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2 / 2)

既见青禾 炩岚 2113 字 3个月前

宁禾并不慌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疾走穿梭,时而跃上屋顶,时而隐入暗影,几个巧妙的转折后,轻松将那讨厌的尾巴彻底甩脱,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城西废弃的漕运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阴森。

几艘破旧的木船歪斜在污浊的河水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腥气。

宁禾进了一间仓库,四处摸索踩踏后,找到了暗道的盖板,抬手揭开,里头便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她顺着下去,对了暗号后顺利入内。

江陵的鬼市比吴郡小很多,街上人也稀稀拉拉。

宁禾拉低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找到闻风楼进去。

柜台前是个身着长衫的枯瘦老者。

“买消息。”宁禾伪成沙哑男声,将银子推过去。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她,嗓音嘶哑:“问。”

“今日在王晔府做客的李胤,真实身份,来江陵的目的。”

老者收了银子,没有翻找册子,似乎对这人很熟悉,直言道:“李胤,乃当今天子胞弟,晋王苻柳麾下心腹属官,官居五品。此次秘密前来江陵,是为查验王晔备办的贡品,三日后启程。”

宁禾心中震动,果然是朝廷命官,还是亲王心腹!

她沉吟片刻,又问:“第二个问题,长安或左近,可有与吴兴沈氏有姻亲的富商?”

老者闻言,转身从身后一个堆满卷册的木架上翻找起来,窸窸窣窣片刻,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最终摇头,“不曾有。近三十年内,皆无此记载。”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答案,宁禾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果然骗了她。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些看似坦诚的话语,恐怕也句句是虚。

那他以身挡刀救她,也是假的吗?

这个骗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

她垂眸收敛心神,不再多问,花银子办了张假过所,迅速离开了黑市。

王晔与长安权贵勾结,二人屡屡派人跟踪她,图谋怕是不小。

这江陵乃是非之地,绝不能久留。

她固然要想办法接近权贵探查师父的死因,可绝不是如今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身处迷雾悬崖,她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宁禾摸了摸钱袋,想着反正银子在手,不如立刻远走高飞,将这烂摊子连同那个满口谎言的少年一并抛下。

然而快到城门跟前,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下来。

她落在一颗高大茂密的槐树上,明月被叶片分割成细碎的银片,有些晃她的眼。

清风拂过,她又想到了这些日子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的相处。眼前浮现出汉水之上,他为自己挡刀时苍白的脸,说的那句意味不明的“救人,玉不后悔”。

还有那天黄昏船舱,隔着青纱一触即分的吻。

“真是个麻烦!”

她低咒一声,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王晔府邸如燕掠去。

她宁禾坦坦荡荡,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就算要走,也得当面问个清楚。

好歹也算共患难一场,一码归一码,真把他丢在这龙潭虎穴里,非剑客行径。

待出了江陵,他若是解释不清,再一剑杀了他也不迟。

悄无声息地潜回客院,她用迷香放倒了院门外值守的婆子和附近耳房内的婢女。

庭院静悄悄的,唯有秋虫在角落低鸣。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室内一片漆黑。

月光朦胧,她隐约看见内室竹簟上跪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由得吓了一跳。

定睛看去,正是沈玉。

他竟未入睡,一袭雪衣跪坐在竹簟上,衣摆逶迤曳地,乌发并未束起,如瀑般披散垂至腰际。

就那般静静跪坐在窗下,侧脸笼着微弱的月光,半个身子浸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

他身前的地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柄出鞘的匕首,寒光微闪。

不远处案几上的博山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沉静的幽兰香。

烟气缭绕中,他唇色时艳时淡,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容色飘渺,像极了志怪小说里于月夜现身,勾魂摄魄的艳鬼。

宁禾心头狂跳,压低了声音道:“大半夜你坐在这里干甚?”

听闻士族子弟喜食五石散,服后轻身健体,精神飞扬,宛如登仙。

沈玉该不会吃那玩意了吧?

她快步上前,语气急促,“算了,先不说这个,快起来,我刚把外面的侍女婆子迷晕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走!”

段沉玉似乎这才察觉到她的归来,缓缓仰起一张秀雅的脸,望向她。

月光笼罩他的面容,如蒙上一层薄纱,似幻似真,似鬼似仙。

他并未依言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她,嗓音如清泉柔润:“宁娘子,你回来了。”

宁禾看着他这般模样,莫名头皮发麻,步步倒退,“你不乐意走算了,我自己走。”

说罢转身就要开门出去。

“玉有话要说,宁娘子不若听罢再做打算。”

紧闭的窗忽然“哐当”一声,被一阵疾风吹开。

宁禾扶在门框上的手一顿,下意识回首望去。

只见他身侧的窗扇大开,清虚之下,庭院里盛放的桂花簌簌而落,有一朵细碎嫩黄的花,随着她的视线,一路飘飘摇摇穿过窗口,坠在了少年乌黑的发间。

她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两丸乌沉如深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