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发自内心怀疑。
一旁的德莱斯也好不到哪里去。
地图完全失效，方向感被彻底剥夺。
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诡异而不可信，仿佛他们已在这片永暗中跋涉了数日，又或者只过去了几分钟。
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噩梦边缘，理智值跌破50后带来的精神侵蚀开始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死死钉穿思想的船。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悄然蔓延。泥泞的路面躺着数十具怪物遗体，康莱用剑撑着自己爬起身，去把一旁的加西亚拉起来。
加西亚：“谢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哈森。
声名赫赫的预言者似乎在这种情况有更易疯狂的特性，他疯魔一般，用羽毛笔在地面书写扭曲的字母。
【诺亚现在在哪里，他的情况还好吗？哈森觉得他们的速度不够快，必须更快、更快、更快！疯掉的人越来越多，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情况得到好转。随后，他们用极快的速度往前驰行，一路上竟然没有在遇到多少怪物，很快，他们或许就要逼近溟土的大门。诺亚大人就在那里，他一切完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写下的，是预言？是祷文？还是正在滑向疯狂的谵语？
一边写，一边从指缝中渗血。
哈森的脸上满是鲜血，无数道伤口破开他的皮肤。像一直以来潜藏在他身体内的漆黑藤蔓，终于开始从他的身体里萌芽。
康莱的后脑一冷，“哈森——”
阿诺德厉声说：“愣着干什么，快点走！”
他的手猛地推了康莱一把，顺手把哈森也抓起来，哈森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粝响声，“诺亚大人……”
阿诺德讥讽道：“别惦记你的诺亚大人了，现在你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01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失去方向感是很可怕的
但还好弹幕可以给出提示。
【左转，避开那片会动的影子！】
【坚持住，哈森是预言者，他的预言几乎没有出过错，前面可能会好起来】
依靠着弹幕零星的方位提示，这支残破的队伍跌跌撞撞，终于穿过了最后一段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扭曲长廊。
走过后，他们的san值得到了短暂的提升。
康莱意识到这就是哈森所书写的命运——“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情况得到好转！”
他猛地松口气，正要开口，就发现一切声音骤然低伏。
——一片海。
一片无边无际、静止如墨玉，又仿佛在永恒缓慢沸腾的黑色海洋，横亘在前方。
朝前看。
视线中的一切仿佛没有尽头。
【冥海……这就是传说中通往溟土的那条路吧！】
【终于能见到诺亚了吗？】
直播间在线人数仍在不断上升。
目前已经有足足一百多万人在实时观看，为玩家提了一口气，又担心前路诺亚的行踪。
【从没见过这么艰险的副本，我们真的达到能开这个副本的等级了吗？】
【官方也在装死p都不说一个！】
【之前谁在说诺亚是官方内部爱的，这真的是内部爱的待遇吗？生日的时候没办逼氪活动就一堆人舔上去了！！】
【[双手合十]希望诺亚一切都好！！拜托了！】
*
诺亚非常冷静，冷静到脑海中没有任何念头。
他陷入完全的自我形态。
悄无声息的，借助约书亚的掩护，他把道具[愿望瓶]藏在了手心。
【成功率：0.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黑暗神的领土内，一切听从祂的指引。
诺亚怀疑自己的一切心声，都能够被祂捕捉，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无所遁形，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诺亚就再也不去想。
愿望瓶里的液体已经装满了，银白液体会泛出轻微的紫，也许是因为希望诺亚回到身边的愿望太强烈。
他的手好冷。
——诺亚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一个这样可怕的、惊人的、骇人听闻的决定——这根本不像他了。
可诺亚要怎么做！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当然，就算有人告诉他诺亚也不会信。
他现在难以相信任何人，没人知道他胸腔中攒着灰白色的呼吸。呼吸中都有惨痛的铁锈味。
他的内心有种种痛苦的斗争和不断膨胀的质疑，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计划能够实现，尽管值或者不值的念头在大脑不断盘旋。
但是诺亚还是决定试试看，去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比驱逐或者杀死玩家还要可怕的事情……
目前的这许多苦恼。在很早前就在在诺亚的心中挤压积蓄。
在亡灵城的变故后、在他来到溟土和莫比乌斯面对面正视祂的冷酷和自大后，在意识到世界的未来恐怕要在一位神明正义的折磨下开始变成炼狱后——开始滚雪球般演变成可怕的、离奇的、荒诞的答案，折磨他的全部，让他一遍遍回忆痛苦。
在痛苦中分析未来的千万种可能性，奢求一个所有人都能够得到幸福的完美答案——可是怎么可能呢？想要的结局一定要付出一点什么。
如果，如果。
诺亚想，如果他在芬恩城的时候，就一直在约瑟夫的面包坊里揉面包，不要跟随道尔顿的脚步去到边缘森林，那么也许，诺亚走不到这一步。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诺亚已经不能再犹豫。
诺亚的心渐渐坚定下来。
也渐渐冰冷下来。
愿望瓶已经捏在了手心，硬冷的质感硌住诺亚手心的骨头和皮肤。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轻微发抖，掌心的滑让瓶子几乎有些握不住。又或者用力过大以至于让其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感。
“咚——”
仿佛钟声被撞响。
溟土中没有声音，这道声音来自诺亚的心底，他在不断判断，衡量，计划，金发有些凌乱。
一旁的哥哥坐在草地上看着他，静静看了很久。诺亚没和他说任何话。
可是约书亚太了解他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了剧烈的跳动。紧咬着牙关，甚至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
约书亚的脑海中回想起好多画面，在雨露之森的一个个夜晚，月亮明亮得能把小路照得一清二楚，森林里窸窸窣窣，是夜行狐在奔跑。
诺亚从朋友的家里回来，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短短的齐肩金发在风中飞舞，不时回头张望看，约书亚一直跟着他。
那时候还不清楚这种行为叫跟踪，不知道这种做法叫监视，他只是觉得不放心……他可怜的幼小的弟弟，足够漂亮，被喜爱着却又缺乏自保的能力，对所有人都带一点顽皮的善意，遇到可怜的小鸟要捧在手心，就连路过的冒险者能得到诺亚探头探脑的好奇……
心软的诺亚，可怜的诺亚，有时候总会显得义无反顾的诺亚……
*
溟土寂静，待久了也许会疯。
但现在，这种安静提供给诺亚冷静思考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系统的提示。
【成功率：0.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诺亚：“约书亚。”
约书亚下意识抬起头。
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抓住他的头发，弟弟低下头。
明明是诺亚的哥哥，却要半跪在地上和自己的弟弟说话，这副样子也的确非常愚蠢吧？诺亚听很多人和他说，“你哥哥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好到很奇怪？”、“他为什么要阻拦你交朋友？”、“他一直在后面盯着你啊！！”……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放松。
两种相悖的情绪居然表现出同样的特性，那就是在高热后的晕眩。
诺亚额头的汗水打湿头发，身体的热蒸干了嘴唇，眼前一阵阵的晕眩，空气似乎都带着刺，激得诺亚的眼睛开始发热。
那种退缩又开始蔓延上来，诺亚低下头，轻吸着气，俯下身。
长长的金发从诺亚的腮边、肩膀，流淌到约书亚的脸上，滑到他的胸膛，凉柔的质感如同绸缎。
【成功率：1.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约书亚似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他无法说话，像被抽了一巴掌，可实际上没有，弟弟只是……
一股刺得诺亚后背发麻的视线逼得诺亚不得不转过头。
在花园的背后，莫比乌斯驻足盯着他。
……
为什么？
莫比乌斯困惑。
为什么诺亚对约书亚的态度，和对祂完全不同，祂和约书亚分明是一样的人。
困惑的心情缠绕着他的肢体，莫比乌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力量为自己解答。
莫比乌斯初生时就足够强大，具备争夺神位的力量，祂没有父亲、母亲、手足，也没有任何感情。
每当他在分身上体会到情感的力量，再回到神位，就会骤然空洞和遗忘，只剩足够被称为茫然的留恋在空壳回荡——这种留恋让莫比乌斯不断去寻找合适的容器，掠夺他们的家庭、自我存在、他所有的社交关系——朋友，长辈，亲人……大多数时候没有爱情，因为爱情本就是一种自寻短见。
祂的分身无数，操控分身需要瓜分祂本身力量，祂对人类的情感因不理解与嫉妒怀揣奇特的向往，祂的分身曾经投入到被欺凌的小孩的灵魂内、与野狗为伴的拾荒者的灵魂内，百无聊赖与疯狗争食的野人灵魂内、教廷里的神职、学院里的学生……祂对情感的追求是如此迫切，迫切地驱使他侵占一个又一个容器，祂如幽灵一般“存活”在这个世界，以可憎的方式追求一种又一种情感。扭曲他们的记忆，替代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的身份，然而又总是把一切都搞砸。死掉的人一个接一个，疯掉的人一个接一个……然后悄无声息地被埋没。
这些情感太粗暴和专横，像是一只飞鸟乱撞，却比黑暗的力量刺人得多。
否则不会让莫比乌斯记到现在。
不会让莫比乌斯注视花园中拥抱的兄弟都感到反感。
又或者，这种情感，像是不起眼的灰尘落在了莫比乌斯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8k！不更通常不是没写，而是在写大剧情！每到这种剧情，我就会觉得一口气写完再发比较好，这样比较有情感上的连续性！
——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
既无爱恋，也无忧虑；
如金色的星辰陨落，
如不谢的花朵升起。
我希望被长久的敌意
所苦恼的人们跟我一起，
在我的墓碑上找到欢愉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M.A.罗赫维茨卡娅
第116章 成神（三更+四更）
【san（理智）值：20！】
玩家们的状况越来越坏。
理智的底线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濒临崩断的神经。视野边缘爬满不可名状的蠕虫幻影，低语声直接在颅骨内回荡，分不清是系统的警告还是自身疯狂的预演。
要放弃吗？
这个念头只在康莱脑中闪烁了一瞬，就被他狠狠掐灭。
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用尽全力将视线聚焦在前方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上。
当然是不要！
“站起来，别再像个软脚虾！”
阿诺德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么直接做到结束！”
他粗暴地扯起几乎瘫软在地的哈森
预言者双目涣散，羽毛笔染着鲜血，血珠从崩裂的指甲缝里不断渗出。
前行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冥海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他们。
不是水的阻力，更像是无数冰冷滑腻的手在拖拽、在抚摸、在试图钻进他们的骨头里。
理智值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继续下滑，19…18…
终于，粘稠的“海水”骤然褪去，脚下变成了某种类似黑色琉璃的坚硬地面。
一片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由阴影与寂静构筑的领域，横陈在眼前。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层叠、缓慢脉动的黑暗结构，像是某个沉睡巨兽的内脏，又像是颠覆了一切几何规则的噩梦之城。
这里就是溟土！
连自身的心跳声都变得突兀而骇人。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让每一次肺部扩张都异常艰难。
【到了……】
【这就是黑暗神的神国？】
【啊啊啊啊啊终于！诺亚在哪里？】
【终于能见到诺亚了吗，说实话我现在反而有点怕，据说黑暗神莫比乌斯是非常残暴的神明，祂的圣子都一脉相承！】
【不要乌鸦嘴行不行】
康莱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san值跌至17带来的幻视让他眼中的溟土扭曲变形，建筑似乎在融化又重组。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换来一瞬清明，目光艰难地扫视。
*
诺亚袖中的愿望瓶很冰凉，沉甸甸。
渴望诺亚回到身边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能把愿望瓶填的满满当当。
【愿望瓶（满）】
【这里面蕴含着大家的愿望，任何渺小的愿望汇合在一起，都能拧成一股极大的力量！】
看到莫比乌斯走近，诺亚问了一个自己早就确定的问题，“玩家在来的路上吗？”
神明低垂睫毛静静看他。
美丽精灵睫毛抬起如鸟振翅，它的弱小和挣扎，无疑都如此令人怜悯。
诺亚说：“他们也许已经进入了溟土。”
他喃喃。
莫比乌斯：“是。”
祂毫不避讳地回答，笃定诺亚的反抗已经毫无价值。
诺亚：“其实没必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就算你是神明，对待他们可能也毫无办法。”
莫比乌斯肯定地说：“一次不行，百次，千次，万次，我会找到办法的。”
诺亚握紧了手里的瓶子，“可之后你要用什么方式再把玩家召集过来？不会又是——”
莫比乌斯：“部分人的牺牲，比起整个大陆的未来，你难道权衡不出来？”
诺亚当然能权衡出来，不驱赶蛀虫，等待世界被蛀空的哪一天，死掉的会是更多人！诺亚现在的怜悯，他短暂的良心将毫无用处——
可是！
诺亚，诺亚，诺亚·图尔斯。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他要怎么判断这是否是唯一的答案？！
诺亚不信神明。
因为神明也有私欲，更别提他的残酷，冷漠，他不顾一切的残暴手段。
——只有神明能知道的事情，那么就取代祂，去抓住生死之外的另一种答案！
诺亚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在这一刻被彻底压下。他用力抓住手里的硬瓶子。
【成功率：5.3%！】
【这依然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初级弓箭术lv7→lv10！】
【你的能力得到了巨大的突破！解锁技能：明月贯星！】
迎着莫比乌斯深邃的眼睛，金发蓝眼的精灵柔和的眉眼在炽烈的光线逐渐平静。
莫比乌斯：“诺亚，别告诉我——”
诺亚打断他的话：“我曾经想，为什么我不够聪明、不够厉害，我曾经向神明求解，询问祂为什么我的愿望不能实现成真。”
莫比乌斯看着光亮中心的诺亚，激荡的风扫过他的脸颊，风中居然掺杂些微柔弱的暖意。
所有人都可以变强。
萨菲尔伊凡或者玩家，诺亚的成长却始终只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令诺亚厌烦，明明是捷径却不甘心走，明明意志力低下却渴望力量，明明有一万次行差踏错的机会。
“其实我的心里有答案。神是世界的神，祂眼中渺小的我无法引来祂的注视。”
“但现在我不关心。”
诺亚看自己的手，喃喃。
“就是因为我不够聪明、不够厉害，所以才会走到这一步。”
他用力捏碎道具【愿望瓶】，银白色光芒猛地爆发开来！
乍然间，潜伏在愿望瓶的无数愿望声蜂拥而上——
“诺亚……”年迈的太太喃喃呼唤。
“诺亚哥哥。”稚嫩的童音小声啜泣。
“诺亚！”
呼唤诺亚的声音太多了，流淌的每一道银光中似乎都存续着愿望的力量，几乎让莫比乌斯有了短暂的恍惚。
激荡开的水流如同无形的洪水荡开诺亚的长发和衣摆，剧烈的光亮中，只有诺亚清澈的眸子清晰可见。
只有这一次机会！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诺亚的心脏跳得发疼，手也许在颤抖，他太清楚自己的希望有多渺茫，甚至也清楚自己对黑暗神的底牌一无所知。
也许诺亚会死……又或者一定会死！
也许死得很惨，也许没有人会再记得他。
他不想再回顾从前、不再回顾自己做错了多少个决定，也许这个选择依然是错…
在最开始，诺亚的心中开始逐步铺垫这个决定的时候，系统就提示他成功率极低。
在当时，诺亚其实有想过，他觉得自己必须寻找别的出路。
能不能和平解决？答案是——【成功率0%】
意料之中，黑暗神莫比乌斯显而易见是一位独裁并个人主义的神明。
和莫比乌斯谈判、让约书亚协助诺亚离开的成功率分别是0.5%和2%。都很糟糕。
只有顺从莫比乌斯的想法，诺亚得到的成功概率是22.3%！
可是顺从莫比乌斯会得到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死循环。
他今天杀不死玩家，明天就会继续用残暴的手段胁迫玩家前来。
一次次的崩塌，一个个家庭的毁灭，一簇簇信仰的火在熄灭。
从系统给出的分析中，无尽的循环如同漩涡一次次把诺亚卷进去，诺亚眼前闪过无数失败的幻象，一次次循环被重置的时刻化成图片在诺亚的面前闪现，没有一个能成功。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诺亚一直在失败。
诺亚其实想到了最坏的可能——神明具备时间的权柄，就算还剩一口气，也能操控时间循环。
——诺亚的一次行动，必须拼尽自己的所有底牌！
诺亚脑海中的思绪万千，但是他甚至不敢在心里多想，万一有人能听到呢？
万一有人能看到呢？
连他自己都可以读心，怎么能肯定神明没有这样的能力？
谁在看着他吗，谁在等待诺亚的决定吗？谁在期待诺亚的落败或者成功吗——诺亚想，但他已经并不关心了。
神明是高天上的存在，看他们如同看蝼蚁，诺亚猜得到：自己的动作再快，在祂的眼中都像慢动作，对手是如此强大到无法战胜，诺亚能做什么？
他只能尽力！
刺眼的白光中，在捏碎愿望瓶的下一个瞬间——
【疯帽子】
【特殊道具：使用道具后，你将会进入狂化状态，全属性在30min内暂时提升50%！】
【debuff：在狂化状态结束之后，会陷入发热的虚弱状态】
暗红色的力量渗入他的皮肤、骨髓、灵魂。
力量的洪流席卷全身，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金色、白色、混杂在一起的颜色中，精灵如同燃烧的蝴蝶一样扑了上去。
*
【san（理智）值：15！】
文字似乎加粗在视野中闪烁，恍惚感在不断扭曲。
“快点！”
玩家朝着光亮的方向前进。
身上叠加的debuff让他们行走的脚步格外沉重。
扭曲的怪物似乎在他们的脑海中不断抓挠，而现在这种疼痛感随着靠近光源点而更加强烈，已经到了身体难以承受的地步，耳孔里湿润黏腻的血液妨碍听觉，可是好像不需要听。眼白布满血丝，视线模糊充血，但好像也不需要看。
玩家呼哧呼哧喘气，全然依赖直播弹幕给出前进的提示。这里听不到任何回声和脚步声。静谧的世界里似乎连地板都称不上实体。
加西亚调整呼吸，视线注视着高处的亮光：“这样的力量应该来自诺亚。”
康莱看着明亮如柱的光线，“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起码一切看起来不是那么坏！！】
【我的心脏跳得都快要坏掉了，啊啊啊啊啊，诺亚你千万要没事啊！】
*
约书亚有时候觉得诺亚真的很天真。
这样的天真偶尔会显得幼稚并且可怜。
诺亚的欲望常常很简单，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混沌世界里会显得格格不入……梦与爱、悲和泪，诺亚的一切情绪在不断坠落、坠落到深渊里，开始演变得如此疯狂和浓烈，诺亚恐怕想不明白，想实现他稚嫩的愿望，为什么会这么困难。
“轰——”
巨响振动着世界，约书亚竟然感到一阵头晕，他看着诺亚被莫比乌斯一把抓住，高傲的神明无比震怒：“你就这样对我，诺亚！为什么！”
沉重和痛苦的情绪让他呼吸困难。
诺亚说：“你到现在才意识到吗，恐怕已经晚了。”
精灵喉咙里发出艰难的笑声，手心的亮光刚刚萌发。
他要的当然不是一击杀死莫比乌斯，天啊，诺亚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他要的只是一个被莫比乌斯抓住的机会。
他要的是一个靠近莫比乌斯的机会！
诺亚：“你知道我讨厌你，可是恐怕不知道我憎恨你，更不清楚我对你的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你还在把我的厌恶当做调情吧？！因为我只能在言语上讽刺你几句，这是我唯一的权利。能像这样对你的人有几个，您是不是也乐在其中呢！一边觉得我真是可恶的精灵，一边又觉得像养只鸟雀一样饲养我也是不错的选择！？”
诺亚嘴角慢慢掀起。
“其实我愿意呀。”
他的声音轻轻。
【精灵吟唱！】
【可以稳定催眠/能带来一定程度的精神攻击，debuff：[幽暗之声]坠落，坠落，无尽地坠落吧！】
果然没有用，诺亚的攻击在神明的眼中只是声音变得更悦耳好听了。
“虽然我憎恨您，但是……”
诺亚的声音减轻。
“但是我和我的哥哥都在您的手下，我又能——”
他的声音再度减轻，最后竟陷入沉默。
莫比乌斯太过轻敌，尽管诺亚刚刚的速度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但这依然不足一提。如果神明永远是神，那么也许他们不会好奇诺亚又要说什么。
可是黑暗神莫比乌斯，是一个私欲极其强烈的神。
他在向诺亚靠近。
诺亚美丽的蓝色眼眸像是能将人淹没的灿烂湖泊，他注视面前的神明，声音轻轻地说，“我只是想……”
就是现在。
诺亚正要动手，却见莫比乌斯的脸孔骤然扭曲了起来，狰狞的情绪开始爬满他的脸。
约书亚的手轻按在诺亚的肩膀上，“小心。”
诺亚立刻回过头。
身边却连一个亡灵也没有。
这是……什么？
诺亚瞬间意识到，这是分身在对抗祂。
无数漆黑裂缝从祂眼角、嘴角蔓延伸展，像是内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那张英俊而森然的属于神明的脸孔像被看不见的手抓住两端，向外扯裂！
诺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约书亚……”他的声音颤抖，“我没有要你帮我！”
何等奇妙又悚然的一一幕。以至于诺亚不知道约书亚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他本就是一道灵魂，一个亡灵，如果这一次再……那么他恐怕……
约书亚像一颗逆向生长的树，根系撕裂土壤，枝干捅破天穹。
那些被吞噬的记忆、被抹消的存在、被消音的名字，全部从约书亚残破的灵魂里喷涌而出，化作最锋利的矛，刺破了神明的皮，从中涌出海浪般的黑色风浪！
诺亚听到了约书亚的声音。
太痛了。
痛到约书亚的喉咙里像破了洞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可是诺亚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可怕的惊人的影响。
莫比乌斯第一次体会到怒火的滋味。
祂是如此高傲自大的神明，从不觉得自己的容器有反击祂的可能性，现在发生的一幕堪称屈辱。
但祂也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诺亚的特别。
神明的力量对诺亚有一种微妙的……失效？祂不敢置信地从喉咙里发出声响，“你——”
诺亚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旋转，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下，大脑甚至空白了。
一切变故仅仅发生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他来不及细想，诺亚取出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底牌。
——神国之匙！
蕴含光明神领地——神国的力量的一把长柄钥匙。
金色、沉重、冰凉，刺眼的颜色让诺亚的双眼忍不住眯起，一种热而涨的刺痛感蔓延。
诺亚攥住它的时候，一时间，觉得快要把他的手都压断了。好重，怎么会这样重！？他用两手死死抓住，喘着气。
快——快点，要来不及了！！
诺亚拼了命地抵抗扑面而来的黑色风浪。苍白、瘦削，又因为用力凸显出那种形销骨立的感觉的手，握着这一把几乎没有任何尖刺的钥匙，用力地、重重地捅进莫比乌斯的胸口！
这一瞬间，诺亚的脑海中闪过的是约书亚的脸，再一闪是刚刚的一幕，诺亚的胸中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更强烈的黑色“噗”地涌过来，肮脏的黑色喷到诺亚的半张脸上。没有味道，不像鲜血，只是冷，莫比乌斯口舌几乎被冻硬，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祂冰冷宽大的手掌用力握住诺亚的手，声音带着强烈的怒意和震动：“你——”
诺亚左手压住右手，硬生生地把这本钥匙死死地钉了进去，扎进漆黑的无尽的深渊里！
莫比乌斯的喉咙里发出因剧痛而显得嘶哑扭曲的声音，“诺亚！为什么……”
祂的手暴出青筋，用力拉扯诺亚的手，诺亚的手也的确被扯动了，他的体温几乎和黑暗神莫比乌斯的冰冷温度同步融合，几乎让诺亚觉得他们是一个整体。
诺亚死死咬着牙，死死攥住钥匙，同时取出了【木头人不许动！】
【特殊道具：立刻令眼前的人失去行动力！】
【在不同实力的人身上效果逐级减弱，使用成功后的12h内，玩家概率遭到反噬：“自己失去行动力”！】
紧抓诺亚不放的手僵住了，极其微妙的短暂的十分之一瞬间！
莫比乌斯的神智被约书亚钳制着，肉体被诺亚掌控着，处于虚弱状态下，这样的道具竟然对神明也能发挥瞬间的作用。
血。
属于神明的血液，黏腻地溅在诺亚的脸上，顺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滴，带来一种腐蚀般的刺痛感。
莫比乌斯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可能……
祂的嘴唇张合了下，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水流，神也会感知到剧痛吗？
强烈的光从诺亚手里的钥匙里流动出来，像是熊熊火光一样猛烈地燃烧起来，漆黑的溟土开始崩塌。
诺亚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成功了！
但莫比乌斯身体内部却忽然开始旋转，如同漩涡一样的黑洞出现在祂的胸口，诺亚看到的第一瞬间心脏就往下沉，执掌时间与空间的神明，祂理所当然具备回溯时间的能力。
好在因为祂处于重伤状态，运转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
现在还有什么能够用的上的道具，诺亚，想一想，诺亚！！
——命运之骰？
但是这个能有什么用？
【命运之骰（可使用6次）】！
【提出问题、投出点数、观测命运，居家必备良品！】
这次抛出之后，却并没有直接看到点数。紧迫关头，飓风吹得诺亚额头发冷，脸颊刺痛，思路陷入一片可怕的晕眩。
比起一开始直接死亡的结局，诺亚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眼看着面前的莫比乌斯睫毛在抖，诺亚已经无法等待了，他伸出手去抓那枚在空中旋转发光的骰子，炙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诺亚的手指尖，诺亚咬牙忍耐，就在诺亚即将抓到它的时候——
一只羽毛笔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
【命运之笔】
【——您将书写您的命运！】
诺亚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下，他伸手一把抓住，滚烫的羽毛笔熨烫诺亚的手心。
没有时间了。
诺亚一把将笔尖捅进莫比乌斯的胸口。
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体表的黑色青筋开始顺着他的透露往下蔓延，嘶哑的呼唤似乎来自深渊，痛苦在蔓延，“诺亚，诺亚！！诺亚！！！”
黑色的血染着羽毛笔洁白的羽毛，今天发生的一切——又或者说最近发生的这一切，实在令诺亚无法承受了！
亡灵城的血腥一幕时常让诺亚痛苦。
他就待在那里，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无法阻止，如果这真的是天降的灾难，比如地震、海啸，诺亚或许都没有这么痛苦。
可偏偏不是！！
为什么不是？
凭什么不是！
因为具备神明的身份，因为可以操弄世界的命运，因为有一个挂得住的理由，所以就可以这么做吗！？
可笑的是：的确。
的确！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莫比乌斯都有这样做的理由，所以诺亚才更憎恨他。
他觉得自己冷静，但偶尔又觉得自己已经要疯掉了，当自己觉得自己要疯的时候，诺亚反而又深感自己的冷静，他来到溟土之后一直在忍耐自己的崩溃，一直在忍耐自己的恨意。他的心中盘桓一个又一个问题，一道又一道伤疤，一簇又一簇的怒火！到现在终于彻底燃烧了起来。
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诺亚的哥哥不幸成为黑暗神的容器，为什么诺亚走到今天和黑暗如影随形，为什么不幸与世长辞的有这么多人，为什么要用诺亚做引诱玩家过来的诱饵，为什么诺亚现在已经变成了这种样子，为什么莫比乌斯还没有死！为什么祂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为什么祂的力量折磨着身为亡魂的哥哥却从诺亚的身上流过！！为什么他要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里孤独地活着！！为什么所谓的命运总是不放过诺亚！！！为什么！！
都是莫比乌斯的错，是他的错，是神的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诺亚的手猛地用力。
手背苍白皮肤上是接近干涸的血液，映衬着脆弱如长河的血管，越发衬出一种惊人的、充斥不可观赏的怒意的美丽。
精灵的长发四散开，苍白的脸上清澈蓝眸里燃烧炽烈明亮的怒火。
“回答我！回答我！！为什么——”
命运之笔在诺亚的手中颤抖，清澈的光亮在瞬间浸染了全部。
*
【san（理智）值：5！】
【请小心，一旦数值掉入低谷，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极低的数值让玩家的心脏砰砰跳动，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强烈的、无法控制的，污秽狼藉的心悸感。
别说见到诺亚了，他们甚至有一种待在这里自己会真的疯掉的感觉。
【san（理智）值：4！】
【3、2——】
就在这时。
原本的黑暗被一种极其刺眼的金色光亮分割开，这种光亮中几乎像是蕴藏着一种奇特的诗篇，伴着颂唱的琴声。
这种出人意料的光芒让玩家忍不住闭上眼睛，他们艰难潜行，意外地发现身上原本濒临低谷的数值暂停。
debuff状态消散。
加西亚的脚步停顿下来，神情严肃了一瞬间，震惊的视线在他疲惫的眼睛中闪烁。
康莱询问：“怎么了？”
加西亚：“……你们看不出来吗！？这是神位更替的象征！”
他和阿诺德对视了一眼，看清彼此眼中的凝重。
——有人取代了莫比乌斯，成为了统治广袤黑暗领地的神！
很快，在这片墨一样深黑的空间里，一阵阵激烈的颤动，如同烧黑的碳灰一般缓慢地剥退。
广袤的空间收缩，如同心脏一般跳动、跳动、不断地跳动，在某个瞬间的“嗡”——声后长久地寂静了。
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是能听到的唯一声音。
玩家们怔愣着环视彼此。
“发生……什么了？”康莱沙哑地喃喃。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
——直到熟悉的精灵出现在眼前。
祂正是他们奔赴而来的目的。
克服重重难关、攻克debuff带来的虚弱，他们正是为了把诺亚从黑暗神莫比乌斯的手中拯救出来而来！
精灵的确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也的确得到了自由。
可是，情况好像和他们预料中的样子有些不同——
祂半张脸被粘稠的黑血打湿，睫毛湿黏得只能垂下。
血滴从祂的睫毛滴到脸上，似乎能听到微弱的轻响。这样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祂白皙的脸颊，显出一种惊险万分的非人般的艳丽来。
这是。
诺亚……？
同一时间，系统提示开始疯狂弹出！
【黑暗神-诺亚】
【罪恶值：100！】
【罪恶值（更正）：！@&#……！】
【恭喜玩家达成cg：[永恒静默之诗]！
多么的幸运而不幸啊，你们撞到了足够冲击你们世界观的一幕。
溟土已然崩塌，一切为新神准备就绪，此刻是永恒沉默之诗，此刻是无垠净土的诞生地！】
【恭喜玩家达成cg：[神明陨落之刻]！
有谁戴上桂冠，曾被称为广袤领土的恩主，这一顶冠冕，唯以死亡来传承！】
【恭喜玩家达成cg：[见证者]！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恭喜诸位成为幸运儿、旁观者。
在《神纪》书中、第二纪末的诸神战争后，大陆的众多权柄被瓜分，迎来第三纪由光明、黑暗统治的时代。
而现在，你们或许将亲眼见证第四纪的开端…】
【恭喜玩家达成cg：[未知的结局]！
来自森林的精灵优雅温和，曾是许多人的朋友，也曾拯救许多人于水火中。
显而易见，祂的心中有坚定的信念，祂为自己的理念不断向前。正因此，你们的未来尚且不得而知…】
【san（理智）值：1……10……25——】
嘀嘀声不断响动，一个窗口重叠新的窗口，玩家还没回过神。
诺亚就站起身，垂落在腿边的一把金色长柄钥匙沾着血液，粘稠的液体往下滴淌，积蓄在祂脚边的小小水洼。
诺亚看向他们。
系统提示带着刺眼的深红闪烁。
【……小心！！你已经惊扰到了黑夜中的神明！】
玩家心脏猛地一跳，一时间无法从这惊人的一切中醒悟过来。
身边的阿诺德已经下意识单膝跪地。手按胸口，剧烈的心跳几乎要刺破胸膛，他张开干涸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急促道：“吾神……！”
完全是堕天使的本能反应，对强大的黑暗神效忠。
可是阿诺德的内心非常振动——诺亚，诺亚！他们前不久在亡灵城才见过……
汗水从额前浸透眉弓和眼睛，低头时瞳孔在颤。
莫比乌斯是怎么死的？
作为堕天使，阿诺德甚至没有资格觐见祂，对祂的神力却了解甚多！
一旁的玩家因为阿诺德的反应更加死寂。
光明教廷圣骑士加西亚神色复杂地低头。
光明神钦定的眷属、光明圣子的好友、教廷内部的一级保护目标……这样的诺亚，居然会……
弹幕在长久的寂静中终于像疯了一样刷新感叹号和问号：【？？？？？！！】
诺亚的呼吸已经静不可闻，祂平静的眼眸注视着他们，蓝眸一如往常的清澈柔和。
睫毛因湿濡下垂，身上平易近人的气息已经完全被另外一种，强大、可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慑感所覆盖，以至于玩家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的诺亚，已经在亡灵城的血腥变故中蜕变。
祂有坚韧的心、强大的实力，甚至于……竟然、替代了前任黑暗神莫比乌斯，成为了新的黑暗神！
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心脏像是在泥淖水潭中扑腾不息。
想靠近的欲望、想关心的想法，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不健全的胆怯，在心中搅成了一团，在时间中不断拉扯…
直到诺亚慢慢地扯了下嘴角，一如往常柔和平静的微笑。
“你们好。”
祂轻声说，声音中似乎有了一种可怕的魔力，每一个字母都在揉捏心脏的青筋。
康莱抿起嘴唇，看到诺亚抬起手，治愈的微风吹拂过他们。
大脑中的疼痛骤然缓解，怔愣中。
系统的提示紧跟其后：
【不过，祂的仁慈，恕你们逃出生天。】
作者有话说：
一万六！为了这一章的醋包了那么久的饺子！！！！！终于写到了
第117章 神力
海不再是海，曾被称为白银之海的广阔水域是一片流动的炼狱。
铅灰色的水面翻滚，反射不出天空的任何光亮，反而像一面巨大而污浊的镜子，或一锅煮糊了的毒汤。
空气弥漫着干燥的尘埃味，细如尘埃的灰色物质随海风飘向陆地，被一次次的喘息吸进肺部，细细的灰色颗粒粘在睫毛上、卡在喉咙里，无数看不见的虫啃噬血肉。
难熬的时间里人们蜷缩在一起，抬起头看到灰烬般的天空，低下头看到灰烬般的土壤，人生也如灰烬一般凝聚成塔一吹就散…
哀嚎、叹息、呜咽，如同深夜的鬼叫声一样遍地，裹着围巾的人在街道来来往往。
起初无人察觉，直到有人指着天际惊呼：“星星！”
人们才在麻木中抬起头。
星星坠落，它划过天际的轨迹哪怕在阴天也是这样瞩目！
而在它彻底隐没的刹那，整个世界“嗡”地一声，仿佛某种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松开。
柔和的、富有生机的浅浅绿色开始从地面升起！
像初春融雪渗入冻土一样。
从每一条地缝、每一片草叶、每一粒尘埃中沁出来，它像梦一样轻盈，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洁净与庄严；一层一层漫过荒芜的原野、污浊的海面、绝望的人间。充满色彩和光辉的颜色仿佛一重重的梦境叠加。
……也许的确是做梦吧……
时间仿佛在往后退，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从土地、海洋，到人的身体，折磨他们的病痛在消失，灰白的斑点从身体褪去，似乎风中有无形的温柔的手轻抚他们流泪的眼睛，拥抱他们战栗的躯体。
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们怔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我？？”
喃喃的沙哑声音几乎在颤抖，本以为麻木到不可能再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了，可眼泪依然喷涌而出。
……
神位的更替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非常恢弘的场面。
祂的权力开始流动，属于黑暗神掌控的权柄——死亡、黑暗、星空、海洋……以及梦境，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与此同时，图尔斯大陆各地的居民们见证这一切的发声。
天空的乌云破开，蔚蓝的天空，绚丽的彩虹……从地表到天空的阳光，仿佛通往未知之地的路径，有静谧柔和的歌唱柔柔地吟唱。
……
围在亡灵城的人们暂且没有关注到这一点。
“里面全是怪物，你进去就是找死！”
“我的朋友就在里面——”
“他们已经死了，死透了，不可能复活了！”粗壮的手拉扯对方，嘶吼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
话音未落，就看到对面的老人陡然睁大眼睛。
“……？”
老人伸出手指向后面。
几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一片泥泞的地面，神情似乎还在恍惚中，似乎刚见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震撼场景。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惊呼。
“阿诺德大人！”
阿诺德回神，黑眸颤动了下，“我看到了——”
话音未落。
光亮笼罩了亡灵城，世界仿佛在颤动。
他们愣神地仰头注视，生命与自然的光芒开始萦绕这片污浊的土地。
时间仿佛在倒带，断壁残垣在被缓慢重塑，一块又一块砖瓦开始按照它原本的轨迹铺设，绿植和幽灵花在修好的花坛盛放。
厚重的乌云散去，地上血泥般的肉躯开始一点点修复，从一滩烂泥开始回溯成人、幽灵、骷髅、恶魔……
他们揉着脑袋或者胳膊从地上爬起来，仿佛从梦中苏醒，“我怎么了？”
“总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温暖……”
奇迹真的发生了。
人们睁大了眼睛。
*
位于拉比多城的伊凡与身边的诸多神职，成为神权更替的见证者之一。
伊凡的手放在胸口，祈祷诺亚的平安。
教廷里的神明终日伫立，他们所信仰的神明总这样宁静地观望世界的苦痛，然而——
“咔——”
伊凡顺应声音抬起头，纯白瞳孔映照着灯光中的情景。
接连不断的崩裂声响彻教廷，黑暗神莫比乌斯的雕像寸寸碎裂，小片的石块崩裂砸到地面。
主教原本跪地低头祷告，被这样的声响和场景震到胡须颤抖，惊愕站起身道：“吾神——”
伊凡同样愕然。
随后有一瞬间，竟然感受到模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立刻转头看向花窗的玻璃，玻璃映照出他的影子，白色的瞳孔退回红色。
他的圣子身份已被剥离。
发生了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神明雕像开始自行重塑。
祂的姿态已经全然变化，从站立转为眺望，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取代了过去没有脸的雕像。
那是……
诺亚！
伊凡的瞳孔颤抖。
*
报纸立刻报道了这样的景象。
【神权更替，精灵诺亚取代莫比乌斯成为新任黑暗神！】
【新神的诞生，神诞日的确立、神诞节的准备！】
【祂解决白银之海的危机，赋予崩毁亡灵城新的生机，祂爱子民，祂亲吻所有种族，祂的慈爱已然降临！】
消息如风一样吹到了芬恩城。
约瑟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拿着报纸的手都在哆嗦。
道尔顿的手拍在面包坊的桌案：“看看，看看啊约瑟夫，这是谁、这是谁！？”
他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诺亚会没事的！瞧好吧！”
玛格丽特太太用手帕擦着眼泪：“太好了，只要没事就太好了！”
“祂还是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善良，一样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诺亚。”
“是啊，前段时间我真是担心死啦！”
“说真的，叶尔顿先生，您难道不考虑一下信仰的更替么！我认为现任黑暗神实际上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啊……”
“哎呀，实话说我也正在考虑，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和教廷商议。”
安妮的喉咙里几乎爆发出尖叫：“那还考虑什么呀！”
*
亡灵城内。
很快人们已经得知神权更替、神像破而新生的消息。
不用多说，亡灵城重获新生是谁的功劳，因为任何人都一清二楚！
仁慈而悲悯的黑暗神诺亚因亡灵城的危机和痛苦而愤而弑神，这是怎样的壮举！
智慧、力量与仁慈兼具的神明，在当晚立刻得到酒屋内吟游诗人们的歌颂。
竖琴弹奏，骨笛吹响，活泼的交响乐在酒气中流动。
“于是悲悯化作了火焰，仁慈铸就了利剑……”
“让我们欢呼吧。愿薪火永存！”
重获新生的人们对黑暗神有着难以言喻的崇拜，他们对视，举杯，碰撞，畅饮。
亡灵法师醉倒一旁，嘀嘀咕咕地说着醉话：“我早就认识祂了，在芬恩城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和劝祂、嗝！来信奉我们的黑暗神……哈哈！”
“醉老头。”
一旁的黑暗精灵踹了他两脚，视线越过玻璃看向门外。
模糊记忆中的血月不再出现，街道内是空旷的，吹着风笛的小孩戴着报童帽，一路蹦跳，歌颂神的仁爱。
……
黑暗神的雕像下，洁白的小花被摆放整齐。这是北大陆盛产的海德尔花。
这是诺亚喜爱的花朵。
花语是——
“——温暖、幸福，永远成全你就是我的祝愿。”
*
同样的神像崩毁发生在所有的黑暗教廷内部。
这是一种特殊的石头——神行石。顾名思义，只用于记录神行走世间的雕像。
当权柄更替，当新神降临，它将会自动作出反应。
璀璨星空内有新的光芒升起，有旧的陨石坠落，有洁白的鸽子飞旋，有如金如阳的光辉披洒。
暗之黎明城。
疾病之子怀亚特、骑士长格蕾……
一众人低下头，在柔和微风的吹荡中，手抚心脏，向仁慈的黑暗神致以崇高的敬意。
心脏的跳动显得有些急促。
人们显而易见地意识到，这将是一位和旧神截然不同的神明。
*
消息传播到白银之海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这里作为阿莱蒙多之心的封禁区域，解禁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以至于消息流通也并不顺畅。
然而带来的震撼感，不比任何地方少。
白银之海的海浪激荡，碎银子般的星光闪烁。
“黑暗神……诺亚？”
喃喃的声音响起，打破寂静。
这个名讳和诺亚的名字联结在一起的时候，给人的震撼难以形容。
“虽说我一直不相信黑暗神能有什么仁义之举，但既然是诺亚……祂的确是这样的精灵啊。”
“自然与生命的力量属于诺亚，我看到那样的绿色光芒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祂！可我当时不敢确定……”
人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想要向神明表达他们的感激，可是怎么办呢，他们这里是光明神的领地，可不存在黑暗神的雕像呀！
于是——
人们第一次在夜晚走出了房门。
听说夜晚是光明的禁地，步入黑暗的人将会彻底消失踪迹。
多么可怕的传说！
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人打破黑夜中的禁令。
但如果在黑暗中祈祷的话——掌控着黑夜与星空权柄的神明，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吧？
人们在黑暗中双手交叩，低着头。
“请您聆听我的声音，尊贵、仁慈而伟大的神明…”
海水激荡着。
不是任何公式化的祷文，也绝非绝望中恳切的呼喊。
低沉而清晰的祈愿从千家万户的窗内、从街角巷尾的阴影中、从墓园摇曳的磷火旁升起，汇聚成一片宁静而坚定的潮汐。
他们恐惧着黑暗。
但如果有神在，如果神是如此仁爱。
黑暗中似乎有柔和微风从他们的身边吹过，吹过头发，吹过衣摆，吹过伤痛后仍惶恐的心。
睁开眼，看到星空中的闪烁，看到月亮悬照在半空。
原来夜晚是这样美丽。
原来黑暗并不可怕。
*
论坛的人流量暴增！
玩家们几乎要发疯了。
要说诺亚成神剧情受到冲击力最大的人是谁，那无遗是玩家——npc们只知道诺亚成神的结果，而玩家们却在康莱的直播镜头下真正见到了黑暗神诺亚！
黑色的天地崩塌，诺亚在其中如同纯白的信标。
黑暗神诺亚，精灵诺亚。不熟悉的身份，熟悉的人——
【[水]我人傻了[hot]】
【楼主：整个人脑袋有点恍惚，打字的手还在抖！！！系统提示哐哐砸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BUG，细看才发现每一个提示都不一样！！这次的cg好多！信息量也都巨大。
难以形容这一次见到诺亚带给我的震撼。那种强大到夸张的威慑力，那种令人忍不住想低下头朝拜祂的想法，那种冷漠又坚韧的表情！！！！我窒息了……我的眼泪喷了出来，诺亚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看到我们的时候想着什么呢？会不会觉得我们来晚了？会不会我们再走快点会有所不同呢？】
【楼主我完全懂你啊啊啊啊啊！！】
【世界线的轨迹就是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有惊天巨变】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宝宝迟早会成神的！！！（只不过我以为会先是光明神）】
【好爽呃呃呃】
【再也没办法叫诺亚老婆宝宝了，嗯对，，就是，有点叫不出口，嗯嗯嗯嗯呃……】
【没关系，还是可以叫妈咪的，妈咪妈咪我是你的信徒啊】
【和楼主一样在震撼中翻来覆去走来走去，回家了我都在床上翻滚尖叫，怎么说呢有点又痛又爽的！】
【我也是，走在路上听到所有人都在谈论诺亚都在暗爽，会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我今天的论坛格外卡啊！！】
【这还用说！你游人气NO.1的成神剧情带来的冲击力就是如此巨大！！】
【[截图]xn，黑暗神妈咪也要这么温柔吗，我真的受不了了，妈妈就是妈妈，妈妈就是至善至美至纯至强的存在！！！】
【天呐，，我的心有点痛了】
【妈妈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真的会想哭的TTTTT】
【哪怕已经登临神位，诺亚依然是诺亚啊…】
……
【[讨论]溟土剧情浅谈[hot]】
【楼主：本人是亡灵城探索小队的一员，可以说一路的千辛万苦完全是凭借玩家死不了的特性在做坚持，如果不是这一点，可能我早就放弃了。简而言之，我并没有那么勇敢，在现实生活中我当然不会那么拼命。
但是诺亚完全不同！
面对强大的莫比乌斯，他只有一条命。只有一次机会；我相信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更知道一旦失败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如果让我说，我认为诺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的！！诺亚很勇敢，但他这么做绝对不是意气用事，他的决定一定有更深层次的理由。】
【好有道理】
【飞蛾扑火的妈咪……好痛苦，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会痛苦吗会愤怒吗会不甘心吗，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偏离你想要的轨迹吗】
【心脏酸酸的，鼻子酸酸的，眼睛热热的】
【我当时也在看直播，诺亚出现的瞬间在线观看人数暴增到五百多万，哈哈，以诺亚的痛苦赢得又一次破圈，图尔斯你是不是很得意？我真的恨死你了】
【距离太远了，无论是玩家和黑暗神的距离，还是我和游戏的距离，我的泪水够不到诺亚。呜呜】
……
【[讨论]一些不满[hot]】
【楼主：今天看论坛其实很不爽。
听到这么多人直呼诺亚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声；
您，
是怎么想的?
诺亚也是您能直呼其名的？
他是黑暗神，是诺推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个名字太重，
您承担不了这名字背后所付出的一切，
请您尊称他一声伟大而慈爱名垂千史万古流芳的黑暗神诺亚大人，谢谢！】（1）
作者有话说：
（1）网络梗
治愈-净化-重生，这就是诺亚完整的天赋技能途径来的！
新的一年快到啦！！！！今天早点更~~~希望大家26年幸福平安健康快乐多多赚大钱噢！~
第118章 母亲
康莱摘下全息头盔，将直播设备仔细收入盒中，推门而出。
客厅里，朋友兼同学舟野仍僵坐在原地，侧脸笼罩在黄昏后的夜色中。
面前的手机屏幕定格在诺亚于莫比乌斯尸身前回眸的刹那。屏幕的右下角是康莱视角中不断弹出的系统提示，屏幕轮廓翻红，意味着san值过低。
但映衬着诺亚苍白清隽的脸孔，越发显得惊心动魄。
诺亚之前带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柔和的，像是洁白的花瓣，林间的碎光，森林中的湖泊。
这是第一次，他的容貌和眼神明明都如此平静，却带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惊人的、攻击性的艳丽感，仿佛月光淬成的刀刃。
康莱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亲眼所见的震撼与隔着屏幕的观摩，终究是云泥之别。他甚至对舟野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俯视感——
我曾踏过亡灵城的废墟、穿越溟土，历经磨难走到诺亚面前，亲眼见证祂成神的瞬间。
你们都是旁观者，而我是亲历者。
他什么也没有说，脸上仍是一贯的平静，只将手中的箱子轻放在茶几上。
舟野这才恍惚着回过神，抬眼看向康莱：“你出来了？”
康莱点头，“设备还你，多谢。”
舟野：“没事。”
他似乎还在恍惚中，“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康莱叫住他，“上次那本写真……还在你那儿吗？”
舟野：“？”
舟野立刻回过头：“你说什么？？？？你该不会是看诺亚成神了所以想转卖出高价吧！？”
作为一个资深诺推，舟野的愤怒之火瞬间燃烧起来。
康莱无语一瞬，“我没有，”他拧起眉，似乎有些烦躁，停顿片刻才低声说，“……里面的照片，我其实没怎么还仔细看过。”
舟野警惕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其实是想骗我把写真拿给你，然后直接从我手里抢走，还美名其曰物归原主吧？？”
康莱：“我没这么想。”
舟野：“我不信，而且就算我信也不可能给你，诺亚的写真留在我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我不可能相信一个已经遗弃诺亚一次的败类。”
康莱：“……遗弃？？败类？？”
舟野语速越来越快，“你根本算不上喜欢他，也不在意，只是和今天看了直播入坑的那些云玩家一样！不了解诺亚的魅力，不清楚他走到这一步的决心！只是觉得我靠这一幕好帅好强我狠狠爱了，而又亲临现场观赏着，你就是离诺亚最近的人，应该再了解他更多一点——所以才想这么做。”
康莱忍无可忍，“难道你觉得我组织玩家小队深入亡灵城，在那么多危险中渡过溟土去寻找诺亚，都算不上在意？我对他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从亡灵城的灾难中共情到他的痛苦和煎熬，我放心不下，更为他的处境痛苦不安，所以才想去救他的！”
舟野：“谁不是发自内心的担忧，难道每个担忧诺亚的人我都要送一本写真！”
康莱：“那本来就是我的——”
舟野：“现在是我的。”
他立刻转身离开，越走越快，以防备康莱冲上来抓住他。
舟野是从内测开始就在芬恩城的玩家，虽然并没有时时刻刻跟在诺亚的身边，但也毫无疑问是见证诺亚成长历程的人。
谁的爱能配得上诺亚呢？
没有人。
人们或许为他痴迷、为他落泪、为他痛彻心扉，但这些情感都不过是从尘埃里仰起头，勉强触到祂衣角的一缕风。
诺亚就是那样的人啊。
让人仰望，仰望到脖颈发酸，支撑着颅骨的泪水在温暖阳光中融化，都不会舍得闭上双眼的人。
舟野的脚步有些沉重，也有些恍惚。
有时候他能察觉到，这款游戏对自己的影响过于大了。
以至于他开始度量自己对一个虚拟人物的爱，以至于他开始对让诺亚为难痛苦甚至牺牲幸福的一切感到怨怼，更感到一种无形的排行榜出现在眼前，也许很多人都榜上有名，也许这也是一种阶级，居高者因爱诺亚之深而开始傲慢了，甚至会对落居于后的人感到排斥和鄙夷——你的爱不比我多，你怎么配说爱呢？
舟野想到这里，打开图尔斯大陆的官方网站npc好感排行。
曾经[森林之诗-诺亚]已变更为[黑暗神-诺亚]。
这里的好感排行是诺亚对玩家的好感度排行。
舟野毫无疑问地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难以形容的情绪又轻又重、又酸又痛地击中了他。
开服这么久，诺亚依然是最难攻略的npc。
最好祂一直这样难以攻略。
但愿所有人都能得到祂的垂怜；
但愿无人能真正触及祂的真心。
*
阿莱蒙多之心是审判庭的坐落地。
这里不设法官，唯有“审判者”的代行席位镇守秩序。执掌生杀大权的，是由十至两千人浮动的陪审团。根据案件的严重程度，要经过三度投票。众意如潮汐翻覆。
一方投票“无罪”。
另一方则投票“有罪”。
在“无罪”与“有罪”间反复拉扯——人的性命，会在这集体意志的天平上，随砝码增减而倾覆。
[审判者]沙利叶、[监察者]菈圭尔、[执法人]乌列尔共同出现在审判庭。
按理说，此刻应该是相当严肃的一幕。
但竟然显出一种轻松。
位于审判庭中央的是一座古铜色的巨钟，上面雕刻着不知名的神纹，显得古朴而厚重。
每当罪犯的罪行被判立，钟声响起，伴随其中的是滚落的头颅——矮人之王正是死于此地。
今天难道也有什么需要审判的吗？
庭外聚拢的居民窸窣低语。
依律法而论——当然有。
有个精灵曾信仰光明神米洛斯，后以凡人之躯弑神；
并且成功了！
这样的罪行，是否该被判处？
新神仁厚宽容并且温柔，得到神力后第一时间，就给破败的亡灵城与白银之海带去新的生机。
论起这一点，祂远比旧神莫比乌斯做得好。
何况，现在祂的位阶已经在高天之上，平凡普通的陪审团以及天使们，哪来的资格审判祂呢？
乌列尔抱着手臂调侃：“沙利叶，你当初在天空城好像和祂就认识吧？在你看来，祂是一个怎样的人？”
沙利叶沉默，没有回应，视线看向天空，嘴角轻扯笑了下。
“和传言中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是因为诺亚的神明眷属身份对他另眼相待。
没人能够想到今天。
诺亚走到了可以和光明神分庭抗礼的地步。
*
掌控力量的感受非常不可思议，充沛饱和的感受萦绕诺亚。
仿佛图尔斯大陆就是诺亚的身体，海洋湖泊是祂身体内的血液，山川和峡谷是祂的骨骼，极为旷达的感受从身体的最深处传来。
祂能够感应到黑暗所触及的一切——人们的梦境、夜晚的海洋、阴影中的低语……
但很快祂发现，这些感应中混杂着一些好像本不应属于黑暗神的力量。
比如风的流向、地底的震动、森林的低语……
诺亚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掌控的东西似乎太多了。
虽然掌控这么强大的力量，可以说连月亮何时升起、挂几颗星星，乌云几朵，是否有流星，都在诺亚的控制中。
他不由得坐在恢弘冰冷的神座上，脸靠在蜷起的膝盖，好奇地调控起黑夜，耳尖轻跳，就能立刻听到子民的欢呼。
“是流星！”
“天啊，快许愿吧，这样的流星雨非常少见呢。”
“其实也是黑暗神诺亚给我们的恩赐吧？”
众多嘈杂中，一个细弱却清晰的祈愿轻轻叩击着祂的感知：
“原来是这样……神明啊神明，请问您能够听到我的祈祷吗？我想要一颗蓝色的星星，蓝色是我的幸运色。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一点也不贪心，我只要这一次，拜托、拜托！”
诺亚的手背贴着柔软的侧脸，金色的睫毛垂敛下。
手指动了动，漫天金辉流淌的流星雨中，悄然混入了一缕微蓝的星芒，静静坠向大地。
那个孩子很明显发现了这样的惊喜。
她捂住嘴，眼也不眨地注视着，直到那点微蓝的光彻底没入地平线。
她原本以为神明并不会聆听信徒的祷告，毕竟祂有这么多信徒，这么多领地，这么多声音……
原来不是呀。
原来神明真的可以听到他们的祈祷。
“感谢您聆听我的声音！仁慈而伟大的黑暗神。”她双手交握胸前，心脏砰砰跳，保守住了这个自己和新神之间的小小秘密，她闭上眼轻声说，“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睫毛轻跳，今天过生日的小姑娘嘴角抿起，控制不住的开心。
一旁的约书亚全城围观：“这的确是精灵的专长。”
雨露之森的雨露花汁能在半空凝成画——但和随手拨弄星轨以回应一个孩童的生日愿望，也不太一样。
诺亚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好好养伤，别打扰我。”
约书亚的伤势很重，几乎被吞没到只剩下一点点零星的碎片，但好在诺亚现在已经非常厉害。
当然——就算可以满足大家的愿望，就算可以回溯一个领地的灾难，就算可以令人复生，神明也不是无所不能。
——比如莫比乌斯曾和祂提起的蛀洞和蛀虫。
虽然白银之海的灾难已经被诺亚遏止，但这显而易见不是结束，祂只是把一个地方的时间回溯到灾难发生之前，如果不尽快采取措施，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而问题的根源就是玩家，麻烦又回到了这里。
掌控神明的力量之后，诺亚能够察觉到每一缕风的流动，每一丝黑暗元素的去向，而显而易见，有一大半被玩家瓜分——可玩家又杀不掉，这件事上，莫比乌斯的确没有说谎。
不论出于哪个目的，诺亚都应该找到光明神米洛斯。
*
光明圣殿的纯白阶梯仿佛永无尽头。
诺亚每踏上一级，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每一缕光线。
诺亚抬头，看见米洛斯站在穹顶之下，注视着祂。
诺亚继续往前走，柔亮的光线透过远处高大的石柱落在祂脸上，“我以为我再次来到这里，你会用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我。”
“是吗？”
“或许是厌恶、指责，或是戒备？”诺亚的嗓音很轻，却清晰地在空旷圣殿中荡开，“我作为你的眷属杀死了莫比乌斯，篡夺了黑暗神位。可你依然用从前的语气和我说话……难道你以为，我是来忏悔的吗？”
米洛斯极轻地笑了一声。
“的确啊，亲爱的诺亚，你弑杀黑暗神，篡夺神位，现在却以平等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诺亚停下脚步，直视祂。
这一次，是黑暗神和光明神的会面。
而不是光明神与眷属的会面。
米洛斯向祂走来。神国之内的风温柔涌动，掠过祂们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
“你的确是个很好的孩子。除了我，大家应该也都这么想——包括莫比乌斯。”
诺亚微笑：“是吗？”
米洛斯：“你要不要猜猜，祂被你杀死的那个瞬间，祂心里想的是什么？恐怕连祂都对你没有什么戒心。”
诺亚：“是因为觉得我是好孩子，还是因为我的弱小而轻敌，又或者其实好孩子本身就象征无法反抗……谁知道呢？”
圣殿突然陷入绝对寂静。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光线都凝固了。
诺亚：“我杀死祂的时候。”
米洛斯看向祂。
“濒死神明疯狂涌动的力量几乎将我淹没。”诺亚看向祂，“我能清晰感觉到，祂也想活下来。那些黑色的浪潮拍打在我身上，带着撕毁一切的煎熬痛苦与疯狂……但我毫发无伤，我的哥哥伤得很重，很可怜。”
米洛斯挑起一边眉毛。
“我曾经以为，是哥哥替我挡下了。”诺亚继续说，“但后来仔细回想，那不可能半点都没刺伤我。莫比乌斯的力量对我失效了，为什么？”
米洛斯沉思中。
诺亚：“因为想不通，所以我渴望验证，米洛斯，你是我曾经信仰的神明，也是和平和善意的代表，我信任你，所以我希望你对我动手。”
米洛斯挑高眉毛，意识到诺亚有一个非常可怕而荒谬的猜测——神明的力量对他无效。
但是，怎么可能？
疑虑如藤蔓般在心底蔓延。良久，米洛斯轻轻颔首，“好。”
圣殿中的光芒骤然凝聚，化为亿万光剑悬浮空中，阵仗浩荡。
光剑颤动着，却没有一柄射出。
米洛斯眉头微皱，手指轻抬，更强大的神圣威压如实质般压下。殿堂的大理石地面龟裂，穹顶的光芒碎裂，细碎的光屑如雨洒落。
但诺亚周围三步之内，连一丝风都没有。
“为什么？”祂轻声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诺亚其实同样困惑，“我当时以为是后背神纹的作用。”
米洛斯走向诺亚，这次步伐中带着探究。祂在距离诺亚三步处停下——正是刚才威压无法侵入的那个无形边界。
“我只是赋予了你光明眷属的印记，它应让你免受黑暗侵蚀，但绝不可能抵挡神的力量。”米洛斯伸出手，指尖泛起圣焰，“让我检查——”
祂的手裹着热意停在诺亚胸前半寸，再也无法前进。
两位神祇同时怔住。
米洛斯主动收起力量，“你的猜测是对的。”
诺亚还是不懂：“可是为什么？”
祂收回手，思考道：“我想到一件事……据我所了解的历史，这个世界上存在某种稀有的神圣亲和体质，‘神眷者’，攻击性神术对他们无效。”
诺亚：“我是吗？”
米洛斯摇头，“但神眷者只能免疫同源的神力，毕竟一位眷属能选择的只有一位神明。按照你的说法，前任黑暗神莫比乌斯的力量也对你无效。”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诺亚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就是再贴切不过的佐证。
诺亚瞬间回忆起，那些风浪从祂的身边流过的瞬间。就好像祂身处一片海洋，而祂是海洋中的礁石。
米洛斯：“这不可能发生，光明与黑暗的力量本就对冲，不可能存在于同一个神眷者的身上——除非，”
诺亚看向他。
米洛斯的声音变得遥远，“除非你的规则在我们之上。”
“什么意思？”
米洛斯思考了很久，神国的圣音柔和地在空气中飘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慢地，似乎不太确定的开口：“你很特别。”
诺亚疑惑：“我当然知道。”
米洛斯顿了顿，忍不住轻笑了声，随后才继续说：“在图尔斯大陆遍布宝藏，而宝藏中，偶尔会藏匿神明散落的力量，偶然的一些瞬间，甚至可以得到神明的注视。”
诺亚完全明白。
比如当初他在边缘森林，试图拯救叶尔顿性命的时候所得到的“注视”！
米洛斯：“但一般来说，也没有神明有这样无聊，会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
诺亚静静看着他。
米洛斯：“我之所以一直看你，正是因为你的特别。我想你应该很早就清楚自己身上的亲和力。”
诺亚：“森林精灵的亲和力普遍很强。”
米洛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祂。
良久，才说：“你对白银之海所做的事情我看到了，你一定会觉得好奇，既然亡灵城和白银之海的危机可以挽回，为什么我和莫比乌斯不那么做——实际上，没错，我们做不到。”
诺亚蔚蓝的眼眸收缩了下，“为什么？”
“——又或者说需要付出的东西太过巨大，以至于必须权衡考量。我想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我曾经有过一次将时间拨动，在那之后我陷入了漫长的虚弱期，包括现在。”
诺亚若有所思地观察他。
米洛斯：“你已经展现出超出莫比乌斯权柄的力量。甚至你的手已经凌越光与暗的界限来到我的领地——”
“要知道，在黑暗中会失踪的传说并不是一种传言！黑夜和光明的权柄完全割裂掌握在两个神明的手中，光明领地中失落在黑暗中的人，会掉入光暗之间无法洞察的间隙……黑暗领地的人当然无所谓，他们处于完整的黑暗庇护下。”
诺亚眼睫一颤：“所以……”
米洛斯注视他：“但很明显，你也发现了，在白银之海得到救赎的晚上，白银之海出门的人，并没有遭到任何反噬；没有人失踪，没有人受伤，那是一个和平的夜晚。”
诺亚：“你是因此认为我的权柄比莫比乌斯更高？”
米洛斯：“这只是理由之一，亲爱的诺亚，也许我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你为孩子。只要你的身份比莫比乌斯更高，那么也凌驾在我之上。你是规则之外，所以神明的力量才会对你绕行。”
诺亚思考，听到米洛斯又说。
“在我注视你的时候，我总觉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抱歉，原谅我又这样称呼你，实际上，你也的确很可爱。不止我觉得，恐怕大家都这样想——凶恶的魔物对你表达亲昵，难缠的种族也容易被你教化，食人魔、史莱姆，凶恶的巨人……大家都很爱你，是啊，为什么呢？”
“尽管你的确这么可爱，但是一路前行，没有半点龌龊肮脏的恶意与欲望向你倾斜。”
“你的美貌没有片刻被大陆居民觊觎，大家仰慕你，尊重你，更爱你——为什么？……如果和现在的这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我想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诺亚的心脏加速跳动了几秒，他沉默了下：“什么？”
米洛斯停了下来。
圣殿中连光芒的流动都变得缓慢，仿佛时间本身也在屏息等待答案。
“甚至——神像自发雕刻出你的脸，却无法雕刻出我和莫比乌斯的脸。”
米洛斯的盘点似乎还没数完。
“那个傀儡，是你亲手创造的孩子吧？”
“在亡灵城的灾难中存活下来，甚至主动前往溟土，奔赴你的所在地。”
“你创生的生灵，拥有了非常轻微的自我意识，它爱你，感知到你的危险，试图保护你。”
诺亚：“……什么？”
神国的风似乎也反映着米洛斯的情绪。
比如现在，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动诺亚的长发在空中飘动。
米洛斯深吸一口气，那对永恒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震动。
“你听出什么了吗？”
“诺亚，”祂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应该看过神纪，这本书描述了三个纪年的变革，但其实也有提到世界之初的起点……创世神描绘这个世界，按照自己的想象力开始创造各种种族——地面的精灵、矮人、人类；天上的龙、鸟人；海中的人鱼、鲛人……祂描绘了自己爱的世界，祂是那么那么高大。祂俯视自己的孩子们，开始为孩子们创造溪流、山川，开始创造晴天、雨天。世界之初的大家度过了和平的时期，很快因为种族部落的划分开始为资源战乱，仁爱的创世神数次阻拦，可祂所疼爱的孩子们总在祂的面前假装乖顺，一转头，战火四起，死伤无数；终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祂对图尔斯大陆彻底失望，从此不见踪迹。”
诺亚：“我不懂你……”
“那个傀儡是你的孩子；有一条最根本的法则，刻写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没有孩子能够伤害孕育祂的母亲。”
“傀儡也好，我和前任黑暗神莫比乌斯也好，凶恶的魔族也好，变异的怪物也好——”
“大家都爱你。”
“因为你的确如此友爱、温柔，珍惜每一个普通至极的平凡人类的生命，你值得所有友善的对待，值得世界的爱意尽情环绕。”
“但恐怕还有另一个原因……”
米洛斯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用人类的话说，您是在世界的起点，孕育诸神与大地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诺亚·图尔斯！
这章刚好6666字，嘿嘿，其实还有一些地方应该改改的，但不想在这么重要的一章打破这个吉利的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