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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0640 字 8小时前

那么之前尾随她的, 一直是顾慈音的人?

似乎也不对。

她道:“你从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少年被苏兰一刺戳中肩头, 闷哼一声, 动作稍滞:“从你离开天寿山开始。”

“你为何没被那些护卫引开?”

少年一边狼狈躲闪苏兰越发凌厉的攻势, 一边赧然道:“说来丢人……你到灵宝县那晚,我贪杯多饮了些酒, 睡过了头,醒来时你那马车早已离去。正懊恼不迭,打算匆匆去追,却冷不防从客栈窗缝间, 窥见你二人鬼鬼祟祟自我窗下溜过……”

石韫玉:“……”

当真是阴差阳错, 弄巧成拙。

苏兰的峨眉刺抵至少年眉心, 少年终于弃刀认输。

石韫玉问道:“顾慈音为何派你跟着我?”

少年刚欲开口,便听树上女子声音转冷:“想清楚了再说, 若答得不好, 你就不必活了。”

少年颓然道:“好吧, 我说。真人言, 顾家如今风雨飘摇, 多半因你而起,她一来要为兄长报仇,二来觉得你是个祸根, 早早除去,方能安心。”

“她让我活捉你回京。”

石韫玉明了,这大抵是真话了。

她坐在树上, 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活命?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作甚?我可不背叛真人,她于我有恩。”

石韫玉轻笑:“恩?那我如今放你一马,岂不是也于你有恩?”

少年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石韫玉循循善诱:“我不叫你做性命攸关的险事,你只需给她传信,就说我身边护卫厉害,寻不到下手之机,如今已设法潜伏在我身侧,伺机而动,如何?”

“就这样?” 少年狐疑。

“还有,” 石韫玉补充,“当我的护卫。”

少年陷入挣扎。

石韫玉看他犹豫,问道:“她一月给你多少银钱?”

“七两。”

石韫玉嗤笑:“一个月七两银子,你玩什么命?”

少年不服,辩道:“七两已极多了!寻常护卫不过一二两月钱!”

石韫玉抛出条件,笑道:“我给你一月十两,你替我做事。”

少年眼睛瞪大,毫不犹豫点头:“成交!”

石韫玉:“……”

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不过能策反便是好事

顾家日后定然还会遣人追杀,顾家的人行事偏执疯狂,难保不会与静乐、首辅之流勾结,仅靠许臬暗中安排的护卫,未必周全。

如今有了这少年,她便可借他之口传递假落脚之地,必要时甚至可放出自己“已死”的讯息。

她滑下树,示意苏兰继续制住少年,自己上前搜身。

从少年怀中摸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封密信。

借着林叶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细看,信上确是顾慈音笔迹,大意是最好将她生擒带回,若不能,则寻机格杀。

这少年名叫陈愧。

石韫玉将陈愧的刀捡起,归入刀鞘,自己拿在手中,而后对苏兰道:“放开他吧。”

苏兰收刺退开。

石韫玉将信与银子抛还给陈愧。

陈愧接过,就见石韫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寻了处林木稍疏,可见天空的空地仰观星月片刻,随即指向山林深处:“带路,找你说的山洞。”

陈愧忙不迭应声,赶紧在前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这事态怎就急转直下了?不过……他倒也不甚在意,所谓真人的恩情不过是个由头,他更爱实实在在的银子。

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疾步深入,约莫一炷香后,终于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陈愧道:“咱们浑身湿透,草堂那些人怕是能循着水汽痕迹追来。”

石韫玉看了他一眼:“不会,马上要下大雨了。”

陈愧抬头望了望洞外依旧清朗的月色与星子,满心疑惑。

正想开口,却听石韫玉吩咐道:“苏兰,我去高处望风,你与他速去捡拾些干柴来,山中寒湿,穿着湿衣易染风寒。”

一旦落雨,山中气温骤降,再穿着湿冷衣裳,失温便是大患。

苏兰应了一声,手持峨眉刺,示意陈愧同行。

石韫玉也出了山洞,攀上旁边一处缓坡,借灌木丛遮掩,向黄河方向眺望,一面警戒,一面梳理今夜这接连变故。

草堂屠船之事,应与陈愧无关,他确是冲着自己才上了这艘船。

她忽然想起下山前玄虚子师父那几句箴言

“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若非草堂突发变故,陈愧未必会如此急切地暴露接近,而她也不会知晓顾慈音会遣人追杀。

此事,倒真应了那句“顺逆皆缘”。

不多时,苏兰与陈愧抱着捡来的干树枝回来了。

三人回到山洞,用灌木枝叶仔细将洞口遮掩妥当,行至山洞深处一处有岩壁转折遮挡的角落,确认外界绝无可能透过缝隙窥见火光,这才停下。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揭开盖子,见里头并未被河水完全泡湿,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无需钻木取火。

她引燃了枯枝堆,三人围坐取暖。

待身上寒意稍退,不再簌簌发抖,她立刻将缝在衣裳夹层中被水浸透的银票取出,寻了块平坦石头,小心翼翼将银票铺展其上晾着。

陈愧瞥见那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睛都直了,被苏兰警告地瞪了一眼,这才讪讪一笑,移开视线。

过了一阵,山洞外骤然传来树木枝叶被狂风卷动的呼啸之声,不过几息,哗啦啦的暴雨便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洞外枝叶与山石上,声音密集嘈杂。

陈愧颇为惊讶看向石韫玉,“还真叫你说准了。”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陈愧见她态度疏淡,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石韫玉身上的衣衫已半干,火堆也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她正有些昏昏欲睡,洞外嘈杂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几声模糊的怒骂。

她立刻警醒,双眸睁开,握紧了匕首。

苏兰与陈愧也瞬间戒备,齐齐望向洞口方向。

那声响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

三人不敢松懈,强撑着精神,一直戒备到天色将明。

石韫玉疲倦不已,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对陈愧道:“你出去探探,看那些人是否还在附近。”

陈愧不情愿道:“我如今也算你的护卫了,可不能厚此薄彼,专让我去做这涉险的差事。”

石韫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是想让苏兰现在便送你一程?”

她自然并非滥杀之人,不过出言恐吓,顺道试探一下这人。

陈愧瞥见苏兰手中那对峨眉刺正被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只觉臂上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心中盘算起来。此时趁机脱身?可一月十两……这般好的差事着实难寻。

况且若他就此遁走或无功而返,无论是眼前这女子,还是京城的顾慈音,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做好决定,陈愧回道:“我去便是,只是能否将刀还我?空手查探,心中着实没底。”

石韫玉颔首,示意苏兰将刀递还。

陈愧接过自己的刀,大步朝洞口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洞口传来窸窣声响,遮挡洞口的灌木被移开,陈愧探身进来,衣衫上沾了不少草屑泥污,朝她们招手道:“草堂的人往北边山林搜去了,咱们趁现在快走!”

石韫玉与苏兰立刻起身。

三人顺着偏僻难行的山林小径,踏着雨后泥泞,一路躲躲藏藏前行,石韫玉根据日影分辨方位。

包袱没带,石韫玉只有和随身携带银票碎银子,并无干粮饮水。艰难行走了两个多时辰后,三人皆已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头晕眼花。

寻了个隐蔽处暂歇,苏兰低声问:“姑娘,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么?”

石韫玉略作思忖,觉得追踪她的人定然不止一波,如果再按原计划恐怕不稳妥。

她道:“依旧设法前往潼关古渡,但不去长安了,我们在潼关上船后,中途寻个不起眼的小渡口下船转道。”

走山林小径,不走官道和水路。

陈愧思索了片刻,旋即猜测她是怕还有人追踪,故而临时更改路线。

他不由得暗自感慨此女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果决。

草堂屠船当夜,大城县,兰宅。

半夜三更,月色浅淡。

顾澜亭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窗外被夜风吹得摇曳的花影,神情温淡。

片刻,连珠轻叩房门而入,低声道:“爷,苏姑娘从太子殿下处回来后,眼睛红肿,似是哭了一场,回房后一直神情恍惚,就寝时犹自低声啜泣,不久后哭累睡着了。”

她略顿,又道:“但是太子殿下那边心情却很不错。”

“伺候的小厮说隐约听见太子哄苏姑娘,似乎是说到了京城先让她扮作贴身婢女,以防太子妃在这关键时候与他生嫌隙,等他登基了再向太子妃坦白,届时会给她个合适的位份。苏姑娘答应了。”

顾澜亭并不意外,他轻嗤一声,吩咐道:“暗示苏茵太子是个薄情郎,把她带回京城做婢女,指不定哪天就将她忘了,甚至可能会因为那段落魄而将她除去。”

“尽快挑唆苏茵收拾细软逃跑,等她离开一个时辰后将此事透露给太子,并且隐晦暗示他苏茵是因不满做婢女而卷钱逃跑。”

“另外,记着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让太子心生猜忌。”

连珠称是,悄声退下。

摇椅轻晃,顾澜亭撑着扶手,试图站起。

刚一用力,小腿与膝盖处便传来一阵碎骨般的剧痛,他又无力跌坐回去,摇椅随之晃动不止。

他手指死死扣住扶手,眼底浮出一层阴翳。

静坐片刻,他再次咬牙强忍剧痛,扶着窗沿桌椅和墙壁,艰难挪到床边坐下。

他额头布满细密冷汗,面色苍白,喘息缓了片刻才上榻躺下,唤来亲卫熄了灯烛。

黑暗中,他望着帐顶上模糊的水墨竹纹,突然就想到了那时候和凝雪同榻而眠,她经常这般静静看着帐顶。

她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顾澜亭想着想着,冷笑一声。

还能想什么?想必是琢磨着该如何送他下地狱。

一思及那些虚情假意的日夜,他便戾气横生。

翻了个身,闭上眼试图入睡,可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不知为何心也跳得厉害,莫名的不安。

三日后,天光明澈。

顾澜亭头戴帷帽坐于轮椅之上,由阿泰推着,自府外缓缓而入,似是刚外出归来。

方上抄手游廊,便见顾风步履匆忙地近前,面色隐隐发白。

顾澜亭心头升起不安,将帷帽取下,抬眼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顾风唇瓣动了动,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顾澜亭眸光一沉,声音压低:“说。”

顾风环视周遭,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低声禀报。

听到他说什么,顾澜亭先是一愣,继而面露不可置信之色,随之神情寸寸冷凝,眸光变得阴沉可怖至极。

顾风说完,就见主子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情绪,捏着帷帽的手指骨节泛白,帽缘都变了形。

他有心宽慰几句,却被人捣了一把,侧头看去,阿泰朝他轻轻摇头,意思是主子正在沉思,最好不要打扰。

顾风只好作罢,只好默然退至顾澜亭侧后方,眼中带着担忧。

派去跟踪凝雪护卫的人送来封急信,说几日前深夜,潼关古渡附近一处偏僻河道发生变故,一艘客船遭匪袭击,众人罹难,船只亦被焚毁沉没。

四人听闻消息,察觉不对后派了一人去暗查当时客船上乘客的身份,最终通过渡口登记名册,以及船工回忆等多方比对,确定凝雪和女护卫登了那船。

重要的是,那客船上……似乎无人生还。

第98章 死讯

顾澜亭久久没能从顾风禀报的消息中回神。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呢?

那样聪慧又心狠的人, 怎会以这般荒诞潦草的方式送了性命?

阿泰见主子半晌不语,忍不住低声劝道:“爷,凝雪姑娘那般机警, 说不定早已察觉不对, 金蝉脱壳了, 您莫要太过挂心。”

顾澜亭回过神, 一双桃花眸里凝着霜雪, 冷冷笑了一声:“挂心?”

“她若死了正省得我费工夫动手,高兴还来不及, 又怎会挂心?”

“死得大快人心,死得合心称意!”

他唇角带笑,话音却一声比一声冷,最后几句咬牙切齿, 字字狠厉, 听起来透着冰冷刻骨的怨恨。

阿泰张了张口, 与顾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忧色。

主子待人处事一贯八面玲珑, 哪怕厌极了某人, 面上也是一派温和。能让他彻底撕下这层温文面具屡屡失态的, 只有凝雪。

还想再劝, 却见顾澜亭面色已恢复平静, 淡淡吩咐:“推我去书房。”

两人不敢多言,低应一声,推着轮椅穿过长廊。

这一路无人吭声。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拂过庭院, 顾澜亭莫名觉得那香气腻得令人心烦。

到了书房,顾澜亭撑着桌案起身,忍着腿上剧痛, 慢慢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顾风和阿泰正准备退下,却听得主子又开口了。

“传话给那四人,雇几队捞尸人,在那片水域细细地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她的尸身。”

顾风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不信。

以她那七窍玲珑心以及谨慎多疑的性子,怎会毫无察觉地登上贼船?即便察觉有异,凭她的手段也定有脱身之法,断不会坐以待毙。

这女子连他都能瞒过数载,三番四次坏他谋划,又岂会栽在几个水匪手里?

顾澜亭睁开眼,眸光沉沉。

他思忖片刻,又道:“还有,将这案子在陕西和北直隶散播开,尤其潼关、华州、长安的各处茶楼酒肆都要有人议论,务必引起官府重视,查出是哪些匪类所为。”

他顿了顿,眸光阴沉:“待查出真凶,设法将那匪首绑来见我。”

那片水域归潼关辖制,如今的潼关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庸才。一艘客船四十余条人命,若不将事情闹大,那县令多半会为了政绩按下不表,最后不了了之。

他如今能用的人手不多,更不能暴露行踪,唯有借官府之力追查。

顾澜亭心中杀意翻涌。

他的仇人,该由他亲手来折磨了结,怎能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水匪手里?

顾风听了这话,心里为那些匪徒点了根蜡。

这分明是要亲自审问,那匪首落在爷手里,怕是求死都难。

两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静了下来。

顾澜亭伸手取过案头一封信笺,阅罢欲提笔回复,目光落在纸上,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他烦躁地将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傍晚时分,连珠前来禀报苏茵之事。

她轻叩房门,得了应允后推门而入,见主子坐在书案后,怔怔望着窗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红绳,不知在想什么。

连珠低声问安。

问了两遍,顾澜亭才回神道:“说。”

她便将苏茵这几日的动向一一禀报。如何暗中收拾细软,如何与太子身边的小丫鬟打探消息,又如何显露出不安与犹豫。

说完了,连珠垂首静候吩咐,却半晌没听到主子回应。

她悄悄抬眼看去,就见顾澜亭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神思恍惚,似在走神。

连珠不敢吭声打扰,屏息静立。

窗外暮色愈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透过窗棂,将顾澜亭的半边侧脸染成暖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主子那喜怒不明的声音响起:

“你可曾恨过什么人?”

连珠一怔,随即垂眸答道:“有过,奴婢恨生身父亲。”

顾澜亭仍望着窗外,声线轻缓:“若他有朝一日意外身死,并非在你眼前,也非死于你手,你会如何?”

连珠想也不想便答:“高兴,再高兴不过,大抵会去沽两壶酒,自斟自饮,好生庆贺这场快事。”

她说得干脆,话里透着积年累月的怨气。

说完后,书房内又陷入沉寂。

连珠等了等,没听到主子接话,心下忐忑,正琢磨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却听得一声喃喃自语:

“高兴吗……”

随之是一声轻哂,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咬牙切齿的涩然。

“也是,仇人若死,自是喜事一桩,合该高兴。”

顾澜亭一遍遍告诉自己,倘若她真死了,他的确该高兴才是。

届时他不仅要高兴,还要站在她坟头,对着她的墓碑好生嘲笑一番——你处心积虑逃跑,却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连珠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不语。

又过了片刻,顾澜亭方道:“行了,退下罢。”

“是。”连珠躬身退出。

推开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缥缈的轻叹。

这一声极轻,连珠甚至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忍住,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漫天霞光涌入书房,顾澜亭浸在那片暖色里,淡漠的眉目间透出几分迷茫与……复杂的悲意。

悲?

连珠心头一跳,不敢再看,匆匆合上门离去。

那夜山洞避雨脱险后,三人专拣偏僻难行的山路走了五六日,其间几次险些撞见搜山的草堂匪众,皆因石韫玉机警,提前察觉动静,方化险为夷。

这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待到三人终于抵达潼关古渡时,皆是形容憔悴,衣衫破损。

暮春时节,渭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渡口人来船往,甚是热闹。

三人先入城置办了衣裳干粮,寻客栈沐浴休整,而后回到码头,买了三张前往长安的船票。

上船后,石韫玉只要了一间舱房,自己与苏兰睡床,让陈愧打地铺。

此后几日相处,石韫玉从陈愧口中套出不少话。

这少年十七岁,出身岭南渔村,十岁父母双亡,被叔父送到镖局做学徒,他于武学颇有天赋,十四岁便跟着走镖,两年间跑过七八趟远路。

陈愧盘腿坐在舱房地板上,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十六岁那年,押一趟重货往京城,刚入京畿一带便遇见山匪。”

“镖队死伤大半,我腿上和肩头挨了一刀,拼死逃进山里,昏在林子里,醒来时已在一处道观中,是真人和其他道长救了我。”

“道长们心善,留我在观里养伤,后来真人见我刀术还行,便让我留在身边做个护卫,月钱给得也丰厚。”

石韫玉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随口问:“顾慈音身边如你这般的护卫有几人?”

陈愧想了想:“明面上有四五个,暗地里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有几个身手极好,听说都是自小跟着真人的,签了死契。”

石韫玉心中一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

不对。

顾慈音既然存了心要活捉她,便不该派陈愧这个并非顶尖高手,且明显贪财易动摇的少年前来。

顾慈音不是蠢人,在静乐这等心狠手辣之人身边待了几载也未被抓住任何顾家把柄,且能将身边人打理得服服帖帖,岂会想不到陈愧有倒戈之虞?

顾慈音为何要这么做?

石韫玉指尖摩挲着杯壁,思绪飞转。

若真要杀她,直接派几个顶尖高手,岂不干净利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找个半大少年尾随千里。

若不是为了杀她,那顾慈音的目的何在?

难不成……顾澜亭没死?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她否定。

若顾澜亭真 没死,以他的性子,发现她的行踪后,定会直接派顾风顾雨那几个心腹来捉她,绝不会借顾慈音之手,更不会用这般迂回手段。

那顾慈音究竟想做什么?

石韫玉一时想不明白。

她抬眼看向陈愧。

少年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饼,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清澈。

贪财又单蠢的人最好控制。

石韫玉心中有了计较。

暂且将这人留在身边,但需万分谨慎。

往后真真假假的消息能借他之手传出去。

船行数日,这一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渭水两岸杨柳已抽出嫩绿新芽,田间农人正忙着春耕。

船即将行至华州与临潼之间的一个小渡口,离到长安还有三四日水路。

晌午过后,石韫玉将苏兰和陈愧唤回舱中。

她取出张舆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一处道:“午后船会在这个渡口停靠半个时辰,我独自在此下船。”

苏兰一惊:“姑娘?”

石韫玉摆摆手,继续道:“你们二人继续乘船到长安,到了之后,陈愧,你设法给顾慈音传信。”

她看向陈愧,“就说我经你劝说,打算南下往你岭南老家去,一路上你会设法取得我的信任,再寻机支开我的护卫动手。”

又对苏兰道:“陈愧传信后,你与他在长安休整五六日,看看可有顾慈音的回音。”

“不论有无,最多七日,你二人都须前往渡口乘船,我们在均州汇合。”

陈愧和苏兰愣了愣,问道:“那你……”

石韫玉道:“我自有安排。”

苏兰急道:“姑娘,这一路凶险,我得随身护您安危,您独行如何使得?”

石韫玉笑了笑,温声安抚:“我下船后会雇镖师护送,不必忧心。”

她顿了顿,瞥了眼陈愧,直言不讳:“让你跟着陈愧,是为确保他传信无误,也防着他耍花样。”

陈愧:“……”

他心生不满,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苏兰见石韫玉心意已决,终是点头应下:“那姑娘千万当心,雇镖师时须仔细甄别,莫着了道。”

石韫玉颔首,又看向一旁闷声不语的陈愧,问道:“你当过镖师,应当知晓如何辨别镖局与镖师的好坏,可否指点一二?”

陈愧原本心中有点点不满,可听石韫玉这般客气请教,那点不快又散了些。

他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悠哉哉答:“头一桩,看镖局招牌,多去客栈茶楼打听打听当地哪个是老字号,开十年以上的那多半靠谱,还要确定是否是官府过了明路的,有正儿八经的手续。”

“二看镖师,真正有本事的镖师,走路步子稳,下盘扎实,眼神亮而不飘,若是那些膀大腰圆,又满口吹嘘的,多半是花架子。”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都是这些年走镖攒下的经验。

石韫玉听得认真,末了真心实意道了谢。

陈愧心里那点芥蒂彻底没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发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行,万事当心。”

石韫玉笑着应了。

午后,船缓缓靠向渡口。

这是个小渡口,只有简陋的栈桥,岸上稀稀落落几间屋舍,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落。

因是小渡口,船只只停靠半个时辰,上下客不多。

石韫玉拎着包袱下了船,回头朝站在甲板上的苏兰挥了挥手。

苏兰也挥手道别,陈愧站在一旁,有些别扭地抬了抬手。

船工解缆启碇,客船缓缓离岸,顺着渭水继续行去。

石韫玉站在渡口,目送船只远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方才转身。

她环顾四周。

渡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蹲在岸边补网的渔夫,和一个靠在树下打盹的老汉。

远处田间传来隐约的吆喝声,混着潺潺水声。

春风拂过,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石韫玉紧了紧肩上包袱,抬步朝岸上走去。

她要从陆路前往均州,待汇合之后,再视情形决定是依原计划去襄阳,还是另往他处。

大城县,兰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顾澜亭陷在纷乱的梦境里。

梦中他站在黄河岸边,天色昏沉,浊浪滔滔。

河心一艘客船正燃着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船舱,黑烟滚滚冲天,灼得他双目刺痛。

正惊疑间,忽见船尾栏边有人朝他拼命挥手。

那是个女子的身影,她背后映着火光,声嘶力竭哭喊:“顾澜亭——救我!救我!”

他一愣,旋即认出来。

是凝雪。

顾澜亭心头一紧,下意识朝河边奔去。

可双腿如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快,眼见那火越烧越旺,女子的哭喊声越来越急,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刚跑出去几步,变故陡生。

凝雪身后出现一道魁梧黑影,手持大刀。

他目眦尽裂,想要提醒,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下水去救,却如何都靠不近水边,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黑影容貌扭曲,似乎讥笑着看他了一眼,随即举刀狠狠朝她后背劈下。

惊恐的哭声戛然而止,匪徒抽刀,朝她后背重重一推。

扑通一声。

纤弱的身影落入滚滚黄河,顷刻间被水吞没,只余水面上一团晕开的血色。

顾澜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眼前漫天火光映成一片猩红,将他的五感尽数吞噬。

“爷,您醒醒!”

“殿下有急事召您!”

顾澜亭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冷汗涔涔。

阿泰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爷,您做噩梦了?”

顾澜亭喘息急促,好一会儿才从梦中场景里抽离出来。

他撑身坐起,接过阿泰递来的外衫披上,哑声道:“殿下在何处?”

“在苏姑娘院里,”阿泰扶他坐上轮椅,又道,“殿下发了好大的火气,摔了不少物件。”

顾澜亭心中明了。

他“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阿泰推着他出了房门,沿廊庑往后宅苏茵所住院落行去。

夜色深沉,廊下灯笼透出团团昏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

刚转过墙角,便听得主子冷淡的嗓音响起:“可寻到她的尸……踪迹?”

第99章 安定

阿泰一愣, 旋即明白问的是凝雪姑娘的尸身。

这些日子,那边已雇了三支捞尸队,日夜在那片水域搜寻。可近日雨水多, 黄河涨水, 水流湍急, 恐怕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他斟酌着词句, 小心翼翼道:“还没来信, 想来……想来还得等几日才有消息。”

这话说得心虚,阿泰不敢看主子的表情。

顾澜亭没应声。

廊庑外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将一团团红光投在顾澜亭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眸看着红色的光晕,脑海里满是梦中景象。冲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 没入后背的刀锋, 还有落水时那团晕开的血。

顾澜亭闭了闭眼, 放在膝头的手指蜷缩起来,止不住轻轻颤抖。

良久, 他才哑声道:“传话过去, 再多拨些银子, 人手不够就添, 船只不够就租, 上下游五十里……不,一百里,都要仔细搜寻。”

阿泰心情复杂, 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想,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倘若她真死了……

思及此处, 他喉咙泛起一股腥甜。

他脑海里念头翻涌,被他强行按下去,只恨恨地想,倘若她真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

阿泰推着顾澜亭穿过几重院落,刚靠近苏茵所居的小院,便听得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院中灯火通明,两扇房门大开,屋内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盏花瓶,妆台倾倒,一片狼藉。

太子正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面色沉冷。

他身为储君,素来注重仪态,极少当众失态,此刻却连发冠都微微歪斜,额角青筋隐现,显是怒到极致。

顾澜亭的轮椅停在院中,萧逸凌闻声转头,见是他来了,当即阔步出屋,一双凤目里满是戾气。

他走到顾澜亭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

顾澜亭问安:“殿下安好。”

萧逸凌盯着他的脸,沉声问道:“茵娘不见了,你可知此事?”

顾澜亭神色平静,摇了摇头:“方才听下人禀报,方知苏姑娘失踪,殿下莫要太过忧心,微臣已派人去城中搜寻,定不会让苏姑娘出事。”

“谁说我忧心?!”萧逸凌恼羞成怒,陡然拔高声音。

他指着屋内狼藉,冷笑道:“你说孤待她不好么?她一个犯下欺君之罪的孤女,孤念着旧情将她带在身边,允诺来日定给她个位份,她倒好,卷了银钱偷偷跑了!”

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跳动:“这个见钱眼开的骗子!孤当真是瞎了眼了!”

“……”

顾澜亭静静听着,看着太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斥骂,忽然他想起过去的自己。

那时凝雪逃跑,他得知消息后也是这般勃然大怒,口不择言,

他缓缓垂眼,一时有些恍惚。

萧逸凌见他沉默不语,心中不满更甚,可想到如今还要倚仗此人联络旧部谋划大事,只得强压下火气,冷声道,“尽快把她给我捉回来,她既然不识好歹,那便别怪孤不念旧情。”

顾澜亭回过神,恭敬应道:“是,微臣定让人尽快寻到苏姑娘。殿下消消气,莫要为此等小事伤了身子。”

萧逸凌冷哼一声。

他本欲亲自带人去找,可如今身份敏感,不能随意出府,只得作罢。

“孤先回去。若有消息,立刻派人来禀。”

“是。”

顾澜亭目送萧逸凌拂袖离去,朝伺候太子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火候还不够。

还得有人再扇扇风,让太子这怒火烧得更旺些才是。

小厮会意,垂首退下。

顾澜亭摆了摆手,命人将屋内收拾干净,自己也离开了小院。

两个时辰不到,苏茵便被人捉了回来,太子怒气冲冲过去,把苏茵扯进房间里,让其他人退下,“砰”一声关了门,

丫鬟们退远了些,隐约听得里头传来太子的厉声斥骂。

“不识好歹的东西!孤给了你活路,你倒想着跑?!”

“出身卑贱的孤女果然上不得台面!见钱眼开、小家子气的东西!”

接着是苏茵带着哭腔的反驳:“殿下忘恩负义!当初若不是我……”

“闭嘴!”

裂帛声响起,夹杂着苏茵的尖叫和哭求,而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与一些不堪入耳的动静。

丫鬟们面面相觑,皆垂下头,不敢多听。

翌日清晨,太子下令将苏茵禁足于院内,非召不得出。

除此之外,隐约透露出太子有强行让苏茵做婢女,并且登基后继续做宫女,以此来报复折辱的意思。

连珠寻了个空档禀报此事。

顾澜亭正坐在轮椅上,拿着一把银剪修剪院中的海棠。

听着连珠的禀报,顾澜亭手中的剪子一顿。

他望着眼前开得正盛的海棠,不知怎的,又想起和凝雪之间发生的事。

当初……他似乎也是这般辱骂她的。

顾澜亭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没了修剪花枝的兴致,

他把剪子递给身旁的随从,吩咐连珠道:“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连珠应声退下。

顾澜亭坐在海棠花边,望着摇曳的花枝,微微出神。

怎么能一样呢?

他是真心实意待凝雪的,不像太子对苏茵,不过是虚情假意,把一颗心分给两个人。

他和凝雪之间到底是不同的。

石韫玉自那日在小渡口下船后,一路辗转,颇为不易。

从华州前往均州,中间隔着绵延秦岭,陆路难行。

她雇了镖局的三名镖师,一行人先东行至华阴,出潼关进入河南地界,沿崤函古道向东,经陕州,再折向东南,过汝州、鲁山,进入南阳府。

这一路多是山路,车马难行,有时遇着险峻处,还需下马车步行。

她扮作男装,头戴帷帽,一路少言寡语,只默默赶路。

如此走了大半个月,方进入湖广地界。再经邓州,终于在五月初,抵达汉水南岸的均州。

此时已是初夏,熏风阵阵。

均州城依山傍水,城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城门内外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石韫玉用早已备好的路引户籍进了城,寻了间客栈住下。

她算了算日子,苏兰和陈愧从长安出发,水陆联运,约莫再有四五日便能到均州。

至于日后落脚之处,她思来想去,决定不去襄阳。那里虽繁华,却也是南北通衢要道,人来人往,容易暴露行踪。

她选了更南边的衡州。

那里远离京城,山水秀美,民风淳朴,正是隐居的好去处。

而苏叶和其他护卫,她决定用许臬的腰牌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去一封信,如果后面已无人尾随,其他人就回京城,苏叶来衡州汇合即可。

此后几日,石韫玉难得轻松。

她每日换了男装,戴帷帽在城中闲逛,尝了均州特色小吃,还去城外的武当山脚下转了一圈。

此处山色空蒙,云雾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石韫玉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巍峨宫观,忽然想起天寿山上的道观。

也不知玄虚子和观主他们怎样了。

她心生怅然,片刻后摇摇头,将思绪压下。

第五日午后,苏兰和陈愧风尘仆仆地赶到均州,在客栈与石韫玉汇合。

两人皆是一身疲惫,苏兰眼下泛着青黑,陈愧的衣衫也沾了不少尘土。

一见面,苏兰便急急道:“姑娘,我们在长安等了五日,并未等到顾慈音的回信。”

陈愧在一旁补充:“而且坐船路过潼关时,我们看到岸边有好几支捞尸队,日夜在河里打捞。我找人套了话,那些人说是前些日子水匪屠船,死了好多人,有个富户的亲人也在船上,如今花大价钱雇人打捞,说是上下游一百里都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想必说的就是我们所乘的那艘。”

石韫玉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打听到那富户姓什么?”

陈愧摇头:“问不出来,不过阵仗确实不小,光捞尸船就有十几条。”

石韫玉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或许与自己有关。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顾澜亭若真没死,以他的性子,早该派人来捉她,何必大张旗鼓捞尸?许是真的有个富户丢了亲人,悲恸之下不惜重金寻尸罢了。

至于顾慈音未回信……

石韫玉眸光微沉。

这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顾慈音派陈愧来,本就不是为了杀她或捉她回京,而是另有目的,至于这目的究竟是什么,眼下还看不分明。

“无妨。”她放下茶盏,对二人道,“既无回信,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歇息两日后,石韫玉口述,让苏兰执笔写了封信,交代苏叶等人后续安排。信写好后,由苏兰拿着许臬的腰牌,与陈愧一同去城中锦衣卫的暗桩处传信。

翌日清晨,三人再次启程。

从均州乘马车到襄阳府,再换乘客船,顺汉水南下,一路过旧口驿、潜江,至汉阳府,而后换船转入长江,溯流而上至岳州,再转湘江南下。

这一路山高水远,夏日气息愈浓。

船行两月余,终于在七月中抵达衡州府。

衡州城坐落于湘江与蒸水交汇处,时值盛夏,城中古树参天,绿荫如盖。

石韫玉站在湘江边,江风拂面,闻到淡淡的鱼虾腥潮气味。

她望着对岸连绵的青山,缓缓松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总算到了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

若不出意外,她应当会在这里住上很久。

京城的恩怨纠葛,以及过去的痛苦折磨,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会好好活着,观测天象,等待回家的契机。

大城县,兰宅。

时已入秋,院中海棠花期早过,只余满树半黄不绿。

顾澜亭的腿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只是不能久站,每至夜深,伤处仍会传来钻心的疼痛,需靠汤药镇痛方能入睡。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翻阅文书,顾风进来禀报:“爷,顾文顾武几个回来了。”

顾澜亭放下笔,抬头道:“让他们进来。”

几人进了屋,躬身抱拳行礼后,为首的顾文将这两个多月查探的情形一一禀报。

“那片水域上下游一百里,共打捞出六十具尸身,这些尸身皆被水浸泡多日,浮肿发胀,有些面部被鱼啃噬,无法辨认。”

“另外,此案传到京城后,静乐长公主下令彻查,派了京官赴潼关。经查实,行凶者乃江湖门派草堂的帮主孙霸。其独子三月前在陕州被一富商之子所杀,那富商与当地官府勾结,孙霸告状无门,便纠集属下伪装成客商上船,杀了仇人后,为防消息走漏,索性屠了整船人,伪装成水匪劫财。”

“如今孙霸已被我等赶在官府捉拿之前擒获,废去武功,秘密押回,现关在地下密室中。”

顾澜亭面无表情听着。

哪怕知道她或许早已逃之夭夭,可听到那些尸身的惨状,他还是心头一紧,不受控制的想其中会不会有她。

他如同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发干发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连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指都不住颤抖起来。

他把手缓缓放在膝上,用另一只手轻轻压住。

顾澜亭想,他的确恨不得将她剁碎了喂狗,可当数月前得知她或许惨死在黄河时,便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哪怕某一日不在了,那积年累月的伤口也依旧折磨着他。

顾澜亭觉得自己大抵早就疯了,被这样一个无情狠心的女人牵动心绪。

这两个多月来,他每每看到太子和苏茵的争吵,便想到了曾经和凝雪的日日夜夜。

他恨她,可若是她死了,他便不知该继续恨,还是该为她报仇。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或许还是想让她活着。

最起码不能这样潦草的死在旁人手里。

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几人听不到主子回应,纷纷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噤若寒蝉。

许久,顾澜亭才淡淡开口:“去见见这位孙帮主。”

密室阴冷潮湿,壁上挂着的油灯,光线昏暗。

孙霸被铁链锁在墙角,这两个月东躲西藏,又被擒获一路奔波,早已瘦脱了形。

他听到脚步声,艰难抬起头,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只见一身着紫绸衫,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

他怒目而视:“要杀便杀,何必折磨人!”

顾澜亭站在他面前三步外,漠然扫了他一眼,随即对侧后方的顾风抬了下手。

顾风会意,上前展开两幅画像,递到孙霸眼前:“仔细看看,可见过画上之人?”

两幅画像上分别是石韫玉女装和男装的模样。

孙霸眯着眼看了片刻,啐了一口:“没见过!老子杀的人多了,哪记得清每个人长什么样!”

顾澜亭眸光微冷,摆了摆手。

不多时,密室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怒骂,到最后只剩下了哀嚎求饶。

顾澜亭负手而立,神情冷漠。

一炷香后,他才抬手示意。

“现在仔细想想,可有见过画上的人?”

孙霸蜷缩在地上,十指指甲被拔了,左半边脸鼻子以上的皮也被人剥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这一路上不是没被审讯过,可那四个人并未下如此狠手,况且他又想借他们的手逃离官府,便拖着不愿回答问题。

哪知眼前这公子看着斯文,怎得手段如此狠毒?

他痛得恨不得去死,却被宋序塞了药吊着,现下别说死,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孙霸痛得面容扭曲,闭着眼拼命回忆那夜的情形。

俄而,他猛地睁开眼:“我想起来了!”

顾澜亭神情一凝:“说。”

孙霸急声道:“那夜屠船时有三个人跳了河!都是男的装扮,其中有个生得特别俊,上船时我就多看了两眼,还跟手下说,这小白脸长得比娘们还标致……”

他努力回忆:“穿一身青布衫,个头不高,跟画上这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呼吸急促。

他沉声道:“确定?”

“确定!”孙霸连连点头,“这人样貌太扎眼,我绝不会记错!事后我怕走漏风声,还让手下在山里搜了好几天,可惜那三个人跟泥鳅似的,愣是没找到……”

话音未落,顾澜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渐渐变大,最后他笑得弯下腰去,肩头颤动不止。

孙霸吓傻了,呆望着这个好似疯了的公子哥。

笑了好一阵,顾澜亭才慢慢直起身。

他紧绷数月的心弦总算松了。

凝雪果然没死。

毕竟她这样的人,死也只能、只会死在他手里。

顾澜亭小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上挑的眼尾阴影狭长,眼白仿佛和漆黑的瞳仁融为一体,好似恶鬼。

他上前半步,一双桃花眼映入跳动的灯火,明明眸色凝着霜雪,却仿佛要燃烧起来,令人心惊胆颤。

“多谢你的消息。”

孙霸没想到这人突然温声道谢,总觉得对方平和的神情透着怪异。

他结巴道:“应、应该的。”

“我回答了问题,能放我走了吗?”

顾澜亭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孙霸还欲追问,就听到脚步声停顿,旋即是男人冷漠的声线。

“处理干净。”

这孙霸杀了那么多人,还险些害死凝雪,没将其凌迟,已是他格外开恩。

顾风等人称是。

身后传来孙霸短促的怒骂,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戛然而止。

顾澜亭一步步走上石阶,推开密室的门。

走出庭院,走上廊庑,一束阳光斜斜洒入廊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几步开外的廊下挂着一只朱漆鸟笼,里头养着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顾澜亭走到笼前,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打开了笼门。

画眉歪了歪脑袋看他,随之扑棱着翅膀飞出笼子,在空中盘旋两圈,振翅朝远处飞去,很快消失在碧蓝的天际。

顾澜亭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且容她再快活些时日。

至多两载,他便能将眼前这些正事料理好,届时他自会腾出手来,好好寻她。

第100章 来信

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云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微黄的草木。江风拂过, 不再是盛夏的潮湿闷热, 而是凉爽的秋气。

城东桂花巷, 一年前新开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板姓虞名昀, 是个斯文秀雅的年轻书生。

坊间传言此人是科场失意后才流落到衡州, 赁下这小小店面,专营酒水生意。

这虞老板酿酒的手艺不俗, 除了寻常的烧酒黄酒,还有许多新花样,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绵软的“思春堂”, 还有掺了药材的“安神饮”等等。

这家卖酒价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饮, 因此生意兴隆,口碑极好。

只是这酒坊不设座头, 只许沽酒自携, 谢绝堂饮。

一个文弱书生操持此业, 自然有欺生的泼皮无赖, 或是旁的酒坊掌柜, 眼红他生意好,上门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这些人都在虞老板手底吃了暗亏。

再加上他身边三个帮手俱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不着调的背剑少年, 平日里嘻嘻哈哈嘴里没半句实话,但功夫的确没得说。有次两个泼皮想来勒索,被他拎着后领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这虞老板又搭上了衙门的线,便再没人敢来招惹。

这日清早,秋阳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听说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适合这初秋时节喝。”

“可不是,我昨儿个尝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温润柔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坛,卖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队伍里七嘴八舌议论着。

铺子里,虞老板着一袭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他抬起脸朝打招呼的熟客温笑颔首,眉目清澄,肤色润白,神仪明秀,容色颇为晃眼。

队伍里有个客人啧了两声,觉得这虞老板样貌好还会赚钱,心里头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县令有意招这虞老板做上门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满一载婉拒了。

那客人摇了摇头,觉得对方有些不识好歹了,连这种能踏入官场好机会都不要。

这虞老板正是女扮男装,化名虞昀的石韫玉。

苏兰苏叶和两个雇来的伙计为客人打酒,陈愧则抱着剑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垂着眼,不时打个哈欠。

一个穿皂衣的衙门班头排到跟前,笑道:“老规矩,五两思春堂。”

这人是衙门的班头,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苏兰应了声,转身去取酒。

赵班头又侧头和身旁的年轻衙役说话:“小子,学着点儿,这‘思春堂’绵软,喝了不上头,最适合咱们当差的。”

年轻衙役挠挠头:“师傅,您少喝点吧,一会儿叫王大人知道,又该训您了。”

赵班头咂咂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的消停日子快到头啦,今天这五两一喝,后头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饮。”

“为什么?”年轻衙役不解,“最近城里太平得很,没什么大案呀。”

赵班头嗐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边怕是要变天喽。”

话刚说完,苏兰正好把酒递了过来。

赵班头付了钱,拎着酒壶,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韫玉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赵班头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蹙。

京城要变天?

说起来,许臬有段时日没来信了。

但她和许臬通信本就不频繁。

难不成是首辅和静乐之间的争斗?

正思忖间,巷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伙计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贾办创立的,专做民间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递和银钱汇兑的生意。这机构收费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颇有口碑。

石韫玉为及时知晓京城动向,平日里多用苏叶驯养的鸟与许臬传信。只是驯养鸟儿不易,数量有限,她便也常通过民信局给天寿山道观寄信,不留真名和具体地址。

“虞老板,有您的信!”

周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来。

石韫玉接过,道了声谢,示意陈愧给周虎倒杯温茶。

她拆开信封,展信垂眸看去。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神色渐渐凝固,呼吸一下子停了,随之蓦地急促起来,捏信的手指也开始发颤。

不过一页纸,她看了足足三遍。

明明秋阳煦暖,她却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窜起,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纸上的字仿佛活了,扭曲旋转,模糊成团团黑影,似要将人吞噬,晃得她头晕眼花。

陈愧见她脸色隐隐发白,凑近低声问:“出事了?”

石韫玉恍然回神,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挤压堵塞到她想吐。

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尽力压下心头的惊惧,朝陈愧摇了摇头,又勉强朝周虎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说着又对陈愧道:“阿愧,给小哥拎一壶琼花露带回去解渴。”

陈愧又看了她一眼,才应下去取酒,片刻后拎着一壶酒出来了。

周虎欢欢喜喜接过,道了声谢便走了。

铺子里忙碌依旧。

石韫玉坐回柜台后,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重新拿起算盘,想接着算账,可手指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拨了好几次都算错了数。

陈愧看她恍恍惚惚的,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算盘,没好气道:“算不对就别算了,明日再算也不迟。”

这一年多的时日,陈愧也算对这雇主有几分了解。

她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主见,女扮男装开酒坊,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客,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便在衡州站稳了脚跟,还搭上了衙门的线,手段着实不一般。

可她身上也有很多谜团。

顾慈音这个旧雇主和她之间似乎有不少事。

但她从不明说,他也便不问,毕竟他就是个赚银子的。

石韫玉没拿回算盘,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后院。

陈愧看着她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升起几分担忧。

晌午时分,秋光正盛,酒客渐散。

苏兰合拢铺门,悬上“午歇”木牌。

后院厨娘摆好饭菜,几人围坐老槐树下石桌用膳。

石韫玉执箸夹了片藕,味同嚼蜡,勉强咽下 小半碗饭便搁了碗箸。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心生忧虑,却碍于外人在场未多言。

饭毕,石韫玉将酿酒工、厨娘和小二唤到跟前,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些私务要料理,酒坊暂且歇业数天,诸位且回家歇息,工钱照例发。”

几人面面相觑。

老板素来宽厚,逢年过节常给他们放假,工钱也从不拖欠,一年相处下来,多少有了情分。

厨娘关切道:“虞先生,可是家中有甚难处?可需我等帮手?”

石韫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家有些琐事要处理,你们放心歇着,等我忙完了,自会去叫你们。”

众人见她不肯多言,只道是老家有丧祭之类变故,宽慰几句,各自收拾离去。

待人都走净,苏兰关上院门,落了闩。

三人回到正屋,苏叶沏了壶茶端上来。

苏兰忍不住轻声问:“姑娘,可是京城有变?”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在轻颤,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颌首。

一想起信上的内容,她便觉得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圈住她的脖颈,令她痛苦窒息。

她喉头滚动,好一会才干涩道:“观主来信,半月前,前太子猝然领兵杀回京城,以‘清君侧、归正统’为号,历数静乐公主与陛下登基前,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等诸般罪状。”

“现在……陛下驾崩,静乐被软禁,季陵兄也被下了大狱,太子大抵这几日就要登基了。”

苏兰和苏叶面色大变。

苏叶失声道:“前太子回去了?!大人被下狱,那夫人和老爷呢?”

石韫玉安抚道:“伯父伯母暂时无碍。太子刚回京,根基未稳,还需倚仗朝中老臣,许家世代直臣,他不会妄动。”

苏兰苏叶这才松了口气,可看着石韫玉发白的脸,隐隐猜测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太子身边……可有什么人辅佐?”

窗外几朵流云飘过,秋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石韫玉缓缓垂下眼,一想到那个名字,唇齿间便弥漫出一股血腥气。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是他。”

“顾澜亭……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