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一更) 不是滋味。……
宁海对上宁希的笑容,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犹豫。宁希的脸上挂着笑意,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浮于表面, 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话,硬生生被那份平静堵了回去, 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卡在喉咙里。他的手指拧在自行车把手上动了动, 又慢慢松开,掌心里沁出一层细汗。
宁希站得笔直, 眉眼澄澈, 神色安然, 似笑非笑的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她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宁海的脸, 却不带多少情绪。
宁海也不知道宁希是真的死心眼,还是另有算计, 她那平和又疏离的神情仿佛一堵无形的墙,让宁海胸口一闷,竟生出一种被无声怼了一句的感觉,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宁希自然也看到了宁海脸上的僵硬。那张因为劳作而略显黝黑的面孔此刻微微抽动, 像是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其中翻腾。
对于这个大伯,宁希的心境平平, 情感寡淡, 像是隔着一层雾去看一个还算有点关系的陌生人。
在这个年代,能给原主一口饭吃已经不算坏, 可终究不是亲生的孩子, 她也从不奢望对方真的会对她掏心掏肺。
原主当初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瘦弱又单纯,心思单薄得像一张白纸。可宁希不同, 她清楚得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亲情都轻得像浮尘,利益的重量能轻易压断血缘的纽带。
如果她当初将自己考上海大的事情告诉了余慧和宁海,或许他们会口头上祝福,甚至表面上欢喜,也许不会立刻去改她的志愿。但宁希不会把自己的未来交给所谓的“也许”。
能以最小的代价降低风险,才是她唯一会做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宁海骑车走在前头,蹬踏板的动作显得沉重,自行车发出“咔嗒”的响声。他一路上都没有再开口,眉头紧蹙,像是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却又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堵住。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宁希——想问这么大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想问上海大的学费不便宜,她的钱从哪里来的,还想问她那辆簇新的自行车……
宁海一直以为自己的侄女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温吞木讷。可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柔顺的侄女竟是一无所知。
宁希跟着宁海走进院子时,院子里淡淡的茶香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躺椅上坐着的老太太一手打着蒲扇,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边上搪瓷杯里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宁希并不意外,从见到宁海开始,她就猜到宁海来找她绝不是因为老太太生病这么简单。今日这场“鸿门宴”,她迟早是要吃的,只是早做了心理准备,内心依旧从容。
“你奶奶昨天知道你考上了海大,激动得晕了过去,所以今天才让你回来看看。”
宁海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急促,像是找补,又像是心虚。
他自己也明白叫宁希回来的理由有些牵强,还不等宁希开口,他便抢先抛出了这个借口,生怕自己再晚一步就被拆穿。
老太太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一动,手中蒲扇轻轻一顿。宁海又生怕穿帮,急忙补上一句:“妈,小希是真的考上海大了,还是优秀学生!”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抹勉强的笑,笑纹僵硬,像是被人推着走一样。
老太太虽然耳背,但“考上海大”四个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了亮,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没读过书,对海大没有太大的概念,但平日里从孙子孙女的嘴里偶尔听到一些,也知道海大是海城最了不起的大学。
对于孙女考上海大这件事,老太太显然是真心欢喜的。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她虽然也喜欢宁芸,可总觉得上艺校不是什么正经学校,心里多少瞧不上,只是碍于余慧的面子不曾表露。
如今宁希考上了海大,在她看来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宁希毕竟也是她的子孙,这份荣光她自然也要沾上一点。
“小希啊,你看看你,这都读了两年多了,大伯才知道这件喜事,大伯这就去割两斤猪肉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宁海的话听起来体面,声音却有些干巴巴的,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宁希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淡淡,除了客气礼貌,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她也没有跟宁海多说什么。
宁海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脸上的喜悦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展开来,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过去两年,宁希可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初在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争气的姑娘,你小时候还老考第一名来着,奶奶一直都知道你是聪明的,能考上海大奶奶也高兴……”
老太太抓着宁希的手,干枯的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让宁希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刺眼。
老太太随即开始自夸,说自己当初把宁希从村里带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那时候她老人家还天天送她去上学,语气里满是辛苦和情份。
宁希只是静静听着,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想要搭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把原主从村里带出来,不过是因为镇上的房子被老太太卖了,原主无处可去罢了。
她却只字不提当年原主父母留下的五千块被交到宁海夫妻手里的事。老太太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语调温和,话里话外尽是关照与付出。外头的人也都夸宁海夫妻重情义,把弟弟的孩子当亲生养。
可宁希心里明白,若是当初让老太太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遗产”,怕是这份“和颜悦色”早要换成另一副面孔,非得想方设法把分好几杯羹。
如今她过得好了,老太太便开始念叨自己当年的不容易。一句句,像是在给宁希开始预算未来的恩情账,等宁希日后赚钱了,得记挂着她这份好。宁希听得面色不动,眼神却像被冬日的风吹过的水面,无波无澜。
宁海说出去割肉不假。宁希上报纸的事不止他们看到了,周围邻居也早已知晓,消息像风一样窜进了每一户人家。旁边楼里不时有人探头道喜,热闹里带着几分打量。
“宁海,听说你那个侄女考上海大了,你们瞒得也真好,这么大的喜事一点不跟我们这些邻居说啊!”
隔壁大娘笑眯眯地探过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刚洗好的青菜,水珠沿着叶面簌簌而落。
“诶……呵呵。”
宁海闻言只是干笑,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空空的。他心里不是滋味。自己也是昨天才知情,这“喜讯”来得太突然,让人不免有被置于门外的恍惚。
“要是有功夫,让你们家宁希给我们家孩子补补课呗,我们供中午饭。”
旁边又有人搭话,带着几分热络几分试探。
“宁希这么大的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大伯的也只能提一嘴,愿不愿意还得看她自己。”
宁海不愿多停,声音里透着敷衍与逃离,转身便往里走。
他心里五味杂陈。侄女出名,他该高兴;可另一方面,胸口又像堵了团棉,发闷。两年了。这么大的事,她对家里一字不提。他想着自己这些年供她吃穿住,终究被当成了外人。
现在回想起余慧提过“宁希读师范”的话,他眉心就忍不住皱紧。起初余慧不满,家里供宁芸、宁康读书已不易,一家子都要吃饭,这年月一个孩子读书都艰难,更何况两个。后来听说宁希上的是不要学费的师范,余慧态度才缓缓松动,还常怕后头要花钱,索性也不问。
好在宁希没找他们要过一分,她也就不再多说。可如今一对比——宁芸读的是花钱如流水的艺校,宁康半点不是读书料,宁希却靠自己考进了海大——宁海不禁觉得,自己的孩子矮了一截。
他在巷口遇到下班回来的余慧,领口的扣子解着一颗,脸上浮着一层疲色。他自然把“宁希真的在海大上学”的事告诉了她。
余慧的第一反应,跟宁海差不多,甚至更直白。
“这孩子是把我们当外人呢,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们这些最亲的人,枉我平时给她洗衣做饭……”
她说着,嘴角一扯,像被什么割了一刀,语气里满是委屈和酸楚。
“咱们家是少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些当亲戚的还得从报纸上才知道,多伤人啊!”
她的话直直戳在心口,好像把这两年所有不平衡一股脑翻出来晒在日光下。
“行了,快到了,你少说两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宁海烦躁地摆摆手,脚步不自觉加快。
余慧抿唇,将那口气生生咽下去。进院时看见老太太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勤了,冲着宁希絮絮叨叨。
这幅亲热模样更叫余慧胸口堵得慌。早知道老太太偏疼宁希,平时没少往她手里塞钱。如今知道她考了好大学,倒是半点也不遮掩了,嘴角的得意都压不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高材生孙女。
余慧也只好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着说了几句好话,语调却虚了一分。随后她拎着肉,拽着宁海进厨房,忙忙碌碌地洗切翻炒,锅铲与铁锅相击,清脆声里也藏了几分暴躁的火气。
宁希没在意。以她对余慧的了解,对方虽然心底发酸,心情不爽快,暂时也不会撕破脸。她也就安安静静当个“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白甜,是是是对对对,过得去就算了,让别人的不爽快憋在心里才是最伤人的。
快开饭时,宁芸和宁康陆续回来了。姐弟俩一脚迈进屋,便被屋里“考上海大”的话题勾住了所有注意力。
宁芸几乎是尖叫出声:“怎么可能?就你高中那倒数的成绩,怎么可能考上海大!”
她的声音尖而亮,像玻璃刮过瓷面,手指几乎要点到宁希鼻尖。
以前她总瞧不上宁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师范,有什么好炫耀的?可现在不同了。宁希真考上了海大。那她从前每次挤兑宁希时,宁希是不是在背地里笑她?越想越不舒服,发酸的心思像小火苗在胸腔里蹿得更高。
“可能是前年的高考题比较简单吧……”
宁希伸手,轻轻握住宁芸伸来的手指,将那只手从自己面前拿开。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宁芸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被余慧惯得肆意,宁希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不同,全家都知道她在海大上学了,她也没必要处处藏着掖着。
“你……!”
宁芸吃痛,脸色“唰”地沉下,眼角发红。宁希分明是故意的。前年的高考题出了名的难,她那一届才因此稍微简单些。可她文化成绩终究拖后腿,差点连艺校都没上成,最后才踩线过。宁希这一句,看似温和,句句扎心。
“宁希,不要以为考上海大就能得意了。”
宁芸冷着脸收回手,手背上被捏红的一道印记隐隐作痛。宁希随手拍了拍衣角,懒得计较。光靠嘴上放狠话顶什么用?过个嘴瘾而已。她看得出,这会儿宁芸心里已经气得要炸。
“宁希,你该不会是高考作弊了吧?不然以你的成绩怎么能考上海大。”
宁康斜睨着她,话里带刺,像故意把刀口翻开。
“我的高考分数是532分,海城高考前十名。”
宁希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抓了一把瓜子,指尖一捻,壳开得干净利落。她抬眸看宁康,声音平平,“你不是没少作弊么?不说年级前十了,能不能先考个班级前十回来?这样大伯母也能夸你一声有本事。”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一静。
小屁孩,还说她呢。宁康也常年倒数,和原主当年的破成绩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行了,康康,多跟你姐姐学学,让你姐姐给你补补课,没准到时候你也能考上个海大。”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眼里全是对耀祖好大孙的期盼。
余慧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宁康的成绩她心知肚明——别说海大了,恐怕连宁芸的文化分都追不上。因此她和宁海已经盘算着让宁康高中一毕业就去干点别的,挑个对文化要求低的事儿。老太太这句话,简直是往她心口上割肉。
“希希啊,你要是有时间,就给你弟弟补补课。你看看他现在的成绩……”
余慧把盘子搁下,极力挤出和气的笑。
“妈,让她给我补课,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宁康一听就炸,声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
余慧本也只是客套两句,没想到亲儿子当场顶嘴,脸色一青,狠狠白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海大那么远,来回就要两三个小时,宁希过来也不方便,还是算了。”
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宁海此时开口,语气平平,像给这话题落了个句号。
风头一过,屋里人也就不再纠缠。
宁希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余慧的阴阳怪气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宁芸宁康两人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几句。她不接招,他们也只能憋着难受。倒是这顿饭,她吃得心安理得,胃口反而更好些。
“希希啊,你现在都上了海大,这是多好的事情。要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跟你大伯、大伯母说……”
余慧在席间又把“做人情”的话递了一遍,笑意飘在脸上,就是眼神看着没那么真诚。
“年底学校有个比赛,要交六十块报名费。到时候去别的地方比赛还需要车费,合起来大概需要百来块。”
宁希夹了一筷子菜,淡声道。筷尖稳,眼神也稳。
余慧:“……”
她原是照旧走个过场,没想到宁希这次竟顺势点了数。往常说这种场面话时,宁希总推来推去,不用不要,气氛也就过去了。这回她却接了,余慧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差点挂不住。
“月初你大伯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工作,干得怎么样?工资拿到手没?”
余慧忙不迭转话题,语气里带点提醒:你大了,会赚钱,就别事事伸手。
“那天芸芸的耳环丢了之后,老板娘就把我辞退了。”
宁希淡淡放下筷子,这话说得是坦荡,差点没让在坐的几个人一口气背过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余慧:“……”
不提还好,一提都是她的堵心事。最近家里接连不顺:不是宁康输了几百块,就是宁芸丢了好几百的耳环。偏偏她看不上的宁希,不仅上了海大,还成了优秀学生代表,上了报纸同大人物合影。
这一对比,叫人如何平衡?
宁海也没想到那天闹腾之后还有这后续。事发当时他拉着余慧走了,后来怕尴尬,也没再去找老板娘。如今却知宁希也被辞退,心里一沉,酒杯边沿在指尖转了一圈。
“大伯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别的工作,你放心。”
他嘬了一口白酒,喉咙里烧得发烫,心情复杂得像这酒味,辣里带酸苦。
“不用了,大伯。我现在成绩好,有奖金,就不去打工了。年底还有竞赛,到时候也有奖金拿。这段时间我要在学校好好复习,周末就不回来了。”
宁希语气淡淡。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够让余慧出钱,只是噎噎她,让她少说那些面子话,免得自己下不来台。
她不过是想一步步从这个家抽身,留个体面而已。原主有感情,她没那么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的,都算了。
“行,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宁海端端杯子,语调淡淡,像在给这段对话画句号。
“嗯,好。”宁希点头。
夜色压下来时,院里灯泡散出一圈昏黄的光。宁海说要送宁希一程,毕竟这么晚了她骑车回学校不太安全。
宁希心里“咯噔”一下——她如今并不住校,而是住在外头自己的房子里。要是让宁海知道,怕是又是一摊麻烦。她正要婉拒,屋里传来余慧的喊声,让宁海帮着收拾碗筷,“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就我一个人干活!”
这话十有八九是说给她听的。
“行了,大伯,你去忙吧。我熟路,来回耽误时间,我自己回去就行。”宁希把自行车推到门口,回头淡淡一笑。
“那行。”
宁海喝了点酒,脸颊浮着薄红,脚下有些发晕,点点头,转身进屋。
宁希不再多看,跨上车,脚下一蹬出了院子。巷子里又响起了吵闹——似乎是宁海打碎了一个碗,余慧的骂声像连珠炮。
晚风拂面,秋夜清凉,反倒让宁希的心情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好的,朋友们,我来了…… 两更打底,有没有三更四更就看能不能码出来了……
第16章 第 16 章(二更) 突发意外。……
宁希的心情倒是不错。她推着车走出窄巷口。
晚饭的时间,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不少邻居都搬着凳子在走廊吃饭,宁希现在也是大名人了, 不少的人都冲她笑了笑,面上的和善显而易见。宁希上了报纸, 如今算得上一片街坊里的“名人”。
可细细算来, 她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却与这些老邻居并不熟, 点头之交之外, 鲜有深谈, 毕竟都知道她是寄居过来的孤女,大伯一家对她算不上喜欢。
不过这一次, 众人还是有些惊讶于宁希的变化。
明明暑假时她还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 刘海厚得像帘子,整个人阴沉寡言;这才开学多久,就仿佛换了一个人,眉眼生光, 体态利索,整个人透出一股朝气。看着就不一样了, 比以前讨喜多了, 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轻快。
宁希自然是心底轻松许多,现在至少到年底都不用频繁应付大伯那一大家子。这样一来, 她便能把心神全部拢回到租房与翻新的事情上。六百套宿舍要从头梳理, 安排退租,重新寝殿与翻新,这些都要赶时间去做。对她来说时间不算宽裕, 毕竟真正能腾开的也只有周末。
周末一早,她又赶到宿舍楼。走廊里残留的油漆味淡了,石灰墙面恢复了平整,原先损坏的一些水龙头什么的,也都重新换新。换门的师傅她上周就约好了,这周直接就能开工,从一层到顶层全数更换;窗户也焊上了防盗网。这样一整套做下来,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按她掐的进度,十月底应可全部收尾,届时容予那边就能安排家具入场了,交接之后她这边就算完事了,后续的维护都由容予那边自己处理,她也能落得轻松。
等剩下的租户年底按约搬走,她就按这个标准把旁边几栋也一并处理。若工期抓得住,没准还能提前与容予那边敲定签约,她也能早点放心。
临出门前,她照例在旧衣堆里挑了那套“护身”行头:洗得发黄的白短袖、皱巴巴的长裤、脚上一双磨出亮面的旧人字拖。
她把头发从耳后放下,任刘海厚厚地垂到眉眼处,遮去大半清秀的轮廓。镜子里的人土得掉渣、穷得发紧,神色却松弛。宁希朝自己点点头,满意——这副打扮在这种年景里最能降低风险。
如今街上抢劫的消息并不少,收租这种兜里有现金的活儿,更要把警惕系紧。她拎起那只黑色塑料袋,夹在臂弯里,骑上自行车去往居民楼。
此刻的她与报纸上那个精神利落、目光锋利的“高材生”判若两人,几乎无人能把两者对上号。
因为事情堆积得多了,所以宁希希望自己的办事效率能够提升一些,所以也就不想多掰扯,每家每户拿到租金就走。
中午时分,她在街角小馆坐下,点了一碗面。葱花与蒜末浮在面上,热气携着胡椒的辛辣直往鼻腔里钻。她一边吃着,一边抬眼环视。
这一片仍是老城区,灰墙低檐,晾衣绳上挂着一溜褪色的衬衫。挨着的那条街却已搭起脚手架,钢管架起,楼层是一天比一天高。再远些,几幢新楼的钢筋骨架朝天生长。
她心里算着自己的账本,现在赚多少租金,系统就放开多少资产额度。她手里有两百二十万积分,按如今海城老式居民楼的均价,系统大致能解锁两千八百七十五平米的房产可操作。换算成每户五六十平的传统格局,手里等于有五十套左右可自由买卖,折合五栋楼上下。
再往后看,海城迟早要迎来一波拆迁潮。到那时,她就可以以旧换新,升级房源质量,再顺势提升租金,利润会像台阶一样一层层往上攀,她也能加速完成任务。
不过她手里的事情也多,时间紧,任务重。她又要盯翻新、核材料、谈工价,还要跑楼收租、记账本、清尾欠。这段时间宁希几乎脚不沾地,连吃面的间隙都显得珍贵。
整个假期,她没有再回大伯家。一个人住在外头,轻松得很。她最怕的,正是那句被反复打磨的“为你好”,一旦抛出来就像绳索,紧紧往你身上缠。老太太更像一张“免死金牌,动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原主爹妈不在了,有遗产时她要分一杯羹,以后赚了钱还得替爸妈给她养老。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长点心,别当白眼狼”。只要不把这些话端到她面前,宁希就当看不见。平时做做样子、留几分面,心里怎么想,又有谁能知道?
与容予的具体业务往来,基本由霍文华在对接。于是整个国庆她都没见到容予本人。宁希并不在意,容予这样的身份,忙是常态。
她只负责把合作谈实、把事办稳,至于是见到本人还是听消息,意义并不大。她只看合同上的黑字条文。
假期过后,学校正式开课。月考成绩一出来,宁希依旧名列前茅,她也并不意外。
如今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人。此前她虽成绩好,却存在感稀薄,像是班上的隐形人似的;现在不同了,仿佛突然冒出水面,连走廊里与她擦肩的同学都会冲她笑一下,打个招呼。以往不怎么与她说话的人,也主动找她搭话。
“宁希,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好看了不少……”
前桌的女孩探过身,手肘支在桌角,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是因为头发梳上去了吧。”
宁希笑着回了一句,语气客套礼貌。女孩怔了怔——她好像第一次看见宁希这样笑。
以前的宁希不太合群,刘海厚重得几乎遮住眼睛,肩背微佝,整个人像罩着一层阴影,也不爱与人交流。大家久而久之便学会绕开她。
可现在不同。宁希一个浅笑,仿佛春风拂面,那层看不见的壳“咔”的一声裂开,露出干净明亮的眼神。与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得对,可能是因为头发梳上去了。”
女孩点点头,又认真端详她,“但也不止头发。我觉得你整个人都自信了、外向了。现在看着舒服多了。以前那样子,还以为你性格孤僻呢。”
宁希闻言只是笑,没有多解释。前两年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在了做任务赚积分,租房子的事情上,哪里顾得上社交?理工科男生多,新生从高中转过来时嘈嘈嚷嚷,她也不爱掺和。如今年级上来了,人也沉稳,交谈起来也稳重多了。
“宁希,我看你课间都在刷题。除了学校,你就没有别的娱乐吗?”
女孩是真心好奇,声音压得不高。
宁希在心里想:收租算不算娱乐?对她而言,那种把一笔笔现金清点进账、在发票上写下一串数字的踏实感,确实很上头。
“之前在店里打工,不过太远了,就没去了。”
她挑了个合适的说法。
这年头兼职补贴学费的不少。她那份工日薪八块十块,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是志不在此,及时抽身罢了。
“我听说容氏集团给咱们学校投了三百万,要建实验室。不知道我毕业前能不能进去试试。”
前桌女孩说到这儿眼睛更亮了些。
从投资到落地,不可能一口气到位,这学年大概无望,得看下学年的节奏。
“容氏应该会招收假期短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准备,明年去应聘。”
宁希想了想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女孩愕然,眼神里写满惊奇。
宁希心里默默一顿——自然是霍文华透露的消息。办公室已备妥,十一月起容氏会从京都调人做前期,开年后正式招聘。
她面上不动声色:“报纸上不都刊登了么。”
“这样啊……”
上课铃哐当响起,女生转回去整理课本。宁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还是更擅长与租客打交道——钱是最简单的语言,清清楚楚,直来直去。
十月下旬,宁希的准备差不多就绪,霍文华那边的家具要进楼。她周末早早的就到现场,她怕火车难开进去,所以提前去做准备,想着这回应当顺顺当当,谁料意外偏偏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事情的开头,是容予的车被砸。
霍文华把车停在路边,转身去接货车,前后不过五分钟,回来时车窗玻璃已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怎么回事?”
宁希快步过去,远远就看见黑色轿车旁挺立的身影。男人依旧西装笔挺,领口熨帖,气质冷淡。见她到,他吸尽最后一口烟,指尖一拈,啪地摁灭,抬手把烟头丢进垃圾袋。
容予没说话,霍文华先把始末叙了。宁希瞥了一眼玻璃上的碎裂纹路,心里有数,不像是拿石头砸的,或者是什么意外的撞击,更像钉锤之类的硬器敲击。
“没受伤吧?”
她抬眼问,语气克制里藏着一丝关切。容予面无表情,眼底也没多少情绪,波澜不惊的。
“没事,小问题。”
他淡淡道。容家产业多,惦记的人也多,遇到袭击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只是这回动手的,是对家,还是别的人?
不过这种小打小闹,也不像是以往那些人的手法,容予觉得这事儿不像是对家干的。
“老板,没追到。”
助理何晨跑回来,气都没喘匀,“对方熟这片,钻巷子就不见了。只找到这个。”
他举起一把羊角锤。
“你不该捡回来的。”宁希扫一眼,轻叹。
何晨愣了下,正要开口,就听霍文华淡淡补了一句:“这年头锤子也值钱,扔下十有八九会回头来找。你若聪明,守一会儿说不定能逮到。既然捡回来了,就算了。”
何晨这才恍然,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哭笑不得。
报警照报,谁都不指望真能立刻抓到人。容予带着何晨先去谈正事,宁希则留下来与霍文华推进家具进场。
三辆大货车隆隆驶近,车身阴影把巷口压得更窄,围观的人三三两两靠在墙根。可车都还没到A号楼边上,就被拦住了。
宁希在后头看了片刻不见动静,眉心一拢,往前走。
前面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人,一眼扫过去,大概有二三十号人横在人车之间,神情强硬。她一眼认出不少面孔,可不都是她隔壁楼的那些租客么。
“怎么回事?”
她停在队伍前,语调不急不缓。
“赔钱!赔钱!让我们搬走就得赔钱!”
为首的嗓门尖亮,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声音像潮水一层接一层。
她侧耳一听就明白了,大概是得知A号楼要租给大公司,他们觉得自己被“挤”走,是在给别人腾地儿,便想着趁势捞一把。
“如果不赔钱,我们就不搬。我们又不是没交租,凭什么让我们走!”
一个男人往前一步,像根钉子似地杵在那儿。
宁希神色如常,淡淡道:“按市场价,你们的租金是一块钱一平。今年我收你们六毛。若不搬,明年涨到一块。你们是接受,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不强行让你们搬走。”
宁希这话说的是坦然,对付这种人,退让不得一点,你退一步,他们就能进十步。
从六毛到一块,几近翻倍。人群安静了一瞬,彼此对望,眼神开始打鼓。利益一落到自己肩上,膝盖就会软。
“我不同意涨价!”有人喊,随即有人附和。
“你们可以去周围问,一块钱现在还算偏低。不管愿不愿意,明年的租金肯定要涨。要继续住,我欢迎。”她既给压力,也留退路。
租金一涨,宿舍楼的性价比就没那么亮眼。她那边的普通居民楼位置略差,但一梯两户,住得舒坦,同样是一块钱一平方的月租金,自有其吸引力。
她说的是实话,周边租金水位都在抬,今年她没涨,不代表明年也不涨。
真有人执意留下也不打紧。到时候围墙一隔,墙里是宿舍园区,墙外是散户,各自清楚。权衡之下,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
“别的都好商量,可涨租真不行啊……”
几句嘀咕在队伍里游移。他们原本指望一闹就能把事搅黄,或者敲回点赔偿。没想到宁希不接招,还反手加码。
失了利益的支点,这群人很快像散沙,渐渐松开阵型。不过仍有人不死心,想再蹦跶两下。
眼瞅着差不多了,宁希也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人不依不饶,真要处理也能处理,就是麻烦得很。
“今天需要三十个帮忙卸货,工资现结,按件计。有意向的来我这边报名。”
霍文华一直没插话,此刻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
挡路的多是工友,听了“现结”“按件”,眼里立刻有了光。第一个人挪步过去登记,第二个、第三个也跟上。
原本横在车前的几个人互看一眼,终于把脚挪开。
有几个刺头也没憋住,看着别人干得火热,自己也忍不住的凑了过来,霍文华也没拒绝。
也不怕他们会使坏,东西弄坏了要赔钱,而且有钱谁不想赚!
这插曲也给宁希提了醒:残留住户必须尽快归拢,退租也好,集中一栋也罢,宿舍区与散户要硬隔离,安全优先。
“霍叔,不好意思。散户的问题我尽快处理,下次交付不会再有这种状况。”
今天这件事情确实是个小插曲,但是宁希还是将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
“好。”对于宁希的处事当时,霍文华还是相当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宁希年纪轻轻的,手段就这么的成熟,没有过多的争辩,只是三言两语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点,快速出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这份清醒与狠准,倒与少爷颇像。难怪少爷对她的态度格外温和。在京都,可没几个人能让他事事亲自跑上几趟。
楼里无电梯,一切靠人抬人扛。好在人手足够,一上午就把货卸完。下午转入安装,霍文华挑了几位手脚麻利的留下,余者现场结清工钱。拿到钱的工人心情大好,散得也快。
宁希原以为今天见不到容予,谁知中午霍文华就接到他的电话,约一起吃饭。她略一思量,没拒绝。
车停在华庭酒楼门口,亮金色的铜门把映出行人身影。走进包间,里头略显空荡,桌上白玉盘叠得整齐。何晨坐在圆桌前整理合同,纸页压得平平整整;容予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影挺直。
他脱了黑色西装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袖口松开一粒扣,逆光站着,窗外的暖光像一层薄纱笼在他身上,肩线利落,腰背线条收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身材。
他用外语交谈,嗓音低而稳,字句清晰。宁希只断断续续听出是海外机器的事。
宁希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黑色油布包放在脚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安安静静地等着。窗外阳光正好,斜斜洒进来,照耀出淡淡一层暖光,包间里只有他低沉的嗓音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又带着点莫名的压迫感。
第17章 第 17 章 初到京都。
过了一小会儿, 容予才挂上电话,转过身来时,正好看见宁希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女孩坐姿端正笔直, 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她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凉茶, 眉眼低垂,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斜斜洒进来, 在她的侧脸和睫毛上镀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想吃什么跟霍叔说, 让他去点。”容予走过来, 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语气不紧不慢, 带着一贯的沉稳。
宁希抬起头,愣了一瞬才回神, 睫毛微颤,眼神清亮又有点恍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说:“好,我不挑食, 吃什么都行。”
倒是省心。容予心里暗暗一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唇角轻轻一抿。
旁边的助理何晨这时整理完合同, 俯身在容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轻, 带着些许谨慎。
容予侧着身去听, 眉梢轻挑,神情冷静又专注,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句。宁希看在眼里, 心里暗暗感叹——这人连吃顿饭的空隙都在处理工作,真是忙到连呼吸都带着节奏,不过这么忙还有时间去咖啡厅喝咖啡,想来也是追求生活品质的人。
不多时,霍文华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室外的热风。他一边走进来,一边递上菜单,容予顺势接过,随口问了一句:“上午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霍文华将上午的小插曲细细说了一遍,连同宁希临场应对租客的细节也一并讲了出来。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把事情叙述得条理分明。宁希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茶杯的边沿,心里有点发虚——说到底,这事还是她一开始没计划周全。
“没事,问题解决就好。”容予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镇定,好像这种小麻烦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宁希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霍文华又补充了几句,顺便夸了宁希的处理利落得体。容予微微挑眉,眸色深了几分,似乎有点意外。宁希年纪看着不大,处理事情却冷静干脆,没多费唇舌就把场面稳住,这份沉稳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宁希感觉到那道目光,心里一紧,放松的身体很快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视线开口:“年底前这些问题我一定都会解决好,你们放心,剩下的五百套宿舍一定按时交付。”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声音干脆,眼神像一泓清水,没有一丝犹疑。
容予注视着她,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头:“好。如果有困难,可以直接联系霍叔。”语气淡淡,却像是顺势递出了一根橄榄枝,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善意。
“谢谢。”宁希礼貌回应,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她和容予算不上熟悉,但几次合作下来,她对这个人一直都颇为欣赏——不论谈话还是处事,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很快,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带着一阵暖香,把包厢里略显冷清的空气瞬间烘热。菜香混着茶香缓缓弥漫开来,宁希抬眼扫了一圈,有几道菜明显是她平时爱吃的,心里微微一暖,虽没说出口,却暗暗道了声谢。也许是她多想,也许真是霍文华特意叮嘱,但无论哪种,她都觉得这顿饭比想象中更有温度。
这一餐,宁希吃得格外满足。换作平时,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吃到这样讲究的菜式。细腻的口感让人一口接一口,心底的喜悦直接挂在了脸上。服务员又续了茉莉花茶,清甜的花香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把先前的油腻都冲散,让人忍不住轻轻眯起眼。
“下个月月底我要出一趟远门,如果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系。”宁希放下茶杯,抬眼跟容予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干练。
“有事跟霍叔联系就行。”容予抬眸看她,语气淡淡,但目光中多了些关注。
宁希轻轻点头,把他的提醒记在心里。她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竞赛,虽然具体地点还没最终通知,但按照往年的流程,肯定会耽误几天,她提前打声招呼也是应有的礼节。
午饭过后,容予接了个电话,神情一凛,很快起身离开,脚步利落干脆。宁希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暗暗感叹,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忙,连一贯的饭后咖啡都没来得及喝,想完宁希回过神来,她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容予的习惯了?
霍文华和何晨跟着他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东西,脚步带着几分迫切。
下午,宁希带着霍文华去处理后续的交接,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钥匙交到他手里,冰凉的金属在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这栋宿舍楼至此算是正式移交完毕,她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海城的天气渐渐转冷,风一吹,楼道口的灰尘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宁希的工作比之前更忙了,涨租的消息一传出去,搬走的租客越来越多,剩下的也有不少人干脆连人带东西消失,租金拖欠得一塌糊涂。她每天清点着那点“仨瓜俩枣”的收成,心里虽然有点头疼,却也只能安慰自己——蚊子腿也是肉,能收一点是一点。
学校那边的竞赛初赛成绩很快公布,海大拿下了三个名额,宁希顺利入选。
“听说这次决赛在京都,我都没离开过海城呢,好想去看看。”一个本地的学生忍不住兴奋地和同伴说着,脸上写满憧憬。
“去比赛又不是去玩,还是先等初赛成绩吧。”另一人笑着附和。
宁希听在耳里,只是抿了抿嘴角,没接话。十一月二十号,年级主任亲自找到她,正式通知她入选。她点点头,没有太多意外——流程她早已熟悉,周一通知,周六出发,一周时间准备,她心里有数,只是收租的进度要耽误几天,但这点小事,她早就权衡好了。
二十六号早晨,海城的风冷得更彻底了,天刚亮街上就带着一股潮湿的雾气。宁希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春山云顶,把能收的租金先收了一遍。几户不在家也无妨,她心里有账。
没想到,容予他们竟然在家。
依旧是熟悉的支票,宁希接过后开好发票,准备离开时,容予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要出远门?”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去京都参加竞赛。放心,下周就回来,不会影响房子的进程。”她语气轻松,神情坦然,没有刻意遮掩。容予不是大伯那一家,她没必要藏着掖着。
容予“嗯”了一声,眉宇间像是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口又补了一句:“竞赛加油,出门注意安全。”
宁希微微一怔,连霍文华都跟着愣了一下,就连容予自己似乎也没料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
“好,谢谢。”宁希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应下,眼角轻轻弯起,笑容干净又明亮。
院门“咔哒”一声关上,霍文华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少爷,巧了,我们也要回一趟京都。”
容予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还不快去准备。”语气看似平常,却带着一丝无奈和习惯性的沉稳。
这次回京都是家中长辈过寿,他得抽时间准备礼物,拍卖行还得再跑一趟。
下午一点,宁希准时在学校操场集合。操场的风吹得人有些缩脖子,六个人一队,条纹编织袋里塞满随身物品。她那只黑色油布包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行李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点到火车站,检票、排队、候车,流程冗长又杂乱。宁希轻装上阵,只带了点干粮和两本书,步伐稳而从容。
“火车上小偷多,你们带的钱要放好,睡觉也得留神,别跟陌生人乱聊,听到没有?”带队老师一脸严肃地叮嘱,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虑。
“知道了。”学生们齐声回答。
宁希下午到得稍晚,其他四个同学早已混熟,一路有说有笑。她不爱凑热闹,反而和带队老师一个隔间。另一边住着两个陌生乘客,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也没多话。
下午四点,火车准时从海城东站发车。汽笛长鸣,车厢轻轻震动,铁轨的节奏像一首缓慢的前奏,漫长的旅程正式开始。隔壁传来阵阵欢笑声,年轻的气息在窄窄的走廊里回荡。
“你不去和他们聊聊?”老师见宁希一直坐在座位上翻书,忍不住问。
宁希抬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看看书就好。”
老师原本想夸她好学,目光无意中瞟到书名时微微一顿——《宏观经济与预测》。她原以为宁希会带课本或小说,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本专业书。再瞥见旁边那本《房地产开发与经营》,神情更是微妙。
宁希注意到她的表情,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家里长辈买的,带着打发时间。”
老师愣了愣,心里暗叹:这孩子家境清苦,书多半是亲戚送的。
夜色渐深,车厢一点点安静下来。宁希取了热水,简单吃了点干粮,就把黑色油布包塞在头下当枕头,又垫了一层衣服。金属床板硬得硌人,她侧了侧身,闭上眼睛。奔波一天的疲惫早已让她身体发软,就算环境再差,也能很快沉入浅眠。
前半夜还算安生。到后半夜,车厢的灯调成昏黄的常明灯,铁轨的节奏像在枕边敲鼓,细碎又催眠。宁希抱着黑色油布包,侧身睡在下铺,脑子迷迷糊糊的。忽然,她后颈一阵发冷——像有风从边上里钻进来,又像有目光贴在背上。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帘子被人从外头轻轻挑起了一道缝,下一秒,床尾的阴影里立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长,背对灯光,帽檐压得很低,黑影把半张脸吞了个干净。宁希的心“咚”地砸了一下,指尖瞬间收紧枕下的油布包。
“干什么!”她猛地坐起,声音不高,却利落。那人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手里闪过一抹皮夹的亮面,脚下猛地踢到床脚,险些栽倒。上铺的老师被她一嗓子惊醒,探身往下看,“怎么了?”
小偷条件反射就想跑。宁希不等他回神,手一探,从枕头底下抽出油布包,腕子一抖,朝那人后脑勺照着砸过去,她的包里装着的不止是衣物和干粮,还有个半满的保温杯,分量十足。“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吃痛,脚步一滞,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帽檐歪到一边。
“抓小偷!”不知是谁在对面的铺位吼了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整节车厢立刻炸开了锅。睡眼惺忪的人纷纷探头,隔壁上铺那个同学已经摸到枕头底,发现衣服里的钱夹不见了,脸色一下白了,翻身就往下跳,拖鞋都顾不上穿。
小偷被宁希那一下砸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就见几双胳膊从两边伸了过去,有人反应过来拉住他袖子,有人死死箍着他的腰,“别动!”“把东西交出来!”“我包也不见了,掏口袋!”乱糟糟的喊声把走廊尽头另一侧也惊动了,所有人都探出头来,有的索性站到了走廊上。
这是个惯偷了,到底是有点门道的,手臂一摆想要挣脱,脚尖一勾就要往过道窄处钻。宁希心里清楚,没看清这人的面容,要是他跑到隔壁车厢,换个装扮就很难找到了。
她干脆起身下床,双脚落地时“啪嗒”一声,稳稳挡在过道正中。那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头发扎得利落,眼神又冷又亮,带着几分狠意差点震住他。她把油布包重新抓紧,向前半步,“往哪儿跑?”
那人心里一虚,侧身想再试一次,结果后脖颈被人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对面空铺的床沿上。隔壁上铺的同学红着眼圈,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钱夹,抖得厉害,嘴里直念叨:“谢天谢地……我明天要用钱的……”
更多人反应过来,把这小偷上下翻了个遍:牛仔外套里侧缝着的暗袋、裤腰里夹着的薄包、鞋垫下藏的零钞,还有几张折得极小的票据,叠叠翻出。有人在旁边记着:“这个是我的零钱包……这个是我的火车票……这是谁的表?”一件件对了回去。
没几分钟,乘警赶到,简单控制住局面,给大家一个个做了登记。被抓的小偷脸色铁青,嘴硬不肯认,乘警冷声一句:“人赃俱获。”他才耷拉下眼皮,不再吭声。排到宁希时,乘警抬眼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小姑娘,出门在外确实得多留个心,你的反应不错,值得表扬。”
宁希点点头,“嗯。”不多说,笔尖在纸上利索签字。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又把拉链拉到头,手心的劲儿这才慢慢松开。等一切折腾完,已经后半夜了。车厢的人越说越精神,半天都安静不下来。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要注意安全,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带危险的工具……”老师又是一阵后怕,这会儿众人都是心脏怦怦跳的。
别人谈论别人的,宁希自个儿没有丢东西,她也懒得参与话题。躺在床上困意席卷,没多久又睡得稳稳的。
带队的老师看了熟睡的宁希一眼,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上铺。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火车缓缓进站,长长一声汽笛,把困意吹散了大半。京都站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广播声里夹杂着皮鞋敲地的脆响,空气里有热面汤和新油漆的味道。
对于宁希来说,海城本就是大城市,初到京都并不至于被震得说不出话,但街口高楼的线条、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广告牌,还是让她看了两眼。
一行人被接站的人带着去了京大。决赛在这儿办,安排得井井有条:先登记,再分宿舍,床单被罩一应俱全。全国十个考区,每区五个名额,一共五十个人,看着人挺多的,但是从全国选拔出来的,也都是顶好的尖子生。
安顿好,已是下午。宁希找带队老师请假:“老师,我在附近转转,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八点前回。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您打给我。”她从包里拿出纸张,给老师写了一串号码,说话的语速也不快,倒是听的老师一愣一愣的。
看着宁希带了便携电话,老师也懵了,这孩子不是家境一般吗?又转念一想,也许是亲戚借的,出门在外有个联系电话也好。
“行,别走远,注意安全。”老师叮嘱。
“好。”宁希应着,把头发扎紧了些,往外走。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眼睛却很亮:这趟出来,一半是比赛,一半是看一看京都的楼盘——海城的盘子她摸得差不多了,羊毛不能总薅一个地方。
校门外,书店门口堆着当天的报纸,她买了一份边走边看。时事、招聘、售楼广告,密密麻麻一页接一页。京都的变化真快,像是每天都在脱皮换壳,拆与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售楼信息一条比一条诱人,地图上圈出的地块让人眼花:这个地段好,那个配套全,单价在宁希看来还凑合,却也不低。
宁希看着看着,心口微热,指尖却冷静,她知道系统只认实打实的“租金”,炒房升值不计入积分。是赚快钱,还是做长线?她垂了垂睫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要不要挑几处能尽快出租的点先落子?
她换了几趟公交,图省钱也图多看几眼城区容貌。
坐到最后,晕车意上来,她这才在老城那边下了车。那里临近一个名头不小的景点,游人三三两两,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锦旗,胡同口的灰墙斑驳,木门上油漆起皮,露出里面苍黄的木纹。
为了保护古建,这一带高楼少见,更多是深宅院落,静得像把时间扣住。四合院的门簪、抱鼓石、屋脊上的兽,宁希一路看一路想:这种院子现在虽然也不便宜却不算贵,十年二十年后会是金疙瘩。但她又想起系统那条枷锁——租金才算数。她在心里叹口气:做长线是赚,可积分难攒;做短线顺手,怕错过了真正的大浪。这一道选择题,把她的脚步拴在原地好一会儿。
天色慢慢沉下去,街角的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团把青石板照得温暖。宁希看了看表,指针逼近五点,估摸着吃个便饭就该往回赶。
她抬脚正要穿过一处巷口,忽然有人在前面抬嗓:“那边不能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分寸。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朝声源看去,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从暗处走来,胸牌在灯下闪了闪,“小姑娘,那边不能走,从这条出去。”
“嗯?”宁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着人流往里拐,竟没看清路口。她转头再看,那条路笔直通向一处高墙,门洞里昏黄,安静得出奇。
只是这年头拐子也多,宁希多了几分心眼,面上有些警惕
“这边是私家园林,不对外开放。”女人语气不急不慢,谈吐举止也有理“平时路口有牌子,今天有宴席,车多,把牌子挪走了。”
看着倒不像是坏人……
“噢,好,谢谢您。”宁希点点头,退回到石灯下,绕向对方的方向。她背着黑色油布包,步子加快。
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早点离开才最重要。
也就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后无声滑过。车漆在灯下映着一层温冷的光,发动机的嗡鸣压得很低。宁希侧身让了一步,余光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她倒没多少心思细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车窗后,有人略微侧了侧头。容予从文件里抬眼,透过反光的玻璃,瞥见街口纤细的背影。
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黑色包带斜斜落在肩上,走路时肩背线条干净利落。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停住了半拍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
下一秒,车子拐进园林内,矮墙挡住了视线,他收回目光,唇线不自觉压直,心里轻轻一晃:大概是错觉。京城人多,背影相似而已,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第18章 第 18 章 新的机遇。
车子缓缓驶入园林, 青石铺就的小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与罗汉松,微风拂过, 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偶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远处假山流水潺潺, 隐约可闻虫鸣与水声交织,整座园林像一幅精致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