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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9860 字 6小时前

第61章 封存

小禾从萨满奇特的装束中回过神来, 眉头一皱,小声嘟囔:“这算什么啊……”

将好端端的人折磨疯,转头又兴师动众请僧请道又请巫地来做法?何其虚伪荒唐。

这后半截话她只敢在肚里回转, 是万万不敢吐出口的, 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扯了阿桃一道忙活去了。

庭院中这些僧道巫觋, 乃是顾澜亭耗费了十余日工夫, 遣了手下四处明察暗访,方才搜罗请至府中的。

他素来对神鬼之事嗤之以鼻, 可如今却束手无策,可笑的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妄图换得一线希望。

他将京畿一带有名望的道士僧人俱都请了来,至于那些萨满, 则是专门遣了心腹, 快马加鞭远赴大宁卫, 以重金厚礼请来的。

女真、畏兀儿、乞儿吉思诸族多崇信萨满教,然其地僻远, 唯鞑靼人所在的大宁卫距京城稍近, 此番请来的是当地最为人称道的萨满教渥都干和孛额。

庭院里有不少洒扫的仆役, 此刻见了这阵仗, 个个都悄悄探头张望。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与那三方首领略作交谈。

片刻后, 按首领要求,顾澜亭先命身旁的甘管事暂且将其余的僧众道徒和萨满教众引至外院客房,好生安置款待。

随之对顾澜楼道:“你且随张妈妈一同, 引这三位进内室去看一看,切记莫要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一旦现身,又会引得凝雪惊惧不安, 再次发病。

顾澜楼应了声好,同满脸忧色的张厨娘将三人带入内室。

内室温暖如春,弥漫着汤药与安神香气味。

石韫玉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裹着被子,双手抱着膝盖,神情呆愣愣的。

见到有生人进来,她立刻面露惊惧,浑身颤抖哭泣起来。

张厨娘连忙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柔声哄道:“姑娘别怕,是来帮你的人,他们不会伤害你,妈妈在这儿呢,别怕……”

道长见此情状,缓步上前,低声诵念了一段《清静经》。

过了一阵,石韫玉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仍在小声啜泣,趴在张厨娘肩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

道长趁机上前,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方丈也近前查看了一番,眼中闪过惊疑。

怪哉……此女神魂稳固,可偏偏又不全然同躯壳契合,如同被钉子强行固定一般。

他不动声色起身,在一旁捻着佛珠垂眼思索。

随之老渥都干走到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着石韫玉的脸照了照,又在床榻边来回徐徐踱步,时不时用鞑靼语低声念叨几句,面色沉凝。

三人在屋内或诊脉、或观察、或施法,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同退了出来。

顾澜亭早已在外间焦灼等候多时,见几人出来,立刻站起身问道:“如何?”

僧道与渥都干皆是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那青袍道长率先开口:“顾大人,贫道与大师,还有这位婆婆已仔细探查过,尊眷三魂七魄俱在,安稳无虞,并非外邪侵扰,或是魂魄离散之症。”

他顿了顿,叹息道:“观其情状,大抵是心神屡受巨创,以致崩溃,罹患疯癫。”

顾澜亭眉头紧蹙,又看向那方丈与渥都干。

方丈双手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道长所言不差,老衲亦未见魂魄有失。”

魂魄无虞,至于那怪异之处,许是他佛法不精,探察失误。

那老渥都干点头附和,汉话有些生硬怪异:“神魂稳固,不是恶灵,不是丢魂。”

三人所言如出一辙,皆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沉郁:“当真别无他故?”

方丈迟疑片刻,终是叹道:“顾施主,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强求不得。尊眷此病,根由在心,或待尘缘了却,心境澄明通达之日,自是清醒之时。”

“老衲愚见,施主不若寻一山明水秀的清静福地,送其前往休养,远离尘嚣,或许时日一久,心结渐解,神智便可清醒。”

顾澜亭闻言,面色更是阴郁,沉默良久,方沉声道:“有劳三位,仍按原议,先行法事。”

三人见他执意如此,知难以劝解,只得应下。

头一日,由那道长主持法事。

庭院中设下法坛,香烛缭绕,符纸飞扬,道长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咒焚符,召请神明,洒净驱邪。

然而法事毕,内室回报,凝雪依旧痴坐着,听见响动会惊颤,需小禾张厨娘在旁边安抚才能平静下来。

一日下来未见丝毫起色,道长临去前,面露无奈之色,委婉劝道:“顾大人,尊眷之疾非邪祟所致,您还是早做打算,趁早将人送往那洞天福地静养为是。”

他略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老子有云‘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世间之事,若是过于强求,反而容易落得一场空啊。”

顾澜亭默然不语,面笼寒霜,只是沉声道谢,末了挥了挥手,命甘管事给道长一行人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出了府门。

道长看他这般执迷不悟,只得叹息摇头,带着徒众离去。

第二日,轮至僧侣。

院中设下佛台,供奉香花灯水果。方丈领众僧侣诵唱《心经》、《药师咒》,木鱼声声,梵音阵阵。

法事持续整日,经声不绝,结束后方丈面上疲色尽显,对顾澜亭微微摇头,叹道:“施主,佛法虽广,却难渡无缘之人。”

“心病犹需心药医,恐非驱邪法事所能解,及早送其静养,方是正理。”

顾澜亭面露失望,拱手道谢后,命甘管事奉上丰厚谢仪,客客气气将僧人送出了府门。

到了第三日,便是那些萨满行法。

院内早早按萨满要求布置起来,设下神坛,以五彩布帛铺就,上置博鼓、铜镜、神鞭、宝剑等法器,以及一些祭品。

几位孛额与渥都干皆头戴缀有鹰羽的铜冠,身着法裙,脸上也涂画着些赭石青黛的颜料,看上去格外神诡。

准备妥当,为首的老渥都干步入坛场中央,击打博鼓,摇动铜镜和铃铛,吟唱请神调,同时双足盘旋踏地跳神。鼓声铃声歌声交织,韵律奇特。

随着鼓点愈加密集,她身形旋转愈疾,忽地动作一滞,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异音节,目光变得空洞。此乃神灵附体之相。

紧接着她取过神鞭在空中抽响,擎起萨满宝剑,做出驱赶之状,口中念念有词,其他萨满则围在一旁跳神摇铃。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吟唱声调转为舒缓悠长,步伐渐慢,鼓声亦随之稀疏,最终戛然而止。

老渥都干身形微晃,长吁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

法事既毕,旁边的萨满上前搀扶住她,递上清水。

她喝了水,缓了片刻,行至一直远远观望的顾澜亭面前,摇了摇头,用怪异的口音道:“大人,神已经示下,她不是中了邪,也不是丢了魂。”

“这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十分难看,强压着失望和烦躁,问道:“当真别无他法?”

老渥都干静默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调幽异:“治好了她的心病,人自然就能好。”

顾澜亭负手踱了几步,庭中积雪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心病……

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老渥都干,语气异常冷静:“既然心病源自过往苦痛,那若是……令其忘却那些令她崩溃的记忆,是否便可痊愈?”

老渥都干闻言愕然,未料他会作此想。

顾澜亭不待她回答,自顾自说道,神情近乎偏执:“对,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既然是那些记忆让她痛苦,那便封存它们。”

老渥都干迟疑道:“按理是这样,可……”

“可有法子能做到?”顾澜亭打断她,目光灼灼。

老渥都干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方道:“法子是有。”

“在我教传承的古法之中,确有一种秘术,能借助特定的法咒曲调,令人陷入深眠,暂时封住或混淆其某些记忆。”

她怕顾澜亭听不明白,解释道:“这法子有些类似你们汉人江湖中,所流传的那种摄魂迷心之术。”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可是这法子凶险,不能确保永远忘记,也不能确保,会不会连带着把其他不该忘的都忘了,而且……”

“会伤及她身子吗?”顾澜亭再次打断。

老渥都干道,“此法并未有伤身记载。”

她看着顾澜亭略微放松的神情,严肃告诫:“但若有朝一日,她触景生情,想起了被封住的记忆,冲击之下,说不定会彻底疯了,再无挽回余地!”

顾澜亭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大概要如何做,才能让她永不恢复记忆?”

老渥都干叹道:“不见旧景,不闻旧事。”

顾澜亭久久伫立,风雪拂面而不觉,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多谢,且容我想想。”

是夜,风雪交加。

顾澜亭独坐书房处理事务,突然心腹送来了太子密信。

他拆开看了,信上先是说了些近日图谋,话锋随即一转,言理解他病急乱投医,但身为朝臣,让他莫要再沉溺情爱,弄些神鬼之事,免得耽搁正事。

他面无表情将信纸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嗤笑一声,提笔回信,命心腹送去。

室内重归寂静,顾澜亭将密信丢炭盆里烧干净,末了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近日朝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

那些御史言官,对他这般行径颇有微词,认为他失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可中原之人,信佛问道者何其之多。

王公贵族之家,哪年不请几场法事,做几场道场?为何偏偏到他这里,便成了沉溺情爱不务正业的罪证。

纵使他过去对这些神鬼之事嗤之以鼻,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想让凝雪恢复正常罢了。

思及她的疯病,顾澜亭愈发心烦意乱。

他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去趟潇湘院,突然瞥到案沿的小匣子,眸光一顿。

那里头是凝雪送他的手绳。

他伸手开盖取出,看着红绳,眸光柔和,心绪渐转平静。

那次她给他下药逃走,他怒火攻心之下,将这手绳狠狠掷于地上。

后来小禾进去收拾屋子,将它捡了起来交给甘如海。

甘如海复呈于他,他本欲掷入炭盆一烧了之,怎料手刚松便鬼使神差般疾探取回。

手指燎伤,红绳也烧断了,当时他不明何以如此,懊恼之余将这手绳收入匣中封存,只图眼不见为净。

后来凝雪假死变得疯癫,他才姗姗将手绳修补好。

只那焦痕犹在,一段乌黑。

顾澜亭摩挲那焦痕,心下涌起几分颓唐。

他转过头,望向被风雪拍打得簌簌作响的窗子。

窗外雪色茫茫,天幕漆黑如墨,上下混沌难分。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小事。

彼时他尚在学堂启蒙,授业的夫子乃是丹青妙手,某次课上画就一幅夜雪图,言明谁若能在下次月考中丹青一项夺得魁首,便将此画赠与谁。

这位夫子的画作在士林中小有名气,他那时想赢得此画,回去送给卧病在床,尤喜书画的祖父赏玩,以慰病怀。

故而即便他的丹青功课已连续数月得了魁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仍是埋首苦练了整整一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考之后,他的丹青果然又被判为第一。

可谁知,待到第二日放榜,他的名字却莫名被移到了第二位,而那榜首之位,赫然换成了时任布政使之子的名讳。

他心中不服,私下里寻到夫子询问缘由,得来的,却只有夫子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年少的他心中憋闷,过了两日,终究是寻了个机会,略施小计将那本该属于他的画作拿了回来。

可画虽到手,他心中却仍存迷惘与不解,终是没忍住,跑到祖父病榻前,将此事原委和盘托出,询问祖父这究竟是为何。

他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祖父当时脸上那极其复杂的神情,沉默了许久许久,阖上了双目。

当他以为祖父已然睡着,才听到祖父嗓音沙哑的缓缓吐出了一个字:“权。”

因为祖父被贬,而后又卧病在床数载,父亲没甚本事,家族便渐渐没落,权势不再。所以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会被人轻易夺走。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在这世间唯有手握足够的权势,方能得到所想,再无遗憾。

可如今……

顾澜亭轻轻叹气,面露怅然。

情之一字,最是难测,最是难得。

强得到人,却得不到心,才酿成这般苦果。

可让他放手,却是断不可能的。

深夜寂寥,唯有风雪呼啸。

凝雪疯癫后种种情状,与那萨满所言彻底疯了的警告,在顾澜亭脑中反复交织。

他既不想她终生浑噩,却也不愿如道僧所言送走静养。

他觉得凝雪若真有清醒一日,定仍会处心积虑逃离他身边。

忘了就好……忘了,便能重新开始。

顾澜亭闭了闭眼,心意已决。

就让她忘记吧。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他的不好,忘记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会给她一个全新的生活,会好好待她,再也不会伤害她。他会将所有可能让她恢复记忆的旧物都藏起来,不让她有任何触景生情的机会。

从今往后,他与凝雪便将如同这修补好的手绳一般,纵有裂痕,却能重新连接。

再成一个圆满。

翌日清晨,顾澜亭召来老渥都干,平静道:“我意已决,便依你昨日所言之法行事,需要准备何物,需要如何配合,你只管开口,府中上下,皆会听你调遣。”

老渥都干见他神色间一片冷然决绝,心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在心底暗叹一声孽缘,躬身领命。

当日上午,他们便在内室布置起来。

门窗紧闭,草药熏香袅袅,散发出清冽略带辛辣的异香。

老渥都干手持法器,其他萨满则拿着乐器,围在床边。随着鼓声,奇特的吟唱与乐器声响起,较昨日的韵律更为舒缓。

石韫玉起初被这声音惊扰,开始挣扎扭动,喉间发出抗拒的呜咽。

张厨娘与小禾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安抚。

渐渐地,在熏香与韵律的作用下,随着鼓声与吟唱的持续,石韫玉的挣扎渐弱,眼神开始涣散。

她眼皮缓缓垂下,身体也渐渐地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任由小禾和张厨娘将她放平在床榻上。

二人为她仔细盖好了锦被,不多时,她便在乐声与香气中,沉沉昏睡过去。

此法持续三日,期间石韫玉多半时间皆处于此种 混沌状态,水米皆需人小心喂食。

顾澜亭告了假,日夜守在外间,听着内里传来的奇异鼓乐,心弦紧绷。

至第三日午后,内室鼓乐声戛然而止。

片刻,老渥都干一脸疲惫被人扶出,对迎上前的顾澜亭低声道:“法事已成,她已昏睡过去,待她醒来,究竟是全然忘却,是记忆错乱,亦或是依旧疯癫,我也无法预料。”

顾澜亭心中忐忑,也怕这些萨满暗中弄鬼。

他拱手道谢,命甘管事奉上远超约定的金银珠帛,客客气气将一众萨满送走,又暗中遣了得力人手,远远缀上,监视其动向。

倘若凝雪醒来之后,情形不对,或是出了甚么不可控的岔子,他便能立刻派人将这些萨满尽数擒回,以作应对。

萨满既去,顾澜亭立刻命人彻底清扫潇湘院,开窗通风,驱散异香。

他回到正院,备水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对镜束发,忽见发间的零星银丝,眼底也隐隐发青。

他手一顿,心中升起些担忧。

若她醒来见到他如此模样,是否会觉得他这皮相不够好?

他抿唇,将那几根白发拔了,才仔细束好发冠,换了身青色直身,外披白狐毛氅衣,重返潇湘院。

凝雪仍在沉睡,呼吸轻浅。

顾澜亭屏退左右,坐于床侧,一瞬不瞬望着她。

窗外日影西斜,晚霞渐染,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但见床上人眼睫微颤,手指动了动。

顾澜亭呼吸一滞,心脏抑制不住开始砰砰乱跳。

他紧紧盯着那张消瘦的脸庞。

俄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茫然,似未能聚焦,片刻后微微侧过头,目光逡巡,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顾澜亭霎时忘了呼吸,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贸然吭声,只端详着她的神情。

她面露疑惑,眨了眨眼,似乎在清明视线,努力辨认。

过了几息,她像是神志清晰,终于认出了他是谁,脸上浮现惊愕之色,继而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尽是茫然不解。

她唇瓣翕动,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轻唤:“大公子?”

第62章 假象(二合一章)

“嗯, 你感觉如何?”

床边的人俊目修眉,面如冠玉,一袭青衫更衬得他斯文俊美, 颇有几分谪仙之姿。

只是眼下有些乌青, 看起来略显憔悴。

他正温然望着她, 眸光里透着关切。

石韫玉:“?”

还真不是做梦。

她未敢贸然开口, 只静静打量四周。

但见窗明几净, 室中陈设琳琅,宝器生辉, 一侧的案上置着香炉,沉水香袅袅如雾,氤氲满室。

身上锦被柔软,头顶秋香色缠枝纹缎帐低垂, 流苏轻曳, 一派雅致贵气, 绝非记忆中那间狭仄的下人房所能及。

此处是何地?顾家大公子怎会在此?

她分明记得昨日还……

对了,她昨日究竟做了些什么?

明明神志是清明的, 可关于过往的种种, 却仿佛被蒙了一层浓雾, 任凭她如何努力, 依旧混沌不清。

才一凝神, 脑中便传来尖锐刺痛,她不由按住额角,闭目蹙眉, 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

一道略带焦灼的嗓音响起,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睁眼望去,正对上他忧切的目光, 茫然道:“奴婢好似……忘了许多事。”

顾澜亭默然片刻,眼中情绪几转,终化作一声低叹:“果然如高人所言,你此番醒来,竟是失了记忆。”

石韫玉愕然,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失忆?”

顾澜亭颔首,语气沉凝:“你遭人下毒,九死一生,虽侥幸保得性命,却损了神智,疯癫数月。如今好不容易清醒,前尘旧事却尽数忘却了。”

“下毒?疯癫数月?”

石韫玉愕然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肌肤细腻莹润,手腕纤细的吓人。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骨骼的轮廓清晰,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昨日明明还好端端的。

顾澜亭见她怔坐床榻上,眸中尽是茫然与难以置信,高悬的心缓缓落下。

看来萨满法师所言不虚,她果真失了记忆。

只不知,她如今记忆停驻在何时?

他试探道:“依你此刻所记,年岁几何?”

石韫玉回过神,回道:“年近十八。”

还有几个月就到赎身之期。

顾澜亭叹息一声:“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了。”

石韫玉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怎的一觉醒来,竟过去了两年有余?

顾澜亭看了眼她微怔的脸,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和:“莫怕,先饮些水润喉,你昏睡方醒,身子尚虚,其中缘由,我自当细细说与你听。”

石韫玉确实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依言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奴婢谢爷关怀。”

啜饮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顾澜亭重新坐回去,看着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客套,你也无须自称奴婢。”

“你我?”

她将杯中水慢慢饮尽,握着空杯蹙起眉头,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

只见顾澜亭眸光灼灼望着她,缓声道:“你是我的妾室。”

她眼睛骤然瞪大,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杯子,这消息比方才听闻自己中毒疯癫还要让她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现代人,怎会甘为人妾?莫说为妾,便是成婚嫁娶之事,亦从未在她打算之中!

疑心既起,她抿唇细察他神色。

顾澜亭早料她有此反应,缓声解释:“去岁春,我奉旨南下扬州查案,于杭州老宅暂留数日。某日宴罢,途经回廊,恰见堂弟欲对你用强,便出手相救。”

“后来得知,我那堂弟一直有意纳你为妾,当时我正需个机敏可靠之人,扮作红颜祸水助我查案,遂与你立约。”

“我助你摆脱堂弟的纠缠,你则假意成为我的通房,助我完成公务。事成后,我则销去你的奴籍放你出府。”

“那时案毕后,我依约送你离开顾府,还你自由。后来你因家中父母坑害,我二人机缘巧合再次相遇,那段时日相处下来,彼此渐生情愫,你感我诚意,便自愿随我入了京城,成了我的妾室。”

言至此,他细观她神色,见她柳眉紧锁,又温声补道:“我府中并无其他通房妾室,日后……亦不会娶妻。”

石韫玉端详他面容。

眸光澄澈温煦,凝望她时自带缱绻柔情,似无虚言。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些说辞听着跟她初高中那会看的言情小说似的。女主一朝穿越成婢女,意外和府里的少爷有了牵扯,相处中互生情愫。男主洁身自好,起初因女主身份暂且委屈她做妾,最后解决问题,娶了女主,完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局。

想到此处,石韫玉脑海里闪过许多熟悉的桥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她这么倒霉,怎么可能是小说女主?谁笔下女主这么惨,半夜可真得给作者托梦报复了。

石韫玉挥散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细细思索起顾澜亭的话。

他所说的一切,无论是从他堂弟手中救她、协议、那对吸血虫父母的坑害,还是情愫暗生,全都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他,问出了其中关键:“您方才说,是有人给我下毒,才致使我疯癫失忆。”

“那么,给我下毒的究竟是何人?”

顾澜亭的神情霎时变得沉郁,冷声道:“是前北镇抚使许臬,此人对你一见倾心,妄念丛生,竟对你下了假死之药,意图制造你已身故的假象,将你暗中掳走藏匿,幸而我察觉有异,及时开棺救你出来。”

“可你醒来后,因药力损伤神智,患了疯症。”

言至此处,他面露痛惜之色。

说罢,他朝她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却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神情透着悲伤。

石韫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真跟小说似的,假死药都出来了。

顾澜亭见她怔忡不语,知她一时难消此讯,遂接过她手中空茶杯,柔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若想不起便莫要强求,记忆之事玄妙,或有一日便自行恢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用些清淡膳食,好生将养,今夜且安心歇息。”

窗外夕阳散尽余晖,天色渐暗,屋里燃起了灯烛,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男人望着她的桃花眼含笑,眸中映着烛火,温暖潋滟。

她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眼下也无别的法子,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顾澜亭将杯子放回桌上,正欲唤人传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迟疑的嗓音。

“爷可知……我家乡在何处?”

他愣了一瞬,转过身看去,只见她神情迷惘,一双秋水眸正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顾澜亭看她神色并无异常,心想大约是如同那萨满所言,封存记忆之法未必能尽善尽美,使得她某些零星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他神色不变,从容回道:“杏花村。”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一沉。

若真如他所言,两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重,他为何会不知自己根本并非此世之人,而是来自异世?

她对自己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对感情一事要求极苛刻,若当真愿意与一个古人相恋,此人必是品行端方、洁身自好、容貌俊朗、权财俱足,甚或曾为她舍生忘死。

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她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

而既已交付了这般信任,以她的性子,定会暗中多次试探,确定对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支持并帮助她寻找归家之路,甚至愿意随她同返现代,她方会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可顾澜亭口口声声说两人互生情愫,他却连她的根底都不知。

石韫玉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冷意。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年关。

顾澜亭上月升任东宫少詹事,正四品官,协詹事处理东宫政务。品级虽不高,然身为东宫要员,清贵无比,若他日太子登基,便可直入内阁。

忙足一月,直至年节休沐,顾澜亭方得闲暇,然而即便在府中,亦常需在书房处理公务半日,或往衙署处置事宜。

腊月二十八,京城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顾澜亭难得整日无事,便早早起身,撑伞踏着薄雪来到潇湘院。

这段时日,因着凝雪一直对他有些疏离畏惧,他怕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便一直歇在正院,只每日抽空过来陪她用饭,说几句闲话。

踏入潇湘院时,几个仆从正在庭中清扫积雪,各个冻得伸头缩脑,脸颊通红。

他摆手让人雪停了再扫。

仆从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感激地道了谢,忙不迭地将工具收拾好,退了下去。

顾澜亭推开屋门,外间静悄悄的并无一人,他一面解着氅衣的系带,一面信步朝内室走去。

一进去,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后窗边,发髻松松挽着,似乎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

石韫玉正琢磨这将近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

这段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过去,也时常旁敲侧击地试探院里的丫鬟,甚至借着出府散心的机会,装作不经意问外头的百姓。

然而,所有人的说辞,竟都与顾澜亭所言大同小异。

可越是这般,她越不愿信。

只可惜,那些失去的记忆,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

正兀自出神间,忽觉一方温热自身后靠近,随之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搭在了窗沿上,耳后袭来温热的吐息。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瞬间僵硬,猛地扭头看去,顾澜亭正含笑垂眸看她。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两人距离极近,顾澜亭身量又高,一条手臂自她身侧搭在窗沿,宽大的衣袖垂落,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她只觉头皮发麻,慌忙扭回头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睫道:“没什么,只是看看外头的梅花。”

说罢,她便想自另一边移开,寻个由头脱离这令人心慌的禁锢。

不料顾澜亭另一只手也随即搭上了窗沿,身体随之又往前倾了几寸。

如此一来,左右退路皆被封闭,她被彻底困在了窗台与他胸膛之间。

“……”

不是哥们,你想干什么。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满道:“顾少游!我不喜如此。”

自那日醒来后,起初她还谨守身份称他“爷”,后来顾澜亭主动提出,让她不必拘礼,直呼他的表字即可,她便应下了。

毕竟她也不喜欢这种区分尊卑的称呼。

平心而论,顾澜亭待她确实格外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从不生气的地步。

即便她有时故意无理取闹使性子,直呼其名讳,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轻轻叹口气,从不作计较,甚至还会反过来温言软语地哄她。

看起来就是个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谦谦君子。

可她不信,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者,怎么可能会是这般好性儿。

顾澜亭见她面染愠色,将氅衣解下披在她肩头,笑道:“莫恼,且看那是何物?”

她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就见那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扇,而后虚拢于她腰间。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将沉闷熏香气味冲散了不少,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只见窗外银装素裹,积雪压枝,一树红梅在雪中怒放,艳色灼灼,偶有积雪自枝头簌簌落下,如盐如絮。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扭头仰面瞧他:“什么?”

顾澜亭笑而不答,伸手折下探到窗边的一枝红梅。

那梅枝上积雪纷落,花瓣沾着晶莹雪沫,更显娇艳。

他递到她手中,梅枝入手粗粝冰凉,暗香袭人。

就这?

难道就只是为了折一枝梅花给她?

她再次仰起脸看他,面露不解。

顾澜亭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再细看看。”

石韫玉低头细观梅枝,随之微微一怔。

最大的两朵梅花间,各陷着枚红宝石耳坠。

想来是他方才趁自己回头看他时,悄无声息放上去的。

她伸手将那两枚耳坠拿起,置于掌心看。

宝石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与红梅相映成趣。拈起细看,红宝石衬着莲瓣金托,托上似嵌云母片,晃动时光润流彩,精巧非常。

顾澜亭揽着她腰肢,垂眸看着她,嗓音清润柔和:“可喜欢?”

石韫玉回过神,捏着两枚耳坠,心情复杂。

这人还挺会的。

若是他能不这般自作主张搂抱她,或许会更令人舒心些。

她点头道谢:“挺好看的,多谢费心,只是你可否别这样抱着我?”

顾澜亭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眸光微沉,却到底没说什么,松手放开了她。

石韫玉感觉压力一轻,浑身立马舒服了。

她先将窗户重新阖上,又将那枝梅花寻了个小巧的白玉花瓶插好,置于窗边小几上,最后才将他的氅衣从肩上取下丢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将耳坠放下。

透过镜子,她看到顾澜亭默然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长睫低垂,神情间似乎带着几分被拒绝后的落寞。

她本想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厌恶,将那本来就不多的心软压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也不主动与他搭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最近新买来解闷的九连环,低头默默摆弄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眼底翻涌起烦躁。

一个多月了,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体贴入微,她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究竟要到何时,她方肯对他敞开心扉,生出情愫?

顾澜亭重新垂下眼,告诫自己不可急躁,不可冒进,需得循序渐进,方是上策。

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刺激到她,令其恢复记忆,那便前功尽弃了。

时节如流,转眼便到正月十三。

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去,京中却出了一档子震惊朝野的大事。

静乐公主的驸马邓享死了。

石韫玉对这两人没啥印象,这日出门闲逛,在茶楼酒肆间听得路人议论纷纷,说是那邓驸马罔顾皇室颜面,竟在外头偷偷豢养了外室。

公主一直不知道,直至正月十三这日,那外室所居的宅院突然走水。

邻里百姓合力将火扑灭后,衙门的人从废墟中抬出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

一经查验身份,其中一个是邓享。

静乐公主闻讯,当即气得昏厥过去,醒来后悲愤交加,却仍强撑着派人将驸马的尸身领回府中安置。

石韫玉杂七杂八听了一耳朵,回府后与顾澜亭一同用晚膳时,便顺口提起了这桩京城热议的奇闻。

“我怎么觉的这事也太过巧合了些,又是走水,又是双双毙命,里头会不会另有隐情?”

顾澜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回道:“是静乐动的手,皇室默许。”

石韫玉闻言一惊,捧着汤碗的手都抖了抖,她万万没想到,顾澜亭竟如此直白地将这等宫闱辛密说与她听。

可转念一想,此事关乎皇室颜面,知情者心照不宣,他告诉自己,或许也存了试探或示之以诚的心思。

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知晓内情实属正常,而自己如今是他的“心上人”,关起门来说说,倒也并非不可。

那邓享身为驸马却偷养外室,损害皇家体面,属实自寻死路。

皇室碍于国公府的颜面,明面上不好严惩,但静乐暗地出手,他们自是乐见其成,绝不会深究。

而那些知晓内情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谁敢四处宣扬?

顾澜亭想必也是料定她不会也不敢在外胡言,方才直言相告。

想通此节,她只哦了一声,顿时失了追根究底的兴致,低头默默喝起汤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转了话题道:“正月十五,公主府设灵吊唁,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略一思忖,觉得也无不可,便点头应下。

吊唁完毕,正好可以逛逛街市,上元节的灯会最是热闹不过。

顾澜亭时常以她身体虚弱为由,不让她过多出门,此番倒是能借吊唁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正月十五,顾澜亭和石韫玉一早前往公主府吊唁。

连朝积雪,此日难得晴天,路上碎雪映着淡日,莹莹生辉。

公主府前白幡招展,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

府内遍悬素绸,灵堂正中停着黑漆棺椁,香烟缭绕,悲声不绝。

二人递了名帖,随了重礼,由府中身着素服的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前往灵堂。

静乐公主并未露面,灵堂之内,唯有邓享的祖父、父母在堂答礼,各个神情悲恸,尤其是邓享的母亲,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石韫玉安静地跟在顾澜亭侧后方,看着他与邓家诸人见礼,神情沉痛,言辞恳切地出言安慰,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她心中不由暗忖,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放现代高低是个影帝。

二人依序上前,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事毕,也未在多作停留,便由侍女引着,退出灵堂。

即将步出公主府大门时,却与一人迎面遇上。

这人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玄色窄袖袍,外披同色织金暗纹氅衣,腰悬长刀,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石韫玉目光扫过此人时,他也恰好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脚下步伐一滞。

她心头莫名一跳,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正想再细看几分,顾澜亭已侧身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遮断了她的视线。

“许千户,总盯着旁人内眷看,不大合适吧?”

石韫玉听着,觉得他声音是少有的冰冷,言辞间尽是对许臬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给她下假死药的病娇锦衣卫。

顾澜亭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实,她看不到许臬的面容,心中好奇愈盛,便忍不住微微从他背后探出头,朝许臬望去。

不料,许臬的目光也正越过顾澜亭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臬微微一愣,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收回视线,冷冷看了眼顾澜亭,与她二人擦肩而过,径直往府内走去。

石韫玉不由自主转过身,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搅得她心绪不宁。

想要深想,脑子传来阵阵刺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闭紧眼睛,脸色微微发白。

“那是许臬,给你下毒之人。你若强行回想与他相关之事,恐会引动旧疾,令神志再次受损,甚或崩溃。”

头顶传来顾澜亭沉冷的嗓音。

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含霜带雪,方才面对许臬时的冷意尚未散尽,眼神森冷阴鸷。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澜亭缓和了神色,温和道:“不是今日想逛逛街市吗?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让甘如海在摘星楼定了席面,午后我们便去那里用饭,待到入夜,华灯初上,正好可以好好观赏这上元灯会。”

石韫玉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和他并肩出了公主府。

许臬远远看着二人的身影,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去岁十一月初,顾澜亭请了佛道萨满入府,不久后,便传出凝雪恢复神志的消息。

只是她失忆了。

外间皆传言,是那假死药的毒性所致,但他心知肚明,这是顾澜亭借助那些奇人异士的手段,动了手脚。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办法寻云游的师父。

一来是皇帝催得紧,逐渐没了耐心,二来是他觉得师父或许有法子让凝雪恢复记忆。

上次没能救她,是他的错。

只可惜,师父向来行踪飘忽,时常深入名山大川采药修炼,有时一待便是数月,难觅踪迹。

唯有等待师父主动现身于某处城镇,他方能得到消息,前去寻访。

许臬在原地默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灵堂。

马车载着二人,行驶到熙攘的街市上。

刚一下车,尚未站稳,便见东宫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言说太子殿下有急事相召,请顾詹事即刻前往。

顾澜亭面露无奈,看了看身旁的凝雪,只得仔细叮嘱随行的仆从和侍卫务必护好她,自己则需先去东宫一趟。

石韫玉心中倒是巴不得他不在,自己好落个清静自在,闻言便点了头,带着小禾及一众护卫,融入了热闹的人流之中。

顾澜亭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她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命车夫速往东宫方向驶去。

上元街市果然热闹,诸多店铺早已悬起彩灯,卖灯的小贩支起架子,各色花灯流彩溢光。卖鞭炮、面具等各色各样的摊子亦早早摆开,沿街叫卖。

积雪被打扫至道旁,堆成一个个小丘,孩童们在雪堆间追逐嬉戏,欢声不绝。

石韫玉买了个糖葫芦,边走边看,正行至一处馄饨摊附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撞。

她一个踉跄,手中糖葫芦险些脱手,幸而眼疾手快拿稳了,跟在身旁的小禾赶忙扶住她,随即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两个跑远的孩子怒骂:“谁家的小孩儿真讨厌!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这两个男童约莫五六岁,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另一个手中空空,闻言回过头来,嬉皮笑脸地冲着小禾做了个鬼脸。

那空手的孩童又转身去追前头那个有糖葫芦的,嚷嚷着要分食。

石韫玉站稳身形,正想跟着小禾附和两句,却见那两个孩童追逐打闹间,那拿着糖葫芦的脚下一绊,直直朝着路边的馄饨摊摔去。

正在摊上吃馄饨的汉子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孩子。

孩子手中的糖葫芦却未能幸免,结结实实砸在了那汉子的头顶,然后掉落在地,沾了尘土。

那闯祸的孩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着地上的糖葫芦,发出一声尖锐的的嚎叫:“我的糖葫芦!!还有三颗呢!都脏了!”

馄饨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桌子!我的碗!”

“……”

石韫玉愣在原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街上嘈杂的声音变得虚幻,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这孩童心疼糖葫芦、摊主心疼碗碟的场景,竟与另一个模糊不清的场景隐隐重叠起来。

小禾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那嗷嗷大哭的孩童,毫不客气嘲讽道:“活该!让你乱跑乱撞,这下好吃的没了吧!”

她笑了几声,却发现自家姑娘并未附和,反而神情怔忡,目光游离,仿佛神游天外。

小禾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望去。

只见玄衣黑靴男人缓步走来,冷冽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在距顾府护卫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向前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藕荷色香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视线下,微微蜷缩。

许臬视线落在她愣住的面容上,缓声道:“方才拾得,奉还姑娘。”

石韫玉盯着他的脸,瞳孔骤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几息后,她脸色煞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喘息着冷冷拒绝:“不必。”

她不再看许臬,握住小禾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走。”

说罢,拉着小禾,在护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汇入人流。

第63章 幻梦(三合一章)

顾澜亭自东宫出来时, 天色已渐渐暗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京城笼罩在朦胧的暖光与渐浓的夜色之中。

他并未耽搁, 径直乘车前往摘星楼。

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 窗外是喧嚣的人声与流光溢彩的灯河。

及至摘星楼下, 方踏出车厢, 便有侍从趋步近前, 低声禀道:“爷,姑娘申时在馄饨摊前遭两个顽童冲撞, 虽未伤着,只是……”

言至此略顿,“其后遇着许千户,许千户拾得姑娘遗落的香囊欲奉还, 姑娘未肯受, 反应……颇显激烈, 随即携小禾与属下等匆匆离去。”

顾澜亭脚步停顿,眸光微冷, 转而略一摆手示意知晓。

侍从躬身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 面色如常地举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摘星楼。

此楼高五层, 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肆, 非显贵不得登其高层。

行至顶楼雅间外, 推门而入,室内炭火正炽,暖意袭人。

凝雪侧坐窗边, 一手支颐眺望窗外,神色澹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桌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并无菜肴。

听到开门声,她只懒懒回眸瞥了他一眼,并无言语,又转回头去继续看夜景。

顾澜亭反手掩上房门,一面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木架上,一面温声道:“不是遣人带了口信,教你先用些点心?怎的只在此独酌清茶。”

只见凝雪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淡淡:“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满桌子菜也提不起胃口。”

见她态度依旧疏淡,言辞间却带着对他的依赖,顾澜亭神情缓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执起茶壶为她续了半杯热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才道:“便是我一时未至,也当顾惜身子,太医说你体内余毒虽清,犹需好生将养,饮食上岂可忽视?”

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顾澜亭也不在意,抬手轻拍两下,候在外间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吩咐道:“传膳吧。”

侍女应声退下。

待膳间隙,顾澜亭与她闲话些街市见闻,问可曾见着新奇玩意,有无想添置的物事。

待一碟碟精巧的菜肴摆满桌面,侍女再次退去,雅间内复又安静下来。

顾澜亭打量着凝雪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开口:“ 我听闻,你今日在路上……遇到许臬了?”

只见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顾澜亭,柳眉轻蹙,眸中带着几分厌恶与不确定,轻声道:“我好像……因为见了他,想起了些什么。”

顾澜亭握杯的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细细静观其神色,问道:“哦?忆起何事?”

“似乎是在一个假山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适,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许臬掐着我的脖子,力气很大,我喘不过气……他好像,是想杀了我。”

说罢,她似乎仍心有余悸,脸色微微发白。

顾澜亭看着她畏惧憎恶的模样不似作假,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放松,转而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明显感觉到掌中柔荑有一瞬僵硬。

他眸光晦暗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温言安抚:“莫怕,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的确是你的记忆,那是在扬州办案之时,你助我窃取账本,谁知半路被他所截,他意图杀你灭口,夺取账本,幸而你机敏脱身。”

言至此处,他面上浮现愧意:“当初是我不好,一心只想着公务,不通情爱,更未料到此行如此凶险,竟让你一个弱质女流卷入其中,陷入那般绝境,险些丢了性命……是我的错。”

说罢,他就见她面带不满,小声抱怨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你的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神情,连他指尖下的脉搏,也如常跳动。

他正要岔开话题,就听她不解道:“可是,既然当初他那般狠厉要置我于死地,为何后来又会生出如此偏执的情意?这未免太奇怪了些。”

顾澜亭见她并未深究扬州之事的细节,只是疑惑这种小事,心中稍安,叹了口气回道:“许臬此人心思诡谲,非常理可度。或许正是因你当初竟能从他那般人物手中逃脱,才令他觉得你与众不同,聪慧果敢,由此生了执念,继而扭曲成了那般情愫。”

石韫玉心中冷哂,隐隐翻涌着恶心,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说了句:“那他可真是个怪人。”

说罢便不再多问,抽回被他握住的左手,低头默默吃饭。

顾澜亭也再未多言,无声用膳。

两人用完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顾澜亭和她漱口净手后,静坐着说话。

他还不大放心,闲谈间不动声色试探,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的神态如常,对答言辞无异,全然不似恢复记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几分。

他摩挲着茶杯,暗道今日不过街头偶遇,竟就能刺激她想起些许片段,虽是有惊无险,但终究是个隐患。

日后决不能再让她与许臬有丝毫碰面的机会。

他正欲提议下楼逛灯会,就见凝雪突然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与熏香。

此时楼下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店铺楼阁悬挂的各色花灯尽数点亮,无数游人手中提着灯笼,汇成一条流动璀璨的光河,蜿蜒伸展,仿佛连接着漆黑的天幕。

石韫玉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把差点压抑不住的情绪按下去。

突然感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仰头看去,才发觉天上飘下了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她轻声道。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将她稍往后揽了揽,温声道:“夜里风大,又下了雪,当心着凉。”

说着便欲关窗。

却见凝雪伸手抵住窗棂,任性道:“别关,屋里炭气重,闷得慌,我想透透气,看看雪景。”

顾澜亭无奈,知她性子拗,便也不再强求,只转身取过她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颈前的带子。

她专注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细雪飞舞的夜景。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被灯光与雪光映照的侧颜。

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她长睫和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他心中微动,轻轻转过她的肩膀,凝雪随之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顾澜亭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手轻柔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用帕子徐徐沾去她睫毛和颊上的雪水。

他动作温柔,眼眸低垂着,专注地望着她的脸。

她微微抬眼,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桃花眼此刻倒映着烛火与她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愣,心跳加快。

他注视着她澄澈的眼睛,鬼迷心窍般缓缓俯身靠近,想要吻她。凝雪却垂下眼睫撇过脸,躲开了他的唇。

顾澜亭动作一顿,却并未退开,温柔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细腻白皙的脸颊,继而扣住她下颌,轻抬起她的脸,重新缓缓靠近。

这次凝雪好似怔住了,忘记了拒绝。

他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只见她低垂的眼睫轻颤,似是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继而试探着落在鼻尖,最终克制的落在她唇角,温柔缱绻。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上,被他温热柔软的唇融化。

顾澜亭微微退开,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垂眸看着她樱红的唇,眸光渐深,试图更进一步覆上她的唇瓣。

她似是终于回了神,惊慌一把将他推开,含羞带怒的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顾澜亭也回了神,捉住了她的手腕,却不料她另一只手紧跟着便挥了过来,猝不及防拍在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顾澜亭一时愕然。

“顾少游,你混蛋下流无耻!”

他神情微冷地垂眸看她,只见她瞪圆了一双明眸,眼中满是羞恼和慌乱,骂完这两句,甩开他握在腕上的手,气呼呼地落荒而逃。

顾澜亭垂下眼,摸了摸微痛的左脸,继而转过身,抬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凝雪方才又羞又气,全然不同于她失忆以来疏离冷淡的模样。

嬉笑嗔怒,因他而起。

虽事后怒骂动手,但先前也并未太过抗拒他的触碰,反而有所怔愣。

他想,如今她失去记忆反倒变得不谙世事,对情爱颇为懵懂。想必有着这样情窦未开的天真,便会慢慢对他动心。

思及此,连月来因她疏离而萦绕心头的郁闷,顿时散去不少。

看到凝雪冲出去的侍卫赶忙上楼查看。

雅间门未关,他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家爷静立在窗边,明明面色冷淡,唇角未勾,一双桃花眼却似被春风拂过的湖水,眼角眉梢都好似蕴着笑意。

和想象中的恼怒不同,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侍卫不明所以,禀报道:“爷,凝雪姑娘气冲冲挤进了人流,属下已派人紧紧跟上去护卫。”

顾澜亭回过神嗯了一声,拿起氅衣下了摘星楼。

楼下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石韫玉下了摘星楼,撑着伞汇进熙攘的人流之中。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侍卫丫鬟被人群越挤越远,顾澜亭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目光穿过人群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却一时无法挤过去靠近。

石韫玉没有回头,原本羞怒嗔怪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她面无表情在人群中走着,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路过卖各色物事的摊子,那些喧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眷侣间的软语温言,仿佛都隔着一层屏障,传入她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湖畔。

湖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结着薄冰,映着岸上的灯火,流光碎金。

诸多男女正在湖畔放孔明灯,盏盏暖黄摇曳升空,高低错落如星子渐起。

石韫玉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灯的老妪摊前,买了一盏孔明灯,又借了笔墨,走到一旁稍微僻静些的角落,低头凝思片刻,却终究未在灯上写下只字片语。

老天无眼,任由无耻之人身居高位。

神佛不能帮助她实现心愿。

只有她自己可以。

她扯了扯唇,眼带讽刺,正要点燃灯下的烛块,将这孔明灯随手放了,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声。

“姑娘,你也来放天灯吗?”

石韫玉侧头看去,见一青衫书生,容貌清秀带书卷气,正赧然相望,目色澄澈含羞。

她眨了眨眼,心说这是来搭讪啊,点头淡淡道:“正是。”

那书生见她回应,脸上泛起红晕,轻声道:“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问完似乎觉得唐突,连忙补充道,“小生并无他意,只是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放天灯需得有人在一旁帮扶着些才好……”

石韫玉刚要开口,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揽进怀里。

她侧头仰起脸,正对上顾澜亭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头便阵阵恶寒。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瞬间局促起来的书生身上,语气温和:“这位公子,她并非一人。”

书生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这男子虽貌若斯文,眼神却无端阴冷慑人,如遭毒蛇盯视。

他顿时冷汗涔涔,尴尬拱了拱手,连声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告退,告退……”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澜亭正要告诫她莫要和陌生男子说话,当心是拐子,怀中人便用力甩脱他揽在腰间的手,背过身去,望着湖面闷不吭声,显然余怒未消。

他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模样,无奈叹息,转到她面前,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柔声道:“还在生气?方才是我孟浪,委实不该,莫再气恼了。”

见她仍侧着头不肯看他,粉唇紧抿,他耐着性子,又好声好气哄道:“只要你不生气,我答应你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诿,可好?”

凝雪这才斜睨来一眼,怀疑道:“当真?”

顾澜亭颔首轻笑:“君子一言。”

只见她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娇蛮道:“那你可要记着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不能赖账!”

顾澜亭忍俊不禁,抬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自是不会。”

气氛缓和,凝雪重新拿起那盏孔明灯。

顾澜亭主动接过火折子,帮她点燃了灯下的烛块。

热气渐渐充盈灯囊,素白的灯罩鼓胀起来,两人一人托着一边,看着灯晃晃悠悠脱离了他们的手,冉冉升空,融入漫天飘摇的灯海中。

石韫玉仰着头,清澈的眸子映着漫天暖光,眉眼温静,眼底眸光却冰冷如雪。

漫天华彩,灯火阑珊,顾澜亭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庞分毫。

上元节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如顾澜亭所期盼的那般,悄然拉近了许多。

顾澜亭能明显感觉到,凝雪待他不再像初失忆时带着疏离戒备。

她开始会在他处理公务久了时,派小禾送来羹汤点心,会在他在潇湘院用饭时,主动说起院里丫鬟们的趣事,或是她今日看了什么话本,觉得哪处写得荒谬。

她变得骄纵,也变得活泼,眉眼间的神采日益鲜明。

这一切都让顾澜亭感到满足与愉悦。

他觉得这样很好,她永远不要恢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明媚灵动。

永远是全然属于他的凝雪。

春光渐浓,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庭前玉兰绽满了枝头,如雪似玉,幽香阵阵,垂丝海棠也吐露粉嫩花苞,在暖风中微微颤动。

莺鸟在柳梢间婉转啼鸣,池塘泛着涟漪,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日午后,顾澜亭正在正院书房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进来,在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十日前,许臬将他云游的师父找到了,那老道被皇上奉为座上宾,专修殿宇供其炼丹。

四五日后,皇帝精气神瞧着好了许多。

他私下问过刘太医,言那老道确有些本事,所炼丹药乃延年益寿之物。

太子与二皇子自然也得了此讯,心绪皆不佳。

皇上不死不退位,他们便难登大宝。太子尤急,毕竟皇上晚驾崩一年,他就得多面对些许变数。

现今两派势力观望,静待时机。

说来蹊跷,这段时日二皇子作为愈发圆滑莫测,太子党多次未讨得便宜。

太子命他查二皇子身边幕僚,他除处理本职,尚需分神查探,忙得焦头烂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凝雪探进半个身子,见他坐在案后,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绿色的春衫,裙摆绣着缠枝迎春花,步履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亮晶晶望着他,“我想去城外放纸鸢,你陪我好不好?”

顾澜亭抬眼看她,唇角含笑,却未立刻答应,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温声提醒:“衣摆,当心墨。”

凝雪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他面前摊开的文书,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娇蛮道:“我不管!整日待在府里,闷都要闷坏了,府里花园放纸鸢容易挂到树上房顶上,束手束脚的,我要去郊外,去空旷的地方放纸鸢,今天就要去!”

顾澜亭看着她这孩子气举动,有些无奈,伸出手道:“别胡闹,那文书要紧,你先还我。”

她拿起手中的文书扫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有些嫌弃,随手合上后,柳眉一挑,坚持道:“那你要陪我去,就今天下午。”

顾澜亭知道今日若不答应,她怕是能缠他一下午,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今日实在不行,下午约了詹事府的同僚议事。”

看她马上要发脾气,他继续哄道:“明日吧,明日晌午后我应能忙完,抽空陪你去郊外放纸鸢,可好?”

她这才满意,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将文书递还给他,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转身便跑了出去。

顾澜亭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想到她的身影,心思却控制不住飘远,好一会儿才收敛心神,埋首案牍,加快了处理公务的速度。

第二日,顾澜亭早早处理完了事务,乘马车回府。

春阳明媚,他刚转过通往内院的游廊转角,便见一道桃色的身影如翩跹的蝶,提着裙摆朝他跑来。

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发髻间簪着海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色嫣然。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息,仰起脸看他,语带埋怨:“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久,还以为你要食言呢。”

顾澜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眸光微柔,含笑道:“答应你的事,自不会食言。”

两人乘着马车出了城。

城郊的官道两旁,已是春意盎然。

远处山峦翠绿,各色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马车在一处溪流潺潺,绿草如茵的空地处停下。

这里地势开阔,远离官道,视野极佳,正是放纸鸢的好去处。

侍卫们远远守着,小禾笑嘻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燕子形状的纸鸢,两人一人执线,一人托鸢,试着放飞。

顾澜亭则命人在草地上铺了毯子,悠闲坐在上面,目光追随着那道欢快的身影。

春日煦暖,和风拂面。

试了几次后,那燕子纸鸢终于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她从小禾手中接过线轴操控着,两人跑着闹着,笑容灿烂。

玩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将线轴交还给小禾,朝顾澜亭坐的方向跑了过来。

顾澜亭含笑看着她走近。

岂料,她跑到近前非但没停下,反而笑着加快了脚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他本是随意坐着,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扑,重心不稳,便被她结结实实压着向后倒去,两人一同倒在毯子上。

她趴伏在他胸膛上,顾澜亭顺势搂住她的腰肢。

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挑眉道:“这是作甚?”

凝雪却不说话,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闻到她掌心的香气。

顾澜亭不由失笑,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这又是为何?”

只听她道:“你等一下,不许偷看。”

然后他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她在从袖中往外拿什么。

片刻后,覆在他眼上的手松开了。

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缓缓展开的折扇,挡在了两人面孔之间。

扇面上用墨笔画着几竿墨竹,只是那竹子的形态颇有些稚拙,墨色浓淡不一,笔法也显生涩。

扇子缓缓向下移动,先是露出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挺翘的鼻尖,最后是微微上扬,带着得意又有些紧张的樱唇。

半张脸掩在扇后,半张脸露在外,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娇态。

她眨了眨眼,笑道:“顾少游,这扇子好看吗?我画了好久呢,昨日才完工。”

顾澜亭的目光从她那生动的眉眼,移到扇面上那实在称不上佳作的墨竹,眼带笑意,故作沉吟道:“嗯……画工似乎不太行。”

他话音未落,她的脸瞬间就黑了,明媚的笑容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要起身。

顾澜亭搂着她腰身的手微微用力,将她重新禁锢在怀里,低笑道:“骗你的,很好看,竹姿清逸,墨韵生动,我甚是喜欢。”

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目露怀疑看着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摩挲着她的腰,笑问道:“非生辰非节日,为何突然送礼于我?”

只见她微微撑起身子,别开视线,语气随意道:“谁规定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能送?”

“我想送你便送。”

说着,她轻咬下唇看他,“是不是画太丑了?”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顾澜亭见她忐忑,心尖发软,软语哄道:“不丑,从今日开始,我便日日带着它。”

她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双眸明亮,随之面露纠结,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好整以暇看着。

几息后,她突然微微向前倾身。

带着墨香的扇面虚贴上他的唇,紧接着她桃粉的面容在他视线中渐渐放大。

柔滑的发丝落在他颈窝,扇面随之被压下,他的唇上落了两瓣温软。

她闭着眼,睫毛震颤,隔着扇面生涩地吻了他。

呼吸纠缠,蜻蜓点水的一下。

随即将扇子拿开,红唇微移,贴近他耳畔,语调清软,吐息如兰:“少游哥哥,喜不喜欢?”

这一声轻飘飘的,湿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顾澜亭先是一愣,心脏随着那声轻唤漏了一拍,旋即开始砰砰乱跳起来。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凝雪却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他坐起来,目光灼灼落在她面颊上。

只见她玉面生晕,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轻咳一声嘟囔道:“你本就比我大上五岁,我这般唤你,有何不可?”

语气看似理直气壮,却带着点羞赧。

不等顾澜亭再说什么,她已经跑开了,跑到放着茶水的矮几旁,端起一杯微凉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便又跑去和小禾一起放纸鸢。

顾澜亭望着她欢快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她那声轻唤,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像春日涨起的河水,一点点填满整颗心脏。

凝雪和小禾跑远了,他重新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枕着手臂,望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和那只越来越小的纸鸢。

身下的青草柔软,微风拂过,他觉得自己那颗心,似乎被草尖拂得阵阵发痒。

他想,她一辈子不要想起过去,这样便好。

放完风筝,已是日头西斜。

一行人收拾妥当,乘马车回城。

马车行驶到城内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市时,顾澜亭隔着车窗,瞧见路边有个卖宠物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凝雪也瞧见了,似乎起了兴致,立刻叫停了马车拉着他下去瞧热闹。

那摊子不大,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摊后,面前地上铺着块粗布,上面摆着几个鸟笼,里头关着各色羽毛鲜艳的雀鸟,旁边还有几个小笼子,分别装着兔子猫狗,甚至还有一个笼子里盘着数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种类倒是稀奇,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石韫玉的目光扫过,定格在一只通体雪白,眼瞳碧蓝的狮子猫上。

那猫儿趴在笼中,姿态优雅,慵懒地舔着爪子,煞是可爱。

“我们买只猫儿回去吧?”

顾澜亭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垂眸看去,凝雪正眼带期待看他,又看向其中一个猫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只白猫时,浑身登时一僵。

这猫,竟然和他幼时养的那猫有七八分相似。

他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养别的吧,我不喜欢猫。”

石韫玉看了看他略显僵硬的侧脸,轻轻“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目光又转向鸟笼:“那买对鸟儿?叫声挺好听的。”

顾澜亭扫了一眼那些寻常的野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端详她的神色,缓声道:“府中园子里养着不少画眉鹦鹉,皆是名品,鸣声清越,平日也鲜少见你逗弄,为何突然想买这些野雀?”

她神色如常,随口道:“家雀哪有野雀香?”

顾澜亭:“……”

他那点疑心散了,却因为她那句“家雀不如野雀香”,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沉默片刻,他道:“这些野雀太过吵嚷,不如买些别的。”

她立刻撅起了嘴,脸上露出些不满,“你可真挑剔……”

说着目光转向那只被几个孩子围着的小狗,“那我买个狗儿总行了吧?看家护院也好。”

恰在此时,一个顾客似乎想买那条狗,伸手去逗弄,那原本看起来温顺的小狗不知为何突然狂吠起来,龇着牙,一副要扑咬的凶悍模样,吓得那顾客连连后退,摊主赶忙上前制止。

顾澜亭皱眉,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那犹在低吼的狗儿,沉声道:“这狗野性难驯,留在身边恐伤了你。你若真想养犬,改日我寻些性情温的名犬给你,可好?”

那狗被摊主强行塞回笼子,依旧不安分刨着笼子。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闷闷道:“好吧。”

转而目光在摊子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几条小蛇的笼子上。

那些蛇都不大,约莫手指粗细,一尺来长,颜色各异。

它们安静盘着,偶尔吐着信子,看起来并无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她指着蛇笼,语出惊人:“那……我养蛇吧。”

“蛇?”

顾澜亭眉头微皱,有些嫌恶。

哪有闺阁女子养蛇的?

他耐心劝道:“这些蛇色泽鲜艳,不知是否有毒……”

他话未说完,凝雪便打断了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委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猫狗鸟儿你都嫌,连蛇你也推三阻四。”

“顾少游,你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不想让我开心!”

说罢,她朝他伸出手,语气强硬:“那你把扇子还我,不送给你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使性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赠人物品岂有索回之理”

“我不管!”

凝雪不为所动,“你既不如我意,赠你之物自当收回!”

顾澜亭见她如此,心知今日若再不依她,怕是真的要闹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惹她不快,无奈之下,只得转向那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头,问道:“老丈,你这蛇可有毒?”

那老头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直接伸手进笼,抓起一条小蛇。

那蛇受惊,扭头就在老头手背上咬了一口

顾澜亭有些讶异。

那老头面不改色,将蛇放回笼中,伸出被咬的手背给他们看:“喏,自己瞧,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都是些山里捉来的小玩意儿,颜色好看,性子温吞,乖得很呢,就是些观赏的东西,也就吓唬胆小的。”

顾澜亭仔细看去,果然老头手背上只有两个极浅的白色印痕,连皮都没破,更无红肿迹象。

他再看凝雪,见她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缓下神色,温声问道:“好了,莫气,你要哪一条?”

凝雪却看也不看那蛇笼,好似仍在使性子,赌气道:“我都要!”

顾澜亭闻言,只当她是在说气话,却也由着她,不再多问,直接将银钱付了,命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整个装着十几条小蛇的笼子提上。

回府的马车上,凝雪抱着那个装着蛇的笼子,好奇隔着竹隙观察里面安静的小东西,似乎已将方才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

顾澜亭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若有所思。

到了府中,顾澜亭先送她回了潇湘院,命侍卫找些懂行的检查那些蛇,而后回到正院准备处理政务。

沐浴更衣后,他步入书房,坐到案前,想起方才买蛇的场景,还有那老头的怪异举动,缓缓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

片刻后,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那卖蛇人的身份。”

“暗中跟几日,万不可暴露。”

第64章 布局(二合一章)

过了几日, 那侍卫前来回禀:“爷,查清楚了,那几条蛇确实都是无毒的草蛇, 性情温顺, 并无危险。”

“属下也派人去查了那卖蛇的老丈, 是京郊三十里外李家庄的老猎户, 常售卖些山鸡野兔、雀鸟小蛇, 背景清白,并无异常。”

顾澜亭听完禀报, 神情缓和下来。

当日不允她买那些野雀,是恐她一朝忆起前尘,动了借鸟传信的念头。

哪知禁了鸟雀,偏又引出这养蛇的执念。

在他想来, 世人大半对这湿冷滑腻的长虫心怀畏惧, 便是凝雪往日也未见对这等物事有何兴致, 故而疑心她别有用意。

如今既知那卖蛇老丈底细清白,想来确是自己多虑了。

凝雪大抵不过是一时意动, 使些小性子罢了, 待过些时日她对这些爬虫厌了, 他再遣人送往山野放生便是。

自那许臬的师父玄虚子入宫以来, 为皇帝调理龙体, 果见奇效。

皇帝而今正当四十盛年,先前因沉疴缠身,十数年来仅得二子, 皇嗣单薄实为心病,如今服食丹药,顿觉精气充盈, 便又动了开枝散叶的念头。

本朝选秀旧例,原为三年一选。可自皇帝登基以来,常年圣体违和,于后宫事颇感力不从心,故已停选多载。

满打满算,统共不过选秀三回。

如今六宫妃嫔,年最轻者亦近三十,更兼前年王昭仪难产而薨,龙嗣夭折,皇帝思忖再三,终是动了选秀充盈后宫的心思,觉得进些年轻女子,能更好孕育子嗣。

对此内阁倒无人谏阻,毕竟在二皇子党与太子党眼中,刚出生的幼弟尚不足为患。

自然,这前提是皇帝早日禅位。

选秀之事最终定在三月中旬。

太子与二皇子不约而同在这选秀上动了心思,皆欲借这一月光景,物色合适的美人安插宫中,充作暗棋。

与此同时,静乐公主临盆了。

按理她去岁二月底有孕,合该在今年元月分娩,然而当时为遮掩未婚先孕的丑事,静乐服用了延产药物,直拖到二月中旬才生下孩儿。

邓享被烧死后,卫国公府早已猜测到真相,奈何静乐腹中怀着邓家唯一血脉,卫国公只得忍气吞声,候她生产。

依照《会典》,驸马既逝,公主若产下遗腹子,仍归宗室抚养。

邓家若想夺回血脉,除非公主薨逝,方可奏请圣上恩准由祖家抚养。故而静乐生产之时,邓家买通的产婆暗中在催产药中加了活血之物,又故意拖延时辰,欲行去母留子之计,既得血脉,又报仇恨。

二皇子和静乐早防着这一手,保得母子平安,但由于孩子太大,静乐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邓家闻讯失望不已,然而礼法森严,纵是功勋世家,亦不敢明夺皇室血脉,邓家若再轻举妄动,恐要落得个谋害皇族的罪名。

如此,只要孩儿一日养在静乐膝下,在圣上眼中,邓家便一日是二皇子党。

哪怕邓家想暗中转投太子,也抢不回孩子,毕竟太子登基,静乐定会被清算,而有她血脉的孩子,太子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会被允许留在世上。

总之不论情愿与否,如今邓家已与二皇子牢牢绑在一处。

三月中旬 选秀,共新纳三十余适龄女子入宫。

其中有个出身江南的县令之女,生得温婉动人,颇得圣心,初承雨露便晋了七等美人。

此女乃太子精挑细选而来,家世清白,容貌又与皇帝年少倾慕却早亡的故人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如此,素来性情温淡的皇帝,待这女子格外优容。

二皇子党自然也在暗中送了人,是个艳丽妩媚的美人。圣上虽宠幸了数日,随后便如对待其他妃嫔一般,再无特殊眷顾。

这一次交锋,眼下看来是太子党略胜一筹。

光阴弹指,倏忽间已入五月。

初夏时节,草木葳蕤,庭园中榴花灼灼似火,碧池内新荷初绽,处处皆是蓬勃生机。

正院书房窗扉半开,纳入满室天光与草木清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时不时抬眼,看向临窗贵妃榻上的人。

她正在榻上慵懒趴伏着,手捧一卷新得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忍俊不禁,逸出几声轻笑。

窗外的日色明灿灿的,直泻在她侧颊上,照得肌肤如晴光映雪,莹润生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眉眼弯弯笑了笑,转而继续低头看书。

顾澜亭眸光柔和。

记得三月里某一日,凝雪忽至书房,瞥见他案上文书,怔怔说似乎识文断字。

当时他心头一紧,随即解释她往日曾专学过一阵,纵使失忆,旧日习性总会慢慢恢复些许。

凝雪信了这番说辞,自那以后,但凡他未去衙署,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多半会抱着一摞话本杂谈过来相伴。

起初顾澜亭对此并非全无戒心。

他曾几番试探,或佯装急事外出留她独处书房,或不经意将些文书摊在显眼处,然数次下来,发觉凝雪只专注话本,对他架上经史子集偶翻一二,对那些“机要文书”更是视若无睹。

书架后的密室,更从未有触动痕迹。

久而久之,顾澜亭的警惕渐渐消散,觉得她或许只是觉得无趣,想和他待在一起。

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她在一旁的陪伴。

有她在侧,即便两人各做各事,并无多少交谈,他只要一抬头看到她,处理繁杂事务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石韫玉忽合书卷,从榻上翻身坐起:“哎呀,险些忘了,今日还未喂我的蛇呢!”

“我去后园一趟便回。”

顾澜亭闻言,搁下笔抬眼看她,微微蹙眉:“这等小事,让丫鬟或养蛇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他心中着实有些无奈。

二月里她执意买回那几条蛇,原以为不过一时兴起,新鲜几日便抛诸脑后,岂料她竟认真起来,非但在后园专辟一角搭建蛇棚,因潇湘院丫鬟皆惧蛇,还央他寻来一位湘西籍擅养蛇的女子照料。

这三个多月下来,她非但未曾厌弃,反而愈发上心,每日必得亲自去看上几回,宝贝得紧。

只见凝雪摇摇头,语气坚持:“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着已趿了绣鞋站起身。

顾澜亭知她在这事上执拗,见她神色急切,也不愿为这点小事拂了她的意,便无奈道:“罢了,左右也快到用饭的时辰了,你喂完蛇便直接回潇湘院等我一同用膳即可。”

她应了句“知道啦”,便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

顾澜亭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如今二人情意日笃,她既喜爱,养几条无毒的蛇也算不得什么,由着她便是。

石韫玉带着小禾,穿廊过院,往后园蛇棚走去。

还未到地方,便见一人大步流星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是顾澜楼。

顾澜楼于二月里奉命去了神机营,石韫玉已有数月未见着他,此刻见他风尘仆仆,想是刚回府不久。

他走到近前,笑着拱手行礼:“嫂嫂安好。”

石韫玉还礼,目光扫过他手腕,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他腕间赫然盘着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正是她养的那些蛇中的一条。

这些蛇,是许臬好不容易弄来的。

上元节那日,她在街市见孩童撞翻馄饨摊掉落糖葫芦,脑中忽然闪过零星记忆碎片,转瞬又见许臬,遂模模糊糊忆起部分前尘。

从被强纳为通房,初遭顾澜亭捉回折辱,再到故意碰到许臬,他夜潜房中相会,最后到他通过鸟雀和蛇给她传有关天象的信……诸般往事朦朦胧胧浮现。

唯后续种种,仍混沌不清。

凭此残缺记忆,以及顾澜亭在她醒转时颠倒黑白的说辞,她推断真相大抵是许臬予她假死药,她服后假死,顾澜亭疯到至不肯下葬。

她醒来看见他,绝望之下心智尽失,患了疯症。

而后便是顾澜亭请萨满封存她部分记忆。

万幸那日顾澜亭在东宫待了许久,她才得以在那将近两个时辰里,独自一人坐在摘星楼中,勉强压下了滔天恨意,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不至于冲动之下同归于尽。

至二月初,许臬借鸟雀传书,示意若需相助,他必鼎力。

自那时起,她便开始与他筹谋下一步。

许臬让他师父训了一批蛇出来,又把那蛇交给他早年在山中采药相识的酒友,也就是那老猎户。确定卖蛇的日期后,她便使性子要顾澜亭陪她放风筝。

当时为了不被怀疑,还专门找了猫狗鸟雀,引他一一否决,最后留下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