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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3158 字 10小时前

而顾府中几名工匠,皆签有死契,自幼跟随顾澜亭,父母也都在他手中捏着,故而值得信任。

那暗格与密室,便是这些工匠所为。

依狱卒所言,暗格内匣子并无异样。

然而顾澜亭心下仍不踏实。

沉吟片刻,他吩咐道:“初冬物燥,让工匠仔细查验修缮之处,莫使墙体开裂。”

“另则,近来天寒,凝雪身子素来孱弱。你传话与阿泰,教潇湘院中人劝她少些出门,以免沾染风寒。”

阿泰闻得狱卒传此言,自然能领会他的深意——盯紧凝雪,阻止其出府。

狱卒只当顾澜亭关切妾室,未作他想,提了空食盒便退下。

阿泰得令,即刻领会主子用意,再遣工匠细查暗格。

那匣乃是八卦机关盒,制成之时,值符所落宫位依当初用局而定,纵通晓奇门遁甲,亦难短时间解开,更不用说但凡旋错一处,便会彻底锁死。

除非不仅擅长奇门遁甲,且得气运惊人。

工匠查验匣身,未见异常,遂回报阿泰。

阿泰再使狱卒传话,只说墙壁确已修固,不会开裂。

顾澜亭这才稍安,却依旧命人紧盯凝雪,事无巨细汇报。

当夜,皇宫。

御书房内灯烛明亮,将满室映得煌煌如昼。

窗外一弯冷月悬于漆黑夜空,月色透进镂花窗棂,和昏黄灯火交辉相映。一阵风吹过,殿内的烛火便随着明明灭灭。

新帝大发雷霆,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拂袖扫落,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笔墨纸砚、奏折文书,以及摆件噼里叭啦落了一地。

底下的内侍宫女立刻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抖若筛糠,生怕触了霉头受到责罚。

静乐恰巧入宫,探望已尊为太后的高贵妃后,便来寻新帝商议事宜。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她一进去,就见皇兄满面暴躁,在书案前踱来踱去,地上狼藉一片,尽是砸毁之物,宫人也跪了一地。

她心底暗骂蠢材,才刚登基就压不住脾气。

她面上却不显,只温言劝慰:“皇兄何必动怒?纵使顾澜亭出狱,亦无大碍。待皇兄坐稳大位,随意寻个由头发落了他便是。”

新帝转念一想,此言有理,冷哼一声按下怒气,坐回椅中,挥手让宫人滚出去。

宫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躬身行礼,倒退出去,小心翼翼阖了殿门。

殿内陷入安静,新帝并未吭声,也未问妹妹所为何事,一双阴鸷的双目细细打量着她。

静乐低眉顺目,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心生不祥。

寂然片刻,新帝忽然收敛戾气,笑着开口:“母后近来看了些青年才俊的册子,你得空也去挑挑,可有合意之人。”

顿了顿,又温声道:“你年纪尚轻,怎好为邓享那废物守寡?再说养面首也于你名声不好,这几日不少老臣上奏,明里暗里说你荒唐。”

“静乐,你应再招一位驸马。”

静乐听完,只觉得心底透出一股凉意。

她心知二哥又要拿她婚事作筹码,或为拉拢,或为制衡世家。

缓缓低垂眼帘,静乐眸底杀意一闪,姿态却十分恭顺:“皇兄说的是,改日妹妹便去母后那儿瞧瞧。”

新帝打量着她恭敬的姿态,满意颔首,挥手道:“退下罢。”

静乐咽下原本欲奏之事,行礼退出。

夜风凛冽,静乐心绪烦乱,未乘轿辇,而是带着侍女,缓步走过漫长宫道。

两侧朱墙高耸,在夜里化作两道墨黑的屏障,几乎要倾压下来。

她突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似乎是想要透口气,静乐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被宫墙分割的狭长天幕。只见那天空黑沉如墨,惨白的月亮挂在一角,几缕薄云缓缓飘移着,将月色遮挡的忽明忽暗。

静乐站在月光与宫墙阴影的交界处,莫名忆及自幼至今种种付出。

高贵妃一早并不是贵妃,是她处心积虑讨好了父皇,帮她出谋划策,才争得盛宠,得了这贵妃之位。

可母妃与兄长呢,一面说最是疼爱她,一面将她毫不犹豫推给邓享。

如今又想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他们当真自私凉薄,从未把她真正当做骨肉至亲,而是一个随时能抛弃的筹码。

静乐站了一会,突然轻“呵”一声,低笑起来。

四处静悄悄的,身后的侍女被这莫名的笑吓了一跳,纷纷垂着头不敢吭声。

几息后,静乐重新提步,踏过长长的昏暗宫道,朝宫外行去。

她一直踌躇未决之事,此时此刻,终于定了主意。

石韫玉将密信递出后,本以为不出一两日,静乐与新帝处必有动作,岂料竟一派风平浪静。

当日深夜,许臬来信,道不知何故,静乐并未将信呈上,似另有筹谋。

眼看顾澜亭再有一日便要出狱,石韫玉心急如焚。

夜来辗转难眠,天将明不久,石韫玉时便披衣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后,去院中散步。

她思量着是否借顾澜楼之手先行脱身,手指下意识拨弄手边一盆将枯萎的墨菊花瓣,便忽闻院门处脚步声急。

抬头一看,便见本该尚在朝中的顾澜楼,忽然阔步走来。

近日天气愈冷,晨间霜雾弥漫,顾澜楼脸色难看,身上带着冷意。

石韫玉收回手指,一面用帕子擦去沾到的花瓣晨露,一面暗中打量顾澜楼的神情,待他到了跟前,主动道:“今日早朝倒是散得快,二弟这会竟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试探道:“可是发生何事了?”

顾澜楼叹了口气,“进屋说罢。”

说着,便极其自然推门进了正房,径自在窗边榻上坐下。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人好生没边界感。

她屏退左右,坐到小几另一侧,开口道:“到底怎么了?”

顾澜楼眉头紧锁,抬眼看着凝雪的眼睛,沉声道:“方才早朝时,陛下忽倒地不起,抬回寝宫后太医虽竭力抢救,终究迟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陛下如今口眼歪斜,周身动弹不得。”

石韫玉一时愕然。

这么突然?看顾澜楼的表情,也不像是知内情的样子。

她问道:“太医如何说?”

顾澜楼默然几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太医说,许是因先帝崩逝,悲恸过度,加之太过操劳,疲乏之下以致中风偏瘫。”

石韫玉听罢,觉得甚是蹊跷。

先帝便是他毒杀,又怎会悲恸过度?更遑论新帝初登大宝,虽称得上勤政,然而正值盛年,素来身体强健,怎可能突发脑溢血瘫痪。

况且许臬之师方离京不久,便出此事,倒似算准了宫内无人能治。

究竟是何人下手?

莫非是顾澜亭?

她很快否认了这一猜测。

值此将出狱的关头,新帝出事,于他绝非好事。

毕竟想要真正结案平反,还差新帝的一道手谕。

现下新帝一出事,那顾澜亭出诏狱的时间,少说会拖延一两日。

石韫玉尚自思忖,就听顾澜楼忽叹一声:“此事便罢了,今日大哥之案已得昭雪,只待陛下手谕,即可出狱,然而陛下倒下之前,忽有人呈上封书信。”

石韫玉心头一跳,佯装担忧问道:“什么书信?”

顾澜楼望着她的脸,缓缓道:“是大哥与太子的信笺,内容是拉拢太常寺少卿一事。”

第77章 第 77 章 脱身

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

待翰林院那头验明书信笔迹属实, 便可坐实顾澜亭帮助先太子交结朋党的奸党罪。

根据《大胤律》规定:若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 财产入官。[1]

然则如何定罪, 终究须看圣意裁夺。

轻则贬谪流放, 重则斩首抄家。

只是她心中不解, 静乐何以拖延至今方将书信呈上?而新帝偏在得证之后骤然中风倒地。

这其间是否另有牵连?是佯装中风另有图谋, 亦或者别有隐情?

石韫玉一时推想不透这其中关窍。

顾澜楼静观凝雪神色,见她面色隐隐发白, 搁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眶微红,俨然是一副惶然无措的忧切模样,心中对她那点疑影便渐渐消了。

一个后宅妾室, 纵有几分聪慧, 又岂能在暗卫紧盯之下取得兄长手书, 更遑论送出府去?

至于新帝突然中风,更非她能左右。

今晨之事愈想愈觉诡谲, 隐约似有先太子与兄长的手笔, 细思却又觉不妥。

兄长行事向来谨慎, 即便寻得太子, 欲助其回朝正位, 也决计不会行此险招。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烦闷异常。

陛下倒下,先太子下落不明, 太皇太后与长公主自青城山赶回,尚需七八日工夫。

这辅政之权,会是谁来暂代?

陛下尚未驾崩, 登基未久,先帝犹未入陵,先太子生死未卜,新帝的心腹朝臣绝不容此事轻易落定。

顾澜楼不由又长叹一声。

石韫玉回过神,以帕拭泪,哀声恳求道:“烦劳二弟多为少游奔走周旋,早日想出法子才好,否则拖延愈久,变故愈多。”

顾澜楼见她为兄长落泪,心头滋味难言,只温声安抚:“嫂嫂宽心,我自会前往翰林院,请人多验几遍那书信,只要断定为伪造,兄长便可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难以脱罪,嫂嫂也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石韫玉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想着那伪造二字,不免心中嗤笑。

伪造?那信可再真不过了。

纵使他顾少游人脉甚广,也不可能驱使动翰林院所有官员。更遑论静乐等人一定会从中作梗,力图把这证据短时间内坐实。

她面上却不显露,只感激颔首,又说了些称谢的话,顾澜楼便被匆匆赶来的甘如海请走了。

石韫玉为自己斟了盏热茶,捧在手中细细思量。

茶盏中茶叶沉浮,白雾氤氲,将她眉眼掩得影影绰绰。

接下来,端看先太子能否回朝。

若先太子不归,辅政之人恐是昔日的高贵妃如今的太后,抑或……静乐。

无论何人当权,她须先离了顾府。

顾澜亭得了消息,定第一个猜测到信是她递出去的。

届时不论是他翻案还是被定罪,按照这人执拗阴沉的性子,她恐怕都难脱身。

如果顾澜亭翻案回府,她轻则成禁/脔被折辱,重则指不定会被没入贱籍,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

倘若顾澜亭被定罪,那么她毫不怀疑,对方定会派人把她杀了用来陪葬。

今早刚出事时,顾澜亭纵使猜到是她所为,想必也会因着她先前假意动情的戏码,暂且被那点虚假的情愫迷惑,从而短暂犹豫,不会当机立断把她关押囚/禁。

但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过了今夜可就说不定了。

迟则生变,她必须在顾澜亭把她囚/禁之前离开。

可如今她连潇湘院的院门都难出,暗处又有人日夜盯着。若要离开,仍须借许臬之手。

是夜,石韫玉传信于许臬,请他设法带自己离去。

寅时初刻,夜色最沉。

石韫玉睡意正浓时,忽然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兵器交击声惊醒。

紧接着,小禾压着焦急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府里进了刺客,您千万别出来!”

她心下一凛,知是许臬动手了,当即掀开帐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套上一件深青窄袖衣衫,将长发束起,把妆台上的金银细软用布帛卷好系紧。

随后推开后窗在床侧坐定,等待许臬前来。

过了约莫一刻不到,后窗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望过去,正是一身夜行衣,带着面巾的许臬翻窗而入。

屋内仅有一抹黯淡月色,他大步走近,递来一件同色斗篷,低声道:“穿好,走。”

石韫玉点头,披上斗篷戴好兜帽,随他利落地翻出窗外。

双足甫一落地,便传来一声厉呵:“拦住他,休让他带走姑娘!”

石韫玉抬眼望去,不远处树冠跃下二人,檐后又飘落四人。

月色正被流云遮掩大半,她看不清对方面目,听声音似是阿泰与顾雨。

纵然早有预料会有暗卫阻拦,她的心脏仍不受控地疾跳起来,攥紧了怀中包袱,抬头望向身侧的许臬。

许臬朝她安抚轻点了下头,随即指抵唇间,吹出一声短哨。

四周墙头、树冠和阴影里,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

许臬低道一声:“得罪。”便揽住她的腰身

石韫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带离地面。

许臬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人便如一片云,倏然掠上了屋顶。

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屋瓦的灰尘气和远处草木的凉意。

石韫玉下意识环紧许臬的脖颈。

阿泰领两人迎上那几名黑衣人,顾雨则与其余二人跃上屋顶,直追而来。

“将他拦下!”

许臬并未回头,听风辨位,揽着石韫玉的腰身倏然向左横移,避开身后袭来的刀锋。

刀尖擦着他衣袖掠过,带起细微风声。

他脚下不停,在连绵的屋脊上疾走。

随着许臬每一次纵跃和格挡攻击,紧张和眩晕感阵阵袭来,石韫玉攀附着他,心脏狂跳。

她微微抬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月色,专注前方的眼睛。

“姑娘,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莫要被他蒙蔽!”

顾雨声音焦急,试图扰乱心神。

今早爷便交代了他与阿泰要好生看住凝雪。他们原以为凝雪只会耍些手段自行逃跑,却万万没料到,今夜竟会有人突然前来劫人,且带来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帮手,交手起来万分难缠。

加之爷先前派顾风带着一众人出京暗中搜寻太子,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已少了一部分,以致此时应对起来更是左支右绌。

若姑娘被劫走,他和阿泰便是难辞其咎了。

石韫玉知他是为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并不理会,只贴近许臬耳边小声道:“能打过他们吗?”

耳畔吐息温热,许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嗯。”

许臬低低应了一声,似乎又觉得不够,简短补充了一句:“信我。”

声音混合在耳畔的猎猎风声中,一如既往的沉冷,却莫名的令人安心。

话音未落,追兵已至。

两名暗卫左右包抄,刀光卷向许臬下盘与肩颈,封住去路。

许臬终于停步,转身的刹那长刀出鞘。

刀身在月色的映照下,如同一泓寒泉,光芒冷澈晃眼。

许臬一手稳稳护着石韫玉,另一手持刀,动作简洁凌厉。

石韫玉几乎看不清他的招式,刀刃相击的爆鸣近在咫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火星在昏暗的月色下迸溅,一闪即灭。

她看到许臬的刀锋划破一名暗卫的衣袖,带出一溜血珠,随即被甩落在黛瓦上。

另一人挥刀猛劈,许臬不闪不避,刀身斜撩,以巧劲荡开攻势,顺势欺近,手腕翻转以刀柄重击其肩。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踩碎几片屋瓦,哗啦作响。

顾雨扶了一把那人,继续攻击阻拦而来。

他刀法狠辣,缠斗最紧,许臬既要护着怀中人,又要应对他的猛攻,一时险象环生。

许臬知晓再拖恐怕难以脱身,他眼神一冷,刀势陡然一变,不再保守,猛攻而去,月色下的刀光如暴雪纷飞,看的石韫玉眼花缭乱。

“铛!”

连续数声疾响,顾雨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片碎裂声不绝。

许臬觑得一个空隙,虚晃一刀引得顾雨格挡,却骤然提气,足下踏着屋脊借力,抱着石韫玉向府邸最外围的高墙疾跃而去。

“拦住他!”顾雨惊怒交加,提气急追。

高墙已在眼前,许臬将石韫玉往怀中一带,旋即落于墙头,追兵的攻击尽数落于脚下。

墙外早有另一黑影牵着两匹骏马等候。

许臬揽着石韫玉翩然跃下,稳稳落在其中一匹马背上。

“走!”

一声令下,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顾府中缠斗阿泰等人的黑衣人得令,亦迅速撤去。

阿泰未追,急向身旁暗卫道:“方才那人应是许臬,你快去禀报爷,我现下同顾雨追人。”

说罢疾掠而去。

骏马在巷道中疾驰,两侧屋脊飞速后退,冷月静静挂在漆黑天幕上,耳畔风声呼啸。

已经入冬,面颊被寒风刮得生疼,石韫玉却似不觉,回首望去,顾府的轮廓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转过几处暗巷,许臬手下之人截住追来的顾雨与阿泰,终是将其摆脱。

许臬于巷中绕行数圈,确认再无追兵,方从僻静小路驰向许府。

马停于许府后门,石韫玉掀开兜帽,微微一怔。

她未料许臬会径直带她回许家,原以为他会另寻住处安置。

犹豫片刻,她还是问道:“许大人,令尊令堂可知此事?”

许臬拉下面巾,轻轻颔首:“知晓。”

他牵着马,未听到她再次开口,便垂眸看向她。

朦胧月色下,她五官也变得清润,眉心微蹙,似有忧色。

他微微移开视线,道:“你已非顾少游妾室,他无权搜查旁人府邸。”

石韫玉自然明白此节,这也是她思虑再三后决意请许臬相助之故。

本朝私藏他人妾室乃重罪,然她既已脱了妾籍,顾澜亭便无理由明面上大肆搜捕。

她想了想,看了眼许臬俊朗冷肃的脸,忽地明白他那话是在宽慰自己。

这就是外冷内热吗?嗯……有点冷脸萌怎么回事。

石韫玉恳切道:“许大人,此番多谢相助,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许臬默然片刻,方道:“不必报答。”

是他心甘情愿。

石韫玉面露疑惑,却听他续道:“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闻言,她多少有点惭愧了。

许臬已助她多次,甚至牵累许家,自身亦遭贬谪。

说来,恩情早已还清。

面对这般正直重义之人,石韫玉一时无言,默然半晌,只得再次道谢:“无论如何,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所需,我亦愿尽力相助。”

许臬低应一声:“走吧。”

石韫玉颔首,许臬便开后门,带她到早已备妥的客房。

许府与顾府风格迥异,更显朗阔大气,草木略疏,颇有北地宅邸之风。顾府因顾澜亭出身江南,讲究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立于客房门外的廊檐下,灯笼随风轻摇,暖黄的光晕映在许臬面容上,将那冷峻轮廓衬得柔和几分。

他道:“你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向苏叶、苏兰提及。她二人原是我母亲院中的丫鬟,略通拳脚。”

两个小丫鬟上前见礼,石韫玉点头道:“这两日有劳二位。”

丫鬟笑答:“姑娘不必客气。”遂退至一旁。

石韫玉向许臬问道:“明日可需拜见令尊令堂?”

她觉着既是借住,总该问安才是。但若许臬另有心上人,不愿她随意露面,亦未可知。

许臬低头看她,恰迎上她目光。

灯下她双眸乌润明亮,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容。

许臬捏着面巾的手指微收,将目光落在她肩后不远处的雕花窗扇上,才答道:“想去便去,不去亦无妨,家父家母不重这些虚礼。”

这倒令石韫玉有些意外。

她思量一番,觉得毕竟借住,还是明日前往拜谒才好。

遂道:“那明日待伯父伯母得闲,我便前去问安。”

许臬觉得此等小事随她心意便是,略一颔首,又道:“早些安歇,朝中局势我会及时告知你。”

石韫玉再次道谢,许臬便告辞离去。

苏叶与苏兰悄悄打量她,苏叶问道:“姑娘可要沐浴就寝?”

石韫玉推门而入,点头道:“有劳。”

沐浴更衣后,她卧于陌生床榻,竟未辗转难眠,不久便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诏狱。

顾澜亭今晨便知早朝之事,亦悉有人向新帝呈上他与太子的书信。

他当时一怔,旋即有条不紊布置下去。

一是遣人往翰林院周旋,最好能将书信断为伪作,若不能,亦须在辅政之权落定前拖延数日;二是命人设法将真信替换;三是暗中推举己方之人出任辅政大臣,并护好先太子幼子。

等传信的狱卒离去,顾澜亭脸色阴沉得可怖,来回踱步一番,胸中怒火却仍灼烧难抑,连身上的鞭伤因动作崩裂开来,衣衫洇出点血迹,都似浑然未觉。

得知消息刹那,他便断定此事是凝雪所为。

那日潇湘院书房失火,他再三令阿泰与工匠查验暗格与八卦匣无异,又思及她绝无可能解开八卦匣,遂放松戒备。

没曾想她还真短时间内把那匣子打开,且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至于信如何送出,顾澜亭几番思量,脑海浮起一个荒谬的猜测,虽觉不甚可能,仍命人前去查证。

此外,他料定凝雪既已暗中传信,不日必将寻机逃遁。

在被背叛的怒火灼烧下,他立刻就要命人将她直接投入地牢。

可话到嘴边,前段时日与她相处的点滴柔情蜜意却毫无征兆翻涌上来,最终鬼使神差地转作一句“严加看守”。

从理智出发,他该将她直接囚/禁,方为稳妥。可不知为何,即使猜定是她背叛,他还是不愿在未查证之时就对她出手。

似乎在可笑的自欺欺人着什么。

除外他还让人留意顾澜楼动向。他疑心他的好二弟或会助凝雪脱身,甚至会将人藏匿。

牢房内,昏黄的灯影从木桌油灯上漏下,拢住一方寂静。

顾澜亭闭目靠坐在椅上,思绪沉在当前的时局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膝头。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安之感。

思忖片刻后,他还是为谨慎起见,决意下令将凝雪押入地牢看管。

正当他准备唤人来传信给阿泰,便听得寂静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睁开眼看去,正是安插的狱卒。

今日原非此人值夜,是其给同僚下了泻药,方换班顶替,以便在这紧要时候能及时传递消息。

他开了牢房门进来,禀报道:“大人,方才贵府侍卫来报,说您院中那位侍妾……被人劫走了。”

“劫人者……似是许臬许大人。”

第78章 背叛

顾澜亭蓦地抬眼, 两颗眼珠黑沉沉的,看得那狱卒心头一悚。

他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闭了闭眼勉力保持冷静, 才没当场失态。

“可追踪到许臬带她去了何处?”

狱卒小心翼翼地回话:“阿泰说, 劫人的那伙帮手武艺高强, 极为难缠, 所以……跟丢了。”

顾澜亭怒极反笑, 手指捏出细微的响声,眸光十分阴森, 仿佛想要将这二人千刀万剐。

“在我翻案之前,让阿泰带人盯紧各处城门,留意是否有跟凝雪体貌相似之人出城。”

“ 倘若抓到她,立刻押回顾府。”

“告诉阿泰, 对她不必留情。”

阿泰听到这话, 会明白是要直接将人囚入府中地牢。

狱卒心中不解, 这凝雪既然是顾澜亭的妾室,如今遭他人劫去, 为何不干脆报官或上奏弹劾许臬?

私藏他人妾室, 论律可是重罪。

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 岂是自己这等小吏能揣测的?只管奉命行事便是。

狱卒躬身应下, 悄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重归死寂。

想起这段时日的桩桩件件,顾澜亭还有什么不明白?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人如此三番两次戏耍过。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胸中怒火却愈烧愈烈, 他倏然起身,来回踱步一番,终究是忍无可忍, 挥袖将桌上那盏油灯狠狠扫落在地。

铜制的灯身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灯盘里的油脂泼洒出来,微弱的火苗挣扎着闪了两下,倏然熄灭。

牢房顿时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渗入一片朦胧的月色。

顾澜亭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处不知是鞭伤撕裂的痛,还是别的什么,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俯下身,手撑着桌沿,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算是明白了,凝雪早已恢复记忆,从头至尾都在戏耍他。什么动情,什么等他回府,不过是给他演了一出柔情蜜意的戏码。

他的一时心软,换来的竟是她的背叛,是她不知廉耻地与奸夫私逃。

顾澜亭恨恨地想,当初她失忆之时,就该将她彻底囚禁起来,反正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听话,更不会心甘情愿留下。纵然装出爱慕与温顺,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哪怕失了忆,也依旧一心只想着逃离。

他就根本不该给她半分好脸色,更不必费心去讨好。

像她这样的人,只配被他无名无分地锁在身边,当作禁/脔。

翌日一早,石韫玉问过苏叶苏兰,确认许父许母得空后,便备礼登门拜谒。

许母性情温和,善于言谈,许父则沉默少语,一望便知是性情耿直的武将。

二人对她的到来非但不介怀,许母还热情地留她共用午饭。

刚吩咐传膳,许臬便回府了。

见到凝雪也在座,他不由得一怔,随即低声打了个招呼。

许母看看儿子,又瞧瞧身旁的姑娘,心中暗叹这性子果真和他爹一样,是块木头。

待许臬解下氅衣与佩刀,净手后正要入座,许母便顺手将他按在了凝雪旁边的位子上。

石韫玉察觉到氛围有点微妙,侧过头瞥了许臬一眼,就看到他耳根有点红。

天气渐冷,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外出公务繁多,想必是冻着了。

她便好意提醒道:“许大人,你耳朵似乎冻伤了。”

许臬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石韫玉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笑声。

她疑惑抬眼,只见许母摆摆手,笑道:“用饭吧,用饭吧,方才瞧见地上有块呆石头,一时没忍住。”

石韫玉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地上看去。

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石头?

她正茫然,余光忽然瞥见埋头只吃饭不夹菜的许臬,霎时恍然大悟。

“……”

好家伙。

她拿的莫非是万人迷剧本?

石韫玉始终视许臬为恩人为朋友,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过。

她多少有点如坐针毡了。

几人默然用罢午饭,石韫玉便向许父许母告辞。

许臬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子不久,忽闻身后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臂弯里挽着他那件厚氅衣。

他在她面前停步,将氅衣递过去,目光拂过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语速略快地说道:“天冷,披上吧。”

石韫玉并未接,只婉拒道:“多谢许大人,我穿了斗篷,并不冷。”

许臬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

石韫玉不知怎的,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看出了几分无措的尴尬。

她温声道:“许大人快回屋歇息吧,下午想必还有公务要忙。”

许臬收回手,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抿了抿唇,说道:“昨夜仓促,今早我去了一趟布庄,午后应该会有绣娘来替你量尺寸。”

石韫玉一怔,没料到外表冷峻的许臬竟如此细心。

她笑了笑:“许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破费,待顾少游定罪之后,我便要离开了。”

许臬沉默片刻,未再提衣裙之事,只道:“顾少游没那么容易定罪,除却不少太子党在帮他周旋,由于他曾在翰林院任职,其中不乏他的旧交好友,也在暗中相助。”

单论为官处事,顾澜亭确实能耐非凡。他八面圆通长袖善舞,能言善道,京城中大小官员,只要并非政敌,大多对他颇有好感。

可只有石韫玉才知道,这人内里是多么偏执狠戾。

她心中微沉,对许臬道:“无妨,我等得起。”

她一定要将他拉下来,非要等到他被明正典刑,才能安心离开京城。

否则现在一走,谁知他会不会转眼便得脱身,再度将她抓回去。

顾澜亭心思深沉,手段难缠,她不敢赌自己能靠东躲西藏逃过他的手掌心。

唯有他的罪状铁板钉钉,唯有他死,她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寒风吹拂,廊庑栏杆外的青松簌簌作响。

许臬望着她沉静的眉眼,郑重道:“我会随时告知你案子的进展,你若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我的原则,我一定相助。”

许臬素来寡言,不论在家在外,对亲人还是友人,话都极少。更别说如今是对一个并无关系的女子许下承诺。

石韫玉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许臬。

触及他眼中那片澄澈的诚恳,她一时心绪纷杂。

静默片刻,她觉得再多口头言谢也已苍白,最终只轻声道:“好,有劳你了。”

往后,再寻机会报答吧。

新帝病倒得猝不及防,未留只言片语便已瘫痪在床,如今莫说言语,连动弹手指亦不能。更令人唏嘘的是,他至今尚无子嗣。

令人意外的是,太后不出两日也因悲痛过度卧病在床,静乐公主做主,将其移至城郊护国寺静养。

如今先太子下落不明,太皇太后与长公主亦不在京中。新帝的一干心腹唯恐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生变,便在暗中推波助澜,最终让辅政之责落在了静乐与内阁首辅肩上。

这一切变故来得太快,谁也未料到最后的赢家竟成了静乐与首辅。

原本按兵不动的太子党见状,心思再度活络起来,试图让新帝彻底咽气,改推先太子的幼子继位。

静乐等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唯有新帝活着,她才能以辅政之名逐步掌控朝局,慢慢清洗异己,待到一日大权在握。

因此,她将瘫痪的皇兄护得密不透风。

朝堂上的争斗愈发激烈,连市井百姓都隐隐嗅到了非同寻常的硝烟气。

这七八日间,静乐一派与太子党已明里暗里交手数回。

于公于私,静乐都极想将顾澜亭这个东宫少詹士置于死地。

她并非不能罗织罪名直接下手,可此番摄政之权她只争得一半,再加上以女子身份临朝听政本就招致诸多朝臣非议,在此地位未稳之际,她绝不能授人以柄。

那封顾澜亭与太子的往来书信,其真伪便是能否定罪的关键。

静乐的人周旋于翰林院之中,竭力推动验明此信为真;而太子党与顾澜亭的势力亦非易与之辈。

顾澜亭的人甚至一度将真信调包,谁知次日那信竟仍好端端躺在原处,那乃是是静乐派人放入的伪造之物。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早已不只是一封信的真伪之争,而是两股势力的政治博弈。

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全看此番较量。

两方明争暗斗,竟一时僵持不下,陷入了对峙之局。

而下落不明的太子,此刻正置身某个偏僻山村,脑中一片空白地坐在炕沿,望着窗外那位自称是他妻子的女子忙前忙后烧饭洗衣,满脸尽是茫然与怀疑。

转眼又过五日。

阿泰始终带人在各城门暗处蹲守,却迟迟未见凝雪的身影。

顾澜楼亦不时寻由头向许父或许臬递送拜帖,想进许府探一探凝雪是否藏身其中。

他不明白,为何凝雪宁愿相信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旁人,也不愿相信他。

明明他也可以带她走,给她想要的日子。

顾澜楼暗想,倘若他能赶在兄长之前找到凝雪,定要悄悄将她带走,藏到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自幼父母便常在耳边念叨兄长如何出众,如何了得。到了官场上,旁人第一反应不会说他是“顾随燕”,而是说“啊,你就是顾大人的亲弟”。

从小到大,他始终活在兄长的影子之下。可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兄长差在哪里。

更何况,凝雪并不爱兄长,如今更已不是兄长的妾室,他这是在帮她挣脱苦海。

兄长能要的人,他顾澜楼也要得。

自那日来到许府,石韫玉便再未踏出府门半步,甚至连房门都极少离开,生怕稍有不慎,顾家的人便会将她掳去。

每夜皆有人试图潜入许府,所幸许家护卫非比寻常,次次皆将来人拦下。

石韫玉心知这并非长久之计,不能再这般拖延下去了。

她总不能一直叨扰许臬与他双亲。

反复思量整整一夜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静乐迟迟无法给顾澜亭定罪,症结在于翰林院对此信真伪的说法莫衷一是,也无其他好的证据。

那若是……有人证呢?

第79章 “我只要他死”

她曾作为顾澜亭的妾室, 自那次假死风波后,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顾澜亭对她“极其宠爱”“情根深种”。

石韫玉心中思量,纵知此事已非单纯证据之争, 但她若出面作证, 为静乐一方添一份力, 或能令这党派相争的天平倾斜, 从而多一分将顾澜亭钉死在罪证上的可能。

只是此事风险极大, 她若站上公堂,待事了之后, 静乐未必不会杀她灭口。

可若不作证,静乐便不会对她动手了吗?她从未忘记那次下药,自己连静乐与顾澜亭一并耍弄了。即便她不出面,待离京之后, 静乐恐怕也会寻机报复。

故而石韫玉认为不妨赌上一把, 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她大义灭亲出面作证。

如此一来, 纵使静乐想动她,也须暂缓一二。毕竟静乐地位未稳, 若此时证人丧命, 太子党定会借题发挥, 指控她收买伪证、残害忠良。

事已至此, 无人能独善其身, 她所能做的唯有继续向前。

哪怕可能付出性命,她也绝不后悔。

唯有顾澜亭死,她才能真正解脱。否则只要见到他, 她便会无时无刻想起他曾施加的折辱,想起她在亭中无论如何绝望哭求,都换不来他一丝有良知的放过。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患了疯病后, 思绪混沌的日日夜夜。

石韫玉不奢求什么,只想着能安心自在的活着,她不愿意被圈禁在这样一个傲慢的伪君子身侧。

想通其中关节后,石韫玉在当日傍晚许臬下值时,让苏叶去请他前来一叙。

黄昏日落,漫天火烧云翻涌奔腾,绯红的霞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石韫玉已用过晚饭,苏叶回来禀报,说许臬还需一会儿方能下值。

谁知话音刚落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停在屋门外,门扉被轻轻叩响。

石韫玉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起身拉开屋门,抬眼望去。

门外霞光渐散,天色正转向沉黯。

许臬还穿着官服,腰间佩刀未解,周身裹挟着北方冬日干燥的寒气,露在外的手背骨节冻得微微发红,显然是一路匆忙赶回。

他一双冷冽的漆眸半垂,视线和她恰好相撞。

许臬怔了一下,放下叩门的手,说道:“听人说你找我有事。”

石韫玉点点头,侧身让开:“确有要事相商,外面冷,许大人进来说吧。”

按理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并不妥当,但她来自现代,本就少些忌讳,何况外头天寒地冻,也顾不得那许多讲究。

许臬却不同,他略一犹豫,正要推拒,却见那道杏色的身影已转身走向榻边,安然坐下。

他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跨过门槛,反手合拢门扇。

屋里燃着炭盆,与外头是两个天地,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下意识疑惑自家似乎没有这种熏香。

但他并未抬眼乱看,只觉得既将这屋子让予她住,便该处处尊重。此前数番擅入她房间,已十分不妥。

思绪浮动间,他解下佩刀,在她对面坐下。

二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几,上头摆着青釉茶盏。他看见凝雪执壶斟茶,纤白的手指握着青色的杯身,轻轻推到他面前。

“许大人,喝口热茶驱驱寒罢。”

许臬垂眸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手握住茶杯,掌心触及温热,突然想到掌心下似乎是她方才握过的地方。

思及此处,他把手缩了回去,有些无所适从的搭在膝头。

石韫玉正要开口,却瞥见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见他仍穿着氅衣,她便出声提醒:“许大人,屋里炭火足,不如将氅衣解下罢,否则一会儿出了汗,出去叫冷风一吹,怕是容易染上风寒。”

许臬听罢,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不会。”

石韫玉明白他是在说自己不会得风寒。

她心说这人还挺犟,抬眼看去,就看到他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

好想扇自己一巴掌,那么多嘴干什么?

石韫玉只好佯装未见,径直切入正题:“若我出面为静乐作证,事后许大人能否为我寻几位可靠的护卫,护送我离开京城?银钱方面,皆可商量。”

她记得许臬因年少时曾在山中习武,结识不少江湖中人,其中或许有武艺高强可堪托付者。

离开顾家时,她将那些金银细软尽数带走,如今并不缺钱。

许臬闻言却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道:“不可。你这是与虎谋皮,太过危险。”

“静乐并非善类。”

石韫玉道:“我知道,可我前两年逃跑,就是恰好路上遇到你救你那一次,便已得罪了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既然如此不如暂与她合作。”

许臬仍觉此法太过行险,摇头道:“此乃以身涉险,我不能帮你。”

说罢,又觉语气或许太过生硬,缓了缓声调,补充道:“我定会设法让你平安离开京城。”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离开?顾澜亭不死,她怎能安心离开?

要她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的活着,还不如去死。

她松开手指,轻轻摇头:“许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妾籍逃出顾府,这是筹谋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才换来的。”

说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若他此番被释,迟早有一日会找到我,将我重新拖回地狱。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般模样。我不想。”

许臬望着她含泪的眼睛,清晰感觉到那压抑在平静下的崩溃与恨意。他想为她拭泪,却终究克制着未动,只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

她仍在低泣,他心头也跟着发闷,忍不住唤她的名字,试图安抚:“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一想起过往种种,便止不住浑身发颤,如何冷静得了?

或许从假死那次患了疯症后,她就彻底疯了,哪怕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顾澜亭去死。

她被顾澜亭逼成了一个与他一样自私狠毒的疯子,不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只为将他置于死地。

她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是现代人,才会将那颗几乎陷入封建泥潭的心拉回来。

在这里,她没有好的出身,没有任何倚仗,愿意帮她的只有许臬一人。

若许臬拒绝,后续种种计划,便再难展开。

马上就是三司会审,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绝不能错过。

许臬见她不答话,眼泪依旧落个不停,睫毛都湿漉漉黏在一起。他不知如何相哄,抿唇又唤了她一声:“凝雪……”

石韫玉将脸埋入双手掌心,一半真情一半演戏,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叫凝雪,我不是凝雪……我不想回到过去,我要他死,我只想要他死……我不想再被他欺辱,我只想安心活着。哪怕赌输了死了我也愿意……”

话音未落,她听见许臬极轻地叹了一声。

“好,我帮你。”

嗓音低沉,带着无可奈何和些许迷茫的意味。

石韫玉哭声一顿,从掌间抬起脸,怔怔对上他的目光。

他神情复杂,似已下定某种决心,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你莫要再哭。”

说罢,将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石韫玉没料到一贯重原则的许臬,竟会如此轻易应下。

此事若有不慎,很可能再度牵连于他。

心底那点良知隐隐作痛,她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许臬的帕子与他的人一样,透着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何愿意这般帮我?”

许臬缓缓垂下眼,良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说罢,自嘲般抬眼看向她,“你就当我是个……普度众生的佛好了。”

石韫玉听了这形容,那些痛苦的情绪被冲散些许。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忍不住抿唇轻轻笑了。

佛?许臬若是佛,也该是个一身煞气却心藏慈悲的佛。

她真心实意道:“我不会牵连到你,具体如何安排,你且听我说。”

……

半个时辰后,许臬起身告辞,石韫玉将他送至门外。

外头天已黑透,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中晃动,冷气扑面而来,石韫玉衣衫单薄,不由打了个寒噤。

许臬看见,声音放缓:“进去罢。”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略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行过转角时,他没忍住回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斜倚门框,正仰首望着天上那轮冷月,神情怅惘,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快回去吧,许大人。”

许臬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中。

翌日深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如墨。多数人家早已熟睡,只零星几处亮着灯火,宛若散落的孤星。

石韫玉请许臬将她送至公主府后门所在的巷中。

许臬起初并不赞同,欲直接陪她同见静乐,但在她的再三劝说下,终是选择了听从。

石韫玉不想把许家卷入此事,故而不愿许臬露面。

二人披上黑色斗篷,戴好面巾与兜帽。许臬令手下引开府外蹲守的眼线,自一处角门悄然带石韫玉离开。

许臬轻功不俗,加之做了多年锦衣,对京城巷道了如指掌。

他携她穿行于僻静之处,不久便抵达公主府后门附近。

石韫玉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过去。”

许臬已提前命人暂时引开公主府外的暗哨,确认周遭暂且无人后,低应一声,自屋顶悄然跃下,将她置于巷口。

他道:“若有危险,便吹我给你的哨子,我会救你出来。”

石韫玉点点头,“好,不必担心。”

她尚有利用价值,静乐此时不会杀她,至多不过软禁在公主府中罢了。

说罢,她拉了拉兜帽,转身步入黑暗,朝那扇后门走去。

屈指叩响门扉,不久,门内传来木闩抽动的声响,随着“咯吱”一声,一名侍卫执刀现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她。

刀锋随即架上她的肩头,侍卫低喝道:“什么人?胆敢夜闯公主府!”

石韫玉未摘兜帽,只压低嗓音道:“去禀报你们殿下,就说她心心念念的证据,我这里有。”

说罢,朝侍卫伸出手,掌心躺着几块碎银。

那侍卫犹豫一瞬,未接银钱,也未收刀,只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候着。”

石韫玉从容踏入后门。

抬眼望去,方见另有三人正在戒守,此刻皆持刀紧盯她。

持刀侍卫对其余三人道:“看住她,我去禀报殿下。”

说罢收刀,匆匆离去。

余下三人呈合围之势,刀锋半出,将她困在中/央。

不多时,那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回,示意众人收刀,朝石韫玉道:“随我来。”

石韫玉道了声谢,随他一路行至正院正房门外。

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两名丫鬟迎面走来,语气不善:“按住她,殿下吩咐需搜身。”

另有两位粗使婆子上前,反剪石韫玉双手,那两名丫鬟便从头到脚仔细摸索起来。

片刻后,其中高个的丫鬟一挥手:“好了,进去罢,殿下在里头等你。”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推门而入。

暖香扑面而来,她略微一看,便看见静乐一身赤色薄衫斜倚在榻上,手中剥着瓜子,身前跪着个垂着头的少年给她端着托盘,上头落着一堆瓜子壳。

而静乐则赤足正踩着那少年的肩膀,姿态闲适。

石韫玉不免咋舌,心说当公主果然爽。

她垂眼上前,摘下兜帽与面巾,跪地行礼。

“民女见过摄政王殿下。”

静乐闻此称呼,眉梢一挑,随脚踢开那面首的肩,将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丢进托盘:“赏你了。”

面首即刻伏身谢恩,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

静乐赤足绕石韫玉走了一圈,轻轻“啧”了一声:“你倒是胆量不小。耍弄我一回,还敢送上门来。”

“不怕死么?”

最后几字,语意森然。

石韫玉垂着眼,平静道:“殿下,害您的是顾澜亭,并非民女。”

“他是我二人共同的敌人。”

静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凤眼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俯身勾起她的下巴,笑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来,看着本宫回答。”

石韫玉缓缓抬眼,迎上静乐眼底隐伏的杀意:“凭我曾是他的妾室,凭我也想要他死。”

“也凭……三司会审之期只剩三日,而殿下手中,并无更确凿的证据。”

静乐看见了她眼中的恨意。

她恼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直白,一把甩开指间的脸庞,站直身子,语气转冷:“说说你的证据,若说得不好……”

声线陡然加重:“我不介意当场将你剁碎了喂狗!”

石韫玉后背渗出冷汗,面色却仍镇定,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价值与计划和盘托出。

石韫玉早先便告知许臬,静乐多半会将她扣下,让他放下自己后便回府。

但许臬终究放心不下,仍在公主府外守候,甚至在后半夜悄然潜入,确认她只是被软禁而非遇险,方才离去。

回府后,许臬并未歇息,而是依石韫玉所嘱,让府中一名身形与她相仿的女护卫扮作她的模样,戴上帷帽,再派人故意引开外头蹲守的眼线。

天将蒙蒙亮时,由几名换上粗布衣衫的护卫护送那女护卫出府。

女护卫搭上许臬事先联络好的商队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石韫玉此举的目的是,若她一直留在许府,以顾澜亭之谨慎,定会猜出她的意图。

她必须让顾澜亭以为,她已离开京城。

倘若顾澜亭不在诏狱,此计或许会被识破。

所幸他如今身陷囹圄,消息传递难免迟滞。

而阿泰与顾雨一旦发现“她”出城,第一反应必是立刻去追,同时另派人通禀顾澜亭。

假扮她的女护卫与其余人手,将依她规划的路线,时近时远地牵制住顾澜亭派出的追兵。

石韫玉所利用的,正是顾澜亭接收消息慢一步的空档。

只要能短暂迷惑住他的视线,拖延他布局的时间,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她出堂作证起的用处便能大几分。

此外,许臬亦依计划雇了几名乞丐,在茶楼酒肆间散布顾澜亭宠爱妾室、常容其出入书房的流言。

这一步,是为让众人知晓她曾有机会接触顾澜亭的书房,进而提升她证词的可信度。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第二日深夜。

石韫玉被软禁在公主府的客院中。

其间她又见过静乐数面,交谈间忽觉这位公主比她预想中更为聪慧,且心思豁达,竟向她抛出橄榄枝,欲留她在身边效力。

石韫玉至此方悟,静乐身为女子,能得二皇子党支持,除却众人为保官途外,亦因她确有识人之明与理政之才。

往日那些跋扈蛮横,多半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静乐虽行事狠辣,但一直比她那位皇兄,要清醒得多。

石韫玉并未即刻回绝静乐,只言事尚未尘埃落定,恐辜负殿下期望。

静乐深深看她一眼,倒也姑且未强求。

顾澜亭在狱中得知凝雪逃离的消息时,并未起疑。

在他看来,凝雪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背叛他,无非是为离开京城。

以她惜命的性子,断不会冒险去接近静乐一党。

但为求稳妥,他仍命人设法买通一名向许府送菜的老妪,又另遣人收买了送炭的老叟。待两方口径一致,皆言许府并无女客居住,他才略略放下心。

除此之外,他又仔细盘问了始终盯守公主府的暗卫。

暗卫禀报,昨日深夜曾有数名黑衣人自公主府檐顶掠过,因府外尚有其他势力潜伏,他们恐暴露行迹,未敢深追,只暗中追踪一段,线索断在首辅府邸附近。

顾澜亭立时察觉异样。

首辅那般老谋深算之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莫非……是凝雪与许臬设下的局?

可许臬这般豁出身家帮她,又能得什么好处?他不信有人会为几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顾澜亭隐隐猜出她的意图,然而三司会审在即,即便他此刻着手布置,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纵使再恼恨也无济于事。

自他沉溺情爱,自负的给了她放妾书的那一刻起,这局棋就走到了他难以掌控的地步。

凝雪是这场政治博弈中最大的变数,从头至尾皆是。

若非她假死牵出玄虚子,便无后来诸般风波;若非她向二皇子党递送情报,太子也不至下落不明。

而他入狱之后,亦因她的背叛,屡屡计划生变,以至至今未能脱身。

顾澜亭宦海浮沉,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从未有过失手。

纵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今日种种,皆因他太过自负。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在他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顾澜亭每思及凝雪的背叛,都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他的心底却又忍不住产生令人发笑的想法,隐隐期盼她不会把事做到那般绝然的地步。

狱卒再次前来时,他已恢复往常的冷静,将一应事务细细安排下去。

黑夜沉沉,顾澜亭未点油灯,独坐于一片浓暗之中,只有窗外的冷月,朦胧映出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若他死,她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

第80章 对簿公堂(女主含量少,主要……

本朝三司会审是凡遇重大刑狱, 尤其是死刑案件经初审后,若案情复杂、翻异别勘,或皇帝特旨交办, 则启动三司会审。

刑部将案卷囚证移交会审场所, 并通知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官员共坐, 提囚犯证人到堂, 依《大胤律》逐条质讯。

刑部主问, 都察院监审,大理寺听核。若证词矛盾, 则反复推鞫,以五听之法察其情伪。

此外,若案件涉及重罪,锦衣卫指挥使、南北抚司镇抚使可列席会审, 然无定罪之权, 仅提供侦缉文书以供参详。都察院另派御史记录会审全程, 以防舞弊,若发现疑点可当场弹劾主审官员。

顾澜亭一案牵涉先太子, 两方势力博弈之下难以定谳, 故启三司会审。

依例, 会审之地常规设于午门外, 最高规格则在奉天门前。亦有些特殊案件, 会于三法司之某一衙署内进行。

此次会审,便定在了刑部衙门。

是日清晨,天光未彻, 顾澜亭已被押送至刑部大 狱,未过多久即被传唤至正堂。

刑部大堂之上,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其下置主审公案。

外头日头渐升,穿堂风呼呼轻响,堂内虽设炭盆,却仍透着几分侵人的寒意。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堂并坐,面色皆凝重肃穆。

左上首,静乐公主端坐屏风前特设的鎏金椅,身着杏黄织金云纹常服,神情漠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扶手。

右上首,内阁首辅陈阁老身着绯袍,须发皆白,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堂下吏部户部等相关堂官科道言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锦衣卫指挥使与南北镇抚使亦在座。

孟阶静立于指挥使侧后,面无波澜。

此番会审,他并不打算暴露身份出手。一来官职未及;二来无论顾澜亭翻案与否,于他皆无大碍。

若顾澜亭翻案,待太子归来,他这枚暗棋便是功臣;若顾澜亭伏法,他亦可安心为静乐一党效力,于仕途无损。

顾澜亭身着青色道袍,未戴冠,仅以木簪束发,立于堂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平静,哪怕身上的鞭伤未愈也不见狼狈,反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颇有肃肃如松下风的名士风流。

按照本朝律令,未被最终定罪的官员不必下跪。他们仍然是朝廷命官,代表皇权和朝廷体统,强迫其下跪受审被视为对朝廷体面的折辱。

故而司法程序上,多采用对簿的形式,可以站着陈述。

顾澜亭站于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心下不免感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为嫌犯,立于这公堂之上。

凝雪果真是好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刑部尚书作为主审,沉声宣布案由:“今日奉旨,会审原詹事府少詹士顾澜亭涉嫌勾结前太子,私结党羽,图谋不轨一案。现物证有与前太子往来密信一封,内容涉及拉拢时任大理寺少卿、今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德。信之真伪,此前经翰林院、大理寺初步勘验,意见不一。请诸公共鉴,详加质讯。”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静乐一/党,率先发难,拿起案上信笺副本:“顾澜亭,此信笔迹经翰林院数位学士比对,与你昔日奏章笔意确有七分相似。尤其‘共图大业’四字笔锋十分特别,与你其他文书中出现过的同字如出一辙。”

顾澜亭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天下善书者众,摹仿笔迹并非难事。且‘大业’二字模糊不清,有后期添描之嫌。下官侍奉东宫,从未与殿下有‘共图’之悖逆语,此信必为伪造,构陷东宫及微臣。”

大理寺卿乃太子党,语气稍缓:“周明德大人言不曾收到类似邀约之信,锦衣卫也未曾搜查到类似书信,故而单凭此不明真伪之信,恐难定谳。”

堂下一位倾向公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周大人当时官居大理寺少卿,职司刑名,位置紧要。前太子若有意图笼络,其目标正在于此。而顾澜亭以东宫近臣身份,代为交接通联,实是顺理成章之举!何况周大人亦亲口承认,彼时曾数度与顾澜亭在柳泉居有过宴饮往来。”

首辅陈阁老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顾澜亭身上,有些骚动的堂内重新静默下来。

他沉缓开口:“给事中所言,乃情理之推测。然刑名之事,情理不可代律例,臆测不可替实证。周明德言并无收到类似结党信笺,故而单凭此一纸来源存疑、笔迹存异之匿名信……”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叩面前案几,“便欲定朝廷命官‘图谋不轨’重罪,恐非慎刑之道,亦有损朝廷取信天下之心。”

这位陈阁老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入党争,至少明面上如此。

如今他手握一半摄政之权,对于静乐党与前太子的争斗,更多是隔岸观火。

毕竟不论何方得胜,于他皆有益处。

首辅此言,虽未明确为顾澜亭开脱,却直指公主一方指控的薄弱之处,算是将水再度搅浑。

顾澜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首辅此言并非意在帮他,但确于己有利。

他心下暗叹一声“老狐狸”,面上则转向首辅方向,恭敬地微一欠身,旋即对那发难的给事中温言道:“这位大人所言,顾某亦能体察其中忧虑。”

“然则正如首辅阁老明鉴,凡事须以实证为基,周大人掌刑名不假,然东宫过问刑狱案例,体察民情,亦是历朝储君分内修习之事。下官代为请教咨询,皆有公文存档或起居注片段可查,绝非私下勾连。若仅因职位要害,便推定所有往来皆为图谋,那日后六部九卿、科道各官,谁还敢与东宫乃至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之尊位者,有正常公务文牍往来?长此以往,君臣相疑,朝堂噤声,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巧妙将个人辩护上升到朝堂风气的高度,不仅反驳了指控,还暗指对方逻辑会危害正常的政治运作,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静乐暗骂一声顾澜亭巧舌如簧,并未直接质问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本宫记得翰林院虽对笔迹有疑,但大理寺当初初验,似乎另有看法?何况除了笔迹,信笺用纸、墨色新旧等痕迹,莫非都无可探究之处?”

都察院左都御史会意,沉声道:“殿下明察,大理寺最初勘验,认为信笺乃江南所产特制罗纹笺,此纸流入京师有限,非寻常官吏可得。除此之外,火漆印记已模糊难辨,但残留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的朱砂带金粉色泽颇为相近。”

顾澜亭听罢,脸上笑容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对方查得仔细,一派气定神闲。

他略作思忖,缓缓道:“王大人不愧是老刑名,观察入微。不过您所提及的几点,恰恰更能确定此信系伪造无疑。”

“其一,罗纹笺顾某确曾用过,但因价昂且过于风雅,多用于誊抄诗文集或赠答至交,从未用于公务信函,詹事府存档卷宗可证。伪造者选用此纸,或是知顾某偶用此物,却画蛇添足反露马脚。”

“其二,王大人提及火漆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配方相近。这便奇了,若此信真是顾某和前太子殿下来往,必是极隐秘之事,岂会用上带有东宫标识特征的印泥?这岂不是自留把柄,唯恐旁人不知信与东宫有关?”

说着,他冷笑一声,“此一处非但不是罪证,反而更能说明有人伪造信笺,构陷忠良!”

他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巧妙将对方抛出的物证细节转化成了自己辩白的有力依据。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静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刑部尚书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愈发凝重。

顾澜亭凭借辩才让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

片刻后,陈阁老沉声道:“笔迹之辨各执一词,周明德之证语焉不详。刑名之道讲究‘铁证如山’,此信来源为何?传递链条可清晰?”

他目光扫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略显尴尬:“回阁老,此信乃匿名投于都察院门前,由十二道监察御史所捡拾,其后呈上朝堂。其源头……尚未彻底查清。”

眼看这局面于静乐党不利,若再无好的证词证据,前太子党再稍加运作,顾澜亭翻案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本该焦躁的静乐听了这话却并无急色,她反而轻笑一声,不疾不徐道:“首辅所言极是,单凭一封信确实难以让某些心思缜密、惯会撇清之人认罪。”

她望向顾澜亭,语调讥诮:“顾大人方才辩称从未有‘共图’之语,句句在理,几乎让本宫都要信了你这番忠贞不二的剖白了。”

不待顾澜亭回应,静乐唇角勾起,目光透出几分得意,抚掌道:“对了,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辨这死物,倒忘了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证未曾传唤。”

她提高声音,“带人证!”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顾澜亭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一双桃花眼底覆了层寒霜。

脚步声自堂外甬道传来,不疾不徐。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名衙役引着一名女子步入大堂。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交领绫袄,外罩淡青色比甲,下系浅碧马面裙。

她生得极美,眉若春山,眼如秋水,肤色莹润,行走间自有一番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径直走到堂中,在顾澜亭身侧约五步处停下,并未看他,姿态端庄敛衽,向着主审的方向拜倒,嗓音平稳清悦:“民女凝雪,叩见公主殿下、诸位大人。”

“我原为顾澜亭府中妾室,今日上堂,是要检举顾澜亭昔日确曾暗中结纳朝臣图谋不轨。那封呈堂的信……是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曾亲眼见他书写类似文书,笔迹用语,一般无二!”

顾澜亭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旁跪地的女子身上,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唇间突然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