,他看向阿列克谢:“你会不会用枪?现在需要你为士兵提振士气了。”

“我我会,我可以的,神父教过我。”阿列克谢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紧张,只是额头上有些冷汗。

他的年纪,他的外貌,和他的反应让里奥尼德起了疑心,但还是对阿廖沙副官下令:“你们两个,跟好我。”

此时,运兵车厢里的士兵们也传来骚动,里奥尼德大喊道:“近卫军军官!去找你们的连队!下车集结!”

他又对军需官说:“给这个助祭一把枪,立刻!”

有些仍在迟疑的连长愣在原地,他们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刚刚被任命为营长的中校:“营长,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待团长的命令?”

科尔尼洛夫团长作为前陆军中将的独子,尽管因为政变案牵连被撤职,但官复原职后仍然拥有相当大的声望。

里奥尼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战时抗命,你想被就地正法吗?”

那个连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连连解释:“抱歉,营长,我立刻就位。”

“现在电报线路切断,如果我们等在原地,不去支援白山城守军,等他们被收拾完了,马上我们就是活靶子!”里奥尼德高举着手里的枪,严肃地对军官们说。

作为拱卫帝国首都,维护皇帝威严的精锐部队,近卫兵的纪律严明在此刻展现无遗。车厢门轰然打开,一千余人的军士们如同灰色的浪潮涌出,在军官短促的口令和军士的推搡下,迅速在铁路旁列队。他们扣紧子弹带,检查步枪,在黑暗中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声。

里奥尼德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火药味和森林潮湿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到军官们都已经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城市方向。

“近卫军战士们!”他的声音压过了远方的炮火,“皇帝期待着我们履行职责!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姐妹妻儿正在身后!前进!”

没有更多的动员,急行军的命令一经下达,士兵们立刻穿过密林,向白山城进发。

队伍在林中快速穿行,沉重的呼吸声与脚步声交织。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挤到了队伍前列,与里奥尼德并肩,是随军神父,那位助祭阿列克谢,他果然跟了上来。那张阴柔的面庞,目光坚定。他换上了正式的祭服,黑色的圆帽上罩着缝金边的白色头纱,随着跑动在身后飘扬,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可以走在前面!”不等副官阿廖沙发问,阿列克谢便气喘吁吁地喊道,他的声音清亮,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战士们需要看到上帝与他们同在!”

尽管仍能看到助祭的青涩,但他对信仰的狂热远胜于伊瓦尔神父。里奥尼德注意到他手中紧紧攥着经书,腰间除了圣器铃铛,还别扭地挂着一把军官式样的左轮手枪。

里奥尼德没有阻止,只是低沉地命令道:“看好他,阿廖沙副官。”

炮声越来越清晰,偶尔还能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队伍里新兵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惧,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就在这时,阿列克谢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猛地跳到路边一块略高的岩石上,尽管身体因奔跑而微微颤抖,但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经书和硕大的十字架,用尽力气呼喊,那声音压过了枪炮的喧嚣:“兄弟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圣母会庇佑这座城市!不要恐惧死亡,我们的付出会清洗生而带来的原罪!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前进!”

他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未变声完全的清亮,但那种狂热却感染了士兵们。尤其是那些虔诚的老兵,看到十字架,听到这熟悉的祈祷,眼神中的慌乱似乎被注入了一种坚定的力量。有人一边跑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低吼着:“上帝保佑!”

里奥尼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想到,他还没有被伊瓦尔那世俗的圆滑腐蚀,只是单纯信仰着他心中的神。

当军队试图绕过铁路桥的时候,那辆失事的补给列车里,钻出一个满身煤灰,惊慌失措的列车兵。

他跌跌撞撞地跑来,语无伦次地向里奥尼德报告。由于天黑,他看不清楚军衔,只能说:“报报告长官!东瀛军不久前像从地里钻出来一样出现在森林边缘,他们突袭了白山城!电报线全断了,守军指挥官也下落不明!

“你看见他们有多少人吗?往哪儿去了?”里奥尼德仔细辨认着远处的枪炮声,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人。

阿廖沙递给列车兵水壶,他猛喝了一口,然后说:“袭击铁路的不是他们的主力,可能是本地反抗军。东瀛主力没有恋战,只是朝失事的列车扫射一轮,就绕过我们,应该是在向火车站方向迂回。”

里奥尼德快速在脑海中思考着,由于运力不足,如果东瀛人夺取了白山城,控制白山支线,届时有再多的军队也运不到南方前线。

“六连连长!”里奥尼德朝身后大喊,又低头看了眼手表,一个军官立刻跑了过来,“带你的连,原地待命,保护列车,接应后续的兵力抵达,让他们立刻驰援白山城火车站!”

“是!”

命令下达完毕,六连以排为单位,立刻四散开来,在附近铁路桥附近构筑防御阵地。

里奥尼德率领的精锐营主力,没有顾及城外的零星战斗。他们收编了被困在外围的守军残部,径直朝着火车站方向冲去。

火车站位于白山城治所外围,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中心,但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东瀛军队为了偷袭,仅仅搬运了轻便的野战炮。那足以让车站的建筑千疮百孔,水塔在漏水,一列机车的锅炉被击中,喷出炽热的白色蒸汽。

残余的白山城守军正依托月台和报废的车厢进行绝望的抵抗,他们不敌东瀛人近乎自杀式的一次又一次冲锋。在机枪阵地的掩护下,他们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甚至那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东瀛军队还打算再发起一次突击,快速占领车站。

东瀛士兵们已经不再用步枪射击,他们拔出腰间的长刀,砍杀失去斗志的帝国军人。

地上遍布尸体,和被砍下的残肢。锋利的军刀甚至从脖颈向下,一路劈开胸腔坚硬的骨骼,露出里面流出来的内脏。新鲜血液的腥臭味在空气中弥漫,令人胆寒。

里奥尼德没有犹豫,现在士气正旺。他举起指挥刀,身后的士兵立刻齐射,压制东瀛军的火力。

他大喊着:“近卫军的战士们,上刺刀!为了上帝,为了帝国,冲锋!”

第79章 追猎

“叶医生, 大当家的怎么样了?”

那天,萨哈良和叶甫根尼从山下回来之后,王式君由于伤口感染, 陷入持续不断的高烧, 甚至说起了胡话。因为她的体温,屋里的温度甚至都高了不少,人们把窗户开出一道缝,想靠通风降温。

叶甫根尼也让萨哈良尝试过部族的草药了, 但她实在病得太重,效果不佳。他看着从外面跑进来的李闯和乌林妲,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医生对李闯说:“可能是伤口感染, 现在高烧不退,肢体震颤。我最怕是破伤风,或是菌血症,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退烧, 否则还没熬过感染就先烧成傻子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 萨哈良一直在帮王式君更换毛巾,用冰凉的井水投洗,再放到额头和枕下。

鹿神则是让萨哈良把仪祭刀握在她手里, 努力平静着她因为高烧而混乱的梦境。

但李闯更着急, 他和乌林妲有别的事要说:“这事先放放, 我们都相信叶医生。先前内讧时分出去的那些弟兄和东瀛人合流了。咱们在山下望水的绺子,看到东瀛军队在他们带领下, 从老林子穿行, 正在往白山城方向走。”

“什么?山下要打起来了吗?”萨哈良停下口中默念的咒语,看着他们说。

“估计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清晨,他们就要攻击了。”李闯很急, 他那俩大哥和穆隆都到山下侦查了,这会儿得想出个办法:“我现在着急知道,咱们跟不跟原来的兄弟们一块打罗刹鬼?还是继续躲着?就算不打,也不能再呆下去了吧?得把大当家带走。”

叶甫根尼站起身,指着急诊箱说:“东瀛商会没给我阿司匹林,我现在只能处理外伤,治不了高烧。可她要是解决不了感染,现在跟咱们一起旅途颠簸,就算人没死半条命也没了!而且,式君说过我们不跟东瀛人合作再等等吧。”

想到为了给王式君治病,自己偷偷到东瀛商会买药,叶甫根尼说话的语气有些心虚。

“再等等?兄弟,等不了了!东瀛人的先头部队正在通过河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跟他们合兵一处,端了白山城的罗刹鬼,给大当家报仇!”李闯这人脾气急,在这住了太久让他等不下去了。

一直沉默着的乌林妲向前一步,她攥紧拳头,臂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她说:“大萨满还在世的时候,和我们说过”乌林妲一边说,一边看着萨哈良:“他告诉我们,这个少年不仅仅是被鹿神青睐那么简单,大萨满甚至认为他是神明妈妈的转世。而且大萨满知道,鹿神爷一直跟在他身边。”

说完,乌林妲的目光看向空中,就好像她能看见坐在王式君旁边的鹿神一样。

常年在山林中走,就算李闯不信荒野的神明,他也不得不保持尊重。这位脾气急躁的战士冷静下来,问乌林妲:“那你的意思是?”

乌林妲又盯着萨哈良,说:“李闯,熊神部族的血还没流干。大萨满不在了,但鹿神的选择还在。按照传统,涉及部族存亡的大事,必须由萨满来做出抉择,我们听萨哈良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躺在病榻上的大当家王式君,因为痛苦而眉头紧锁;李闯则是被复仇火焰蒙蔽双眼,心里只有找罗刹鬼报大当家的那一枪之仇;乌林妲虽然仍然牢记着部族被屠戮的仇恨,但她更为警醒。

“啊?我吗?”萨哈良惊讶着这突然压到他肩头上的责任。

鹿神开口了,他看着萨哈良:“我们自下山以来,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罗刹人不在乎我们的信仰和骄傲,东瀛人?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猎人,你们不应该在群山里做赌注。记住了,你和你同胞的性命,只有一条。”

萨哈良低下头,他拿起握在王式君手中的仪祭刀,那上面的绿松石正发出油润的光泽。

“我作为这里的外来者,我选择尊重王姐姐的意见。你们说的都对,我都能明白。但是,叶甫根尼医生带我到山下去过了,我接触过东瀛人,我也曾经见过东瀛商会的那位名为吴逸的人。”

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医生,继续说道:“我和医生说过这个人的来历,这里有太多疑点,我没法相信东瀛人。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活下来,等王姐姐清醒之后,我们必须立即转移到圣山,等待属于我们的机会。”

“去圣山?去白山干什么?”李闯说着,看向窗外,那皑皑的雪山正在远处耸立着。

乌林妲作为熊神部族的萨满,她更能理解萨哈良的计划:“我支持少年的提议,圣山有外人不理解的力量,但我也要说说我的看法。”

她摘下自己背上的短弓和腰间的箭袋,扔给了萨哈良,然后看着李闯说:“李闯,你一会儿带着萨哈良到北山的高处,让他好好看看这场战斗是怎么开始的,给他讲讲罗刹鬼和东瀛人的战法。相信我,他身上背负着属于他自己的命运,他会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乌林妲又转过头,盯着萨哈良说:“你的阿娜吉祖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带着部族的战士追猎巨熊了。尽管阿娜吉那次出师不利,但你记住了,这都是在为未来真正击败巨熊做准备。”

“那王式君姐姐怎么办?现在需要有人照顾她。”萨哈良说着,拿起她头上的毛巾,重新放了一块凉的。

“我照顾大萨满多年,这点小问题我比你更清楚,我留在这照顾她。”说完,乌林妲对叶甫根尼说:“叶医生,按部族传统的治疗方法,去从柳树上扒树皮拿来煮水喂给她。”

叶甫根尼快速在脑海中思考着,他在想这种治疗方法的可能性。阿司匹林本就提取于柳树皮,古希腊记载的古老治疗方法也提及过树皮煮水,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医生毫不犹豫地起身准备跑出去,但李闯拦住了他。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锦盒,说:“对了,山下的医生给了我一个朱砂安神丸,要不要也试试?”

叶甫根尼对朱砂已经快有心理阴影了,他连忙摇头,去找柳树了。

如今荒野神灵的力量衰弱,作为神明妈妈在人世间最得意的造物,少年必须带领他们重新找到存在的意义。

萨哈良拿起乌林妲扔给他的短弓,把箭袋系在腰间。他伸出手,轻轻试验这把弓的拉力,远比他想象得要沉重的多。少年打量着乌林妲手臂上的肌肉,这弓足以将人射得对穿,甚至钉在地上。

少年抬起头,撇开额头上湿漉漉的碎发,晶莹的深琥珀色瞳孔重新燃起火光。他说:“李闯哥,我们去北山的山头,看看到底东瀛人会怎么打罗刹鬼。”

围攻火车站的东瀛军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在身后出现的近卫军精锐。那些华丽的制服,此时鼓舞着剩余守军的士气,甚至让龟缩在月台和车厢后的守军尝试冲锋突围。但马上,东瀛人的机枪阵地就用雨点般的扫射压制着前后两方,增援的部队试图将精锐营驱逐出战场。

近卫军成了战场上最耀眼的旗帜,也是最明显的靶子。

“中校,敌人火力太猛了,我们没法营救守军!”阿廖沙联系上了侦察兵,他快速跑过来,将还在高举着十字架的阿列克谢助祭拉到身后,随后用精准的步枪击杀了一个又一个想要与他们白刃战的东瀛军士。

“中校!”一轮齐射过去,街道上弥漫着硝烟,阿廖沙副官继续向里奥尼德汇报:“侦察兵确认,东瀛军主力全部压在车站正面,其侧翼依托着右边那片仓库,防御相对薄弱。”

里奥尼德知道,此时不能愚蠢的正面冲锋。他要派出一半兵力从右侧的仓库区迂回,用手榴弹和白刃打击东瀛军侧翼。

他高举着指挥刀,对军官们下令:“近卫军精锐!五到九连全部去右翼包抄!动作快!用手榴弹和机枪压制,随后等我命令准备和他们白刃战!”

在里奥尼德的望远镜视野里,那些东瀛人矮小结实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筑起防御阵地,他们用的步枪那尖厉射击声清晰可辨。这些东瀛军人进攻很有章法,充分利用火力掩护,层层推进,最后再逼迫士气低落的守军肉搏。

里奥尼德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迂回包抄的部队,他们利用倾倒的车厢和建筑残骸作为掩护,灵巧地穿行。东瀛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的近卫军主力所吸引,似乎并未察觉这柄悄然出鞘,直刺其肋部的利刃。

“轰!”

几乎是同时,东瀛军侧后方猛地爆发出密集的射击声,以及手榴弹爆炸的轰鸣。正面的攻势明显停滞,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里奥尼德中校再次举起那柄指挥刀,雪亮的刀刃划破了晦暗的夜晚。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积蓄已久的怒吼,声音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前进!支援我们的兄弟们!”

他第一个冲出了掩体,高举着军刀,像一头引领狼群的头狼,径直冲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军刀劈开空气的尖啸,刺刀刺进肌肉里的闷响,垂死者从肺部挤出的抽气声,还有那种只有贴身肉搏时才能闻到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汗臭混合,呛的人们喘不过气。

那些东瀛士兵就像疯了一样端着步枪冲来,那些东瀛军官更是毫不畏惧,他们握住手中的长刀甚至能以一敌四。里奥尼德侧身躲过锋刃,将军刀顺势下斩,刀锋砍在对方脖颈旁,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毫不在意,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尸体,转向下一个目标。

“妈的,你能不能给我滚到后面去!你想死吗!”里奥尼德手起刀落,斩杀了一名试图与阿列克谢缠斗的士兵,一脚将助祭踹到一边。

阿列克谢助祭头上白色的头纱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浅亚麻色的头发已经散乱。他没有用军需官给他的手枪,而是随手拿起了身边阵亡近卫军的步枪:“我能战斗!我能杀人!中校!我想跟您一起战斗!您需要我不是吗!”

他白皙如雪的皮肤上满是血污,妖冶美貌的五官扭曲着,淡蓝色的眼眸清澈纯净。可这双纯净的眼睛里,却满是狂热与暴戾的渴望之火。

里奥尼德不敢再看他脸上那几近迷醉的诡异笑容,只能把阿廖沙喊过来:“阿廖沙!副官!过来保护助祭!”

阿廖沙副官立刻跑了过来,他向中校汇报:“中校!这帮东瀛人好像比我们更熟悉白山城!他们要么钻进巷子里,要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更多的人!”

里奥尼德抹去脸上的血液,他看见敌人已经放弃炮兵阵地,正全力绞杀围在火车站里的守军。

他的军刀已经砍出缺口,手上都是黏滑的鲜血,握不住刀把。身上的大衣被撕破,左臂有一道伤口,不知是被刺刀还是流弹击伤。

眼前的近卫军士兵越来越少,阵型早已不复存在。进入到白刃战阶段,每个人都在为活下来而各自为战。东瀛军人的顽强超乎想象,他们即使被分割包围,也要战斗到最后一人,临死前还要拉上一个垫背。

就在这绝望在战场上每一个士兵之间蔓延的时候。

“咚咚咚”

如同海啸般逐渐增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无比,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阿廖沙副官朝声音的源头望过去,他大喊着:“中校!是近卫军!是咱们的主力军团!团长来增援了!”

地平线上,清晨的微光刺破硝烟,这场战斗持续了一夜。在身后那片灰色浪潮的最前方,是迎风招展的猩红色军旗,金色的双头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乌拉!!!”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从那里爆发出来,这怒吼声中的力量和气势,让残存的东瀛军人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绝望。

剩余的近卫军士兵们如同重新被注入力量,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被强大的后援驱散。他们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跟随着他们的指挥官,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已经动摇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中校,敌人主力撤退了,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把火车站场的转辙器都炸了,铁路也都被破坏了。”阿廖沙紧紧跟在他的中校身边,向他汇报战况。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这无疑是一场残胜,或者说,敌人已经实现战略目标了。

里奥尼德已经没心情再去管战斗的结果了,他倚着那柄已经豁口的军刀,站在车站月台旁的台阶上。原本属于贵族的苍白皮肤染上脏污,只能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守军的长官在哪儿?我要赶在团长见他之前和他聊聊。”里奥尼德小声和阿廖沙副官说着。

远处的阿列克谢助祭站在尸体旁,举着那柄硕大的十字架,嘴里好像念念有词。

阿廖沙扶起里奥尼德,说:“我明白您的意思,跟我来。”

他们两人快速穿过月台旁的车厢残骸,附近近卫军的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他们沉默着,脸上带着激战后的麻木和疲惫。三人或四人一组,用刺刀或枪托小心翼翼地翻动尸体。

没有人在乎国际法,发现还没断气的敌人就直接捅死。

阿廖沙指着坐在沙袋旁的军官,说:“就是他,白山城守军的少校。”

那名少校见近卫军的高级军官走来,连忙想起身敬礼,但里奥尼德按住了他:“行了,你们辛苦了,不必多礼。”

少校紧张地低着头:“中校,感谢您的拼死指挥,不然我们就敌人实在太凶猛了。”

里奥尼德朝他摆摆手,把手里那柄豁口的军刀收回刀鞘,对他说道:“我不是来治你罪的,我也不认为你们有什么问题,我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守军的少校表情松快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里奥尼德:“您说,只要我们能帮得上您。”

“先前我给你们下过命令,调查一名叫萨哈良的人。”里奥尼德掏出衣兜里的电报,那是白山城守军先前给他的回信,然后他接着说道:“这里面有一个叫Yeh Fu-sheng的人,你们有头绪吗?知道他出现在白山城都干了什么吗?”

守军少校沉思了一阵,他说:“您下达命令后,我们情报科的人一直在查。这个人他们怀疑和先前被通缉的那位,名叫叶甫根尼的通缉犯有关。”

里奥尼德疲惫的眼睛重新亮起,他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在哪儿?他来白山城干什么!”

“他他到药房拿过草药,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情报科怀疑他在给反抗军卖命。要不就是东街的一家东洋旅店,我不确定,反正那两家都挨着。原本昨天就准备开始调查的,但是今天突然遇袭”

守军军官被里奥尼德的声音吓到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里奥尼德来不及犹豫,他不能让伊瓦尔神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抓到萨哈良。

“那个药店和旅店都在哪儿?”里奥尼德说着,瞥了眼助祭,他还沉浸在地上的尸体里,没时间管他们。

守军军官指了指路口,说:“您从东边这个岔路进去,走到中间就到了,没多远。”

“阿廖沙,走。”

说完,里奥尼德绕过车厢,尽量不让阿列克谢助祭看到自己,朝着军官指出的方向跑去。

眼下,目光所及,尽是破碎的躯体和凝固的血液。

从东瀛人灵活的行军路线就能看出,他们仿佛从小生活在白山城一样,守军的军官们已经知道本地反抗势力在帮助东瀛军队。他们把被偷袭的怒火泼洒在平民身上,正在带人挨家挨户搜查。但与其说搜查,更像是把本地人一个一个从家里拽出来,然后用手枪击碎他们的头颅。

“中校,虽然您不说,但我还是想问,您这么着急找到这个部族少年干什么?他能提供东瀛人的情报吗?”经过一夜的战斗,阿廖沙感觉快要虚脱了,但他还是努力跟上中校。

里奥尼德跑得很快,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只是喘着气说:“你知道我不会说还问!”

“等等,中校,您看是不是这家?”阿廖沙停下了脚步,他只是猜测,因为上面那破旧木招牌上的“松风旅舍”四个毛笔大字,他看不懂。

里奥尼德也看着旅馆的招牌,他又望着旁边早已人去屋空的药房,说:“拔枪,城里可能还有东瀛人的探子。”

这里不是敌人关照的热点区域,尽管只有一街之隔,却仿佛战斗从未发生过。眼前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可能藏着枪口,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潜伏着危险。而里奥尼德,仅仅是在追猎一个过去的幻影,甚至可以将危险都抛在脑后。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自己进去。”里奥尼德透过药店破碎的玻璃,朝里面望着。

但阿廖沙还是把枪举了起来,说:“中校,您这话就见外了,这门是您踹还是我踹?”

“砰!”

里奥尼德早就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他的马靴重重踩上去,药店本就破旧的木门倒在一旁。

等眼前的灰尘散尽,店内光线昏暗,远处的货架倒在地上,窗台旁边全是破碎的玻璃。先前帝国军队搜刮物资执行得很彻底,除了纸箱子和空药瓶子以外什么都没留下。

里奥尼德不死心,他的目光落在通往后方储藏室的小门上,就像他们在镜镇的叶甫根尼诊所彻夜长谈时,坐过的那间一样。他快步走过去,猛地拉开——储藏室更小,更暗。角落里堆着空箱子和来不及搬走的椅子,依旧空无一人。

“中校您觉得,那个少年会藏在这种地方吗?”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癫狂的行为,就像剧场里表演话剧的演员。

里奥尼德只是把手指放在嘴上,然后伸远,示意阿廖沙闭嘴。

他闭上眼睛,努力剥离空气中的尘土气息,先是灰尘,后是消毒水,还有发霉的潮湿,最后仔细分辨出独属于那位部族少年的气味。他尽力嗅着,想调动所有的感官,身体还记得在他高烧时,萨哈良给他披在身上的外衣,上面沾着的草药和体味。

“他他来过这我闻见他的味道了。”里奥尼德刚刚经历完殊死战斗,因杀戮而翻涌的血气被那些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再次勾起,他一拳打到墙上。

阿廖沙完全不理解中校的所作所为,但他有点害怕:“中校谁来过这?您在说那个叫萨哈良的少年吗?”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他快步走出药店,再次踹开隔壁的松风旅舍大门。

此时,原本藏在这的东瀛商会成员早就逃之夭夭了,屋里只剩下曾经装稀缺药品和武器的木条箱,他们好像完全不在乎敌人会知道自己的间谍活动。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里奥尼德冷静下来,他们重新回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的广场上,守军已经恢复秩序,他们正在放飞侦查气球,让两名身材矮小的士兵坐上去,观察东瀛军队撤离的动向。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看见仍在尸体旁的阿列克谢助祭,愣在原地。

他左手捧着一本经书,右手还是握着那柄硕大的十字架,那原本是用于宗教仪式的法器,此刻十字架的棱角上却沾满了红色的黏稠液体和些许碎肉残渣。

他们看到这位美貌的少年助祭,正轻盈地跨过一具具尸体,脸上带着一种沉醉的温和笑容,走向一个正拖着伤肢试图爬走的东瀛士兵。

那士兵看到阿列克谢,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对那妖艳面容的愕然,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他呜咽着,用东瀛语说着什么,大概是求饶的话。

阿列克谢在他身边蹲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园里俯身欣赏一朵玫瑰。他将手中烫金封皮的经书凑到对方面前,用纯正的教会用语轻柔地说:“迷途的羔羊,忏悔你的罪孽吧,在天父的怀抱中安息”

他的声音如同吟唱,温柔而使人平静。那士兵似乎被这诡异的气氛和话语中某种超越语言的力量所折服,一时忘记了挣扎。

然而,下一秒,阿列克谢脸上的微笑变得狰狞,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暴虐的光芒。他高高举起了那柄沉重的十字架,如同战锤一般,狠狠砸向了士兵的面门。

里奥尼德扭过头去,不再看助祭,他想起了被他杀死的记者维克多。

“不会吧,中校?害怕了?你不也这样杀死过东瀛人的间谍吗?”

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伊瓦尔主教已经站到身边。

“怎么样?我早说这不仅是美貌的少年而已,你还有太多美妙没有体验过呢。”

第80章 出马仙

“三弟, 乌林妲跟你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就要带萨哈良来北山?”

村子北边的山麓虽然不远,但已经到了附近土匪活动的地界。李富贵他们三兄弟护送,防止有些不开眼的绺子, 伤了自家兄弟。

他们抬起头, 看了眼远处的山坡,萨哈良正站在树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战斗。

“还是先前乌林妲和穆隆跟咱们说过的事,就是萨哈良在他们羊肠占卜时展现出神迹, 所以部族的人相信这个小兄弟,让他做定夺。”李闯也望着山底下的白山城,东瀛军队的野战炮正在将守军防线轰开缺口。

听完李闯的话, 张有禄笑了出来:“他们说你就信啊,我走南闯北什么邪事都见过。原来一块打洋人的弟兄们,还有人相信喝了符水就能刀枪不入!”

李富贵摇了摇头,他对张有禄说:“二弟, 你是关内人, 不懂这关外的规矩。跟大当家的起事这么多年,天天都得钻深山老林,要是不拜山神, 咱们早他妈让熊瞎子拿了。还记得先前劫那狗大户的时候吗?没山神爷爷保佑, 咱们能绕得出去?你不明白出马仙的厉害。”

“大哥, 那您说怎么办?”张有禄扭着头,看着东瀛人冲进白山城。

这里人烟稀少, 动物比人还多。一到冬天冰天雪地, 恨不得几十里地才能见着个活人,这让他们很是相信山林中的精怪。

李富贵看着李闯,说:“我知道你们等得着急, 自从上回火并,你们俩拼死把大当家救出来,肯定也是信她。当家的是个奇女子,不就是个枪眼儿吗!她肯定能挺过来。甲午年的时候,她家里人都让东瀛人祸害了,吃尽了苦。这血海深仇以后你别跟她再提找东瀛人合作了。”

“大哥,你说这我都懂,我就是怕”李闯按着腰间的枪,低着脑袋。

李富贵往前走了一步,拍了下他的头:“你怕个屁啊,我知道你琢磨什么呢。不管是叶医生还是萨哈良这小伙子,你看他们是那种有野心的人吗?”

张有禄也凑过来,小声说:“三弟的担心我也懂,火并之后,咱们就剩十来条枪了,哪儿有这么寒碜的绺子?咱们要是压不住场子,到时候,这伙人到底是跟谁姓儿?”

李富贵沉思了一会,他点起烟袋,小声说道:“人家比咱们在这呆的年头长,早晚要找到其他的部族。大当家时常教育你们,办事要看得长远。我看也是,这仗早晚得打完。”

他又看了眼树上的萨哈良,接着说:“乌林妲编的那谶言唱词里不都说了?‘百年劫数无穷尽,甲子轮回疾未停’。这一甲子就是六十年,六十年啊!六十年前,咱们能让洋人欺负成这样?你得往远看,打完仗,不管是罗刹鬼子还是东洋鬼子,都得赶出去。那时候,咱们都是一家子人,还得过日子!”

这李富贵年纪大,资历高,学识也广。身边这两个小兄弟,都信他说的话。

“大哥说的是,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往白山走?”张有禄见风使舵,立刻改了口。

但李富贵严肃地跟他说:“有禄,你得打心眼儿里信这山林子里的规矩才行,山神爷有眼,他知道你怎么想。你别着急,这事儿没有一天办成的。等到时候成了事,去南边置上几晌地,咱们哥儿几个当邻居。”

此时的萨哈良,看着从山底下,从林子里冒出来越来越躲的东瀛士兵,也理解了李闯为什么那么想真刀真枪跟他们干一场。

他看着东瀛人在白山城正门外一字排开的炮管,先是火光,过会儿才是炸雷一样的轰鸣从远处滚来,连他身下的树枝都在跟着晃动。见过之后才理解,在家乡的时候,那些派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战士们,口中描述的那摧枯拉朽,像夏夜雷鸣一样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高大的鹿神,站在旁边,不忘嘱咐他:“你小心点,别从树上掉下来了。”

萨哈良攥着望远镜,他看得入迷:“这叫望远镜的东西果然能望远,山下发生了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

鹿神不用这外物帮助也能看得清楚,他说:“那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我想想我觉得这打仗跟打猎很像。您看,这东瀛军队的主力破开城门前的守军防御,然后左右两侧的士兵立刻发起冲锋,将罗刹人冲散。趁他们慌乱的时候,再贴身肉搏。这多像是围山打猎的时候,驱赶猎物。”

这孩子,能举一反三,无师自通。

“不错,不愧是被我和阿娜吉选上的人。”说着,鹿神又问萨哈良:“如果你是守军的指挥者,你会怎么解决东瀛人的攻势?”

萨哈良看着罗刹人的军队逐渐在白刃战中败下阵,仔细思考着破局的可能性。

“嗯如果我是指挥者,首先,敌人是偷袭。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靠近白山城,一定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少年放下望远镜,从局部的冲突中抽离,看着整场战局,接着说道:“所以,我认为正面对抗是没有意义的,明显东瀛人的火力更猛。我会让守军的主力后撤,引诱东瀛军队进城,就像猎野猪的时候,吸引野猪向猎人冲锋,冲入陷阱。”

鹿神抱起胳膊,用手托住下巴,仔细盯着萨哈良:“那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接下来您看白山城的街道,假如守军利用先前主力拖住的时间,在城里制造阻碍。”

此时,东瀛军队正在向火车站进发。

他指着白山城中央大街和西街东街之间的岔路口,继续说:“比如,用那些废弃的家具,或者他们废弃的车堵住路,让街道变成只能一条线走到底就像山路那样,尽可能延长他们通向火车站的时间。然后罗刹人的士兵在街道两侧的房子里攻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街头摆开阵型,硬碰硬。”

鹿神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愉悦的轻笑:“实际战场上,留给指挥官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可你能从被东瀛军队偷袭的劣势里抽身,去将劣势转换为优势在我看来,那些城市里长大的罗刹鬼,远不如你这个穿梭于山林间的少年。”

但萨哈良没说话,他看见有一千多人的军队,他们关闭了所有的光源,正在快速穿过丛林。比起乱了阵脚的守军,这支军队的步伐更稳健,迅速突破了东瀛人的防线。

“您说,那会不会是里奥尼德指挥的军队?”萨哈良再一次举起望远镜,但看不清指挥官的脸。

鹿神不想聊这个话题,他回过身,指着山下正在窃窃私语的三兄弟说:“你看见他们三个人了吗?他们似乎对于你提出去白山的事情有异议。”

萨哈良低下头,看着鹿神:“那您是怎么想的?我其实也不想替人们决定什么,因为我觉得我还差很远。比如我就不能像乌林妲姐姐那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鹿神向树上伸出手,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或者说你最大的优势是,首先,因为那张身份证明,你可以随意行走在罗刹人控制的地方,没人会阻拦你。再者,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你会倒向哪一方,因为没有人比你更虔信我了。”

少年点点头,但是他不明白神明想如何安排。

“所以,在解决眼前紧急的事情之后,我希望,我们还是回到自己的路上,完成这漫长的旅途,回去联系你的同胞,从长计议——”

“为什么?可是我想和他们一起为熊神部族的人报仇!”萨哈良头一次打断了鹿神的话,他的眼睛里燃起怒火。

鹿神不想看着少年清澈纯净的双眼被怒火蒙蔽,他飘到树枝上,坐到萨哈良旁边,用修长的手指捧着他五官精致的小脸说:“少年,这并非是神明的独断专行。你应该还记得,那些外来的殖民者不仅是奴役部族,他们抢走了供神明栖身的图腾柱,让荒野里的神灵无处凭依。”

萨哈良低下头,他想握住鹿神的手,但神灵没有实体,抓空了。

那位曾经的密友,现在的近卫军军官举起手枪,火药燃烧的硝烟将大萨满吞噬。这样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萨哈良的脑海中,他还要查清楚真相。

鹿神看出了少年的踟蹰,他张开臂膀,宽大的白袍像水一样垂落在树枝下,一直落到地上。附近的松鼠、野兔和不知名的小鸟,它们环绕在神明低垂的衣袖边,像是等待神明的垂怜。

萨哈良被鹿神环抱在怀里,少年抬起头,看到的是神明暗金色的瞳孔,正看着他,闪闪发亮,比天空中的晚星更亮。

“少年,我以你,和你的部族,以你们的信仰为力量的源泉假如有一天,我也像那些消失的神明一样,从你身边就像清晨太阳升起前的朝露,在树叶上,化为林间的湿气除了叶片上,那枚小小的白色印记,没有什么能证明我的存在。”

鹿神温柔的说着,但似乎语气中带着些许祈求。

他低下头,轻吻着少年的额头,皮肤接触过的地方,有些发热。然后他说:“你会向人世间,庸碌生存的人们,努力记录着、描述着、或是传唱我的故事,让人们知道我曾经存在过吗?”

萨哈良微微垂首,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心。随后,少年再次扬起头颅。他像是露水划过琥珀一样的眼睛,湿润着,对神明说:“您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会难过。”

但鹿神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萨哈良,呼唤我的名字吧。”

不仅是难为情,同时是萨哈良被鹿神的话,勾起了他痛楚的情绪。他看着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那枚小小的狗獾神雕像挂坠,他们遭遇横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虔诚相信着神明的少年,在罗刹鬼的枪下,绝望地呼喊着神明的名讳呢?

见萨哈良没说话,鹿神悄悄凑到他的耳边。那是林野间最清新,也最诱人,就像早秋的松鼠,眼里只有落到地上的松塔那样。想必在山林的生灵眼中,就是这样最甜美的香气,正在少年的耳畔那里飘来。

但神明只是喃喃的说:“算了”

“邬邬沙苏”萨哈良的声音颤抖着,他轻轻地念了出来。红晕已经飘上少年的脸颊,他感觉自己脸上和耳朵发烫。

随后,鹿神就轻轻将萨哈良放开,他又飘了下去,忧郁的眼睛里,映照着远方的战火。

在白山城的火车站前,中校率领着的近卫军,正拼死向包围守军的东瀛士兵,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战斗进入焦灼的白热化阶段,山坡前的三兄弟也跑了过来,他们不想错过学习或是了解敌人的机会。

“怎么样?给我们分析分析战况吧,小兄弟。”李闯跑得最快,他抬起头对还愣在树上的少年说。

萨哈良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把望远镜递给了他,说:“罗刹人的军队正在反扑,他们试图贴身肉搏,将被围困在火车站里的守军营救出来。”

这时候,李富贵也走了过来,他说:“三弟,你看看城门那里,是不是他们的主力部队回援了?”

“是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但这有什么意义啊?等等,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原来的人?他们身边那些是不是东瀛人的工兵?”李闯说完,把望远镜递给了李富贵。

李富贵看完,没说话,他把望远镜又递给了张有禄。

张有禄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出身正规军的他,更能看出点东西:“他们他们是要破坏铁路,正在埋设炸药,看上去罗刹鬼还没意识到,他们的主力部队都被吸引到城里了,只有铁路桥那留了一百来号人。”

萨哈良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过去,说:“那您的意思是?他们想干嘛?”

张有禄接着说道:“先前咱们的人一直在山下侦查,这两天运兵的车接连不断的经过,这么一炸,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修不好了。”

李富贵抢过望远镜,说:“那这罗刹鬼不是废了?这么一整,他们怎么去前线?这离达利尼城可得有几千里吧。”

这可把李闯高兴坏了,他笑着说:“那沿途的绺子可得好好招呼他们了,说不定咱们也能掺和掺和,反正白山在南边,都顺路。”

“轰!”

突然,工兵们埋好的炸药被引爆了,在地动山摇之间,那些笔直或蜿蜒的铁道被猛地掀起,断成无数截,狠狠摔落到地上。

他们坐在山头上,整整看了一宿。在聊天之中,这几个人将罗刹人和东瀛人的用兵习惯分析得透彻:比如罗刹人开始时士气高涨,可一旦陷入苦战,很容易直接崩盘。东瀛人更死板,坚持用同一套战法,也更残酷。比如他们的炮火几乎是无差别攻击,冲锋的士兵常常被自己人炸死,但士气却高的惊人。

尤其是频繁出现的白刃战,他们仿佛只是从古代来到这里的武士。比起步枪,更喜欢刺刀和军刀。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李富贵指着天上缓缓升起的白色气球,上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清晨的阳光。他把望远镜递给张有禄,说:“有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但张有禄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萨哈良盯着那两个白色气球,它被绳索拴住,几乎飞到了千米的高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慢慢浮现。

在山下的白山城里,帝国军队已经将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尚且完好的步枪、子弹带、军官的望远镜和指挥刀被堆放在一起。从东瀛人尸体上偶尔能搜出一些小玩意儿,家人的照片、护身符、写着异国文字的书信但清扫的士兵大多只是冷漠地瞥一眼,然后随手丢弃,或者塞进自己的口袋,作为某种猎奇的纪念。

阿列克谢助祭用他那把沉重的十字架,几乎将还能喘气的东瀛士兵都收拾干净。

“你什么意思?”里奥尼德轻轻抬起一条腿,战争结束后,疲惫开始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

站在他身边的伊瓦尔主教,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在尸体之间轻盈跳跃的助祭,说:“没什么意思,科尔尼洛夫团长喊您过去,要开会了。”

“我这就去。”说完,里奥尼德向右边设在货运仓库的临时指挥部走。

但是他转过头,发现伊瓦尔主教并没有跟上来。

“主教,您不汇报汇报,您的虔诚信仰是怎么带领近卫军胜利的吗?”里奥尼德的声音冰冷,讽刺着伊瓦尔的所作所为。

但伊瓦尔主教头也没回,他走到阿列克谢助祭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腰身上,说:“我不需要,现在,我要和我的小助祭独处一会儿。”

里奥尼德对他的行径感到厌恶,那少年助祭走在主教旁边,低下了头。他看了眼身边的阿廖沙,副官也只是摇了摇脑袋。

近卫军的指挥部临时布置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货运仓库里,高大的顶棚下回荡着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那些本地的守军军官们,正一支接一支的点燃香烟,让这里沉闷的空气更加凝重。

里奥尼德中校坐在一张粗糙的长桌旁,身边是其他参与此次为守军解围的军官。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泞和血泊中刚捞出来一样,军装破损,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只有肩章和领章上的星徽还勉强维持着帝国军官的尊严。

长桌尽头,坐着此次战役的前线最高指挥官,近卫军团长科尔尼洛夫上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每当看到他时,里奥尼德总会想起他在审判叶甫根尼医生的法庭上,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先生们,”科尔尼洛夫团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好像没有感情,“我们夺取了火车站,控制了一条破烂的铁路线。按照战报,我们取得了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拿起桌上的阵亡名单报告,“我还是先夸奖我们的勒文中校吧,他率领的精锐营成功拖住东瀛军队主力,尽管伤亡惨重,但还是避免了白山城落入敌手的局面。”

科尔尼洛夫看着里奥尼德,接着说道:“你的嘉奖令和奖励我会在请示参谋部后发放。”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只是点头。

“我们确实把双头鹰旗插上了车站屋顶,”科尔尼洛夫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刺骨,“但我们是用士兵的尸体垫着,才把它插上去的。东瀛人的战斗意志和执行力,超出了我们战前的预估。他们的侧翼防御并非不堪一击,勒文中校的迂回部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打开缺口。”

说完,科尔尼洛夫团长看向门外。他手指左右摆动,最后指向白山城的那位守军少校,说:“宪兵,把这位少校带走,让军事法庭决定他是否失职。”

“上校!您为什么要抓我!我率领守军奋力保卫火车站!从不懈怠!”

宪兵队将守军少校按在桌上,双手狠狠地被别在身后,动弹不得。科尔尼洛夫团长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是朝着宪兵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把少校带走。

“诸位!”科尔尼洛夫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说:“我想让你们清楚一点,你们是近卫军的军官,不是从这些寻常部队混上来的军衔!你们出身贵族,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不是为了这点小小功劳而来的!你们代表了帝国的颜面!”

在场那些自视甚高的军官们,并没有因为团长的话而感到气馁。相反,他们的头扬得更高了。

团长盯着那些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先生们,这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是一场惨胜。”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像一块寒冰砸在每个人头上:“我们用远超预期的鲜血,守住了战略节点。陛下看过战报会感到欣慰,但我也要警告你们,他马上也会知道远东铁路白山支线被摧毁,我们的精锐兵力运不到达利尼城,无法支援被封锁的海港。”

科尔尼洛夫团长重新靠在椅子上,他最后说:“休息吧,等工兵修好电报线路,我们会知道皇帝陛下如何裁判我们的所谓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