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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6974 字 9小时前

“上尉,文员的办公室在哪儿,你带我去一趟。”里奥尼德想着,多少要问出点消息来。

那名军官又敬了一个军礼,说:“您跟我走就行。”

最后上尉关上房门时,里奥尼德瞥见办公室的墙上贴着海滨城至边疆的地图,甚至也包含了南方帝国的部分区域。上面详细标注了东瀛人的驻军情况,以及南方帝国军队的防卫情况。

“上尉,这对策办公室是新组建的吗?我在路上已经得知反动分子作乱的消息了。”里奥尼德装作对情报了如指掌的样子,询问出来的那名军官。

“少校,这是昨天才组建的,情报显示黑水城镜镇一带游荡的土匪活动频繁,也是奇怪就跟约好了一样,都在往南边跑。”上尉挠了挠后脑勺,看他的样子司令部并不把这些反抗军当回事。

但里奥尼德心想,总归是能问出点东西。“有内参报告吗?给我一份。”

“有,我给您。”上尉从怀中的文件挨个翻了一会,然后拿出一张薄薄的报告递了过去。

里奥尼德一边走一边将报告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叶甫根尼医生的照片。

“这人具体什么情况?报告写得模糊。”报告上也没什么实在的东西,无非是活动范围、武装力量猜测,本质上依旧是定性为土匪。有一处倒是引人注意,上面附了一张来自黑水城铁路营的报告,上面写了军官专列遭袭的经过,以及里奥尼德击杀反抗军领袖的消息。

尽管铁路营营长出言不逊,甚至差点哗变,里奥尼德还是想起了要为他们争取抚恤金和奖金的事。

“您说谁?这个叶甫根尼医生吗?”上尉又凑过来看一眼,然后接着说道,“这人可胆子太大了,刺杀前陆军中将,伪造身份给东瀛人当间谍,又加入这帮反动分子。镜镇的驻军在围捕他的时候,他和反动分子一起反击,阵亡三人重伤两人,叛国的败类!”

消息传到海滨城之后,变得越来越离谱。里奥尼德开始思考到底有没有死这么多人,搞不好又是吃空饷的把戏,这笔阵亡抚恤金多半已经被伊瓦尔神父吃进肚子里了。

“行,我知道了,辛苦了。”里奥尼德看见了办公室的牌子,他拍了拍上尉的肩膀,上尉立刻又以军礼回应。

这里的文员办公室要比黑水城司令部的大得多,毕竟是远东最大的军港。那些神情疲惫的年轻人要么是不停的敲打着打字机,要么是不停的按动着电报机,或者把一枚硕大的黑色印章高高抬起,然后重重的印在文件上。

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让他们的袖子都磨得光亮了,要不是袖口缝着扣子,怕是已经漏洞了。

“你好,我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值班军官说司令不在。”里奥尼德机械式的掏出军官证,对方没意识到少校正在面前,当听到他说话,立刻从椅子弹起来敬军礼。

“少校!抱歉我刚才没看到您。”那名文员的表情诚惶诚恐,好像生怕里奥尼德惩罚他一样。

不过他这反应让里奥尼德有点烦了:“行了,快登记吧,我从黑水城来的,一下车就到司令部了,晚饭还没吃。”

文员掏出一张长长的表格,开始填写。

趁着他录入信息的时候,里奥尼德问他:“你这能查出入境信息吗?我指的是军港使用劳役工人的情况。”

文员一边写一边对他说道:“有,您想查什么时候的?”

“你给我查查三月份,也没准二月份,黑水城的白鹿镇是不是拉过来一批原住民?这些不是加密信息吧?”

“少校,您离开驻地出访海滨城的目的是?”文员无视了里奥尼德的话,这让他有点上火。

里奥尼德吐了口气,说:“我能有什么目的,我休假啊!回答刚才我问的话。”

文员被里奥尼德的质问吓到,但是手里的笔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还是低着头写字:“不好意思少校,等我填完表格帮你查。”

这真是没完没了,里奥尼德看着那些忙碌的文职人员,在心里想着。

为了缓解气氛,文员还是故作轻松的说道:“您幸亏是休假,不然除了在这边归档记录,还要等司令回来亲自汇报。”

“写完了,您在下面签字。”文员指向文件下方的签字栏,里奥尼德快速地划拉过去,写得像起起伏伏的山峦一样。

“行了吗?能帮我查了吗?”

“好的,少校。”文员开始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寻找过去的记录,这里的文件分类做得还不如帝国大学的图书馆细致。

“二月三月”他一边翻,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原住民劳工有了,少校,您看是不是这个?”

里奥尼德拿起文件,上面的确记录了疑似狗獾部族被强征劳役的信息。

在三月初,因为白鹿镇东北方向的山脉中勘察出煤矿,在试图迁走部族时发生冲突,帝国军队围攻了原住民营地。

“嘶”里奥尼德倒吸一口凉气,在这样的对原住民方针下,很难不渗透东瀛人的间谍。幸好皇帝及时修正,颁布了优待原住民的政令,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之后这批劳工送去哪儿了,还在海滨城吗?”里奥尼德递回了文件。

“您稍等,我再看看,”文员接着低头查询,然后他说,“应该是不在了,一周前在完成军港的堤岸翻修后,他们被送往达利尼城了。”

“啊?去那边干嘛?”里奥尼德知道这个位于南方的海滨城市。

紧接着文员又翻出另外一份文件,说:“远东舰队要扩建达利尼城的海港,作为远东最大的不冻港,所以急需工人。”

里奥尼德暗自想着,那里距离海滨城虽然不算远,但不管是坐船还是坐车,都要兜一个近乎于直角的弯。先前和伊琳娜在镜镇庄园的争吵又回荡在耳边,虽然暂时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和萨哈良说这些,里奥尼德还是想把他留下。

“然后你帮我草拟一份嘉奖令,拿电报发给黑水城司令部。关于嘉奖黑水城铁路营在抵抗反动分子袭击时的出色表现然后给他们的阵亡士兵申请抚恤金,还有各级军官、士兵的奖金。”

里奥尼德说到做到,一定要履行和营长说的话。

“是,我这就帮您写。”文员抽出一张印着模版的文件纸,立刻就准备动笔了。

“行了,差不多了,我没什么别的要问。”

说完,正当里奥尼德准备离开时,文员喊住了他。

“少校,司令还有通知,虽然中将给您放了假,但是您最近不能离开海滨城超过一周,每隔一周就要来报备一次。”

“为什么?”如果这样,里奥尼德就更没法陪萨哈良去达利尼城了。

文员抽出一张盖着皇室徽记的信件,恭敬的站起来说:“皇帝陛下即将移驾海滨城,远东各级部门都要做好准备。”

“好的,我知道了。”

里奥尼德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封格式严谨的信件,又望向窗外。经过这么麻烦的流程之后,天都黑了,最后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里奥尼德备案的时候,伊琳娜靠在座椅上刚想睡一会。但她知道帝国的行政系统办事能有多繁杂,于是让车夫载着她,先前往索尔贝格家族在海滨城的商会分部。

商会离得不远,位于海滨城的中心主干道上,如果是平常那一定是美丽的景色。但现在,街头正忙着翻修,准备迎接皇帝到来。

此时路上泥泞不堪,各种建筑材料随意的堆放在人行道旁边,原本宽敞的路现在只留出一条窄道。帝国大部分土地都位于寒冷地带,所以不仅是为了节省石材,更是为了适应环境,他们将圆木锯短,竖着排列在道路上,再灌进泥浆。

要是在往常,路上的行人肯定早就谩骂起来了,但是现在没人敢说话。

在道路的开始和尽头,竖起了两座木结构的临时凯旋门,等到那天一定是张灯结彩。

不过伊琳娜对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她打开车门,商会的门童很是机灵,立刻就搬来脚凳。

“大小姐,少爷怎么没跟您一块过来?”商会分部的会长马上就走出门迎接。

为了掩人耳目,伊琳娜在头发上戴着一张黑色网纱,可以盖住脸庞。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用,至少会长很清楚是谁来了。

“少校去司令部报道了,一会还得去找他。我们闲话少叙,进屋再说。”伊琳娜神色一正,立刻拿出了索尔贝格家大小姐的威严。

会长带着她走进会客间,仆人已经将茶水在桌上放好了,随后他拿出一张船票摆在了伊琳娜的面前。

“皮埃尔都跟我说了,没想到老爷会在您婚前派您去这么远的地方。”由于皮埃尔管家服侍家族多年,会长坚信他的忠诚,从来没想过管家会欺骗他,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出这张船票。

但会长的话还是令伊琳娜警觉起来:“父亲在新大陆想开展一些不便透露的业务,他不相信别人,皮埃尔又太忙,所以只能我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会长礼貌地没有再问下去,那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

紧接着,会长给伊琳娜倒了一杯茶水,说:“这张船票是半个月后的,但只是票上写的而已。您也看见了,海滨城上下都在准备皇帝陛下到来,最近的船只受到严格管制,所以有可能提前也有可能推迟。”

伊琳娜把船票塞进手包,说道:“没事,别太晚就行。”

会长恭敬的对她说:“不会的,那毕竟是老爷的事务,我可以帮您催促。”

“不,不必了,父亲不希望被人知道。”要是中间出了差错,有人给首都那边发了电报可就麻烦了。

“好的,去那边的要用的东西和仆人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我派人通知您。”

伊琳娜着急离开去接里奥尼德,更着急的是知道里奥尼德在司令部都听见了什么。她站起身,和会长最后说道:“行了,那我就先回去接少校了。”

在返回司令部的途中,她最后看向海港里停泊的船只,眼神复杂。先前和他们在一起时,伊琳娜从未流露出过一丝的脆弱,但即便向往新世界的梦想那么强烈,她还是陷入了短暂的忧伤。

那不是对帝国的怀念,而是对这片土地、故乡,和过往的告别。

第54章 夜行海港

“贵客您好, 我们到住处了。”

马车夫手脚利索,他立刻下车帮萨哈良打开车门。在大门前待命的门童也搬着脚凳跑了过来,但没等他们摆好凳子, 少年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萨哈良打量着商会住处的大门, 一栋厚重的四层大楼落在眼前,门廊两侧粗大的石柱上,电灯已然点亮,映照出门口悬挂的金属徽章。那是一只双头鹰叼着麦穗, 背后隐约能看见船锚和齿轮,下面是一行正体字:“索尔贝格家族,驻海滨城商会酒店”。

门童帮他把行李放在推车上, 先行离开了。要不是之前经历过许多次,少年又要以为他们想抢劫自己。

萨哈良跟着仆从一同走进去,门厅宽敞,地面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地板, 一些等待入住的客人正在大堂的柜台前办理手续。这时候, 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整齐络腮胡,穿着深色双排扣礼服的管事迎上前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官腔般的沉稳, 而不是像皮埃尔管家那样的优雅:“萨哈良先生,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 面朝海湾。”

少年有点奇怪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但想了想,多半是皮埃尔管家通知他们的。

鹿神对于罗刹人的景致已无兴趣,他回到了萨哈良的脑袋里面, 独自冥想。

在往楼上走的时候,萨哈良瞥向一侧的休息区,那里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正坐在沙发里低声交谈,手中水晶杯里的琥珀色酒液随着他们的手势轻轻晃动。那些人长相各异,口中的语言也是各不相同。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描绘着广袤的森林狩猎场景和繁忙的港口景象。

管事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希望这间海景套房能让您满意,萨哈良先生。晚餐将在大小姐和少爷返回后开始,会长先生向您致意,他稍后也会与您共进早餐。”

萨哈良点了点头,走进客房。

在这里,东方的气息只存在于窗外吹来的海风里,以及可能即将在餐桌上谈论的,关于远东的方方面面之中。商会本身,是一个在遥远东方坚守着帝国贵族做派的,坚固而温暖的堡垒。

少年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只能望见水天交际处斑驳的星星点点。

“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难得有了随意聊天的机会,鹿神也没有出来。

但听见萨哈良喊他,神灵还是飘悠悠从少年的身体中离开,坐到椅子上。

“我在这里已经感知不到部族民信仰的力量了,这种感觉让我疲惫。”

少年对信仰的理解并不系统,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请神仪式会有复杂的仪轨和优美的唱词,只觉得是敬献给神明的礼物。

如今神明以他身体凭依,已经不必再请神了,从来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过一会,萨哈良听见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的声音从走廊中传来。

“萨哈良,我到司令部查询过了,”里奥尼德摘下军帽,把手指插进发丝深处,想风干头上的汗,“我没有发现狗獾或者其他部族的踪迹,也许我们还要调查一阵子。但是有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曾经有一些人在这里的海港干活。”

里奥尼德说出这话的时候,借着整理头发的手,掩饰自己躲闪的目光。他只是更相信部族民被征作劳工后,到达利尼城也多半十不存一,没有再寻找的价值。

鹿神看出了他细微的慌乱,又看见了萨哈良热切的眼神,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那他们还在这里吗?”寻找部族下落的目标终于有了推进,尽管从里奥尼德听到的话并不理想,但萨哈良还是很兴奋。

里奥尼德清了清嗓子,说:“呃,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所以这阵子我会在海滨城帮你寻找。”

“除了这个好消息,还有一个也不能说是坏消息的消息。”伊琳娜摘下头上的黑纱,看着萨哈良。

“什么?是不是医生的事?”少年能猜到肯定是和叶甫根尼有关。

“对司令部建立了剿灭反抗势力的办公室叶甫根尼被列为头号反动分子了,恐怕他永远不能回到我们身边了。但好在,他应该确实和反抗军在一起,那些人正带着他南下。”里奥尼德挠了挠脖颈,他突然觉得屋里很热,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刺痒。

就在他们交流消息的时候,商会的管事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大小姐,少爷,萨哈良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会长他突然有急事,要招待一位商务伙伴,所以没法作陪了。”

听见管事的话,伊琳娜有些紧张,她无意识的捂紧了手包。但这也是常有的事,生意场上随时都有变数,未必是她想的那样。

“萨哈良,那走吧,我们吃饭去。”里奥尼德对少年说道,然后帮他关上了房门。

在去往餐厅包间的时候,管事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会长特意让我提醒你们。海滨城位于三国交界地带,西南方向,南方帝国的那部分领土虽然在协约中我们可以畅通无阻,甚至包括驻兵,但是东瀛人的军队也时常出没在那边,在全面开战前为了避免边境摩擦,你们还是尽量远离。”

“三国?”萨哈良只听他们提前过南方的帝国,还不知道第三个国家。

“白衣国,因为几百年前这个国家拒绝与欧洲国家通商,又喜欢白色,水手将其称作白衣隐士之国。不过没什么,弹丸之地罢了,现在是东瀛人的附庸。”

萨哈良似懂不懂的点了点头。

“管事,你们听说过黄鼠狼先生这个人吗?”在走到楼梯间的时候,里奥尼德拿出先前在萨满法袍中发现的信件,递给了他。

“您稍等,我看看,”管事掏出一枚单片眼镜,仔细查验,“类似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屡见不鲜了。事实上各国拍卖行都会有来自东方的文物,它们因为各种原因被销往海外。我们前阵子甚至在海滨城拍卖行拿下了一批南方帝国的皇室收藏,送到首都给高官们作为礼物。”

“那依你的意思,这封信会是出自谁之手?能叫得上姓名吗?”里奥尼德抱着胳膊,他坚信这位黄鼠狼先生的消息四通八达,寻找部族的效率一定比去达利尼城快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不用萨哈良离开。

管事看着信件上的字迹,基本看不出来什么有效信息,因为那封信出自军队文员的打字机。

“我猜不出来,符合您叙述的文物商人实在太多了,远东是块宝地,这里来自什么地方的人都有。”

“杜邦?”

伊琳娜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杜邦先生嘛他是位优秀的绅士,出身本土,应该不会用这么奇怪的外号吧不过我也不确定,因为我对他们远东本地人的文化几无了解。”管事微微鞠躬向他们表示歉意。

“您认识杜邦先生?能帮我们找到这个人吗?”萨哈良也能隐隐感觉到此人的重要性,因此他抢在里奥尼德说话之前就询问管事了。

管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贵客您有没有了解过我们的业务,我们基本都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和古董商人打交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说完,管事又沉思了一会:“这样吧,明天拍卖行有一场自由交易会,我帮你们搞一张邀请函。但是,你们得准备一件足够稀有奇特的好东西,才有可能让他这样的资深藏家现身。”

和管事聊过之后,他们便径直前往餐厅了。

海滨城商会的晚宴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在列车上体验过的那些。只不过这里的食材更新鲜,都是刚刚从渔船上搬运过来的。

桌上有帝国常见的罗宋汤,也有烤乳猪。更多的是远东外海的特产,例如巨大的帝王蟹、新鲜制作的鱼子酱。

在与东瀛人陷入战争阴云之前,两国也曾经有短暂的交流。因此餐厅时常供应的菜式里,也有用金枪鱼、真鲷、龙虾等海货制成的鱼生。

“这是什么?”里奥尼德拿着叉子挑起那些五颜六色的鱼肉,他心里有些难以接受,“什么粗糙、野”

里奥尼德作为极北之地长大的人,饮食习惯多出自御寒的需求,对这种生冷的食物有些抵触,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已经带着冒犯了。

萨哈良本来还想介绍部族民的吃法,但听到他的话,也愣住了:“里奥其实部族也有类似的吃法”

里奥尼德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子上。

“对不起,萨哈良,我最近有些休息不好。”

伊琳娜本来还在看桌上的菜单,她很快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赶紧出来打圆场:“帝国的饮食习惯嘛喜欢吃一些油腻的东西,我在尝过皮埃尔来自佛朗西的手艺之后,也觉得帝国的菜式是如此粗陋。”

说着,她用叉子扎起一片鱼肉,放到嘴里:“这不是挺好吃的嘛,柔软但有韧性,还有一股奇异的油香。”

萨哈良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就是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把湖里抓到的鱼,放到雪地里冻成棍,然后拿刀子像削木头一样刨出花来。那时屋里的火盆烧得暖暖的,再吃一口这个鱼花,别提多舒服了。”

里奥尼德听了萨哈良的话,也试着尝了一口龙虾。尽管在口中确实有一股甘甜的味道,但冰凉的龙虾肉咽下去接触到温暖的肠胃时,还是让他感觉到有点不适。

鹿神沉默的听着这一切,他只是仔细看着墙角装饰用的地球仪,没有说话。

“你看,里奥尼德的脾气在你面前总是服服帖帖的。”伊琳娜又试了试别的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萨哈良向伊琳娜笑了笑。

“里奥,刚才管事说要我们准备一件稀有而奇特的东西,才能把古董商引出来,你觉得什么合适?”先前见识过里奥尼德的收藏室,萨哈良觉得他应该会有一些见解。

里奥尼德揉了揉眼睛,说:“我想想”

“我行李里还有几件首饰,都是有年头的,这些可以吗?”伊琳娜心想,反正到了新大陆可以买新的,那些首饰款式老旧,她早就不喜欢了。

“显然,按那位古董商人的意思,真正珍贵的东西,不在于它本身的价值,而是上面承载的故事。”鹿神回忆起古董商的信,对萨哈良说。

萨哈良想了想,他有些不太想用那些东西:“我在下山的时候,部族里的萨满姐姐给我带了许多银饰,但是但是不能把它们卖了,我要给姐姐们带回去。”

虽然刚下山的时候已经卖了一些,但现在他只想好好保存。

“不会的,我们只是把他勾引出来,不会卖给他的。”里奥尼德这时候说话了,他也觉得萨哈良提到的这件首饰足够奇特,毕竟是出自部族。

这场对于里奥尼德来说太过奇异的晚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没了食欲。

也许是气泡酒喝得太多,又或者是吃饭的时候说话太勤,吸进去许多空气。他从餐厅回到客房的时候,总是不停的打嗝,那些鱼生的味道这才冒了上来。对于他这样内陆长大,吃惯了厚重调味的人来说,腥气得让人反胃。

在互道晚安之后,他们各自回到房间,准备第二天前往拍卖行。

“起床,先别睡,带我出去一趟。”

萨哈良刚刚洗漱完,准备躺到床上,自从吃完晚餐就一直站在窗边远眺海港的鹿神突然说话了。

“我们去哪儿?”萨哈良疑惑的看向鹿神。

“并非是我不信任里奥尼德,我只是觉得有蹊跷。”鹿神转过身,盯着萨哈良的眼睛,“你去换上深色的衣服,披上斗篷。”

“哦”虽然萨哈良有些不情愿,毕竟舟车劳顿,但还是听从神灵的安排。

时间刚过十点,但路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远处的涛声裹着咸腥的海风,一下下拍打着码头的木桩。那些寻常有正经营生的家庭这会早已熄灭了煤油灯,整个城市只剩月下漆黑的轮廓。

当然,只是因为商会酒店靠近海港,在不知名的角落,赌场、酒馆一样存在,夜晚的海滨城要比白天有趣的多。

“小心,那边有人。”自从离开酒店之后,鹿神就十分警惕,他能看到萨哈良看不见的危险。

在他们向海港进发的时候,巷口传来马匹的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那是巡夜的骑兵,马刀在大氅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但他们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被海上骤起的浓雾吞噬。

“我只是不相信,那么多人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部族的人丁稀少,全加起来两三千人应该也是有的。”鹿神接着说他一直以来困惑的事情,因为火车旅行的速度太快了,他知道就算部族民被运去别处,也不该一点踪迹没有。

萨哈良快步向前走着,在看到港口附近晃动的人影,他压低了斗篷的帽檐。

码头仓库后门闪出挑着油灯的身影,为了避免反光,灯罩被涂成黑色,只在脚下投下一圈昏黄。那里的人多半是在做些非法的交易,正低声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

都是些白天很难见到的长相,仿佛太阳的升与落将海滨城分割成两个世界,白天属于罗刹人,晚上属于这些东方面庞的人们。

在萨哈良经过那里时,他们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位陌生少年。

在更深的暗巷里,刚卸下走私货物的水手正把银币塞进袜筒。一些穿着暴露裙装的女人突然从黑暗中现身,耳坠在发丝飘动之间摇晃。那些刚刚完成交易的水手,在迷迭的廉价香水气味里,又很快把钱掏得干干净净。

“如果你是罗刹人,你会安排这些强征来的劳工去哪里呢?”

他们绕过巡逻的士兵,偷偷溜进海港旁一处尚未完工的工地中。生在山野之中的萨哈良是潜入的高手,那些守卫的警惕程度远不及密林里的猎物。鹿神望向远处军港的探照灯,它在漆黑之中尤为刺眼。

萨哈良想了一会,他还记得在列车上遇到的普鲁士工程师:“军港?里奥尼德不是说,他们的帝国在准备和东瀛人开战吗?”

鹿神抬起右手,银色的烟雾逐渐在黑暗中弥漫,将海面上飘散过来的雾气驱散,一些人活动过的踪迹开始显现。

“就是这里,在工程师图纸上标记的位置。”

萨哈良听见鹿神的话,立刻警觉了起来。他蹲下身,拨开地上的浮土,仔细观察着脚印:“先前我注意过里奥给我的鞋子,也许是因为他们喜欢在房屋里铺光滑的石板,鞋底上会有纹路。但这里的脚印我猜是部族穿的雪靴。”

“先躲开,军港那边的灯要照过来了。”

鹿神一直在警惕着四周的情况,萨哈良赶快藏进了木箱旁边的阴影里。

少年在地上匍匐着,跟随空气间银色的雾,走到一堆废弃的杂物旁边。

“这些衣物的碎片是部族的编织方法,和罗刹人的不一样。”萨哈良边说,边借着鹿神的光,低头查验自己身上里奥尼德送的衣服。

鹿神看向远方一间低矮的窝棚,萨哈良也听见了,那边传来隐隐的呼噜声。

“看来里奥尼德没有骗我们,至少没完全骗。的确有部族民被强征为劳工了,只不过现在还在这里的那些,不是我们要找的。”

“您在怀疑里奥?”尽管萨哈良也发现了,自从镜镇那时起里奥尼德的状态就不太对,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朋友。

神灵无奈的笑了笑,说:“我怀疑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鹿神的话让萨哈良觉得自己是被神明垂怜的那一个,少年紧张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耳朵也发烫。

“你试试尽可能靠近那间窝棚,把我带过去。”鹿神先是尝试着自己向那边飘,但他凭依在萨哈良的身体上,不能离开太远,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拉住了。

银色的雾气随着萨哈良在阴影中快速前进而化为一个个人形,在隐约之中,能看出来他们有老有少,经过一天繁重的苦工,佝偻着腰,几乎都聚集到那间窝棚里。

哪怕是由神力化出的模糊人形,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很遗憾,那些不是部族的人,但他们曾经也住在这间窝棚里。”鹿神又飘了回来,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当教堂第一声低沉的晚钟响起,刚才那些水手也回到走私船上,他们关上船灯,消失在晨雾里。就像商量好的一样,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又重新变得清晰。这个帝国最东端的海滨城市,正在黎明到来前完成它每日一次,光明与黑暗的交接。

萨哈良绕开时不时冒出来的执勤卫兵,行走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

“刚才在晚餐的时候,我已经看过地图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一趟圣山。”那些属于人间的昏黄灯光照不出鹿神的影子,他散发出的光线足以和最明亮的月亮争辉。

“圣山?”萨哈良没有听说过这边有圣山的存在。

又到了鹿神为萨哈良口述历史的时间,他缓慢的说:“你们活动在黑水河附近,自然是不知道。那座山,是熊神、虎神,乃至野猪神部族共同信仰的圣山。也是在阿娜吉葬礼上,你请求我饶过乌娜吉时,你口中‘她对祖母的感情高过白山黑水’中的白山。”

第55章 拍卖会初探

第二天, 一大早商会管事就把邀请函送来了。

“大小姐,少爷,你们出门的时候可以穿礼服, 但是尽量别暴露自己的职务和家族。这里不是乡下, 海滨城到处是间谍,你们的信息马上就会传遍远东每个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在离开酒店的时候,管事专门叮嘱了他们。经历了先前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掩饰身份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复杂的环境。

虽然南边的海滨温度要比黑水城高不少,出门时,里奥尼德还是把风衣披在了萨哈良身上。

“穿上吧,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海边风大。”里奥尼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帮他把衣服上的褶子掸平。

“热”萨哈良扯开了衣领,昨天他已经在深夜出过门了, 只是里奥不知道。

这时候, 伊琳娜走了过来:“没事的,就听里奥的吧,等到拍卖行再脱。”

里奥尼德对少年的关心在伊琳娜适时的出现下被掩饰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有鹿神在侧, 他从来没觉得冷过。

在前往拍卖行路上的马车,里奥尼德仔细端详着萨哈良的银饰。

“太美了。”里奥尼德对部族的银饰爱不释手。

那些银制的首饰出自他们无法判断的年代, 可能已有数百年历史。沿中间的菱形对称, 乳状钉纹打底,浮雕了卷草与百花纹,簇拥着两侧錾刻而成的神鹿。

萨哈良知道, 即便历经无数人的抚摸,银饰上的花纹依旧能辨认出鹿神的模样。

伊琳娜不懂这些原住民的文化符号,但那些富有张力的动物图案仍然展露出独属于荒野的神性。

“但我怕他们看不懂,因为邬沙苏部族很少与外界交流,恐怕”萨哈良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刚下山时,旅店老板娘带他去当铺就没卖出过好价格。

但鹿神对这些嗤之以鼻:“怎么,你不自信了?”

伊琳娜听见萨哈良的话,笑着说:“这有什么?要是这都勾不出来这位黄鼠狼先生,说明他也不过尔尔,我们再找别人调查部族下落就是了。”

“我也要提醒一句,”那些没有对萨哈良说出来话积压在里奥尼德心里许久了,他需要换一个视角讲给少年,“无论是不是他主观意愿,他收购远东文物的行为都造成了对原住民的伤害,我们需要提防他。”

人有其独特之处,里奥尼德的话吸引了鹿神的注意,他开始为自己对这位罗刹小鬼的怀疑而感到些许愧疚,但人性之复杂未必是心性澄明的神灵能轻易看透的。

“大小姐,少爷,我们到了。”

没过一会,马车就到了拍卖行的门前。

仆从跟在他们的身后,提着放着部族银饰的手提箱。拍卖行毗邻英圭黎国领事馆,是由英圭黎的海外商会改建而成。这座高耸的建筑比起帝国的风格更多了一丝轻盈,还能看见哥特式建筑的遗存,喜欢用肋拱和尖顶。

受到来自佛朗西的管家皮埃尔影响,里奥尼德对这个遥远西方孤悬海外的国家颇有微词,毕竟他们也以善用间谍著称,尤其是和东瀛人打得火热,卖给他们许多军火。

他拉了拉风衣的领子,想遮一遮自己脸庞:“这拍卖行是英圭黎人经营的?”

伊琳娜看向门口停着的各式车辆,前来迎接他们的守卫很快回应了里奥尼德的疑问。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守卫带着口音的帝国语让里奥相信,这一定是英圭黎人的生意。

里奥尼德将信函递了过去,守卫立刻收起脸上轻浮的笑容,尊敬的和他们说:“原来是商会的客人,您跟随工作人员,这边走。”

拍卖行的前厅里弥漫着烟草和古董霉味混合的气味,水晶吊灯的光晕下,那些东方的收藏渲染着帝国远东边疆特有的奢靡与粗犷。海滨城,这颗远东的明珠,此刻的喧嚣都浓缩在这座由昔日英国商会改建的拍卖行里。

经过大厅时,他们看到许多人排着队,拿着自家的收藏,想让拍卖行报个漂亮的底价,最后换成满满当当的钱币。

“您可以将收藏交由我们的专家做鉴定,估价,然后登记。”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会客室,这是专门招待贵客的房间,因为他们的珍宝需要得到特别的呵护。

这间会客室的风格倒是更像伊琳娜的实验室与里奥尼德的收藏室合为一体,比起那些瓶瓶罐罐和珠宝金银器,更吸引萨哈良注意的,是随处可见的远东动植物标本。

墙边摆放着一座漆金的屏风,上面画的是棵遒劲的松树。

“您好,您要鉴定什么宝贝?”坐在一张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位白胡子的老人,他带着一枚厚实的单片眼镜,散发着一股老学究的气质。见到客人进来,这位鉴定师揪了揪手上的白色手套,又抚平桌上深红色天鹅绒桌布的褶皱。

拍卖行的工作人员最后和他们说:“鉴定流程不会太久,结束后您可以到隔壁房间休息,因为这里收藏众多,所以没法给您沏茶。”

里奥尼德摆了摆手,仆从将手提箱放在桌上,他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这是出自黑水河上游,某个部族的传世之宝,双鹿纹錾刻银饰挂件。”里奥尼德对萨哈良提供的这件宝贝非常自信。

那位年迈的鉴定师瞥了一眼少年,摘下了眼眶里卡着的单片眼镜,换上一个放大镜。随后他用颤颤巍巍的手极其轻柔地捧起银饰,手指感受着它的重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银质尚可,非精炼纯银,含有杂质,符合民间工艺特征,”鉴定师又凑到跟前仔细观察着,“嗯从这些磨损的痕迹来看,的确年头久了。”

他将放大镜对准了银饰表面的纹样,接着说道:“纹饰为角鹿浮雕,工艺是捶揲结合錾刻,不是粗陋的模铸,”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划过纹路的凹陷处,“看这里,线条的走势,一气呵成,绝非机器所能模仿,这是老匠人的手艺。”

说完,鉴定师拿着银饰,他平静的问:“您需要我做估价吗?我给出底价客人就可以去等待拍卖了。”

本来萨哈良还很好奇,他会给出什么价格,但里奥尼德马上凑了过去,按下了鉴定师的手:“先生,我们此行前来其实并不是为了拍卖换钱。”

“那您的意思是?”鉴定师摘下了放大镜,戴时间长了让他觉得头晕。

“您认识黄鼠狼先生吗?”里奥尼德直接开门见山。

从鉴定师迟疑的一怔,他们都知道,这趟拍卖行是来对了。

那老人又戴上了放大镜,凑到箱子面前端详:“如果您是想靠这件东西来自荐给黄鼬先生的话我觉得还是趁早死心吧。”

“为什么?”伊琳娜看着躺在箱子里的纹饰,就算她不懂,也知道它年代久远。

鉴定师再次摘下眼镜,笑着看向他们:“先生他只收藏真正的好古董,你们知道,Antique一词在拉丁语词源的本意是什么吗?”

“古古老的,没错啊?”里奥尼德说话的时候,环顾着这间会客室里的其他古董,也不过如此。

“但先生要的是Relic,遗物,古代的遗物。我想,诸位应该都是正教信徒,自然能懂我的意思。”鉴定师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职业笑容。

“这人在说些什么鬼话?”鹿神可不认同他的观点,“这件银饰已经在部族里传了五百年了,我亲眼看着这坨银子从烧炼到被打制出来的。”

萨哈良惊讶的回头看了眼鹿神,然后他对鉴定师说:“它无疑是真正的古董,比您这间屋子里的都要老。”

“这样吧,你们现在可以去拍卖厅了,看看今天拍卖的都是什么藏品。确实因为最近船舶管制,藏品的质量下降了不少,但我敢保证,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鉴定师扶正躺在行李箱里的银饰,然后合上盖子,扣上锁。

“那我们先走了,告辞。”里奥尼德拿起行李箱,递给旁边待命的仆人,然后他们离开了会客室。

在去往拍卖厅的路上,萨哈良有些疑问:“里奥,那个鉴定师的话是什么意思?”

里奥尼德思考了一会,为他解释道:“你之前应该见过圣物了,像黑水城庄园那时候镶着珠宝的骨头,伊瓦尔神父手上的牙齿戒指。他的意思大概是,黄鼠狼先生想要的是法器,附着神力的器物。”

萨哈良摸了摸藏在腰间的仪祭刀,他身上符合定义的也只有这件了。

拍卖厅此时已经汇聚了海滨城的名流,他们来自世界各地,穿着各式礼服,大多数领事馆的家眷或是商人。

他们三个人找到一排正好能看清楚藏品的合适位置,正准备坐下时,旁边一位帝国军官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萨哈良。

少年没注意到他,但里奥尼德看见了。他立刻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些视线,说着冰冷的官腔与对方交涉:“这位海滨城铁路旅的军官,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认出自己的番号,那位军官摇摇头,带着女伴到别的座位去了。

“里奥,怎么了?”萨哈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疑惑地看着里奥尼德。

“没事,随便打个招呼,我们准备看拍卖会吧。”说着,里奥收回自己的目光,坐到了椅子上。

台上站着留络腮胡的拍卖师,身着双排扣礼服。他环视四周之后,重重敲下橡木槌,压住了台下的嘈杂。那优秀的仪态和洪亮的嗓音证明,他是位退役的军官,声音如同汽笛一般。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来到海滨城拍卖行。我们为期一周的交易会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了,最近由于船舶管制,许多积压在舱底的宝物还在公海上飘荡。不过没关系,即便如此,大家依旧给我们带来了足够稀有的好东西!”

听拍卖师说完,台下突然都鼓起掌来,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动双手。

“那名我闲话少叙,先看第一件藏品,来自南方帝国的古老神像!”

话音刚落,两名仆从抬上一个蒙着绒布的物件。绒布揭开,那是一尊近一人高的佛像,面庞慈眉善目,身上还有斑驳的鎏金痕迹。刀法古拙,线条如同宽衣出水,显然出自宫廷匠人之手,却带着长途颠簸的风尘。

“很遗憾,这件宝贝是四年前,我们的联军从南方帝国的石窟中撬出来的。那些没见过钱的大头兵把上面的鎏金刮干净了,但这不影响它的美丽,褪去浮华之后,正应和了那句‘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听完拍卖师的话,台下泛起一阵低语,各国商会的代表们推着金丝眼镜,冷静估价。本地皮草商和船主则目光灼热,这尊佛像象征着财富,更象征着一种对这片新征服土地的占有。

“三千银币起拍!”拍卖师的声音斩钉截铁。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攀升至五千银币。最后,被一个手指上戴满宝石的商人拿下,他满意地呷了一口美酒,仿佛买下的只是一件寻常摆设罢了。

“五千?!”萨哈良已经大概清楚,帝国银币的价值并不与银子的价格划等号,也见识过纸币,但这个数目仍然是他难以想象的。

伊琳娜凑过来,和他说:“大概相当于四公斤黄金吧。”

里奥尼德又给他解释:“其实还好,我在黑水城那辆马车也花了差不多这个价,是生日的时候我父亲送的。”

随后,拍卖师继续介绍下一批藏品。

“当然,大家都知道,最好的那批皇家珍藏被索尔贝格商会抢先收下,所以大家无从得见了。但是,别灰心,那么下一件藏品是——”

接下来是一件体型不大,但在绒布下面盖着也能感觉到极为沉重的器物。

拍卖师将盖布猛地掀开,那是一件青铜酒爵。它造型古拙,三足鼎立,腹部布满神秘狰狞的饕餮纹,通体覆盖着厚重的绿锈,散发着一种跨越时光的沉静与威严。

“先生们,请注意这件器物的年龄!”拍卖师用一种像是吟诵的语调说,“它的年龄几乎早过神之子为万民负罪的时代,是我们博学的探险者从南方的匪徒手里抢救出来。那时他们正试图将这些宝贝扔进熔炉,铸成射向帝国军人的炮弹!我们的考古学家认为,这是用于祭祀神明与祖先的礼器。在这件器物面前,我们的历史显得如此年轻。起拍价,四千五百银币!”

这件青铜爵吸引的是另一批人,那些学者气质的收藏者或是博物馆的代表,以及那些痴迷于古老文明的鉴赏家。它最终落入一位戴着厚眼镜,一直沉默不语的学者手中,他脸上露出了如获至宝的狂喜。

里奥尼德盯着那上面的饕餮入迷,要不是家里管着他的银行账户,他早就下场竞价了。萨哈良只觉得上面的纹饰熟悉,他看向旁边同样仔细欣赏这件酒爵的鹿神,神灵白袍上的金色符咒与那些图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一件藏品,它不如这些东方宝物耀眼,但却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它来自英圭黎,莎士比亚的时代。”

丝绒托盘上,一对小巧的金质吊坠盒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盒盖上繁复的叶纹环绕着两个盛开的花朵。

“这枚吊坠盒,”拍卖师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据信曾属于一位伊丽莎白时代的贵族女子。传说中,她不顾家族反对,定制了这对挂坠盒,一只留给自己,另外一只送给了她深爱的,一位在剧院演戏的年轻人。”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挂坠盒,展示给众人,“两个挂坠盒内,都曾经藏着一缕用丝绸系住的金发,和一张小画。当然现在已经不在了。以及内盖上刻着的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铭文——吾爱即吾魂,超脱名姓之拘束。”

台下响起一阵充满遐想的赞叹,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关于超越世俗之爱的美妙故事。

伊琳娜感到身边的里奥尼德好像想说什么,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

“起拍价,五百银币。”

竞价声零星响起,人们大多数是为了东方瑰丽的宝物而来,对这件挂坠盒兴味索然。

就在拍卖师即将第二次询问时,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女声划破了空气:

“一千银币。”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都看向了伊琳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买下这对挂坠盒。

伊琳娜志在必得,丝毫没给其他竞拍者机会,直接报出最高价。拍卖师再三询问之后,最终以一千银币的价格成交。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他微笑着看向伊琳娜:“成交!祝贺您,这位美丽的女士。不管另外一只您要送给身旁这两位男士中的哪一位,无疑都会让在场的男人们艳羡,当然,也包括我。”

成交后,仆从将拍品装在精致的盒子里,送到了伊琳娜手中。

“伊琳,你买这个干嘛?”里奥尼德疑惑不解。

伊琳娜捂住嘴,笑着对他们说:“嘿嘿,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拍品就没那么精美了,有华丽的貂皮大衣,甚至还有一座小型鱼子酱加工厂的归属权。这座拍卖行就像一个巨大的袋子,将广袤远东的资源尽数倾泻于此,换成叮当作响的钱币。

就在这时,拍卖行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一名身穿笔挺军装,披着斗篷的年轻军官径直走到拍卖师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递上一份盖有双头鹰徽记火漆的信函。

拍卖师脸色微变,但迅速恢复了职业的镇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女士们,先生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应司令部的委托,追加一件特殊拍品——位于海滨城西部的一片五十公顷林地开发权,附带一个可兴建私人码头的小海湾特许状。”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这意味着一块未被开发的土地,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贸易据点的潜力股。野心与贪婪的光芒在无数双眼睛里燃烧,拍卖师的木槌再次高高举起,悬在所有人的欲望之上。

“里奥,你们司令部还有这种业务?”伊琳娜没反应过来,怎么拍卖行突然开始卖这种东西。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说:“也正常吧,开发权而已。三十多年前琥珀海西岸那场战争,皇帝为了筹钱,不是还以每亩两分钱的价格卖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在新大陆的土地吗?”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在心里想着。远东军区比起琥珀海军区有更高的自治度,谁知道这帮军方高层在想什么。

但是,坊间一直传说着对东瀛人战事在即,那附近不到一百公里就是中立地带,再加上反抗军南下的消息持续不断,在场的大人物们都在犹豫。

“诸位,司令部已经下令在边境屯兵,呼应远东铁路部队!这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各位没兴趣,我就转交给索尔贝格商会开发了。”

拍卖师的话再次勾起了人们的兴趣,在一阵报价声后,它以高昂的价格以及附加税金的形式被卖了出去。

窗外,海滨城港口的汽笛声低沉地传来,与拍卖行内的喧嚣混成一片,共同奏响着殖民时代狂野蛮横的乐章。

“走吧,没什么好看了,我们明天再来。”

说完,里奥尼德已经起身,他们三个人离开了拍卖会。

拍卖行的屋里人多,身上微微冒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被海风一吹确实有几分凉意。萨哈良裹紧风衣,坐在马车里,他不理解刚才拍卖师为什么可以出售一块土地。

“为什么土地也可以被卖出去?这个怎么卖?难道土地也可以属于某一个人吗?”

少年天真的话让伊琳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由里奥尼德解释了:“在帝国是这样的,我们脚下无主的土地实际上都属于皇帝,但是有主的土地是可以交易的,或者由皇帝委托有关部门交易。”

“也包括我们部族住着的那座山吗?”

里奥尼德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是是吧,我其实不太清楚。”

萨哈良点了点头,接着看飞在海边房顶上的那些海鸥。那些洁白的鸟在空中盘旋,像是想让下面的行人投喂些什么。有些闲来无事的贵妇和绅士掰下手中的面包,扔了上去,海鸥立刻就将食物叼走了。

明天还要再来一次拍卖会,这次一定要让黄鼠狼先生出来。少年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暗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