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贪财,赵强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劫……只是想到顾晚吟,谢韫决定还是将此事交予她来决断。
“是啊!他之前不是在顾府犯了事儿,你若觉得他没用,咱可以将他交到顾府,你若觉得他有些什么用处,你也可以迟些将人再交出去。”谢韫用毛巾细细擦过手指,腕骨,随后,顾晚吟听他轻声提议。
“还可以这样?”
“为何不能呢?”
“对了,我手下人抓到他……都还没经过审问呢,他就将很多事都给交代了。”谢韫擦拭好手掌,他缓步走来,似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那人,其实还是西延山剿匪时的漏网之鱼,他运气真好,那日晚间他正好下山办事,就这样叫他逃了出去。”
“他今日不还是犯到了你手上,真没想到,那日那样的情形下,还叫那赵强认了出来。”还是她自己太过大意了,目光只注意到了雅间之人,并未察觉到楼外另有一人在打量着她。
正如谢韫所说,若非赵强贪财,他也不会为谢韫所捉。
“先关着吧,说不得后面还会透露出什么呢。”眼下,顾晚吟并不急着去对付苏寻月。
光是顾嫣失踪一事,就已足够她头疼了,何必此时给她添加烦恼呢……
“夫人说的是。”谢韫朗声应道,“那就都听你的,或许他真有什么忘了交代之事,待关上几日,他就能统统想起来了。”
顾晚吟一听这话,就知道谢韫在审问刑讯方面,好似是极有经验了。
从前对于这些,顾嫣心中多少是害怕,惶恐避之不及的,如今却并不觉着有什么了,顾晚吟有时候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变了,变得心狠手辣,所以才会觉着泛泛寻常。
可在领教了势力给人所带来的便利之后,顾晚吟也不禁感叹,果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
“小姐,一大早我就看你站在此处了,可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伤心之事。”
常原在几日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穿着一身鹅黄衫裙的女子,不过都是短短一瞥而过,只当是萍水相逢,没太将此放在心上。
更何况,他也有他自己要烦心的事,就因为他身有残疾,他在家中从不受重视,少时他曾时常生气,恼怒,他这么做,只是想得父亲母亲的注意,可他们的心都长在了更聪慧更健康的长兄身上。
时日久了,他的那些争夺心思渐渐淡去,他劝说自己算了,他虽不得健康身子,但衣食不缺,比起世上有些人来,他已算是很幸运的了。
他都这样说服自己了,直到了他可以成婚的年岁,因为腿脚不方便,官家姑娘们都看他不上,常原心里清楚,也不愿勉强,多年被轻视的生活,他早已习惯。
可父亲却觉着他不早早成婚,脸面上难看,是啊,父亲这一生可以称得上是一帆风顺,唯一陵他丢人之处,就是他这个次子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既是常家的人,就得要有维护常府声誉的责任,父亲母亲不顾及他的意愿,就为他定下了一亲事。
对方是五品官员之女,门第间,可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常原不愿同意,可婚姻大事,最终都由父母做下决定,常原也做不得主。
他清楚,和他定下亲事的官员小姐要不就是被瞒在谷中,要么也是同他一样的情形,他们不过都是父母进行交易的工具,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那时,常原决定,若对方嫁给他之后,他绝不会让她有任何为难之处,她在他们的小天地里,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现实,却让他预料不及,洞房花烛夜那晚,江嘉宁眼底的恨意和不屑,重重将她击垮,更遑论,他们俩的性情简直是天差地别,这种生活真的要将人给逼疯。
他后面搬离了家中,短短沉溺在一个唤为玖儿的女子关心话语中。
他知道,玖儿母女并非什么正经人,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人,不过都是为了挣得一些银钱罢了。
那时的他,已经懒得去计较这些,只要有一片安静的天地,足够他去喘息就够了。
他怕极,也烦极了江嘉宁那个女人在他身边的日子,她的强势,她的狠辣,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不想面对。
常原只想沉溺在这个安静,这个短暂岁月静好的小宅子中。
他知道他这样做是不对的,若一朝东窗事发,会对常府的声誉有所毁损,可那又怎么样呢,再不搬离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可他都已经从家中搬离出来,江嘉宁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她自以为自己做的巧妙,事实上,他都知道。
而江嘉宁这般激进的行为,他觉得,她迟早都会被反噬。
果真,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就出了事,她摔断了双腿,已经休养好一段时日了,她还是有些不良于行。
在外人看来,他们夫妇俩人愈发般配了!
想到此处,常原竟忍不住想笑。
他的人生,怎么就过成了如今这般的模样……
他不愿待在府中面对江嘉宁,所以大多时候都在府外,到了时辰,他再回到府中。
这也是他为何会注意到这个女子的原因。
这些时日,陆陆续续的,常原已经见过她三回了,加上今日,已经是四次了,他每次遇到她,女子都是一副惆怅的神色,不过那时候是在街上,他就没太管。
而今日,这个女子竟然站在了湖边,短短几日,已经见过四回了,亦算是有一些缘分,见她可能要做什么傻事,常原上前缓缓行至她跟前,语气温和问道。
不知是见着他人,还是因为他的话,侧身而立的年轻女子,她迎着晨风转身时,衫裙翩飞,常原微微低头对上她的视线时,捕捉到她眸底一瞬掠过的惊诧。
……
裴府,清辉阁中。
“你最近是怎么了?”
端坐在上位的中年男子一身常服,他语气平淡,但许是久经官场的缘故,他只简单一句问话,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压。
问话的这人,正是裴玠的父亲裴凛,他今日特意叫住他,父子俩人来了清辉阁中。
“父亲……我。”听了这话,裴玠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她受一女子影响,乱了心神。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裴凛的眼中,随后他听到父亲肃沉的声线,“你心不静。”
“你很少会如此,可是在翰林院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裴凛接着问道。
听了这话,裴玠轻摇了摇头,“刚入翰林时,千头万绪,确实有些繁琐复杂,但如今大都可以从容应x对了,便是有些不懂的,同僚,上官都愿做一二提醒。”
“既不是遇到难办的事,那就是遇到什么人了。”这一回,裴凛没再以问询的语气问他,而是确定了他是因为受到什么人的影响,所以才会让他这般不冷静。
“你可知自己已有了未婚妻?”男人语气平淡的问他。
“父亲,不用你提醒,这些是都清楚。”
“既然知道这些,你为何还会动了心思呢?”
坐在高位上的父亲,他声音稍稍压低了几分。
“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眼前之人,他紧接着补充问道。
“鹤之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第一次见面,还是后来的慢慢相处之中……亦或是上一回的碰面。”裴玠自己也不敢确定。
“简单说一下吧。”
“第一次和那人相遇,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和她,是在我游学期间相识……我一直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标,所以从未给过对方一分希望,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心思,可后面她回了河间府,我们又重逢了……我以为再困难,我都可以做到的,可如今,我却有些不敢确定了。”
从上次在书铺见到顾晚吟之后,这些日子,他都过得十分难熬,到了今日,他也不想再隐瞒,对着向来待他严厉的父亲,裴玠终是坦诚说道。
“鹤之,你已到及冠之年,不再是孩子了若你可以早些坦诚,俩家的婚事没能摊开来说,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可如今,你们虽还未成婚,但京中不少官眷都知道了你们的事。”
“若是悔婚,对你或许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宋姑娘……相处了这些时日,你也知道,她双亲逝去,如今孤女一个,她性情敏感,身子且又不算很好,她若没了这桩婚事,后果如何,为父即便不说,你心底大概也清楚。”裴凛将悔婚之后,裴玠将要面对的种种,都一一说给了他知道。
其实裴凛即便不说这些,裴玠心里也都明白,这也是他反复犹豫纠结的原因。
他清楚,以清栀的性子,她若失了这桩婚事,就犹如要了她的命一般。
裴玠心中虽不想同清栀成婚,可他也不想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如此拖着,拖着,竟就变成了今日这般的局面,再也难以破局。
“除此之外,为父还想说的是,那位影响你心绪之人,想必即便没有成婚,大概家里也已为她定下了亲事,鹤之,你其实已经来不及了……你如今大了,要有自己的决断了。”
父亲说的这些,这些时日,裴玠都有考虑到,顾晚吟她如今也已成婚,他便是退了和清栀的婚事又能如何呢?
但他觉得,自己心里一直存有另外一个女子,如此这般对宋清栀也不公平,便是她如愿嫁给了自己,裴玠也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些。
时日久了,他们只会越来越痛苦,最终成为一对怨偶。
听了父亲的话后,裴玠躬身应道,“是,父亲,儿子会好好想一想的。”
“嗯,在考虑好之前,就不要拿这些事去麻烦你母亲了,她若知道,定会十分烦心。”
“儿子明白。”
俩人在清辉阁内的谈话,并不知其实已经被站在门外的人听到。
许静文抬眸,递给值守在门外随从一个眼神,示以此事莫要被室内俩人所知。
见此要求,随从神色艰难的微微颔首。
……
“昨夜里,那赵强还真说了个有用的消息。”谢韫一从府外回来,就跟她说了这个事。
“他又说了什么?”赵强做的很多事,即便他不说,顾晚吟大多都已经知道。
只是,她所知晓的途径,顾晚吟也不知该怎么跟谢韫解释,所以她只能在他跟前表现出很惊奇的样子。
若俩人是不相识的陌生人,谢韫或早能从她神色间的变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只是相处的久了,谢韫也承诺过会好好护着她,这才没将那种用在旁人身上的怀疑,用在枕边人的身上。
顾晚吟好奇说着,可她并没有停下手中修剪花枝的动作。
“他这回说的事,和一个叫做江嘉宁的女子有关。”谢韫看着旁逸斜出的花枝,在顾晚吟巧手的修剪下,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好看的形态。
“江嘉宁?”这一回,顾晚吟没有佯装了,她是真有些好奇了,不过她手中的动作还是没有停止。
“对,你可知,你当初为何会被西延山上的贼寇捉走吗?”谢韫目光落在那支修剪花枝的纤手上,不禁想起他们在西延山的相遇。
听到此处,顾晚吟终于止住她手中的动作,她轻轻搁下剪刀,目含疑惑的看向眼前之人,“难道不是因为凑巧吗?”
在之前,顾晚吟甚至怀疑过这些和苏寻月有关,她厌恶自己,且又和赵强相识,她被绑去贼寨之中,毁了她的声誉,不就都衬了她的心。
但苏寻月显然是不知此事的,否则,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若她早知自己遭遇上这种事,苏寻月大概早就将此事说给父亲知了。
“呆瓜,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凑巧的事?”迎着妻子投来的目光,谢韫勾唇一笑。
“当初,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只是当时忙着剿匪,抽不出空来调查此事,再到后面,西延山上的贼寇都被剿灭,唯有几条漏网之鱼早溜了干净。”
“此事要想弄清,在当时确实可查,但若是将事弄大了,你这边就不好收场,所以在后面,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听了这话,顾晚吟明白谢韫的顾虑,确实,在当时此事不宜闹大,贼寇们只知在当晚捉了一个年轻女子,但绝大多人都不知她的身份。
也是因此,她才逃过一劫。
剿灭西延山贼寇,官府那边调动了不少人马,若要知晓有一官家小姐被劫,他们定为了立功,将事前前后后都查明的清清楚楚。
真相是有了,到时候世人皆知,那她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她做了什么?”听了这话,顾晚吟微顿了一顿,随后她沉声问道。
顾晚吟这回脸名姓都未说,谢韫知道身边人问的是谁,他便缓缓说道,“……她不知从何处知道常去茶楼的一男子,其实是西延山上的贼寇,那位男子正为寻摸一个貌美少女烦心,便是她将你在桃花亭的消息透露给了对方,所以你才会那样倒霉被劫到贼寨之中。”
“她怎会知道我那晚要去桃花亭……”这话只说了一半,顾晚吟就没再继续,她在说什么傻话呢,江嘉宁同顾嫣交好,她又怎会不知桃花亭呢。
只是,只是……她到底哪儿得罪了她呢,需要她用这般狠毒的法子来对付她。
可以说,她前世那悲惨的结局,绝对同江嘉宁有逃脱不了的关系。
她是疯了么!
在那之前,顾晚吟甚至都没怎么见过她,也不曾和她打过交道,那她们之间更不可能会生什么矛盾。
可即便有矛盾,江嘉宁也不该使出这样阴毒的手段。
“是不是想不通她为何要这样做?”
“嗯,都说事出有因,无缘无故的被人这么暗害,实在是弄不明白。”
其实,早在那日从那对母女,还有从清栀口中知道江嘉宁是怎样一个人后,顾晚吟就知道,江嘉宁估计不是什么好人。
她也想过关于和江嘉宁接触过的种种,在韩府参加春日宴那日,谢韫将拾起的饰品归还于她时,江嘉宁面上笑意温柔,言辞之间却是处处试探。
那日,还发生了什么呢,在场之中的众多女宾和她关系颇好,她待清栀这个外来少女,也表现的很是友好,但之后,清栀却旧疾突然发作,不得不提前离场。
还有她与李山远逛街,险些出事的当日,江嘉宁曾来过府上,就在她出现不久之后,父亲骤然发起了脾气。
这些在当时,顾晚吟都是不知道的,是后来侍女灯儿告诉她的,她和江嘉宁关系泛泛。
所以,在那事过去好几日,灯儿过来告知她此事时,她心中只是微微生了疑虑,却并未太过在意。
如今再想起,顾晚吟才终于明白当时灯儿对她的提醒。
“你说的不错,事出有因,除非她真的疯了……但据我所调查看来,她并不属于这一类。”
她对付那对母女,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她对付顾嫣,是因为嫉妒。
这些,顾晚吟尚且还能说得通,可是清栀才到河间府不久,和江嘉宁没甚交集,而她自己,亦是如此情形。
清栀的性子,不似是会和她人发生矛盾的,而她自己,有没有和江嘉宁发生矛盾,x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那江嘉宁为何要对付她和清栀呢?
她和清栀,到底有何特殊之处,让江嘉宁恼恨的,恨不得她和清栀俩人能去死。
清栀,清栀……
顾晚吟思索了一遍又一遍,就在某个刹那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几年前,她和苏寻月母女同去白云寺烧香祈福,那日她见到江嘉宁就觉着似在哪儿见过。
她那日的感觉没错,顾晚吟确实在那之前见过她,在那当时,顾晚吟的一颗少女情丝都搁在裴玠的身上,她自然就没心思去关心四周情况。
顾晚吟之所以还留有印象,是因为当日突然下了大雨,裴玠对她一直都是不冷不淡的,但因为下了大雨,她又没有执伞,裴玠撑开手中橘色油纸伞,再是无奈,但还是让她立于伞面之下。
当时他们俩人离得很近,近的可以听到他浅浅的呼吸,顾晚吟再是胆大,到了这时也不由害羞了起来,她目光移至一侧。
瞥到不远处的大榕树下,站着一对避雨的主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当时榕树下那个主子盯着她看了一眼,随后就挪开了视线……
而清栀,是裴玠的未婚妻子。
顾晚吟一下子就全都想通了,原来如此,事实竟然是这样!
就因为清栀是裴玠日后的夫人,就因为裴玠曾对她释放的那一些善意,就能让江嘉宁对她们做出这等事来。
看着她袖下紧捏住的手掌,谢韫伸手拉起她的手,阻止了她进一步攥紧的动作。
“别想这些了,世上有些人的心坏,防不胜防,这都是他们的问题,与你没有干系。”青年一边颇为耐心同她说,一边轻轻松开她紧绷的手指。
谢韫温和的嗓音,和他暖热的掌心将她从失控的思绪中慢慢扯回。
在身边人耐心的安抚下,顾晚吟慢慢回过神来,她微垂的眼眸抬起,迎上谢韫鼓励的眼神,她轻轻开口道,“嗯。”
如今,知道真相其实是好事,总不能让她被旁人暗害,而她却糊糊涂涂不知害她的人是谁。
她只是骤然间闻听此事,心里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罢了。
在这之前,顾晚吟一直以为她会被贼寇抓走,是因为她自己倒霉。
却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会是这样。
前世的那些经历,顾晚吟还历历在目,从记忆恢复之后,她清楚记得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一个闺阁女子,一个官家千金被官兵解救于贼寨之中,即便她身上什么都没发生,即便她再是干干净净,也不会有人信了。
那些污言秽语,那些鄙夷不屑,那些意味深长的语气和视线,那时候的她就算表现的再无谓,再坚强,但内心都是极难受,极惶恐害怕的。
那些人都说,都遭遇上了这种事,怎还活得下去,便是为了尊严,为了脸面,也该偷摸摸寻个白绫,一脖子吊死。
江嘉宁难道不知清誉对女子的重要吗?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她既然这样做了,那就是分明想要她死。
她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吗?
前些时候,她听清栀说起江嘉宁对她做的事时,顾晚吟只觉得不可思议,只觉得她很过分。
但从未往伤人性命上去想,可现下再想想,清栀的那个旧疾,真要严重起来,也是会要人性命的。
“你说的对,遇上这些,不是我的问题。”顾晚吟看着身前青年的双眼,语气十分坚定道,“我不该为了旁人做错的事,而去惩罚伤害自己。”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们都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很快从中走出来。”
谢韫这样说着,但还是大大的手掌握着她的手,青年说着,他手掌上稍稍使力,将身前女子搂抱进自己的怀里。
“我的晚吟真厉害,不过有人敢这样欺负你,你放心,为夫定然不会放过她。”
顾晚吟本该很伤心的,可在谢韫做出搂抱,还说出这样似哄孩子的言辞后,顾晚吟心生感动的同时,她竟忍不住有些想笑。
近来,顾晚吟真是很少见到他这般幼稚的时候了,为了能让她不再继续伤心,谢韫也算是拼了。
……
裴府。
自那日在清辉阁外听了裴凛父子俩人的谈话后,许静文这两日来一直难以入眠。
之前,她还为清栀身子渐好,不再发病而感到高兴,这一年多来,许静文唯一担忧的,就是清栀的身子。
她这边正因为清栀好转的身子欢喜,儿子这边却是出了大问题。
儿子裴玠早就有了喜欢的女子,只是那会儿,他太在乎自己对自己的规划,不太懂得情爱,又因为家中早为他定下了娃娃亲,所以,他就自己掐断了那段情愫。
听那日他话语中的语气,他如今大概是后悔了,也在犹豫和清栀的这门婚事。
一想起那日她听到的那些谈话,许静文只觉头疼的厉害。
从前,别的夫人们只说裴府后宅清净,儿女们也都省心,嫡子生得好,且又争气,还未到弱冠之年,就已凭得自己本事挣得功名在身。
但凡只要谈及许静文,那一一的都是羡慕的紧。
若非裴玠早有亲事在身,不知多少人家都想与裴家结亲,这种话听得多了,假的也都快成了真。
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就她这么一个儿子,都快要将许静文累死。
她本劝说自己,儿子裴玠也就是性子沉闷了些,为人古板了些,比起那些只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公子们,他能如此真就已经不错了。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原来……竟都在这儿等着呢。
这时候的女子早些的十五六就可以出阁了,晚些,十七八肯定也都嫁了,除非是那等身子有些什么问题,或是双亲骤逝,儿女需要守孝三年外。
如此算来,裴玠喜欢的那个姑娘定然是已经嫁人了。
他突然会有这种变化,估计和上回的见面有不小的关系。
那姑娘都已成亲了,她的好儿子却在这时突然想要悔婚,许静文是真不知,裴玠的脑子到底是在想着什么……
第207章
深夜。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暗牢之中,数盏案上的烛火轻轻跃动,似明似灭。
徐达自从莫名来到这里后,他已经被人晾了有好几日了。
这里阴森黑暗,不见天光,丝毫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便是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但这种不管不顾,纯纯消磨人的做法,还是一点一点的拖垮了徐达的心态。
这一日,谢韫将手边事处理好后,来了这处暗牢之中。
“这些人听命的人是你?”前几年,谢韫在京城中活得很高调,知道他的人并不少,也就这两年,他才稍稍沉寂下来。
京中的人都说,如今的谢韫已不是往日的谢韫,徐达曾听过一耳朵,但却不太相信。
从来都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韫如此,不过也就是装装样子,早晚有一日还会本性暴露。
被抓来的这几日里,徐达思来想去,但都没想到,抓他到这里的人,竟然会是定北侯府的三公子谢韫。
不,不,不!
徐达很快否认,“不对,他们听命之人不是你,而是定北侯府世子,你的长兄谢昭。”
“你觉得如何,那就如何好了。”听了这话,谢韫淡淡一笑道。
徐达说罢,但他心中还是有所存疑,谢昭最近所处情形,徐达非常清楚。
军饷不足,庶弟战场上夺得战功授上褒奖之事,就已经足够他去忙活的了。
何况,如今东宫那位,身子骨愈发不好,谢昭怎可能会在这时,突然将他抓来暗牢之中。
谢昭他没有理由,也没有道理会在这时候对他动手。
似是倏忽间想明白了什么,“你这么做,是因为那晚上的那个女子?”
“也不算很笨嘛,这么快就想明白了,果真是个办事得力人。”
“若真是办事得力,就不会被你抓到这儿来了,那女子既是你的人,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为谁而办事的。”
“自然知道。”
“谢韫,我知道你,你是侯府庶出公子,因为上面有嫡兄压着,你虽有才干,却不得看重……其实,你实在没必要和侯府,和东宫捆在一起,便是东宫那位登上那个高位了,与你也未有好处。”
“徐达,你颇善攻心之计。”谢韫垂眸,目光平淡的瞥了他一眼道。
“谢公子,谢大人,我说的这些难道不对吗?”说到此处,徐达又接着道,“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比起东宫那艘快要沉的船,还不x如搭上二皇子,您说呢?”看着眼前的青年,徐达不慌不忙,循循善诱的说道。
徐达以为说的这些,会令谢韫心动,但青年却是唇角轻勾,笑的颇有些意味深长。
“谢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徐达薄唇抿成一线,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热络。
静默了片刻之后,谢韫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方才说东宫那位是艘快要沉了的船,可他到底也是大楚正经的皇子,身份不容置喙,但你方才提到的二皇子他……”
青年只说到此处,没再接着说下去。
隔着一道铁牢之中的徐达,在听了这话后,却是微愣了下后,脸色骤然一变。
“你在浑说些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口中的二皇子并非是圣上的亲子。”
穿着圆领蓝袍的青年负手而立,暗牢中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徐达从进来暗牢之后,他都觉得自己还可以出去,但此刻抬眼看着眼前的蓝袍青年,他自心底骤然涌出一阵惶恐。
看着徐达欲要张口辩说,谢韫正了正神色,嗓音冷沉道,“你也别想着如何去反驳了,此事我已有证据。”
“我知道的,也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当年我生母的意外死亡,也是与此有关。徐达,你说有这样的仇恨关系,我还会不会搭上二皇子他的船?”
“不可能,你如何会知道的这些。”
“那这些就与你无关了,接下来该是你要好好想一想了,你之后还想出去吗?”谢韫走近两步,语气幽幽的问道。
“谢韫,你在炸我,即便此事为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世上怎还可能有证据?”徐达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反问于他。
……
在这日的两个时辰之前,顾府之中。
“嫣儿逃离府中这事,苏氏,若非我今日知道,你还要隐瞒我到何时?”
一下值归家,顾瞻便径自让婢女将顾嫣唤来,这一命令直接吓坏了当值婢女。
傍晚时,同僚和他闲谈时,莫名和他提起闺中女儿管束问题,他们往昔从不曾谈及后宅之事。
同僚这么一说,顾瞻心中一惊,他以为是之前老太太寿宴上发生的事,被同僚得知。
但后面发现并不是,顾瞻心中微微放在的同时,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这同僚,好好的,该是不会突然同他说起这个。
一整个下午当差,顾瞻心中都记挂着此事,下值一归家,他才知道禁足在家的小女儿,已经离开府中好几日了。
但霞月院中,上上下下的婢女,却都隐瞒着他一人。
一想起今日在府衙,同僚对他拐弯抹角谈及的那些话,顾瞻只觉得自己活得有些像个笑话。
“老爷,我……我也是怕你担心,嫣儿她约莫是在家关的太久,这才想出去,我已经派了人到外面寻找。”听了这话,苏寻月知道此事已经瞒不住了,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
“苏氏,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顾嫣她离开家中,有几日了?”
“有七八日了……”苏寻月咬了咬牙,闷声回道。
“你你如今也是愈发的会办事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不和我商量,你可知我怎会突然知道此事的?”
“是一个同僚与我说的,他还和我谈及女儿管束问题……我这张脸真是要叫她给丢尽了。”
“嫣儿她顶多是任性了些,她不会做那等过分的事来。”听此话,苏寻月忙替女儿解释。
“当真吗?在她人未找回来前,我也是不敢确定了。”
第208章
“夫人,六小姐逃家一事,老爷他已经知道了……这事闹的不小,听说他和那位已经分房而住了。”绿屏听说了后,就将这事笑说给了主子听。
“又是那边送来的消息。”顾晚吟近来养成了修剪花枝的爱好,她边听身边人说,边极有耐心的给手下的花枝修剪出满意的姿态。
“是呢,夫人。真是没想到,他们有一日也会闹成这般模样。”想起听来的那些消息,绿屏不禁轻轻感叹。
顾晚吟倒不觉得惊讶,她很早就知道,顾瞻他们夫妇二人都是极为现实的,他们人前做出夫妻恩爱的形象,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面子。
如今出了事,里子和面子都快没了,他们也不必再佯装下去。
他们会这般快撕破脸皮,是顾晚吟没有想到的,她还以为父亲还能坚持更久一些呢。
眼下,他就因六妹妹,生了这般大的气,要是后面知道他娶了个什么夫人时,顾晚吟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受得住?
“传话还是要当心些,别被那边的人抓到了。”片刻之后,顾晚吟小声提醒道。
“夫人放心,她知道的,而且现在霞月院里正是乱的时候,苏氏也没有心力去仔细管这些。”
说谈间隙,顾晚吟已经将手边的花枝修剪好,听了身边绿屏的话后,她轻轻回了一声,“没事就好。”
“你看这花摆放在哪儿好?”她抬眸欣赏着眼前娇艳盛开的花,她语带几分疑惑的问道。
话音才刚落下,门外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紧接着,值守在门外的侍女进来禀告道,“三少夫人,侯夫人有事,邀您去趟正堂谈话。”
平日里,她这位婆婆罕少见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会突然在这时叫她过去。
到正堂的时候,案几上已摆好了热茶和果点。
“坐吧。”看着她来了,侯夫人语气随意的说道。
“好。”顾晚吟稍稍行了礼,随后落座。
“这两日,我见老三回府都挺晚的,可是要办的公务很忙?”仿佛只是关心一下小辈,顾晚吟听上面的人轻声问道。
“儿媳也不清楚,外面的事都是他在做,回来他也不和我说这些。”
“他一点儿都不和你说?”
“没呢,他一个男子,怎会和我说这些?”闻言,顾晚吟柔声说道。
侯夫人其实也不想管这些,只是近来见儿子谢昭俗事缠身,忙得甚至快没功夫来和她请安,她问了儿子的下属,才知道他有那些事要办。
尤其从二皇子楚昱回来后,谢昭的脸色是一日难看过一日,侯夫人即便不掺和进那些事里,但她也知道,只有太子登上那个高位,他们定北侯府才能承续上从前的尊贵和荣耀。
但太子身子不好,二皇子却颇得圣上看重,也难怪谢昭会这样不喜。
“虽说你们感情颇好,但他在外面做些什么,你多少要知道些,你若不管不顾的,若哪里他在外面有了相好,你这儿还什么都不知,那多不好啊!”
“婆母说的是,只是……婆母也知道,夫君的性子是极拗的,顺着他来还好,若不顺着,这,这我可不敢。”听了侯夫人的话,顾晚吟小心应付着。
她既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又不能将谢韫着手之事透露出去。
也是世子谢昭近来陷于军饷等问题,才没空过来监督谢韫,关于近些年来,朝廷削减军饷,谢昭为了供养军队,不得不和盐商勾结,从中以此获得大笔银钱。
他虽未亲自去做,但确实是从其间挣得不少,过去的这些年里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但自二皇子南巡查探盐税一事后,就方方面面开始出现了问题。
直到现在,世子谢昭都还未将军饷问题处理好。此外,二皇子又骤然归京,也怪不得他腾不出功夫来防备谢韫。
“他性子自来都是如此,你可能不知,在你们成婚前,他行事作风还更加不拘,后面娶了你,算是低调了许多,如今又博得功劳在身,想来是极为在意你的,所以你便是偶尔管束些他,他也是会愿意多听一听的。”
“这就是新婚燕尔,刚成婚前两年的夫妇感情总是会浓厚一些,你不趁着他现在他在乎你,为自己博得一些好,将他管的紧些,后面日子久了,外面的诱惑多了,他从前的那些花花心思,说不得什么时候又溜了出来。”
“儿媳知道婆母说这些,都是为了晚吟好,只是婆母也知道,晚吟不过就是个小官之女,比不得夫君,更比不上婆母你,晚吟性子自来怯懦,夫君他的事情,我哪儿敢擅专。”听了这话,顾晚吟纤睫轻垂,她一面卷着手中的锦帕,一面细声回着侯夫人的话。
“怯懦?不是听说你曾在凉州,经营了一家不小的粮肆”看着眼前人紧捏着锦帕的小动作,侯夫人心中颇看不起她的小家子气,只是想起x传闻,她这才又多问了句。
“婆母,其实不是我想经营的,只是夫君见着我一人在家,怕我无聊,恰又有一家铺面正在招租,他便提议让我试上一试,可我没有那个胆子,他就鼓励我,让我尝试一下,我在宣州的表哥,他也和我寄了信,还给我派了人来,替我管着铺子……说是我在经营,其实我就是从旁打了打下手婆母你不知道,你不知我有多后悔,挣不得钱不说,还累的不行!”
“旁人替你经营店铺?”这些,侯夫人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却也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三儿媳,她母家是南方有名的商贾。
“是啊,婆母,这些事夫君他都是知道的,不然,那么大一间粮肆,由我一个女子经营,这怎么可能呢?”
怪不得如此,听得身前人的话后,侯夫人终于是弄明白了这个儿媳为何如此。
原来,就天生是个胆怯成不得事的人,若非身后,身边都有人帮扶着,她也经营不成那么大一个生意。
时也命也,能嫁得侯府,得夫君疼爱,她真也算是命好!
但若如此,从她这里,她是打听不到想要的消息了。
……
这日夜里。
裴府书房中,穿着一身淡青直裰的青年正坐在案前,他将手边书册看完后,静静起身放置回书架之上。
菱花隔窗半开。
就在裴玠将那本微微泛黄的书册放回书架,转身回到案前时,窗外突然下了一阵瓢泼大雨来。
夜风卷着雨水,斜斜洒落在廊前,黑夜里的风吹着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裴玠侧身,他目光打算看向窗外,只是视线从内往外瞥去时,一把搭在窗沿边上的油纸伞,好似不经意间钻入他的视野之中。
那日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雨,裴玠听闻李山远出了事,那会儿他觉得李山远的死有蹊跷,或与谢韫有关。
他知道,那会儿顾晚吟与谢韫的关系紧密,只是谢韫那样的人,今日明朝,哪儿能确定他一直都能同那人交好。
他那时还隐隐担忧,担忧谢韫那样行事不羁之人,会不会后面做出伤害那人的事来。
如今再想,裴玠只觉得可笑。
便是李山远的死同谢韫有关,那他如此做,也是为了顾晚吟,不管是报复也好,还是为了以防万一也罢,行事或是有些偏激,但却也是彻底解决了一个麻烦。
顾晚吟或安或危,她的身边都已有了旁人,与他裴玠又有何干系呢?——
作者有话说:[吃瓜]今日小短章敬上。[捂脸笑哭]
第209章
入夜,隔窗合上,将淅沥沥的秋雨声隔绝于室外。
“你今日被她唤去了。”谢韫转过身来,轻声问道。
“你知道了。”
“我不常在家,她是想从你这儿打探什么吧?”这话,谢韫说的不带一丝疑惑。
“嗯,不过她没有直接问我,只说叫我将你管紧一些,莫让你在外被迷惑了心思。”想起今日午后的谈话,顾晚吟坦诚说道。
“她如今也是有些着急了,我这个母亲,她眼里向来是装不下人的,眼下为了谢昭,也会婉转迂回问话了……”
“世子是她的亲子,她如此做,倒也能理解。你之前说,他如今分身乏术,顾不到咱们这边,可我们毕竟现在住在府上,你做些什么事,当真方便吗?”便是她心里清楚谢韫日后会走到什么高度,顾晚吟心里仍隐隐有些担忧。
“别担心,我也不是毫无防备,再且谢昭即便察觉到我在做什么小动作,他也不会在这时来收拾。”从她的话里,谢韫听出了她的担忧,他耐心解释道。
“嗯。”
看着男人大手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搭在而耳后,谢韫温热粗粝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垂时,顾晚吟背脊不禁蹿上一阵莫名的酥麻。
她面上平平的,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谢韫却好似察觉到什么。
看着眼前男人唇角翘起一抹浅弧,她蓦然明白了什么,圆润白皙的耳垂处忍不住开始微微泛红。
她总是这般。
分明都已经成婚许久了,可对谢韫他不经意的小小触碰,她身子却总情不自禁的有些反应。
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明明她表情上已经足够从容克制了,但谢韫为何回回都能看出些什么。
“对了,我今日收到了从凉州那边传来的信。”似要递给她一个台阶下,又似是忽然才想起,谢韫话锋一转,随即换了话题。
听了这话,顾晚吟登时收了思绪。
回到京城后,顾晚吟其实时而还会想起在凉州那边的日子,山茶花三季盛开的小小庭院,还有她一直用心经营的丰隆粮肆。
那一两年里,她所做过的那些努力,及取得的那些成绩……她虽称不上多少成功,但那些岁月里的那些体验,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
她的粮肆,给一些没有事可干的人提供了份岗位,让一些人有事可做,前期为了生存,她紧跟当地粮肆同行的步伐,后又因见百姓缺粮困苦,她又接着做了许多调整。
再后面,又联合凉州同行业关系密切的商人,为沙场将士粮草供应做出不小贡献,谢韫的人马倒也还好,他麾下人马虽多,但到底比不得军队规模,除此之外,他们的军饷凭靠的不是朝廷,因而不会有所克扣。
除却前期,因为在军队里安插他方的人,谢韫打起仗来束手束脚,这才消耗了不少粮草,后续军队中的人手被撤离后,谢韫他们一战打得十分顺利。
但定北军那边却是出了纰漏,不知是关心战场局势,还是为了旁的什么原因,她和谢韫先后知道了定北军的问题。
朝廷这些年,军饷很少会按时按需派送,他们都已经习惯,若非还有世子还会给他们散些油水,他们日子可就要苦了。
但从去年秋天开始,谢昭那边也开始出了问题,顾晚吟从谢韫口中了解到,是因为二皇子楚昱得圣上授命,南巡调查盐税一事,后面二皇子虽因出事,调查一事难以继续下去,但二皇子却在江南一地出了事,不少官员怕受牵连,都不由收了收手,不敢在这当口再做出什么事。
谢昭在去年收到下面人最后一次“孝敬”之后,也稍稍做了收敛,他当还是和从前一样,派身边可信之人,将这笔银钱送往西北,但谢昭不知道的是,他那一笔银钱,有近一半的银钱,都被钱崖给了境外的狄人。
当初榷场,谢韫一属下被人暗杀,便是因为他撞到极为机密一幕,但却被狄人发觉,这才丢了命。
为查清此事,谢韫当时在凉州也是废了不少功夫,他们由此便知道定北军缺了粮草。
定北军虽非谢韫手下人马,但都是为了守护大楚疆土,都是保护大楚境内的普通百姓,他们能过着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日子,离不得边境将士的生死不畏。
排开各自为主的立场问题,他们其实都是守护大楚百姓们的英雄,既都是为大楚疆土,为大楚之内的百姓们而战。
顾晚吟经营粮肆生意,恰也能伸手援助,便也因此将积攒下来的粮食送往定北军中,
关于这些,谢昭还无从得知,他还为接下来数月的军饷,还有储位一事忧心,他哪里知道,他好不易为军人筹足的军饷,竟然被手下有心之人利用。
若要评说谢昭这个人,野心有余,才干却远远不足。
这才让他手下面做事之人有了可乘之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话说的好,可也还有他的弊端。
就像朝廷所设立的监察司,监察百官,各司其职,更何况,钱崖要经手那多的银钱,不论如何,都该再派选个人来监督把控。
“信上言,丰隆粮肆这会儿,还在经营之中……”谢韫缓声说道。
听着耳边传来的话语,顾晚吟很快回过神来。
“沈延他没有接手吗?”凉州时,沈延就似玩笑似坦诚向她提过,若她哪日离开凉州,就将丰隆粮肆交由他经营。
顾晚吟当时笑着说好。
可真到了要离开凉州时,顾晚吟才发现,她对这间粮肆多有不舍,但她既要离开,粮肆确要交给有经营经验,且还要与她志同道合的人。
否则,后面若又抬起粮价,为己做出损害百姓利益之事,那还不如她直接做闭店处置。
“没有。”谢韫神色平静的道。
“不是沈延,那是谁?”谢韫这话一出,顾晚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听了她的话,x谢韫笑道,“忘了和你说,是你大表哥孟邵从宣州派来一人,如今都由他来打理丰隆粮肆。”
“表哥的人……表哥他同你会相互联系?”顾晚吟在宣州时,都未和大表哥多说过几句话,他们俩人如何会有交集。
“你们何时开始的?”顾晚吟有些惊讶,“他怎就会和你联系上呢?”
“呆瓜,能什么时候呢……你这个表哥若不聪慧,外祖母怎会放心将家业交给他打理,他这人可不笨!”
……
与此同时,京城的一家偏僻酒楼中。
一男一女浅饮着酒,这男子是常家的二公子常原,而他身边的女子,正是顾家的六小姐顾嫣。
对于江嘉宁的夫君,顾嫣起初是看不起的,比起她喜欢的那个人,他样样都不如孟昀,没有孟昀高大,没有孟昀俊秀,亦没有孟昀年岁轻轻,就已有进士的功名在身。
第210章
顾嫣心中原本为自己中意之人之好而感到骄傲自豪,可一想到自己如今处境,却不由悲从心来。
不说从前她还好好时,孟昀都不定能喜欢她,更何况是如今的她了,从祖母寿宴那日之后,顾嫣其实就知道自己已经毁了。
而这些日子来,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她心里不甘,而做的一些反抗。
母亲总安抚她说,说只要有她在,她就不会任自己一直被关下去,可是她都已经等了这么久,她真的没有耐心再继续等下去。
顾嫣承认,她没有母亲那么厉害,母亲可以从一个落魄少女,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位置,她是极有本事的。
可她顾嫣不行,她没有母亲的耐心,也没有母亲的本事。
她只觉得自己若再不逃离出家,她就真的快要疯了。
可出来后,事实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刚出来一两日,她就见到了从车厢中走下的顾晚吟。
上一次见她,还是祖母寿宴那日,若非是她顾晚吟,自己也不会变成眼下这模样。
而她顾晚吟,却过得那般好……凭什么呢?
在河间府那一晚,在她知道顾晚吟都被西延山贼寇抓住,夜不归宿一晚时,顾嫣心中还微有怜悯和同情,可都这样了,却都能叫她遇上侯府公子,而且对方还将她从贼寇手上救出。
而她,就在自己府上出事,却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凭什么顾晚吟她就有这样的运气呢?
本不该是这样的,她顾嫣原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女儿,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兄长,他们都疼爱着自己,直到现在,顾嫣都还记得顾晚吟才从宣州回到府上时的场景。
她在下人带领下,走入府中,走进正堂时,顾晚吟那幅想要表现的平静从容,却又极为拘谨的模样,分明是她自己的家,她却好像是个陌生人般,与府内一切好似都格格不入。
或许是一直都在外长大的缘故,父爱,兄长之爱的缺失……又或许同为女子的缘故,顾嫣早看出了她对这份亲情的渴求。
府中原本只她一个女孩,因而她对这些与生俱来就得到的东西,顾嫣早就是理所当然了,所以父亲,还有兄长对她的那些好,顾嫣只觉得寻常。
而顾晚吟的出现,却叫她知道,原来她所拥有的这一切,都要她付出许多努力,可能才能得到那一丁点儿的在意。
看出这些时,顾嫣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得意,顾晚吟渴求不来的这一切,对她来说却是触手可及。
可她也十分的小气,即便她从父亲和兄长身上已经得了许多的重视和爱,可她依旧还是不能满足。
但凡他们对顾晚吟漏出一分一毫的在意,顾嫣心里都极为不喜,为此她总会在顾晚吟跟前,表现出她同父亲,同兄长更为熟稔,而她的那些刻意行为,也成功让父亲兄长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他们都觉得她可爱,觉得她是家里的开心果,不由更为疼爱之际,顾嫣余光里看到的顾晚吟,仿佛一人游离在外,与这个家融入不进,顾嫣不由就觉着欢喜。
她就是如此一人,她所得来,所拥有的一切,她不愿同另一人分享,哪怕是只有一分一毫……
到了此刻,顾嫣都还记得,在府上时顾晚吟时常惆怅失落的神色,顾晚吟过得愈不好,顾嫣就愈觉得开心。
但现在,她和顾晚吟却是完全反了过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了呢?
就因为顾晚吟的运气更好一些么?顾嫣实在想不明白。
酒楼雅间内,常原和顾嫣俩人,他们都有各自的忧愁,俗语说借酒来消愁,可不知为何,他们俩人却只觉得这酒喝着,怎么心里却反而是愈发难受了呢……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上这样那样的事儿,再困难,再难熬,磨着磨着也就都过去了。”常原一边给自己添酒,一边叹声说道。
只是这话,也不知是在劝说眼前之人,还是在劝说着他自己。
窗外夜幕沉沉,寻常日子时,常原早回到了家中。
今日,或是酒喝得多了,又或是身前这个少女,让常原不禁停下了脚步。
雅间内的两人,不知觉间,都渐渐的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仿佛就是水到渠成一般。
两个醉酒失意之人,或是为了相互安抚,又或是为了发泄各自内心深处的不甘,在这月上柳梢之际,两道紧紧相互交缠的身影映在薄薄窗纱之上。
便是处于偏僻处,不时间也会有百姓从附近经过,偶然抬眼间瞥到窗纱上这一幕,皆忍不住长叹道,“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呐,做起这种事情来,可真愈发急不可耐呀!”
裴府中,已经很晚了,宋清栀的厢房里却还亮着烛火。
“芸芸,你可有发觉到,许伯母这几日里对我的态度变了?”清瘦少女目光失神的坐在榻边,迟迟都未入睡。
从知道是谁害了她之后,宋清栀的旧疾,这些日子里就没再犯过,在许伯母的叮嘱和照料之下,她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
她身子好起来,不会再成为拖累,有现在这样……宋清栀该高兴的。
只是,前些时候许伯母还会在她耳边,偶尔提及婚宴之事,问询她的主意和看法,但这几日里,许伯母却再未在她跟前谈及这些。
“许夫人待姑娘一直很好,这几日……”听了这话,芸芸想了想,接着才道,“这几日,待姑娘好像更好了呢。”
“你也发现啦?”宋清栀闻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抿成一线,接着她有些疑惑的道,“伯母为何会这样呢?”
“夫人待姑娘更好,肯定是因为您身子如今好了,待姑娘和裴公子成婚后,你们就是真正一家人啦,夫人待姑娘好,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我怎么觉得,许伯母对我的那些好,莫名好像带了点……”带了些小心翼翼和歉疚,这些话,宋清栀没有说出来,她也不敢说出来。
“姑娘您就是想太多了,从来到裴府后,夫人老爷待姑娘都极好,公子虽话少了些,但人品贵重,这样的好人家,便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姑娘您在担心什么呢?”
“芸芸,你不懂,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会担心……”她与许伯母都已经相处这么些时日了,她是如何的一个人,宋清栀心里已经很清楚,若是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伯母为何待她的态度,一下子就改变了呢。
许伯母的前后变化,宋清栀看在眼里,想起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她心里的预感愈发不好起来。
……
翌日午后,顾晚吟坐在窗前,她手执紫豪小笔,在宣纸上细细描着花样。
日光甚好,淡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廊前,秋风里夹带着草木的清香。
绿屏端着红漆托盘从不远处的廊下走来,顾晚吟抬眸看了眼,只觉得她脚下的步伐似比平时要快了许多。
顾晚吟想了一下,隐约知道府外大概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且此事还同她有些干系。
顾晚吟垂下眼眸,继续平静的描着手边的花样。
绿屏跨过门槛,越过屏风将红漆托盘搁下,她甚至来不及稍喘口气,就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道,“夫人,顾府那边出事了!”
“怎的了”听了这话,顾晚吟不慌不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