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在前往白溪村的路上,敖兴的尴尬他也看在眼中,眼下罗五娘直白的敲打,周临锦更不可能听不明白。
但周临锦自己却是很肯定的,他不可能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对那个女子有非分之想。
沈莲岫死了之后,他就没再对其他女子动过心,不仅仅是自己刻意制止着自己,实则更是早已失去了那种本能,他自己清楚,他的心已经如同一棵朽木一般。
当初他不仅眼瞎,还认不清自己的心,那么既然这颗心一点用都没有的,死了也是活该。
所以又怎么可能喜欢上路边一个随随便便的人。
周临锦认为,会有这样的感觉,多半还是与胡峻的案子有关,或许这个大夫还知道些什么,被她自己忽略了,被他们也忽略了。
他不理会罗五娘的话,继续又问她道:“余大夫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罗五娘见这样还打发不走他,于是便冷笑道:“她走亲戚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死了这条心罢。”
“真的?”
“真的,”罗五娘咬牙切齿,“不信你自己日日过来看,她就是不在。”
敖兴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他们在京城的时候捧着他们的人多,而周临锦不仅仅是诚国公世子,如今又是大理寺少卿,深受皇帝宠信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大人,算了,我们走吧。”敖兴忍不住道。
周临锦也知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人应该确实不在家中,也只能向罗五娘道了一声谢,然后离开了。
走出去没多远路,周临锦又下意识回了回头,只有罗五娘还在院子中,果真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蓦地,周临锦的心狠狠往下坠着跳了几下,有一瞬间的闷痛,但转瞬即逝,等他反应过来时,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怅然。
***
此后几日,沈莲岫每日都在绯香苑给裴若燕诊治,没有再见过裴谦。
她侧面向裴家的婢子打听过几句,得知裴谦从前倒是常来妹妹这里,但近几年或许是在外面忙,便很少来绯香苑了。
这对于沈莲岫来说是好事,裴谦再多来几次,她恐怕会更疑神疑鬼。
如此安安心心地给病人看病,倒也不错。
裴家这边待她很是客气,很将她当做正经上门做客的客人来待,每日茶水果子点心都是不断的,安安的脸都吃圆了一圈,捏着手感更好了。
但沈莲岫毕竟不是客人,她是来给裴若燕看病的,不能真的当做客一样舒服着,最要紧的还是要把病人治好,更何况因为裴谦的缘故,她一点都不想长时间待在裴家。
偏偏她最想什么,什么就最不来,裴若燕除了第一日闹了闹不想喝药之外,便没再闹什么,但过了几日之后,她又开始闹起来,让她喝药就把碗摔了,连施针都不肯,不让沈莲岫近身。
张嬷嬷急得团团转,和沈莲岫两个人轮番着劝她,劝得嘴都说干了,裴若燕可能才肯喝几口药,但施针是别想了。
“怎么办呢,娘子是不是不想好起来?”张嬷嬷私下悄悄问沈莲岫。
沈莲岫也是刚来裴家,而且是个外人,只隐约知道一些事情,还是那日裴谦说的,其余一概不知,她又怎么知道裴若燕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才不想好起来,她只知道以裴若燕的身子,再拖下去怕就真的要积重难返了。
“再想想办法,药总得喝,”沈莲岫回答不了张嬷嬷的问题,只能说道,“病人或许是心情反复的,咱们再劝说劝说,或者告诉娘子的父母兄姐才是。”
张嬷嬷叹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可不敢告诉给郎君知道。”
沈莲岫听后,既没继续说,也没问她为何会这么说。
这段时日在裴家,裴家对她确实很好,但撇开裴谦不提,裴家也另有古怪之处,沈莲岫隐隐察觉到,裴谦虽然还不是裴家的主君,可裴家似乎已经裴谦做主,裴若燕的病不算很轻,她的父母竟一次都没来绯香苑看过她,询问病情的都是张嬷嬷,沈莲岫都没见过她的长辈。
实在是奇怪。
为着让裴若燕能喝下药,沈莲岫还绞尽脑汁改了好几回药方,尽力让药汁喝起来不那么苦,还加了乌梅和干姜进去缓和口味,可裴若燕还是不肯入口,勉强喝几口就罢了。
沈莲岫实在没了法子,只能让张嬷嬷在室内点了安神香,等裴若燕睡着之后,再悄悄给她施针。
原本她怕惊到裴若燕,是万不会这样做的,眼下也只好出此下策。
在安神香的作用下,裴若燕睡得很沉,只是在睡梦中依旧蹙着眉,像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沈莲岫一边凝神给她施针,一边也忍不住看她的脸。
这张脸真是和沈芜瑜长得有几分相像。
也正是因此,沈莲岫对裴若燕不由更为耐心。
当初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沈莲岫一开始也恨沈芜瑜,但是渐渐的也就淡了,周临锦娶的本来就是沈芜瑜,是她骗过了自己,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才会受伤。
平心而论,在沈家的时候,沈芜瑜可以说是对她最好,甚至是最在乎她的一个人,多年的姐妹亲情也不是假的,沈莲岫宁可相信她当初会那样说,真的是因为有什么苦衷。
总之,就算和沈芜瑜的情谊已经淡了,但沈莲岫也没有恨沈芜瑜了。
放着这么一张和沈芜瑜差不多的脸在面前,她总是多一分怜惜的。
沈莲岫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给她收针,却看见裴若燕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是要从睡梦中醒来了。
她怕裴若燕又闹起来,连忙就要把针取下来,然而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取完的,先前也有几次到一半的时候裴若燕醒过来,她都是发了好大的脾气,旁人也只能哄着。
今日裴若燕却更是出乎意料。
她一睁眼,看见沈莲岫坐在旁边,自然是知道在干什么,还没等张嬷嬷上前扶她起来,她便撑着身子坐起来,沈莲岫伸手去扶,被她“啪”一声打在手背上,霎时就红了一片。
还没等沈莲岫吃痛,就看见裴若燕竟直接动手去拔身上的针,然后胡乱就扔在地上。
“我都说了不要给我扎这个针,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依我?”裴若燕死死咬了一口下唇,血珠顿现,“我都这样了,能不能依我一次呢?”
沈莲岫往地上去寻那几根被她扔掉的金针,这是她的传家宝,可不能丢了或者毁损了。
张嬷嬷已经抱住裴若燕哭道:“娘子不要这样,嬷嬷求你了,咱们也不是大病,是能治好的,何苦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
不过才这一会儿的工夫,裴若燕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身子被张嬷嬷抱着,仰天嘶声道:“治好了?治好了又是那样,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看见那个人了,你去和阿兄说……”
“不能说了,不能再说了,”张嬷嬷去捂裴若燕的嘴,“这些话都是说不得的啊!”
这时沈莲岫已经找到了掉在地上的金针,她细心擦拭好,虽然没有特别在意裴若燕方才的话,但还是全都听见了。
裴若燕这个心结,看来到今日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打得越来越死了。
沈莲岫无意窥探裴若燕的隐私,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离开了。
第47章 争吵 我的事,过不去了。
沈莲岫人虽然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一想起方才裴若燕的样子,和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行为,便觉得心里不安, 亦有许多于心不忍。
身上的病先不提,她一定是遇到了很难以忍受的事才会变成这样。
若是任由裴若燕继续下去, 病不好好治, 药不好好吃, 还有心中郁结难解, 恐怕要好起来就真的难了。
这些年, 沈莲岫也并非妙手回春,能救回所有病人,还有一些人, 她也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她不忍,可又不得不接受, 于是更加努力沉下心钻研, 仔仔细细为每一位来找她的病人看病, 能治好一个是一个。
救不回的人,沈莲岫没有办法, 可裴若燕的病根本就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她明明是可以好起来的啊!
那样如花一般的年纪,沈莲岫无法接受她在自己的手底下逝去。
可她毕竟又仅仅只是一个外人, 裴若燕的心结由私事起, 她不能去干涉裴若燕自己的事。
到了入夜, 沈莲岫便想着再去看看裴若燕的情况,正巧这时张嬷嬷也刚好过来。
张嬷嬷道:“余娘子,我们郎君这会儿来看娘子了,他也知道娘子今日闹过了, 他请你过去,想问一问娘子的情况。”
沈莲岫是不想见到裴谦的,但眼下裴谦过来这里,她竟很是迫切了,裴谦是裴若燕的亲哥哥,总要赶紧让他了解裴若燕的情况,不让她继续这么下去。
沈莲岫匆匆过去时,裴谦已经站在妹妹的房门口等着她,许是为了妹妹的事,裴谦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先是让张嬷嬷进去服侍裴若燕,然后便站在那里,压低了声音对沈莲岫道:“余娘子,今日之事我已经知道了,实在是对不住,我平时事忙,张嬷嬷她们也常常报喜不报忧,所以若燕她……”
今日沈莲岫走后,裴若燕大哭大闹了一场,张嬷嬷实在顶不住,只能与裴谦去说了。
沈莲岫沉思半晌,才道:“心上的病比身上的难治,如今我是想治好她的病的,可裴娘子自己似乎不愿意。”
裴谦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往窗子那边望了一眼。
“裴娘子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不是很配合,药是常常闹着不想喝的,连施针都不让我近身,”沈莲岫轻叹了一声,“裴郎君,若裴娘子有心结,作为她的兄长,你也应该赶紧想办法去开解才是,我能给她治病,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外人,病人的私事我也不能过多干涉。”
裴谦又是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些时日真是麻烦余娘子了,只是还请余娘子继续耐心为若燕诊治,她那里……我也会尽力的,先前也请了其他大夫,她这种情况并非是一日两日,那些大夫都是没几日就推辞了,这几日张嬷嬷没来找我,你也没有辞去,我便以为她不像从前一样,没想到还是故态复萌,余娘子,若是你也走了,我真不知道该拿若燕怎么办了,如今她还尚且能听听我的话,家里其他人……她更为抗拒,请余娘子千万不要走,务必要治好她,多少诊金都不是问题。”
沈莲岫道:“裴家给我的诊金已经够多了,只是能不能治好,我并不能一口给你承诺,只能尽我自己的努力。”
“那就好,那就好……”裴谦喃喃几句,又郑重其事对沈莲岫道,“多谢余娘子,我一定好好劝她。”
沈莲岫没有再多说什么,而裴谦的心思也在裴若燕身上,两人点了头道了别,沈莲岫便回了自己屋里。
眼下时间也不早了,沈莲岫便让婢子拿了热水过来洗漱,正给安安洗脸,忽然便听见似乎哪里传来争吵声,一开始并不明显,很快声音便越来越响,就连安安都听见了。
“阿娘,吵架了。”安安指了指外面。
这里是绯香苑,能听得这么清楚的,只能是裴若燕那里传过来的。
服侍的婢子也有些尴尬,但又不好对沈莲岫说什么,只能讪笑了一下。
沈莲岫握住安安指着外面的手指,轻声哄她:“我们去床上睡觉了,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幸好安安是个很乖的孩子,几乎是沈莲岫说什么,她就会听什么,再加上也确实到了睡觉时间,安安已经困了,被沈莲岫抱起之后就打了哈欠。
沈莲岫把她放到床上,然后放下床帐,再自己躺到安安身边睡下。
安安嘟哝了几句,沈莲岫轻轻拍着她,她也就很快睡了过去。
而争吵声却还是在断断续续传来,直到深夜才渐止。
沈莲岫听着声音也一直没有睡着,倒不是觉得听着烦,而是很郁闷,明明才与裴谦说了裴若燕的状况,他也答应了会去劝说她,可怎么转头又与她吵了起来呢?
裴若燕是个病人,就算她有千般的不是,又或许是裴谦心急,但他也不该与她吵起来。
望着月白色的帐顶,沈莲岫叹了一声。
这裴家也确实很奇怪,家中女儿出了那样的事,也病倒在床那么久,父母长辈也没一个人过来看望的,只有裴谦偶尔来一来,而裴谦方才也说了,她抗拒家里其他人,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会让裴若燕变得这样?
虽然她总是有意避开裴若燕的私事,但其实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小产了一个六个月大的胎儿,本身就是一件不能忽略的事。
声音渐渐停歇下来,沈莲岫的困意也慢慢上来了,她摸了摸安安软软嫩嫩的小脸,然后闭眼睡去了。
而也是这日之后,裴谦便下令不准让裴若燕踏出绯香苑一步,应该是为着那晚的争吵,对裴若燕的惩罚,即便这个惩罚对裴若燕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因为裴若燕的身子连下床走几步都很艰难,更别说走出绯香苑了。
不过总算也有好的,裴若燕对喝药施针不再抗拒,每每沈莲岫过去,她都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因为瘦而显得过分大的眼睛看着她。
张嬷嬷很高兴,可沈莲岫的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堵,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更用心地给裴若燕治病。
可即便是乖乖喝药治病,裴若燕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起来多少。
没过几日之后,她的状态竟更差了一些。
沈莲岫看在眼里,其实先前也并非是没有预料到,裴若燕的好只是肯治病的表象,但心里还是没有好起来,或者没有服软。
她像是在和人赌气,也像是在和自己赌气。
沈莲岫总是提醒着自己,要注意亲疏有别,她和裴若燕之间只是大夫与病人,有些事情并非是她可以置喙的,但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在给她诊脉或是施针的时候,小心劝说一下她。
裴若燕起先是不理会她的,最多只是对她笑笑,但后来会说一声“谢谢”。
转眼便是乞巧节。
这一日从一早开始便是大晴天,天气很好,按陈州当地的风俗习惯,在乞巧节这一日,在结束乞巧仪式之后,娘子们都会结伴上街去游玩,而沿街也有许多摊贩早就准备好,摆好各色瓜果蜜饯或是鲜花簪饰等小物件,供大家选购,特别是街上还有灯会,又或是有杂耍,热闹得很。
沈莲岫早就答应了安安要出去玩,但裴若燕的状况不好,她也没心思走开,便趁着今日七夕,说好了把安安带出去,正好安安也从来没在陈州街上玩过。
她给裴若燕施完针,裴若燕倒问她:“余娘子今日也要出去吗?”
沈莲岫笑了笑:“被你看出来了。”
“你平日里只穿素色简朴的衣裳,今日瞧你都穿上了绫罗衣衫——你身上这条裙子真好看,你也跟我是差不多的年纪,我是出不去了,像你这种身子康健又自由的,本来也该多穿些漂亮衣裳。”裴若燕今日倒是多说了几句,心情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差。
沈莲岫见她开心,想了想便说道:“我今日想带着孩子出去玩,等娘子身子好起来了,也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得去外面玩。”
闻言,裴若燕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沈莲岫的裙子,不接先前的话头,而是又说道:“女儿节……记得从前还小的时候,家里会接一碗鸳鸯水放到院子里,从夜里到白天,等水面结了薄膜之后便放一枚针在水面上,用水底的影子来看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如今长大了,也不玩这些了,伙伴们也散开了。”
这个游戏沈莲岫小时候也常玩,家里的姐妹中就数她和沈芜瑜年龄相近且要好,所以回忆起这些场景,其他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沈芜瑜才格外清晰,沈莲岫一时也伤感。
“不如我来给娘子染指甲吧,”沈莲岫自己倒是无妨,但她很怕裴若燕又沉浸进去,一会儿又郁郁起来,便连忙说道,“我看见庭中有凤仙花,正好自己也想染。”
裴若燕答应了。
沈莲岫也不劳动他人,自己就去采了花过来,然后也是自己捣花汁,裴若燕不想房里人太多气闷,便让其他人都退到外间去。
裴若燕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捣着,忽然问:“余娘子,我这样难伺候的病人,你怎么不干脆请辞回家去呢?先前那些大夫,大多数都是嫌我脾气不好,这才跑的,我阿兄说再下去,整个陈州都没人敢来给我看病了,让我就这样在家等死算了。”
“病人脾气不好也是正常的,裴郎君那日也恳请我,让我继续给你治病,”沈莲岫一五一十与她细细说道,“况且我已经接了你这个病人,岂有放手不管的道理,不能真的眼睁睁看你等死呀!”
裴若燕咳了两声,脸上倒是有了一点几乎从来没见过的笑意。
“他那日骂我了,说我不听话,我就与他吵起来,他把我关在这儿了,”虽是说着这些,但裴若燕却也不见生气,“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我有的时候就是自己不想活了,好了,现在他也不管我了,就和家里其他人一样。”
沈莲岫开始将捣好的花汁涂到她的指甲上去,一面涂一面轻声说话:“裴郎君只是忙,他关心着你的,家里的姐妹兄弟,难免有些龃龉,有时心里想着再也过不去了,但等事情过了之后,也就算过去了。”
裴若燕摇摇头:“我的事,过不去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沈莲岫便也不再问了,而是专心致志地给她涂指甲。
一只手快要涂完的时候,裴若燕的手忽然将沈莲岫的手抓住,她吓了一跳,凤仙花汁也沾到了裴若燕的手上。
“余娘子,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想治好我,但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裴若燕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已经落下两行泪珠下来,“你离开裴家之后,能不能帮帮我?”
沈莲岫张了张嘴:“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走,你明日就走,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帮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间的仆妇婢子们很警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敲了几下门之后没人应答,便立刻冲了进来。
张嬷嬷看见裴若燕满脸的泪痕,又紧紧握着沈莲岫的手,立刻就猜出了几分,马上上前去掰开裴若燕的手,道:“娘子,你不要疯了,余娘子只是一个看病的大夫,你要害了她吗?”
她说着,便让婢子干净把沈莲岫带出去:“余娘子见笑了,是我们娘子病糊涂了这才胡说的。”
沈莲岫回去之后,仍觉心惊肉跳,她不知道裴若燕到底要对她说什么,起先倒只以为是裴若燕的私事,但从张嬷嬷的反应来看,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
联想起裴谦的古怪,沈莲岫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带带我的奇幻新预收《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和死对头的恨海情天[狗头叼玫瑰]
作为毕业率倒数第一的无情道,最优秀的大师姐谢蕴颜在某次出任务意外受伤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子,
小肉团子正坐在床上紧紧贴着她,见她醒来便哭唧唧地叫她,
“娘亲……”
想起无情道那无数不能毕业的惨痛案例,谢蕴颜两眼一黑,赶紧把脏东西甩了出去,
小肉团子被赶来的同门们接住,
同时谢蕴颜也被告知,
那个东西就是她的亲生崽子,而她也已经离开师门很多年了。
眼下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想开点,师姐,这可能就是我们无情道的诅咒,就连你也不能幸免。”
谢蕴颜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终于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不过很快又被哭声震天的崽子吵醒了过来。
谢蕴颜欲哭无泪,
她一向兢兢业业学习,本本分分做人,
入学以来从来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个生物传出过感情上的绯闻,抵制了无数的诱惑,努力给同门们做着榜样,争取有朝一日大道得成,成为无情道优秀毕业修士。
她怎会如此堕落?
在一片“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了解”的安慰中,
谢蕴颜决定再次离开师门,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以及自己为何堕落至此的原因,
还有那个害自己不能毕业的死男人。
只是谢蕴颜很快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她越看自己身边的崽子,感觉长得越像自己的死对头裴愔。
***
裴愔作为梵云圣殿的少主,在修仙界卧底多年,手握无数马甲,
他奋斗多年,终于一步步成为了剑宗宗主,修仙联盟的盟主,
年纪轻轻就立于顶峰,是很多人敬仰的天才,
同时又长得颜若美玉,似妖似仙,有无数男男女女爱慕他。
裴愔似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生只栽过两个跟头,
一个是在秘境中被人陷害与死对头谢蕴颜滚了草地,双双失忆过起了夫妻生活,并且生下了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则是,谢蕴颜在恢复记忆之后立即捅了他一刀,然后带着孩子隐匿行踪,让他再也找不到他们。
裴愔被谢蕴颜重伤后几乎死去,痊愈后他却不恼往日种种,只有一样牵萦于心,他想再见到她。
可谢蕴颜性子坚毅磊落,她决定了的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就算裴愔能上天入地,也寻她不得。
直到有一日,在寝宫中喝着小酒想着妻儿的裴愔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她昔日的师门。
第48章 失态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娘, 阿娘,我们时候出去玩?”安安的声音把沈莲岫的思绪从猜疑恐惧中拉了出来。
沈莲岫一看外面的天,竟然已经快要黑了。
这是早就已经答应好安安的, 沈莲岫自然是不能食言的,于是只能将那些事全都抛到脑后, 匆匆与安安一起用了饭, 便离了裴府。
虽然早先就知会过张嬷嬷这件事, 张嬷嬷当时也爽快答应了, 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的事, 张嬷嬷又拨了一个婢子过来跟着沈莲岫和安安。
多出来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但原先没有现在有,难免有监视之意, 沈莲岫总觉得变扭,为了不再多生事端, 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谁知才到了裴府门口, 便见到裴谦从外面回来。
碰着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打了招呼之后,裴谦果然问:“余娘子这是去哪儿?”
沈莲岫便老老实实回答了。
裴谦道:“今日是七夕, 街上人多, 就这么一个婢子不安全,这样吧, 我陪着你们去。”
沈莲岫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们逛逛马上就回来,不走远的。”
“余娘子一个人是无妨,但还有安安,”裴谦过去走到安安身边, 俯下身子把她抱了起来,“走吧。”
沈莲岫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也只能跟了上去。
陈州城里此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是沈莲岫已经全然没了兴致。
怎么就撞上了裴家?
裴谦抱着安安在一家灯铺门口停下,安安已经指着一只小兔子灯,对沈莲岫说道:“我要这个。”
沈莲岫好歹是稍感安慰,至少安安没去问正抱着她的裴谦要东西,说明她平日里对安安的教养还是可以的。
她摸出了钱正要给,可裴谦的小厮却快他一步,早就把钱给了,安安拿着小兔子灯,心满意足。
“开心吗?”裴谦问安安。
安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喜欢。”
“安安,快点谢谢裴叔叔。”沈莲岫道。
安安听沈莲岫的话,立刻声音响亮地道了一声谢。
“不用谢,只是个小玩意儿,”裴谦笑着去摸了摸安安头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我要是有个这么乖的女儿就好了。”
沈莲岫讪笑了一声,旋即又觉不妥,连忙补上道:“等裴郎君成亲之后自然就有了。”
裴谦抱着安安继续沿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道:“余娘子的夫君是何时没的?”
沈莲岫道:“四五年前。”
“这么说安安还没出生或是刚出生的时候就没了,”裴谦叹一声,又道,“那余娘子一个人带着她,很辛苦吧?”
沈莲岫道:“还好。”
“余娘子似乎兴致不高?”
“没有,只是不想再提过去的事。”
裴谦笑了笑,看起来倒是纯粹,往前面一指:“走过这条街,便有许多杂耍,安安肯定喜欢。”
沈莲岫点点头,表示跟着他走。
一路上,裴谦又随手买了香糖果子给安安,怕她吃得渴了还另买了沙糖冰雪冷元子,让婢子拿着。
安安拿了一颗狮子糖给沈莲岫,沈莲岫只好吃下,糖明明是甜的,但她却食不知味,没什么心思。
走过了这条街,前面果然有人在表演喷火,还有傀儡戏,周围都围了一圈人。
沈莲岫见状便对裴谦道:“不用进去了,我们就在这外边儿看,反正也能看见。”
裴谦便让安安坐到了自己肩膀上。
沈莲岫既觉得不妥,又觉得不自在,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这么着。
安安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她倒是很开心。
她从没来没来过陈州,没见过这些杂耍,自然是无比惊喜的。
沈莲岫心思烦乱,抬头却见安安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双目神采奕奕地看着那边正在喷火的人,一双小手使劲儿拍着,拍得掌心都红了,火光映红了安安胖嘟嘟的小脸蛋,沈莲岫的心下一软,方才的阴郁便消散了一半。
既然答应了要陪安安出来玩,那就不要三心二意的,而是应该好好陪伴她。
她笑了笑,也将目光转到了那边的杂耍。
一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陈州毕竟不比京城,遇到节庆时彻夜不歇,这会儿也已经晚了,杂耍也开始收摊了。
安安最喜欢看喷火,沈莲岫想着她也没什么机会来看,便也不催她回去,而是等她看完最后一场,才拉住安安的小手问:“好看吗?”
安安大声回答道:“好看!”
今夜大多数时候都是裴谦抱着她,安安这会儿打了个哈欠,看见沈莲岫,倒是开始眷恋母亲了,扭了扭小身子便要下来。
裴谦放下她,沈莲岫牵住安安的小手,这时人群都三三两两往外走,她稍稍往旁边避了避,便也随着大流走。
安安又揉了揉眼睛,沈莲岫问她:“想睡了是吗?”
安安却连连摇头。
沈莲岫知道她是还想玩,便不拘束她,此时人多声音嘈杂,她说话的声音便提得有些高:“那我们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吧!”
她牵着安安,跟随人群,往前面走去。
离她们不远处,一双与安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听见随着风传来的隐约话语时有片刻失神。
而不过一息之后,他便反应过来,随即疯了一般地朝着人群中搜寻。
人潮汹涌,他看着面前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却不知从何找起。
旁边跟着周临锦出来玩的同僚们都莫名其妙,敖兴与他共事多年,更熟悉些,连忙上去拉住他:“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临锦白着脸道:“我要找人。”
那个声音一定是沈莲岫的,他不会听错,就算他死了,都不会不记得她的声音。
她还活着!
可是人呢?
周临锦的手心沁出绵密的冷汗,他根本不认识她。
就算她站在他的面前,他都没办法认出她。
再说一句话,只要让他再听见她说一句话,他一定就能找到她……
敖兴道:“长什么样?我们一起帮你找就是了,别急!”
敖兴看他不对劲,便以为是喝了酒又出来吹了风的缘故,要找个把人,也不用急成这样。
周临锦道:“我不认识她。”
敖兴及一众同僚闻言沉默了。
“喝醉了这是……”敖兴讪讪道,“大人,咱们回去了。”
今日是敖兴提议来街上看看热闹的,周临锦原本不想来,但在敖兴的强烈劝说下只能同意了,这要是让周临锦当街发酒疯,等他酒醒了之后,肯定是要怪他的。
“把必察叫来,快把必察叫来!”周临锦几乎是失态一般,对着敖兴喊道。
必察明明跟着他来了陈州,可他却没有把他带出来,必察认得他的脸,若是此刻必察在,他一定能找到他!
敖兴要去扶周临锦,却被他拂开手,然后眼睁睁看着周临锦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他嘴里叫着一个名字,可眼中却尽是茫然。
因他去看的都是妙龄女子,一时人群中女子纷纷慌乱不已,连忙躲开,以为他是发酒疯的登徒子。
“你看到过一个女子吗?”
“这里那么多女的,长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不知道你找什么人!滚吧!”
人们各自走着,人群也慢慢疏散开了。
必察到的时候,周临锦正站在街的当中。
街上已经寥落下来,他却依旧死死盯着三三两两走过的人。
“郎君!”必察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上去,“你喝醉了吗?你怎么了?”
周临锦按住额角,仍然止不住整个头剧烈的钝痛,就像是有一把锯子不停地锯着,要硬生生把他从中劈成两半。
必察见他脸色又青又白,也是吓了一跳。
虽然他跟在周临锦身边,也知道他这几年为了那件事而郁郁,但从未再见过他这般失态。
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五年前得知沈莲岫死讯,在沈家大闹。
必察忽然回过味来,周临锦恐怕是喝多了酒,所以又想起来沈莲岫了,他刚想上去制住周临锦,却反而被周临锦反手拽住手腕。
“我听见了,她还活着,”一络额发仓促落下,却遮不住周临锦眼中的希冀,“必察,你帮我,你帮我找她,她一定就在这附近,我听见她的声音了!”
必察紧皱了眉:“郎君,沈娘子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你快给我找!”
这时敖兴等也上前来,他们对五年前的事情亦有所耳闻,但也从来没见周临锦表露过任何感情,便也一直权当只是个烂账,人死了账也就消了,却没想到周临锦眼下竟若发了疯一般。
“快去找快去找,”敖兴对必察使了个眼色,“不然要你干嘛吃的!”
必察也没办法了,此时街上的人也已经渐渐散去,便漫无目的地一个一个看着。
而周临锦也往与必察相反的方向,即便不认得她的脸,万一她说了话,他就能认出她来了。
可哪有什么沈莲岫的影子。
夜又深了几许,不知何时,街上已经彻底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未归家的,还有收摊的商贩。
周临锦从街的另一面回来,必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郎君……”必察上来,“没有人……”
周临锦没有说话。
敖兴道:“兴许就是听错了。”
旁边那些同僚们也连声符合。
听错?他怎么可能连她的声音都听错呢?
难道天长日久,他真的会慢慢连她的声音都不再记得清吗?那他到底要如何才能再认出她?
“回去吧,”周临锦垂下眼,仿佛连脖颈也垂下了一段弧度,“今夜是我失态,扰了大家的兴致。”
说着,他也不等其他人说话,自己便已经抬腿朝前面走去。
第49章 字迹 她就在这里!
回了裴府之后, 裴谦将沈莲岫送到了绯香苑门口。
夜里寂寥,只剩风声簌簌。
安安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睡着了,幸好裴谦的小厮随身带了披风, 正好给安安裹上了。
安安睡着之后,也是裴谦抱的。
沈莲岫从他手里小心翼翼接过安安, 轻声道了一声谢, 又说道:“这披风等我洗干净, 让她们给裴郎君送过去。”
“你只用给张嬷嬷, 她自会处理。”裴谦道。
沈莲岫点了点头, 又听裴谦说道:“余娘子,其实你并不用如此生分,我会对你好, 也是因为你一直没有放弃若燕,要知道多少大夫来了之后都请辞了, 这么多人只有你认真待她, 我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虽然裴谦和裴家有那么多疑点, 但他此时所言倒也能瞧出是真心的,沈莲岫想了一下, 便道:“没什么, 大家都有亲人,我只是想起了我的妹妹罢了, 说起来她们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裴谦听后笑了笑, 朝着院门抬抬手:“夜深了, 余娘子早点安歇吧。”
沈莲岫便抱着安安进去了。
裴谦看着绯香苑的院门关上,蹙了蹙眉,对沈莲岫方才不经意间的话语,却是若有所思起来。
沈莲岫不知自己说错了话, 大抵是出去玩了一趟累了,这一晚睡得格外香甜。
只是之后几日,大概是因为那日裴若燕差点对她说了什么,所以张嬷嬷她们的防备心也强起来,不再给裴若燕和沈莲岫单独相处的机会,无论是看诊还是施针,每时每刻都有人看着,就连张嬷嬷都不离半步。
沈莲岫只是装作浑然未觉,毕竟她与裴若燕只是萍水相逢,不能对她的事表现出过分关心,且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怕真的把自己搅进去。
只有裴若燕,每次见到她,眼中都似乎藏着很多想要说出来的话,她的病未再见好,而身体的孱弱也衬得她的眼更加惹人怜惜,更何况是那样看着沈莲岫。
到了后来,沈莲岫简直都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
她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呢?
她的身上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沈莲岫是不想探究他人私事的,但渐渐的,她也很想知道裴若燕的事。
裴若燕并不是坏人,更并非脾气不好,他们说她性格差,甚至说她疯,其实都是在隐瞒些什么。
这个世上,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疯女人。
这日沈莲岫给裴若燕施了针,便俯身去给她掖好被角,正低头时,裴若燕快速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因为沈莲岫的身子遮挡着,所以张嬷嬷等人并没有察觉。
沈莲岫自然不声张,不动声色地紧紧拿住,应该是一张字条。
这时裴若燕已经对张嬷嬷说道:“这几日天气热,夜里我房中不需要那么多上夜的人,只留一个就够了,人一多,我心里燥得慌。”
张嬷嬷同意了。
沈莲岫听在耳中,收拾好了药箱,便回了自己屋子里。
等关上门,她才打开自己手中的那张字条。
上面赫然写着几句话:“明日帮我弄来迷魂药,三日后子夜午时从东面窗户进我房中。”
沈莲岫是不认得裴若燕的字迹的,但上面这几个字一看就是写字的人虚浮无力,且又是她亲手交给自己的,不是她又会是谁。
再联想到方才她走之前,裴若燕对张嬷嬷说的那几句话,想来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裴若燕把自己房里那许多人都打发走只剩下一日,或许张嬷嬷一开始也会有所防备,但两三夜过去无事,想必也会放松警惕,这时再用她拿过去的迷魂香把在房里上夜的婢子迷晕了,她正好可以去见裴若燕。
沈莲岫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决定了要帮裴若燕,虽然她很不想自己被牵扯进别人的事情里面,但也不能对裴若燕的痛苦视若无睹,裴家是陈州一带的豪绅,可裴若燕却只能相信她一个外面来的大夫,真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
沈莲岫长长吐出一口气,不仅是为了裴若燕,也是为了自己。
***
陈州府衙。
周临锦按住自己疼痛的额角,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他自从那日夜里从街上回来之后,这头疼便时好时坏的,或许是着了风,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周临锦也没有治,就这么生生疼着。
“胡峻因为身体原因,所以朋友并不多,京城那边已经都查过了,并没有可疑的人,陈州这里也根据别院仆婢们的指认,暗中一一去探访过了,其中裴家郎君裴谦与胡峻走得最近,关系最亲密,胡峻在回京城前,还见了胡峻一面。”敖兴向周临锦禀报道,“而且根据查探,裴谦似乎与惠王那边,暗中有来往。”
“裴家?是陈州当地大户的那个裴家?”
“对,就是他们。”
“胡峻离开陈州之后,裴谦一直在在外经商,直到近日才回陈州。”
“近日?”周临锦闻言挑了挑眉,“恐怕是听见了风声吧?”
惠王是皇帝幼弟,早就有了异心,也正是因此,胡峻的父亲胡清山已与他纠缠许久,而裴家偏偏与惠王有关系,这要是裴谦与胡峻的死没有关系,恐怕傻子都不能信。
敖兴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裴家用的都是家生子,更不知为何,口风都异常紧,很难打听出什么,只知道他回来对外的说法是妹妹病重,所以归家来看妹妹。”
敖兴说着,便让人呈了一些纸页上来。
“这是我们去裴家抓药的医馆里找到的药方,是他妹妹所用,也已经找人看过了,药方并不是随便写的,恐怕他妹妹病重一事倒也有几分真。”
周临锦听着便点了点头,无论裴谦与胡峻遇害一事有没有关系,但眼下裴谦进入他们的视线,那便要好好查一查。
他拿起那些纸页翻看,原本只是随手一翻,却忽然愣住。
上面字字隽秀,如莲一般挺拔舒展。
周临锦在家中时,几乎夜夜都会拿着沈莲岫留下的那本笔记逐字逐句地看,这几年已经不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眼下熟悉的字迹忽然出现,他又怎么可能认出来。
敖兴看着周临锦突然起身,双手死死地攥住那些纸,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正要询问,便听见周临锦哑声问道:“你确定这真的是裴家的东西?”
“当然,不会有错的,这是他们家的仆人拿过去抓药的,没叫医馆的大夫,医馆说了是裴家的大夫写的方子……”
敖兴还在继续说话,但周临锦已经听不见了,他整个人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头疼欲裂,搅得他心里翻江倒海。
她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裴家的物品中?
她人就在裴家?
她怎么会成了裴家的大夫,难道她……已经嫁到了裴家,甚至嫁给了裴谦?这才会像当初给他看病一样,也给裴谦的妹妹看病?
周临锦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一下子想到这种可能,他努力使自己不要再想,但却已经止不住。
喜悦与惊恐交缠,将他整个人都紧紧束缚,直到快要透不过气。
周临锦的额头上落下两滴汗珠,脸色就如那夜听到她的声音时那般难看。
他没有听错,他就知道他没有听错。
她就在陈州,就在这里!
“去把裴家围起来,”周临锦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现在就去!我要拷问裴谦!”
敖兴等本来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暂时有了裴谦这个目标,那么像以往那样按部就班查下去就是,以周临锦的能力,若是裴谦有嫌疑,很快便能被查出来归案,他们完全想不到周临锦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副模样,一时也愣住了。
许久后,有人道:“大人,事情都未有结果,如何能把裴家阖府围起来?况且裴家虽然只是商户,但好歹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能……传到京城,是会被弹劾的呀!”
周临锦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此时已经不能再想那么多,即便回京之后会被弹劾,他也心甘情愿认了。
这么多年,对于沈莲岫已经死了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实感,一想起她,他便开始混混沌沌的,似乎是分不清生与死,只记着她是走了,很难将她与死亡联系起来。
有时也会想起,她好像是死了,但心里的痛并没有重一点,也没有轻一点,无论是生是死,只要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他便像被一块巨石一直压着。
他只清楚一点,他对不起她。
是他亲自开口把她逼走的。
若是他的性子能再和缓几分,若他能再年长几岁,或许就不会是这个结局了。
但他逼走了她,或者不能说是逼走,而是赶走。
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周临锦早已经复原的双眼,此时如被火灼烧一般,难受得他几乎都要睁不开眼睛。
她就在这里,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一定要把她找出来,让她再回到自己的身边。
周临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不带停顿说道:“若被弹劾,此事由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你们众人。”
一时熙熙攘攘的声音便停歇下来。
敖兴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这就去了?”
“白日里太过惹眼,等到夜里,裴家不再有人进出的时候。”周临锦多说一字,声音便嘶哑一分,“我现在要出去,等时候到了自然回来。”
他总归还是想往好处想的,沈莲岫不在裴家,而是在陈州城中什么地方,那些医馆药铺里或许就有她的踪迹,只要他带着必察,还是能够找到她的,他要赶紧把她找回来。
第50章 着火 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当日夜里, 沈莲岫如约到了裴若燕房中的东面,只见窗户已经从里面被打开了,此时正虚掩着。
沈莲岫没有犹豫, 直接从窗台爬了进去,这里进去直接就是内室, 她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睡死在地上的婢子, 裴若燕今日竟没有像从前那样躺在床上, 而是坐在旁边, 且穿戴整齐。
这还是沈莲岫头一次看她在外面坐着。
“你来了, ”裴若燕指了指自己身边早就准备好的椅子,“坐下吧。”
沈莲岫坐下,问道:“裴娘子, 你到底有何事想与我说?”
裴若燕掩袖轻咳了两下,因害怕惊动廊下上夜的人, 所以她不敢咳得厉害, 硬生生憋了一会儿, 缓了好久才好。
“是我自己的事,”她道, “你且听我说着便是。”
“我是裴家的女儿, 裴家是陈州当地豪绅,我自幼便锦衣玉食长大, 长辈们亦疼爱, 但是直到三年前, 一切都变了。你应该也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父母长辈从来不来绯香苑看望我,而我也只有一个哥哥来管我吧?”
沈莲岫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打断她。
裴若燕继续说道:“三年前, 惠王来到陈州游玩,他们便将我献给了惠王,在陈州期间,他将我带在身边,非常宠爱,远胜他身边其他姬妾,可他离开陈州时并没有带走我,而是将我留在了裴家,只是偶尔来陈州时,他还是会来裴家找我。”
“我痛恨这样的日子,可却无力反抗,我本该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却被惠王和自己的家人害成这样,原本我还能默默忍着,惠王总有一日会忘了我的,他生性风流,身边又有那么多女人,等到那一日,我便可重见天日。但去岁他来过裴家之后,我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时我很惊慌害怕,但我家中却欣喜若狂,立刻把这个消息禀报给了惠王知道。惠王来了陈州,他让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他虽然宠爱我,却从来没对我这样温柔过,不过同时他也告诉我,曾经他有一个非常心爱的女子,但是她离开了,我和她长得非常像,所以他对我有更多几分的怜惜,他也想看看我们,或者说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沈莲岫心里兀的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抓住。
“你看啊,我明明不喜欢他,还厌恶恐惧他,可却还是要受到他的羞辱,他甚至傲慢地认为,这是他待我的与众不同,我更该感恩戴德。”裴若燕苦笑一下,眼中充满恨意,“于是我决定,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不能要这个孩子。起先家里盯我盯得很紧,等到慢慢的,我肚子大起来,他们也就开始松懈了,到了六七个月的时候,我终于找到机会,自己亲手打下了肚子里的孩子。”
“怪不得你身体损伤得会那么严重。”沈莲岫轻声喃喃一句,她自己也怀过孩子,六七个月时孩子已经会动了,就算母亲先前还犹豫,但这个时候是很难再去舍弃了,更何况是亲自动手,难以想象裴若燕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裴若燕闻言竟笑了笑,又说道:“家里人骂我不争气,又去回禀了惠王此事,他没来,只派了个身边人来训斥我,裴家上上下下因此都惶恐不已,我却很开心,但我不知道,若是我还能好起来,惠王还会不会来裴家找我,他所说那个女子似乎已经走了,他会不会还想让我再生一个。”
“所以你才一直反反复复,不想让自己好起来?”
“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拖着一副病体,可我没有办法,我只要想起那些事,我就抗拒好起来,不过我的身子我自己也清楚,六七个月大的胎儿生生打下来,对我伤害极大,所以这点你不用自责,并非是你没给我治好,是我实在不成了,我好不起来,也不想再好。”
沈莲岫鼻尖一酸,但任何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想了想,只问道:“你找我并不仅仅只是想说这些的吧?”
裴若燕点头:“接下来的事你要好好听清楚,我知道我对你说出来有可能会害了你,但我没其他法子了。如裴家一般,惠王私下还结交了许多豪绅富户,或是自愿或是被逼,这些人家都向惠王进献了财物,像裴家这种就是自愿的,甚至还献上了女眷,与惠王联结更深,更是不定期会为他上贡。”
“我这几年陪过惠王不少时日,再加上我身在裴家,所以我再清楚不过,惠王在做的是杀头的事,他将这些不义之财暗中送往敌国,秘密布局筹谋以待来日。余娘子,你要怪我就怪,我本不该说这些的,可我已经活不长了,也不想再视若无睹下去,我恨惠王,也不愿裴家卖国叛君,最后越陷越深。”
沈莲岫知道自己算是被彻底扯了进来,但也实在无法去责怪裴若燕,遇到那么多事,她没有屈从惠王和裴家,已经足够让人敬佩。
“那么你的哥哥,”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沈莲岫也想多了解一些,“他也一直在为惠王办事?”
“对,他和我一样,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只是我始终没有低头,而他只能按照家族选择的那条路继续走下去罢了。我的母亲早就没了,这个家里,也只有他肯来管我,自从孩子没了我又受了惠王训斥之后,他们就只当我是死人,我不恨他,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已经陷得多深了,若是可以,我真的想趁他还没有越陷越深之前,能够救救他……”
沈莲岫听了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豁然开朗,她之前的怀疑没有错,裴谦这个人果然有问题,所以胡峻的死很可能与惠王有关。
这时裴若燕握住她的手,眼中潸然泪下:“余姐姐,我这样叫你一声,是真的将你当做姐姐,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你能够将这些事传递到外面。”
其实裴若燕所说之事,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足够丢了性命的,但她想起了周临锦,周临锦本就是为了胡峻而来,告诉他是最妥帖的办法,且他很可能已经查到了惠王和裴家的事。
就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周临锦。
沈莲岫愿意帮裴若燕,她便安慰道:“你放下心好好休养,等我找到机会出去,我会想办法的。”
“你答应我了吗?”裴若燕的眼睛亮了亮,她缠绵病榻已久,沈莲岫从没见过她有这样的神采,“有机会,一定有机会。”
沈莲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其实要找个机会还真有点难办,她来了裴家之后很少出去,但只要出去,张嬷嬷都会叫一个婢子跟着她,特别是在那日发现裴若燕要与她说些什么之后,便更是盯着她盯得紧,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倒是可以立刻在明后日就请辞,但如此一来便很有可能更引得裴家怀疑,反而会把自己暴露出去。
可若是再等下去,沈莲岫怕周临锦万一没查出什么离开了陈州,她要找信得过的人就难了。
但是沈莲岫没有将这些担忧与裴若燕说,她将裴若燕扶到床边坐下,轻声道:“夜已经深了,娘子再急也要先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留着命看那些害过你的人下地狱。”
裴若燕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话,最后却欲言又止,只是道:“好。”
沈莲岫又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里,所幸没有惊动到其他人。
帐中安安正在酣睡,沈莲岫躺到她身边,伸手轻轻给她擦去头上睡出来的汗,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了。
裴若燕交代她的事,实在是棘手了。
沈莲岫又辗转反侧了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迷迷糊糊的也没有睡踏实,耳边忽然听到一声:“着火了!”
惊得沈莲岫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起先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把撩开床帐之后却看见了窗外透进来的火光,那光亮离得她非常之近。
是裴若燕房里!
沈莲岫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一定有机会是什么意思,原来裴若燕早已存了死志,她今日将话都对着她说了出来,其实就是交代了后事,而裴若燕放的这把火,也能让她趁乱悄悄跑出去。
眼看着大火顺着风势很可能就要往后面来,沈莲岫连忙抱起安安,其他东西是来不及收拾了,好在她的药箱是一直收好了放在身边的,她顺手拿了背在身上,安安被惊醒已经哼哼唧唧起来,她又换了个能让安安舒服的姿势,将她抱得紧紧的,打开门跑了出去。
果然绯香苑的人都去救火了,也没人顾得上她这里。
沈莲岫从绯香苑的角门出去,路上的仆婢们都因为绯香苑着火而行色匆匆,根本没有理会她。
她自然不会去走裴府的大门,而是走了北面的侧门,这边据说一向是仆从们走的,再往后就是仆从们住的地方。
这么大的事,裴家的仆从也都被惊动起来了 ,这个侧门便疏于看管,进进出出也都是人,沈莲岫就从这里跑了出去。
直到跑出裴家好远,沈莲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只是在这时才终于累得停了下来,背靠着墙角,大口地喘着气。
而同一时间,裴府的大门也已经被人团团围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周临锦玉面冷峻,宛如修罗——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吧,加速见面[狗头叼玫瑰]还是老规矩早晚九点更一章[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