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神看着这位在部族走上末路时始终保持虔诚的人,然后,大萨满突然匍匐在了地上。
“鹿神爷,我想请求您,让我们供奉您吧您看到那些背弃祖灵道路的人,在目睹神迹之后又回来了。人们需要神灵,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才能抵御末日到来前的战争。”
在大萨满跪伏在地上时,萨哈良好像看到鹿神身侧的光芒亮了几分。
“萨哈良,告诉他,我同意他的请求。但是,别想萨满请神能请到我,我来不了。”鹿神想了想,这么直接说也不合适:“算了,你告诉他,我的神力在你身上。”
萨哈良起身扶起大萨满,说:“鹿神说他同意您的请求,但是萨满请神他来不了,他说他说他的神力在我身上。”
大萨满听到萨哈良的话,喜笑颜开,他说:“没事的,我知道鹿神爷有他的想法,我们有神灵庇护就足够了,这样才能让我们的勇士敢于冒着危险向敌人冲锋。”
告别大萨满之后,萨哈良又回去找里奥尼德。
由于昨天晚上吃了太多烤羊肉,油腻让他们现在只想喝些蔬菜汤。所以两个人也没吃早饭,只是在营地里到处转转。
在萨哈良没注意的时候,里奥尼德已经画了许多速写了。有营地里那些房屋和装饰,昨晚的仪祭场景,甚至还包括精细描摹植被特征的水彩画。他和猎户要了一个动物的苦胆,用胆汁调和,作为水彩颜料的媒介。上面那些问荆草和石竹花,以及柳条筐里的野菜都被他画得栩栩如生。
甚至还有山下那些东瀛人的驻地,身为军人的那部分直觉让他只是觉得应该画下来。
“哎?这是我吗?”萨哈良和里奥尼德一起坐在草地上,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仪式场景。
在画里,炭笔的黑色将萨哈良以外的所有人都压了下去。只有少年身上,里奥尼德用白粉笔细细勾勒出高光,描绘着这位在月光下指引部族前程的年轻萨满。就像史诗中出现的场景,人们在少年展现出的灵气与神性中,重拾古老的信仰。
“我画的还是太差了,我认识那些美术学院的人画得比我强太多了。”一边说着,里奥尼德翻过那一页,不给萨哈良看。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在这里面我好像一个法力高强的传奇萨满一样。”萨哈良看着远处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在雕刻鹿神的神像了。
里奥尼德的手很快,他已经将人们雕琢神像的场景画到笔记本上了。
很快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萨哈良答应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回来再看他们。大萨满因为身体不太好,没有走到营地入口送别,但还是托人给萨哈良带了一枚熊神雕像的挂坠。
雨季快要来了,今天的天气也变得阴沉。里奥尼德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的东瀛驻军,他们还是日复一日的按时操练,除此以外也看不出什么了。
杜邦先生比约定的要早,他们走到停放马车的那间小屋时,他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所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来得早,你们也来得巧。”杜邦先生说着,招呼那位仆从把马车驾过来,然后接着说:“少校,还好我昨天下山的时候注意到你的马车夫了。这兄弟太老实,不敢用你们的毯子,给他冻得够呛,我把我车上的给他了。”
“谢谢你。”里奥尼德走上前去和杜邦握手,那位车夫尴尬的笑着。
杜邦先生打量着萨哈良,问道:“怎么样?我们的年轻萨满?昨天的仪祭还好吗?”
“挺好的,大萨满接下来会去寻找其他部族的踪迹。”
杜邦听见萨哈良的话,眼睛朝旁边看了看,说:“是吗那挺好的,一会回去的时候,跟我一块去吃碗面怎么样?我每次来都会去。”
看着里奥尼德迟疑的眼神,他又补充道:“没事,就在河口附近,咱们出关的那边,有好多帝国驻军的那里。”
里奥尼德又看了看萨哈良,说:“那也行是南方帝国人喜欢的那种汤面吗?正好我们昨天晚上吃得有点油腻了。”
“哈哈哈哈,他们还真实诚,还真给你们选了只最肥的羊,”杜邦先生爽朗的笑声传向森林的四面八方,他接着说,“没错,就是那种面条,保证你们喜欢。”
回去的路上也许是少了许多新奇,总感觉时间要快上不少。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针和附近河流的气息。远处白山的峰巅还积着不知几千年的雪,在阴沉的天气里也白得晃眼。
镇子被一条车辙深陷的土路分成两半,路东边,靠近海滨城的那一侧,有着高高尖顶的教堂刚做完上午的礼拜,身穿黑色长袍的牧师站在木门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几个农妇系着围裙,正从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闷响惊起了在灌木丛里啄食的麻雀。
路西边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青砖灰瓦的商号刚刚开张营业不久,穿长衫的掌柜捧着烟袋,站在柜台后打量着街面,手中的算盘一刻不停。隔壁茶馆的灶台已经烧滚,水汽混着茉莉花香飘出来,裹杂着南方口音的闲谈。有个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担子一头是白底蓝花的瓷碗,另一头是帝国式样的印花头巾。
有些拿着抱着木盘子,衣衫褴褛的行人吸引了里奥尼德的目光,但很快就被杜邦先生的声音打断了注意力。
“到了到了,下车吃饭!”
可能是想到这家面馆的手艺,杜邦先生看起来很是开心。他招呼车夫把马车停到后院,别挡了往来的商队,然后带着一行人走进了面馆里。
杜邦先生坐在南方帝国的面馆里时,身上的派头都不一样了。
“老板娘,给这几个小兄弟介绍介绍,推荐推荐你们拿手的面。”
老板娘把洗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给这两位新客人介绍:“看您这面相不是本地人,我们这有红菜汤面,也有肉酱面,鱼汤面,还有奶油蘑菇面,怎么样?”
里奥尼德瞥了一眼隔壁桌碗里那些被酱油染得颜色发黑的打卤面,心想选自己听说过的总不会出错。
“那我要红菜汤面吧。”里奥尼德说着,朝老板娘笑了笑。
“那你呢小伙子?”老板娘看向萨哈良,给他介绍了另外一份菜单,“还有炸酱面,酸菜面,打卤面——我瞅你这小气质肯定爱吃这打卤面,拿猪肉、木耳加鸡蛋熬的卤子,还有上好的榛蘑,如何?”
老板娘说话热情,萨哈良也笑着回应她:“那我就吃这个打卤面吧。”
“老板您吃什么?”老板娘最后看着杜邦先生说。
“我想想这别的我都吃过了,给我尝尝那个鱼汤面吧。”
“好嘞。”说着,老板娘走向后厨,把菜单递了过去。
杜邦先生靠在椅子上,用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对里奥尼德说:“少校先生,要入乡随俗啊,多尝试尝试新鲜事物。”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在看着街上那些到镇子里寻欢作乐的帝国边疆驻军,说:“你说得对,下次有机会我试试别的。”
面馆的厨子手脚麻利,再加上卤子早就炒好放在盆里,只需要现擀面条就行了。很快,他们点的面条都端了上来。
由于今天是教堂做弥撒的日子,面馆里的客人也不多,大都是些往来的商人。老板娘便走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们聊着天。
“这位老板我认识,您老来我这,那这两位小兄弟是在何处高就啊?”
杜邦先生装作生气,和老板娘打趣道:“这都是道上的事儿,您少打听。”
“哎,是,是,您说得对。”她边说边看着萨哈良吸溜着面条,他和里奥尼德两个人都用不惯筷子,把酱汁甩得到处都是。
老板娘赶紧拿来抹布放在旁边,接着说道:“主要是我刚才打水的时候,看见你们从西边过来。要是冲着老金沟来的,还是算了吧。”
“老金沟?什么东西?刚才我就看见有人拿着大木盘子在路边。”老板娘的帝国语口音太浓了,里奥尼德听不太清楚。
“拿木盘子?那就对了,多半又那是帮要饭的叫花子跑去淘沙子了。”老板娘说起那些人的时候,神情鄙夷:“就是前两年下过一场暴雨,从山里冲出来好多泥淤在河口。那会突然就来了好多淘金客,天天蹲在河边淘那个淤泥,没钱吃饭了就上我这讨碗阳春面。”
杜邦先生点上一支烟,问老板娘:“有这好事怎么不跟我说?”
“您这一看就是体面人,淘金可不是什么轻松活,弄不好要掉脑袋的。”老板娘做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接着和他们说:“反正就最开始来的那些人淘出点金沙,之后不管是帝国人还是东瀛人,都派专家来探过,就是找不到那矿在哪儿。”
杜邦先生把嘴里的烟气吐到一边,看向老板娘:“这可就说不准了,这白山绵延小两千公里,一下暴雨指不定从哪儿冲来的。”
“是啊,所以我刚才说,别费这劲儿了,人还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
说完,老板娘接着去招待客人了。
这家面馆的水平确实不错,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两个人靠在椅子上,也许是吃太多了,感觉脑子微微发昏。
杜邦先生给他们每人都倒上了茶,说道:“喝点茶吧,消消食。”
街道上一趟接一趟的在跑着马车,或者是帝国巡逻的骑兵,也有些大白天就喝多了酒的士兵在路上摇摇晃晃。
这时候,杜邦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忘掉的事情一样,和他们说道:
“对了,我想起来今早去商会办事,管事托我告诉你们,伊琳娜女士给你们寄的信到了。”——
作者有话说:佩服我自己,感冒了还能码字[爆哭]求求收藏求求营养液[爆哭]
第64章 伊琳娜的信
几天过去了, 这艘横跨大洋的游轮正在初夏海面上的浓雾中穿行。好在远东与新大陆之间相邻的海峡已经完全化冻,不再需要破冰船在前方引航,比预期的速度快了不少。
但受到夏季的雾期影响, 游轮也不得不减缓船速, 时不时拉响汽笛。远处那些来自各国的捕蟹船和渔船正在海上忙碌着,它们明黄色的雾灯此时看起来格外显眼。不过,现在到甲板上观光可不是个好选择,只能看见船舷下翻滚的海浪, 和耳畔持续不断的恼人轮机声。
好在,游轮上的豪华包厢里隔音足够好,如果觉得无聊, 还可以去船舱里的舞池跳上几曲,享用美食,或是在赌场里下几注。
“女士您好,这是给您准备的早餐。”
前几天, 伊琳娜一直在和持续不断的晕船做斗争。尽管这艘游轮有着巨大的吨位和更低的重心, 但她不知为何还是觉得难以适应,只想赶快踏上坚实的土地。
船医给她开了些提神醒脑的嗅盐,和供她补充维生素的柠檬, 到今天总算是有了些胃口。
“谢谢你。”
侍者帮她把早餐放在包厢里的桌子上, 那里面是些时令蔬菜和新鲜鱼肉制成的三明治, 还有酸味的冷菜汤,正好适合晕船之后吃。
此刻伊琳娜看着舷窗外弥漫的海雾, 手旁放着一本来自于新大陆作家的小说, 名字叫作《白鲸》,讲述了一名捕鲸船船长为了向咬掉自己腿的白鲸复仇,在危险的海域中穿梭, 最终被那条白鲸掀翻船,所有人葬身大海的故事。
读到船长把金币钉到船桅杆上,向人们许诺只要最先发现白鲸,就可以获得金币的时候,伊琳娜瞥向了桌上的相框,里面放着他们在黑水城庄园里的合影。
在相框的旁边,还有萨哈良精心雕琢出的鹿神神像。不知为何,上面笼罩着一层淡银色的光。
“也许是因为海雾而朦胧的阳光吧。”
伊琳娜在心里想着,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神像吊坠。
时间随着她的思绪,来到了会长通知她远行的游轮即将启航那一晚。在那天,她躺在客房的枕头上久久不能入睡,只好戴着睡帽,提着一只小手提箱,敲响了里奥尼德的房门。
“怎么了,你也没睡吗?而且你拿个箱子干嘛?”
里奥尼德摘下眼镜,揉着自己的眼睛,手上还沾了些墨水。伊琳娜朝他身后望过去,桌子上又是些乱七八糟的稿纸。
伊琳娜笑着和他打趣道:“大学者这么晚了还在写论文吗?”
“什么大学者我想趁着过两天去完部族营地之后,就把论文写完寄出去。”里奥尼德拿起桌上放凉的柠檬水,给他们都倒了一杯。
“先前说起送萨哈良去学医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即便是马上要走了,伊琳娜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些事都办妥当。
“怎么想的我准备之后让管家给萨哈良开个账户,每个月存点钱进去。”
伊琳娜把那个小手提箱按到桌子上,那些揉成团的稿纸也被推到地上,她说:“不行,加我一个。我让管事帮我把钱都取出来了,但是在新大陆那边我花不了这么多,分出一些。你知道学费很贵的,之后你也放一些进去,再让管事帮他做个基金,这样就够用了。”
伊琳娜见识过自己那位家庭教师,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被迫出去看别人的脸色。她也不想让萨哈良和叶甫根尼医生一样,为了生计和地位无奈沦为那些上位者手中的玩具。
“你想的很周到,谢谢你。”
里奥尼德看着伊琳娜站起身,想和她拥抱。但双手好像黏在了椅子的扶手一样,始终没能成行。
离开里奥尼德的房间,伊琳娜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海滨城不眠的灯火。她摊开信纸,拿起笔,蘸满墨水,给他们每个人写信。
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沉思,时而露出笑容。
“亲爱的哥哥,亲爱的里奥,这是属于你的那封信。
我翻阅过商会里保存的那些航海贸易日志,所以我猜测,当这封信寄到时,彼时我可能在阿留申群岛那些密密麻麻的岛链附近,正沉醉于海上浓雾的无聊景色中。也可能停靠在东瀛的港口,看着那些穿着木屐、梳着发髻的女人们挑选刚刚运来的帝王蟹和各种渔获。
可能先前我就表露过这样的情绪,恕我直言,海滨城是一座极其无聊的城市,我不知道皇帝陛下何德何能敢去模仿君士坦丁堡。在我看来,他只是试图把帝国的糟粕文化强加给远东的居民们。就像那辆对标东方快车号的“女皇号”一样,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拙劣的模仿。
抱歉,我言辞激烈了一些,只是实在忍不住,我知道你肯定也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
算了,我还是说吧,真的忍不住。你看看那些路面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可笑的木制凯旋门,就好像舞台布景一样,上演一出滑稽的戏码。搞不好皇帝来的时候,剧院里真的会演出什么时兴的戏剧。
还有,我希望你能警惕海滨城商会的那些人。他们做假账的手段实在太过熟练了,假如皇帝找个理由,要查商会的账目,我恐怕你知道的,再精妙的手段也防不住被人盯上。
我想想再聊聊写作吧。
先前一直没有动笔,其实是我觉得写作就像一道分隔出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的河。我笔下的那些人物不仅是消磨着我的精力,也占去了我的时间,他们生活在由我精心搭建的世界里。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写,因为在认识萨哈良之后,我们的旅行可能是我记忆里最精彩快乐的一段时光,这些时光太宝贵了,我不想分给笔下的小人儿们。
说到萨哈良我看着你和萨哈良,就像在看一场精妙的化学实验——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相遇,既可能剧烈反应,也可能稳定共存。但我看得出你眼中的狂热,别再用学者的好奇心来欺骗自己。你迷恋的不只是他的文化,更是他本身所代表的那种你渴望却无法拥有的自由与纯粹。
你先前说想送他去帝国大学,虽然当时我们爆发过争吵,但慢慢的我也明白了(依旧不包括你的超人哲学),所以才有了帮他成立基金这个主意。但有一点,我一定要说,他永远不是我们,我们是要为他装备上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和战斗的武器。真正的保护,不是将他禁锢在黑水城的庄园,而是让他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能力。
里奥,我一直在想你的论文,一定要寄给我。我知道你也不信任军方,别让它躺在司令部的档案柜里发霉。那不是一堆纸,那是你为萨哈良的世界搭建的、通往我们文明的第一座,也可能是最坚固的一座桥。
再聊聊离别时候的场景吧,我可能会说一些类似“我讨厌肉麻的话”这种东西。不骗你,我真的很讨厌肉麻,我脑子里仿佛有一个能检测肉麻程度的小仪器,所以许多文学和戏剧我都不喜欢。
就像我在少女时代的时候,时常幻想有一天离开家,离开这个国度的时候,我一定是洒脱的,毫不留情的,诀别。
抱歉一不小心说了太多话,因为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在信纸上我洒了些最喜欢的香水,希望它能留得久一些,每次闻到就能想到我在你们身边。总之,最后祝你和萨哈良能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
你的伊琳娜”
合上信纸,里奥尼德将它与信封一起收藏进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里。
从部族营地归来之后,已经是傍晚了。吃过晚饭,里奥尼德就回到房间看伊琳娜留下的信。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翻看着记录昨夜羊肠占卜仪式的那些画,甚至专门复制了几张,一张原件留给自己,一张附在论文配图,一张作为论文的复件一同寄给伊琳娜。
不,这样不行。那些学者协会里腐朽肮脏,身上还带着老头臭味的学阀们,没有资格看到这萨哈良的身影。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也在心里默默希望这张画能代替萨哈良经历岁月的沧桑,而少年则永远是少年。
不,这样不好。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里奥尼德只希望萨哈良能拥有一个完满的未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身着祭服在星光下舞动、歌唱的影子就越是完美,越是理想,仿佛寄托了里奥尼德心中所有的美好想象。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着少年清澈透亮的双眼,晚餐一结束就仓皇逃到了卧室——没错,甚至是逃跑。里奥尼德拿起剪刀,将那幅画剪下,放到书桌上的相框里,只是静静看着。
但此时他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羞耻感,并非来自于他认为自己对少年的异样情愫,而是来自于他认为自己拙劣的凡间画技玷污了少年纯洁无瑕的面庞,灵动轻巧的身姿,和他至高无上的信仰。
里奥尼德靠在椅子上,他绷直了身子,脚尖碰触到了书桌下的横梁,一角衬衣的下摆从马裤腰身间穿过的皮带中抽了出来。
一如他狼狈而失败,被抓到军营里随之终结的学者生涯。
他再次起身,用盥洗室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那被尘世污染过的凡俗面孔;又看着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已经阅历过许多他认为的肮脏勾当。
他转身望着窗外,有些声音从楼下传来。那是醉酒的新兵正在街道上打闹着,仿佛从没有过烦恼一样。
他又一次打开水龙头,想洗洗手。可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手心之中正在渗出脏污的血液,还混着维护军用武器精密结构的机油。
他揉了揉眼睛,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亲爱的萨哈良,致我们未来的优秀萨满,这是写给你的信。
原谅我走的太急,没有陪你们度过太多的时光。并非是我太过绝情了,而是离开帝国——或者说获得更多的知识,是我从小的梦想。我相信也许你还不懂这其中的辛酸,但你一定能理解,毕竟你拥有与生俱来的灵气。
萨哈良,你是一位萨满,不仅仅是鹿神的,也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不要怀疑这一点,你在黑水城庄园下为我祛除疾病时的样子,让我相信神灵确实选择了你。
其实,在此之前,我并不了解宗教上的事情。
你已经见过了,我们的神职人员傲慢而自大,那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位神明。我知道远东的荒野诸神有非常多,你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我们的信仰会是这样的。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对神学了解不多,也许这些事情你可以去问问里奥。
因此,在见识过你为我们展示的萨满仪式之后,我开始理解里奥对于人类学的痴迷——也许他的确能找到一种方式,至少是试图寻找。因为荒野信仰让我明白,原来不同信仰、不同立场的人们的确可以和睦相处,而不是相互征伐。
接下来我想说的话可能有些老气横秋了,在我从贵族女校毕业时,曾经想过我的一生是不是就这么完了。也要像那些同学们一样,嫁给一个贵族老头,每天沉沦在各种琐事之中。
后来我想,所谓少年时代可能只是漫长人生尺度中的短短时光而已。
还记得在火车上,那名服务生说的话吗?“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也会成为你不幸的源泉。”这句话出自一本经典小说,尽管故事的主人公思考的问题和你可能不太一样——但是,我们的本质,我们灵魂的底色,归根结底是一样的。我想,我们生而为人,本应不该受种族、语言、国别,乃至性别的限制,我们对命运的思考和挣扎是一致的。
别笑话我像个老者一样喋喋不休,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后有人阻碍你前进的道路,你就狠狠揍他。
里奥和我想送你去读书,我知道你可能感到困惑。但学习他们的知识,不等于背弃你的神灵。你的乌娜吉奶奶会辨认上百种草药,这是一种知识;叶甫根尼医生用调配出来的药剂治病,这是另一种知识,它们都是理解世界的方式。真正的强大,可以像山一样,能容纳生长在其上的万物
然后说说里奥吧……有时候他会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笼子里的鹰,他看你的眼神,或许是他自己都不懂的,那种对天空的向往。如果他有时显得笨拙或急躁,请多给他一点耐心,他需要你,可能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多。
对了,记得看看里奥尼德笔下记录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是否一样。你比我们更聪明,能看透许多我们因为习以为常而忽略的真相。
最后祝你和里奥尼德都能过上梦想中的生活,也祝你能安全找到部族的同胞。
你的伊琳娜”
原本一旁闭目冥思的鹿神,看到萨哈良静静合上信纸,好像脸上还带着莫名的笑容,便凑过来询问:
“怎么样?伊琳娜写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她祝我们能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最后安全找到部族的同胞。”萨哈良觉得,伊琳娜姐姐的信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不想分享。
鹿神听了他的话,陷入沉思,随后说道:“那,你梦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在下山之前,萨哈良会回答:每天出门打猎都能打到猎物,然后一点一点,猎到只有传说中才能听到的传奇猛兽。或者是继承乌娜吉奶奶的衣钵,继承阿娜吉祖母的道路,成为部族最伟大的大萨满。
但现在,尽管他仍然想这么做,可有些不同的生活也在他的脑海里徘徊。
鹿神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头,好像若有所思。神明没说什么,他飘过来,轻轻摸着萨哈良的头,然后轻轻的对他说道:“做你喜欢的事,你是部族的孩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践行祖灵的道路。我们部族被神明妈妈赐福,拥有比其他人更强烈的好奇心,对于灵性与知识的好奇心。”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坐回椅子上,把信小心叠起来,然后拿仪祭刀压在上面。
他拿起书桌上的钢笔,在指尖摆弄着。然后他对鹿神说:“我要想想,怎么给伊琳娜姐姐回信,她一定很高兴。”
时间再次回到航行于太平洋上的远洋游轮,伊琳娜合上那本小说,原本因为晕船而疲惫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胃里也不再翻江倒海了。她望向远方,那些捕蟹船可能是已经满载,正在缓慢移动向着西边返航。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思念、希望与坚定的复杂笑容。她知道,她留下的那些信已经像种子一样,播撒在了远东的土地上。
伊琳娜摇动房间里的铃铛,让侍者取走餐具。然后,她将那枚小小神像挂在脖子上,缓缓展开稿纸。现在,该好好想想怎么完成自己的小说,以及即将在新大陆开始的崭新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病的太难受了,所以迟迟不敢开上卷结束的剧情,选择先写了伊琳娜寄信的部分。因为关于她的想法我很早就构思了很多。
从开文到现在也快三个月时间了,对每个角色都投入了很大的感情,有时候做梦都是这些故事。
最后还是求求收藏求求营养液,也希望大家可以评论剧情,聊聊这些角色,谢谢大家喜欢!
第65章 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 里奥尼德都没有再离开过卧室,无论谁敲门都得不到回应,侍者也只能帮他把早餐和晚餐放在门口, 过一会再回来收取餐具。
萨哈良只好自己在海滨城或者附近的区域游荡, 试图寻找有关部族活动过的踪迹,或者找一些目击过狗獾部族那些劳工的人。但可惜,并没有什么收获,那些劳工是被奴役建设军港, 涉及到军方的机密,几乎没人听说过他们。
到最后一天的晚上,萨哈良去给伊琳娜寄信回来, 忍不住再敲了一次门。那里面传来里奥尼德虚弱但又带着亢奋的声音,他只是一刻不停的念叨着:
“快了,就快了,萨哈良, 你等着吧, 这部论文一定能击败国际社会上那些傲慢的人类学学者,让帝国里处于劣势的人们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萨哈良茫然地看着鹿神,他不明白:“只是写在纸上的字, 真的能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他们不知道, 里奥尼德数年如一日在学术系统中的训练, 让他相信写在纸上的字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就如同叶甫根尼医生可以为了发表期刊,为了让帝国拥有第一例成功的开颅手术, 或是出于他自身的医德, 敢于冒险给前陆军中将做脑瘤手术一样。
鹿神只是耸耸肩,他理解里奥尼德的执着,这是理想主义者的宿命。毕竟, 在他讲述的故事中,他那部毕业论文总是不断的被父亲烧掉,仿佛一直有人在盯着他一样。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当萨哈良还在睡梦中时,他隐隐听到隔壁传来了嘶哑的喊叫声,好像在不停喊着“尤里卡,尤里卡”什么的。
萨哈良以为里奥尼德出了什么意外,他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披上衣服,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眼前是两名全副武装的传令兵,他们穿着深蓝色一尘不染的骑兵制服,正靠在墙边,腰间的皮带里插着一根马鞭,佩刀时不时磕到墙上。
经过几天极度的精神亢奋和身体透支后,里奥尼德甚至没有注意到萨哈良已经走到他身边。此时他眼窝深陷,面色潮红,脸颊上的胡茬凌乱,像是空地上杂乱的枯草。身上的睡衣也褶皱了,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异常明亮、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封,寄到黑水城司令部,”他的声音沙哑,已不似往日里温和的语调,“我以家族的名义要求商会管事给那边发过电报了,你可以无视一切禁令,只有送达司令部这一个目标。”
说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也没看传令兵一眼,一把抢过那沓厚厚的信件,又跑回卧室里。
他焦急的点燃桌上的油灯,用火苗炙烤着火漆,然后抄起旁边的钢印,用力拍到信封上,甚至那些红色的蜡油都溅到桌面,和他的手背上。
里奥尼德没感到烫伤的疼痛,他只是递给传令兵,接着吩咐道:“上面印着勒文家族徽记的火漆印,没有人敢拦你,去吧。”
“是!少校!”传令兵把里奥尼德的论文放进皮制的公文包里,然后拔腿就跑。
“还有这一封,送到港口的邮轮处,寄到我上面写的地址。”里奥尼德递过去的另外一封厚厚的信外面还夹着几张大面额的钞票,他接着说:“邮费以外剩下的钱都是你的了,快去!”
另外一名传令兵接过信封,朝着里奥尼德敬了军礼,然后也跑了出去。
完成这一切工作后,里奥尼德捂住了双眼。他靠在门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那里呆站了许久都没有再动弹。
萨哈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里奥,你还好吗?”
当少年的手碰触到里奥尼德时,他好像身体在轻轻颤抖,身上有着异样的高热。
萨哈良朝着房间里望去,那里是散落一地的稿纸,洁白的茶杯外凝结着深色的咖啡渍。刚才那盏拿来加热火漆的油灯,由于许久没有添上煤油,已经冒起了黑烟。这一切,共同诉说着过去四天的疯狂。
这时候,里奥尼德突然抬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蜿蜒的血丝,然后一把抓住了萨哈良的胳膊,气若游丝般,借着通宵几天以来的疲惫,仿佛内心终于战胜了身体的监牢,缓缓说着:“萨哈良我我不在乎了什么少校,什么军衔都去见鬼我跟你走我们一起找到他们”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根绷断的琴弦,沿着门框滑了下去,倒在萨哈良身上。身体的重量带着滚烫的体温,险些把萨哈良压到地板上。
“这怎么办?他发烧了。”萨哈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几乎和滚烫的茶壶一样。
鹿神看着他乱糟糟的卧室,说:“让他去你屋里躺着吧,然后去喊管事,叫他们的医生来,顺便把屋子打扫干净。”
就这样,里奥尼德在床上躺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在恍惚间看见萨哈良带着医生一趟又一趟的来到房间里,要么摸摸脉搏,要么闻闻嗅盐。
期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好像醒来了,但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夜色已深,偶尔传来那些醉酒水兵的哄笑声,他只想站在窗台边,掏出手枪,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枪毙了,就像在湖边猎杀野鸭一样。
但他瘫软的身体和持续不断的寒战阻止了他成为一名重刑犯,他只是蜷缩在萨哈良的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不断抖动磕碰着。
在持续不断纷乱不堪的梦境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已经完成论文这件事。他看到过自己小时候那位疯癫的祖父,穿着女仆的裙子站在黑水城的庭院里跳大神,然后他请到的神明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奶妈。他有时候又看见杜邦先生站在南方帝国那庞大的京城里,站在京城的胡同口,手里举着一把黑伞,有时候骤起的狂风带着昏天黑地的沙尘,和莫名其妙的黑色丝状物在空气中飘荡。
在意识重新回到大脑中,在他继续陷入混乱的梦里之前,他实在受不了这极度的寒冷了,挣扎着起身想再披一身衣服,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衣架上的大衣会这么小,只是闻到衣服上有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才沉沉睡去。
最后,他梦见自己乘坐着一只木筏,正穿过洪水间淤塞的倒树。不知为何,那里长着茂密的荆棘,在荆棘把他几乎刺成血人时,眼前的一切,黑的变得无边无际的黑,亮的变得几乎刺眼的亮,他的视线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放了。
“先生,不能让他再睡下去了。”管事请来的医生表情忧郁的看着床上的病人,旁边的管事则更是担心,要是少爷死在这可就全完了。
“再等等,再等等,我给他熬了安神的草药,再喝一剂也许就会好起来。”萨哈良焦急的看着他,轻轻的把自己的外套往上盖了盖。
怕里奥尼德再打寒颤,白天的时候鹿神就化为鹿形卧在旁边,屋里的人们额头上都热得出汗了,医生还以为是因为他体温太高导致的。
“没事的,无非是太过偏执,让心火郁结在肝脏里。要是我不在可能会死,但是我在,哪儿有邪气敢侵到他身子上。”鹿神完全不理解他们在急什么,熬了四天夜补几天的睡眠不是很正常吗。
管事着急地来回踱步,他对人们说:“不行,我要去给元帅发电报。”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就在管事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管事,不用发。”
管事听到里奥尼德的声音,难以抑制住脸上的喜出望外,他赶紧说道:“少爷,您终于醒了,我吩咐厨师给您做点吃的吧,您看先做点好入口的流食怎么样?”
里奥尼德没心情关心吃什么,他看着凑过来的萨哈良,说:“我躺了多久?还有这屋里是什么味道?”
“先生,您睡了三天,这位少年见一开始的药物没起效果,就到郊外采了许多草药回来,熬给您喝。”医生见里奥尼德已经醒过来,开始收拾急诊箱了。
“三天三天?!那不是快一周了吗?不行,萨哈良你快收拾行李,我们赶紧出发!”
说着,里奥尼德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萨哈良把他按了回去。
“你刚病好一点,就算现在走,倒在路上怎么办?”萨哈良看着他,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但里奥尼德还是想起来,他看起来很着急的说:“你不明白,我浪费太多时间了,皇帝陛下快要到了!”
商会管事听他这么说,表情有些为难:“少爷,您也有什么特殊任务吗?据我所知,远东的军人最近应该都要原地待命吧”
说着,他让医生先行离开了。
“我我有一些不得不和萨哈良一起去做的事,也也是司令部交给我的任务。”里奥尼德骗了管事,但管事这次能看得出来。
“少爷,我先去安排厨房给您做点吃的了,您还是先想想清楚”
说完,管事也离开了卧室,顺便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里奥尼德本来就皮肤苍白,贵族之间以这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作为高贵的象征,再加上他眼底的青紫,此时看起来更是形容枯槁,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干燥起皮。
“先喝点水吧。”萨哈良给他倒了一杯加蜂蜜的柠檬水。
里奥尼德将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拉住了萨哈良的手说:“我们明天一早,真的要走了。如果皇帝来之前我还没走,就只能就只能杀出去了。”
“好,好,就听你的,但是别在动这种念头了。”说着,萨哈良又帮他倒了一杯,再次递过去。
在吃过管事给他准备的病号餐之后,里奥尼德感觉身体好了不少,尽管萨哈良还是不允许他从床上起来,但他至少能和大家聊聊天了。
尤其是知道身上那件大衣是萨哈良的,他闻着那些奇异的草药香气,终于能得到一次无梦的睡眠。
晚上,萨哈良听从里奥尼德的安排,将行李都收拾好之后,管事悄悄敲响了他的房门。
“少爷,这是黑水城司令部的电报,他们已经审核完您的论文,正在送往学者协会的路上了。然后,他们也通知您原地待命,后续还有命令发过来。”
管事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是司令部方面传来的简短回信。
里奥尼德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他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终于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了。
但管事没有就此离开,他接着说:“可是我听那位部族少年说起了您寄出论文那天的事下午的时候,商会会长也提过这件事情。以我的身份,可能不够资格,但司令部或许不会满意动用私权越过体系的贵族军官,您需要仔细考虑,是不是真的要和那个部族少年一起走,不能因为他让您的军旅生涯岌岌可危。”
管事不知道他与伊琳娜之间的事,他只是同时为伊琳娜的安危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会仔细考虑的。”
说完,里奥尼德躺了下去,没有再看管事一眼。
随着皇帝到来日期的临近,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金角湾,却吹不散这座城市刻意装扮的喜庆。
在海滨城的大街上,每一根灯柱都缠着鲜艳的彩带,帝国的旗帜在每一栋高大的建筑顶端飘扬。有的大型商铺门前挂着双头鹰徽章,还用金粉仔细描过边。还有些商户的窗户旁挂着正教的圣像,就连路边的小饭馆都在门口插上了旗子
小贩一车又一车的拉来赶制出的彩旗,卖给想在皇帝面前讨彩头的商户。在这座帝国远东的堡垒,所有人都扮作了忠顺臣民。
为了不引起商会的注意,里奥尼德穿着常服,还戴上一顶鸭舌帽,和萨哈良骑着马向城外的方向走。
尽管里奥尼德还是脚步虚浮,甚至初夏的阳光都让他觉得刺眼,亮得发绿又发蓝。可他此刻心情愉悦,从他们骑着的马匹就能看出来。
那两匹马时而加速,时而停下躲避行人,高高扬起蹄子和头颅,仿佛他们才是视察海滨城的皇帝。
经过港口的时候,那边传来长鸣的汽笛,礼炮也运到了码头上。那些军舰舰首的火炮上都蒙着红色的布幔,甲板上的水兵还在操练迎接皇帝的阵型。沿岸街道上,工人们正给褪色的木栅栏刷上不知道多少遍油漆,混合着从花店搬来的鲜花芬芳。
路口那座木质的凯旋门,已经装饰上松枝与月桂枝环绕的匾额,上面写着:“欢迎至圣的君主皇帝陛下”。
“萨哈良,我们先去圣山怎么样?”里奥尼德挥起马鞭,指向西方那些连绵不断的群山。
萨哈良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已经褪去不少。
“好啊!正好离那也没多远,也许我们还能再去看看熊神部族。”
城里的骑兵沿街巡逻,军刀鞘上的铜制装饰擦得锃亮,马蹄在刚铺的碎石子路上发出清脆声响。穿黑色制服的中学生站在广场,反复练习《上帝保佑皇帝陛下》的合唱。他们的声音时常被马车的铃铛声打断,那是官员们忙着进行最后的巡查。
但不知为何,骑兵们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折返朝着路的东边加速跑去。
“萨哈良,我们得快点,我感觉那些骑兵认出我了,他们可能去通知哨兵了。”说着,里奥尼德拉紧缰绳,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也许他的直觉是对的,但今日城门设下的关卡可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为了皇帝到来而收紧了治安管理。
许多忙着到城里去贩卖装饰用品的商人都被堵塞到了门口,他们满载的马车把道路挡的严严实实。
“大哥,您就放我们先过去吧,我给您看身份证明了。”一位贩卖鲜花的商人急的直冒汗,连忙把帽子摘下来扇风。
可关卡的卫兵丝毫不打算让步:“去去去,滚后面排队去!”
“可我这都是鲜花,现在天气热,再晒一会都蔫了!”那位商人急的语气生硬了一些,一旁的士兵立刻把枪托砸到了他身上。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跳下马,他们排在了准备出城回家的农户身后。
“怎么办?他们要是认出你来该怎么说?”萨哈良有点担心,他们又不像叶甫根尼医生那样做了假身份。
里奥尼德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为了避开刚才那些骑兵,他还专门绕到小门。
“放心吧,肯定能认出来。但是帝国军队之中派系林立,有什么消息都不会传的那么快,更何况我比卫兵军衔大多了,他们无权过问我为何出城。”
由于排队太久,那些家畜和马匹在路上留下了许多粪便。随着太阳升起,到处弥漫着一股温热的臭味,实在让人窒息。
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直到那位鲜花商人垂头丧气的经过,商人的表情就和他板车上那些被太阳晒蔫了的花一样,才轮到萨哈良他们。
门口的卫兵仔细查验了萨哈良的身份证明,等到里奥尼德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多废话了,直接掏出军官证递给他们。
“少校!”
看到里奥尼德的军官证,卫兵连忙向他敬礼。
“即将到皇帝陛下亲临的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尽管可以用军衔压制他们,里奥尼德还是选择和他们寒暄两句,防止再生事端。
但不知为何,卫兵并没有爽快的放他们过去,而是闲聊起来。
“少校,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呀?我听说司令部应该是下了命令,要求各级军人原地待命。”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说:“这是特殊命令,不该问的别问。”
那位卫兵马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哎,是,您说得是。”
“那我们能走了吗?”里奥尼德伸出手,想要回他的军官证。
但卫兵没有理会他,而是跑去维持秩序:“你们这帮农夫!看着你们那牛!别再往地上拉屎了!”
“卫兵!”里奥尼德朝那位卫兵低声命令道:“把我的军官证拿过来,我要走了。”
卫兵递来军官证的动作慢吞吞的,这让里奥尼德立刻警觉起来。
他看向城门外那座带着尖刺的拒马,就算他这匹优良的军马加速冲过去,恐怕也很难跃过,更何况街上到处都是人。
里奥尼德只好先翻身上马,但卫兵马上站到了马头前面。
“少校,您别让弟兄们为难。”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有任务在身。”里奥尼德不想闹得太难看,还是试图警告他。
卫兵又喊来其他的士兵先替他检查证件,然后接着和里奥尼德对峙:“少校,我们也是收到命令办事,您先等会,没事了我们肯定放您走。”
里奥尼德勒紧了缰绳,那匹高大的战马立刻扬起铁蹄,准备踏到卫兵身上。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少校,您踢我这一脚,我死不了。但是,我要是现在放您出去,上了军事法庭,不光是我死,我家里的老母,我的妹妹都跑不了。”
见卫兵还是不想放行,他立刻调转马头,准备和萨哈良一起冲向港口,去找杜邦先生帮忙调艘船来。
可当他们准备出发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少校!少校您别动!我有命令带给您!”
从大街深处骑马赶来的,是里奥尼德在黑水城服役时的那位年轻勤务兵。
“你怎么来了?”里奥尼德看到是他,心里顿感不妙。
“我还赶没到海滨城一大早黑水城司令部的电报就发过来了,我们到商会酒店发现您不在,赶紧通知了各处哨卡,司令部在监视您的行踪。”
那名勤务兵也许是追赶他们太急,连人带马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跳下马鞍,跑到里奥尼德身边,递给他一封用红色火漆密封的信件。
“还记得中将给您休假时说的话吗?他说随时可能将您召回,这就是黑水城司令部给您下发的召回令,由中将亲自签发,您要立刻返回海滨城司令部报道。”
里奥尼德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当他拉紧缰绳,准备猛踢战马的肋部扬长而去。
“少校,您不能走!元帅阁下今天晚上就将抵达海滨城,元帅您的父亲给司令部发了电报,他点名要见您。”——
作者有话说:我的jj币快发完了,这章只能给投营养液的朋友发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