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并没有打湿发,毕竟夜里凉,头发湿了难干,但泡澡,总是有点水汽沾惹。
刘昭近距离看着他,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美人还没穿衣服,她伸手解开他的浴巾,她要试一下许珂弄的产品质量。
她还没试过呢。
拉下床帷,层层叠叠遮掩,里头人影交颈成双。
夜静静淌,内侍们在外头可忙着呢,今晚殿下洞房花烛夜,热水不能断,听着里头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他们觉得太子妃人不可貌相,看着华贵端庄,私底下还挺浪。
日上三竿,东宫婚殿内仍是一片静谧。
刘昭是被透过窗棂的,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她蹙了蹙眉,抬手遮眼,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腰间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仍有酥麻的钝痛。
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哦,嗨过头了——
果然,肉食者鄙。
虽然但是,她还要吃。
张敖醒了,看了看日头,忙起来洗漱,今日还得入宫呢,这一看就迟到了,他非常慌。
刘昭觉得他有点胆小,就她父那德性,就算不去也没啥事,大不了被他调侃呗。
罢了,毕竟太子妃才嫁进来,胆子小点守礼很正常。
在刘昭眼里,她父母是很随意的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她父母明显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人。
晌午的阳光透过长乐宫殿阁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
膳厅内,刘邦正拿着筷子指点着案几上的炙肉,对旁边的吕后说着什么,吕后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人难得聚一聚,没有什么杂事。
刘昭先走了进来,“父皇,母后。”
张敖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刘邦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的笑很是促狭,拖长了声音:“哟,来了?朕还当你们要睡到日头偏西呢!”
吕后轻咳一声,这老不正经的,目光转向新人时柔和带笑:“快坐吧。大礼方成,多歇息是应当的。可用过些汤水了?先喝碗羹暖暖胃。”
说着,示意宫人布膳。
刘昭从善如流地坐下,对自家老爹的调侃面不改色,坦然道:“是有些乏,让阿父阿母久等了。”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热羹,小口喝着,张敖在她身侧落座,有些局促。
膳案上菜肴丰盛,却多以温补、易克化的为主。刘邦等久了有些饿了,也不再多言,吃了起来。
吕后则时不时示意宫人为刘昭和张敖添菜,目光慈和。
他们的婚假还是很足的,新婚燕尔,天下也太平,正是欢乐时。
可总有不想太平的人。
那些曾被曹窋在朝堂上当众驳斥,又被刘昭手下暗中调查的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困兽,聚集在私下隐秘的宅邸中。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焦躁、阴沉、惶恐的脸。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个面目精悍的官员压低声音,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曹窋那竖子不过是条咬人的狗,真正要对我们下手的,是东宫那位!查田亩、核税赋、问刑狱……条条都是冲着我们的命门来的!”
“是啊,这才刚开始,若真让她查下去,你我谁能干净?轻则丢官去职,重则……”另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色煞白。
“她现在是储君,又有陛下和皇后撑腰,风头正盛,我们如何抗衡?”有人畏缩道。
“储君?”最先开口的那人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狠厉,“储君也不是不能换的!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一位嫡出的皇子呢!”
此言一出,室内静了一会,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是说……二皇子殿下?”
“正是!刘盈殿下才是陛下嫡长子,性情仁厚,若是他……”
“可二皇子向来不涉政务,与世无争,只怕……”
“不涉政务,那是无人引导!”那人打断道,声音带着蛊惑,“诸位想想,若是太子之位重归二皇子,以殿下的仁柔,岂会如现在这位般咄咄逼人,非要赶尽杀绝?届时,你我不仅可保平安,或许还有从龙之功!”
“再说了,太子殿下施行的国策,哪一样向着我们这些老臣?她眼里尽是那些庶民。”
利益与恐惧交织,计划在窃窃私语中逐渐成形,他们无法直接对抗势头正猛的刘昭,便试图从根源上动摇她的地位。
而刘盈,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安静仁厚的二皇子,成了他们眼中最理想的棋子与希望。
起初,他们只是借着请教学问,谈论诗文的机会接近刘盈,言辞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嫡长之序的惋惜,对当今储君作风过于凌厉的隐忧。
刘盈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并不接话。
然而,流言与暗示如同水滴,持续不断地落下。他们开始无意中让刘盈听到宫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当年也曾属意二皇子,只是因某些缘故……
他们找来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儒,在刘盈面前痛心疾首地谈论古礼,强调立嫡以长的周室法度。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长啊!如今这位,虽有能力,但终究名分有亏,且行事锋芒太露,非国家之福。”
私下恳谈中,老臣在刘盈面前涕泪俱下,“老臣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大汉江山、为陛下声誉、也为殿下您……感到不平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殿下,您性情仁孝,宽厚爱人,若是由您来承继大统,必是万民之福,朝堂也能更和睦。”
刘盈独自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感到一阵阵烦闷与恍惚。那些话语,如同蔓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是不是……阿姐也觉得,他这个弟弟太没用了?是不是……那个位置,原本真的应该是他的?
如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姐那么累,也不会让那些老臣如此惶恐不安,朝堂是不是就能更平和?
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灌溉,悄然顶破了心防,露出稚嫩却危险的芽尖。
他推开面前的书籍,走到窗边。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恍惚着去了宫外他们所邀之地。
“公子,” 下首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循循善诱,“嫡长为尊,乃礼法大义。您本是陛下嫡长子,仁厚聪慧,朝野皆知。如今储君之位旁落,非因您有过,实乃……形势使然。”
另一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接口道:“就是!公子您看看,那刘昭,她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储君的道理?不过是陛下当年……罢了!如今她大婚,声势更盛,若将来真让她登了大位,这天下岂不是……乱了纲常!”
“慎言!” 有人瞪了武将一眼,随即又转向刘盈,声音更具煽动性,“公子,非是我等挑唆。只是太子那边,手段愈发凌厉。今日是她查那些与您走得近的官员,焉知来日,不会寻您的错处?储君之位,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您若不争,将来人为刀俎,您为鱼肉啊!”
“可是……” 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姐她能力出众,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且她已成婚,地位更固。我……如何能争?”
他并非全然天真,也知道这些鼓动他的人各有盘算,但那些话,终究是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渴望。
“公子何出此言!” 武将激动道,“您有嫡长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朝中认可此理的忠正之臣,不在少数。太子虽有干才,然则女子之身,终究是硬伤。只要您振臂一呼,表明态度,自有志士景从!”
儒士捋了捋胡须,“公子,争,未必是立刻刀兵相见。如今太子风头正劲,不宜硬撼。可徐徐图之。其一,广结善缘,联络对太子新政不满、或恪守礼法之臣。其二,扬长避短,太子行事多有锐气,难免有疏漏或得罪人之时,公子可多显仁厚宽容之德。其三……”
他顿了顿,“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届时,便是关键。”
刘盈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第157章 风雨欲来(七) 白蛇?是陛下斩的那条……
那“陛下春秋渐高, 难免有恙”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又清晰地钻进刘盈的耳朵,在他心头噬咬。
他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 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又或是隐晦恐怖的试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盈只觉得手心冰凉,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环视着房中这些人, 他们目光殷切, 神色晦暗, 要么强作镇定,但无一例外,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带着惋惜和鼓动的忠臣目光, 而是变成了押注般,孤注一掷的狂热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声音发不出来。
他才十四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武将见他犹豫, 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就是豁出去的蛮横:“公子!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想想看,若太子真坐稳了位置,以她的手段,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旧人?能容得下与我们有牵扯的您?到时候, 别说富贵前程,怕是性命都……”
“住口!”刘盈猛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惊叫。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母后那双洞察一切,威严深重的眼睛,想起阿姐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想起父皇投向阿姐时那混合着骄傲与倚重的目光……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个嫡长子的空名,和一群各怀鬼胎,自身难保之人的怂恿。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方才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真踏出这一步,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阿姐不会放过他,母后更不会。父皇……
父皇会怎么看他?一个觊觎储位,不惜与朝臣勾结的不肖子?
“公子……”那儒士见状,还想再劝。
“别说了!”刘盈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声音是哭腔和绝望,他不该来这的,这些人疯了,他们要他弑姐害父,“我不会……我不会做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母后的事!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那座隐秘的宅邸。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市井声响,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与他无关。那些人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嫡长为尊……您才是真正的嫡长……”
“女子为储,乱了纲常……”
“人为刀俎,您为鱼肉……”
“陛下春秋渐高……”
不!不是的!阿姐是太子,是父皇母后认可的!他……他怎么能争?他怎么敢争?
可是……万一呢?万一阿姐将来真的容不下他呢?万一那些人的担忧成了真呢?万一父皇真的……到时阿姐大权在握,他该怎么办?
恐惧与残留的,被精心浇灌过的妄念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
他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会儿又觉得他们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一会儿又为自己竟有这种念头感到无比羞愧和恐惧。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长安街头游荡,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宫?他怕面对母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怕看到阿姐忙碌的身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
去东宫找阿姐坦白?不,他不敢,他怕阿姐失望,怕阿姐觉得他蠢笨易欺,更怕……怕阿姐因此疏远甚至防范他。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未央宫附近。巍峨的宫墙矗立在眼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巨大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仰望着那飞檐斗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位置离自己如此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二皇子殿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盈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宫中相识的侍卫,正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可是要进宫?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没事。”刘盈慌乱地摆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这就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和安静的皇子气度。
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撕裂了内心的,迷茫而无助的少年。
他没有去向吕后请罪,也没有去找刘昭坦白。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对外称病,不再见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官员。
他日夜被那些话语和念头折磨着,寝食难安,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太看得起刘盈了,刘盈的底色是仁善,他也许想要那个位子,但要让他染血上那个位子,哪怕是刘如意的,他都会崩溃。
更别说亲姐亲父。
更别说他才十四岁。
可是因为他这一步走错,未与母亲及时告知止损,人间大难将至。
另一边刘昭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长安的风暴正在酝酿,毕竟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有人敢在巨头盘绕的长安搞事。
刘邦吕雉,萧何曹参俱在,韩信彭越也在长安定居。
就这阵容,多吓人。
她在度蜜月,刘昭觉得自己忙活太久了,趁着婚假得好好出去玩,至于长安城里的暗流?且让它兀自翻涌吧。
她带上张敖去了终南山脚下。
终南山麓,春意正浓。
远山含黛,近水潺湲,连片的桃林灼灼如火,梨花似雪,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间。
山脚下,一处不起眼却清雅幽静的别院,便是刘昭此行的落脚点。
没有东宫的肃穆,没有未央宫的威仪,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寻常家仆的服饰,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
刘昭一身鹅黄色曲裾深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正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卵石上,脚尖拨弄着清凉的溪水。
终南山的这处别院,之所以被刘昭选中,除却清幽避世,还因后院倚着山壁,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眼。
前人稍加修葺,砌成了大小两个相连的池子,引活水循环,雾气常年氤氲不散。
度假嘛,当然得有山有水有美人。
楚汉之争时,战事太急,又多,根本无暇他顾,刘昭突然想起粤剧白蛇里的词,很是应景。
趁好天时山清水旎,
月照西湖散点寒微。
与心上人碧漆红艃,
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可惜旋律在她脑中转,她不会唱,不然还能来一段。
欸,下回游玩带个乐师,上回那人唱得就不错,叫什么来着?
青禾端着泡好的果饮,还有点心,殿下对吃食可刁了,又经常有新点子,大伙绞尽脑汁,都有了不错的手艺。
张敖也走了过来,“殿下,温泉池子倒是可以泡泡,这溪水寒凉,怎可如此?”
刘昭正在巨石上坐着晒太阳呢,“这有什么?你看这艳阳天,如今春已深,快入夏了,还会着凉不成?溪水有溪水的雅趣,这水可清冽了。”
她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
张敖看这日头,觉得也是,便不再劝阻,只是在她身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她浸在溪水中的白皙双足上。
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拂过她脚背,又绕过纤细的脚踝。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光点,在水面和她肌肤上跳跃,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刘昭又掬起一捧水,笑吟吟地朝他扬来:“发什么呆?你也下来试试,舒服得很。”
水珠在阳光下晶亮,张敖也没躲,任由几点清凉落在脸上、衣襟上,反而笑了笑:“我看着你便好。”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刚放在一旁石桌上的果饮和点心,“先用些茶点?跑了这半日,也该歇歇了。”
刘昭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从溪中收回脚,就着张敖递来的软布随意擦了擦,便趿着木屐走到石桌边。
果饮是用山泉湃过的,加了捣碎的浆果和少许蜂蜜,清甜解渴。
点心则是新做的桃花酥和梨花糕,模样精巧,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是清甜不腻的豆沙,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气。“我厨房的这些人手艺愈发好了。”
她满意地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果饮,舒坦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眯眼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张敖也陪着用了些,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流连在她身上。褪去了储君的威仪,此刻的她,慵懒、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却让他心中涨满柔软与满足。
“方才听你似乎哼着什么调子?”张敖想起她之前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口问道。
刘昭想了想,“嗯,是白蛇。”
张敖:?
“是陛下斩的那条白蛇?”
刘昭:……
刘昭咳了咳,这联动得有点地狱了,“不是,是一个故事,我所说的白蛇,与我父斩的那条不一样,这条是四川的,青城山下的白娘子。”
张敖更显困惑:“青城山?白娘子?那又是何人故事?”
他自忖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这等名目。
刘昭见他一脸认真求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春日暖阳下,她眉眼弯弯,她一时兴起,又见此地山清水秀,远离尘嚣,便生了讲故事的兴致。
“来,坐下。”她躺在竹制的摇椅上,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待张敖依言坐下,才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悠远,“话说,在蜀地青城山深处,云雾缭绕,有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得了灵性,化作了人形,自称白素贞,生得是貌美心善……”
她将《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从白蛇下山报恩,西湖断桥初遇许仙,到盗取灵芝救夫,水漫金山,再到最终被镇雷峰塔下。
她省去了许多细节,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与人物情态,声音在潺潺溪水与飒飒林风间时高时低,倒也引人入胜。
这个时候故事是非常匮乏的,孰能详的都是战国时候诸侯王的家事,张敖何曾听过这般奇诡跌宕,情意绵长,又带着浓郁市井烟火与神怪色彩的故事?
那白娘子报恩的执着,许仙的懦弱与深情,小青的忠义泼辣,法海的偏执无情,还有那盗仙草、水漫金山……
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截然不同,光怪陆离却又人情味十足的世界。
刘昭讲完最后一句“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便停了下来,拿起果饮润了润嗓子,含笑看着张敖。
张敖仍沉浸在故事余韵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眼神复杂,“这故事真是闻所未闻。那白娘子虽是异类,却比许多凡人更重情义。许仙,终究是凡夫俗子,怯懦了些。只是结局,未免太过凄怆,人间何时有故事里的那般多规矩?”
他当了这么久的人,他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总觉得那人世非此人世,有点荒唐了,“阿昭是从何处听得这般故事?”
刘昭想了想,“忘了,幼时听说的,也可能是梦里梦到了,我幼时总是做些匪夷所思的梦。”
张敖了然,“对,殿下那时还做出豆腐面食与纸,都是梦中得遇天人传授,百姓都说殿下是紫薇星下凡,拯救世人的。”
说到这刘昭哈哈大笑,“现在又变了吗,刚开始他们说我是灶王爷座下的童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预收《【大汉】天幕向汉武帝直播她造反》
刘瑶经过生死,成了汉武帝的幼女,夷安公主,她出生时母亲难产,撒手人寰,她如历史记载一般,母不详,亦不受宠,是未央宫的透明人。
好在她是公主,吃穿用度不愁,她这辈子正好咸鱼,在她十岁参加宫宴之时,天上突然降下一道天幕。
天幕说来细数一下大汉最伟大的皇帝,汉明帝刘熙的创业之路。
上面的汉武帝震惊,什么?大汉最伟大的皇帝居然不是他?
接着天幕一句让所有人惊吓当场,跪伏在地。
“虽然作为汉武帝刘彻的女儿,她杀夫弑兄逼父,但是,这些许缺点,在她的功绩面前,不足挂齿。”
宴会上众臣吓得呼吸都停止了,十岁的刘瑶听着天幕说她完全不知道的历史。
她看上面黑脸的汉武,看旁边的太子兄长,再看自己这唯一变数。
天要亡我——
一句话简介:歌功颂德能不能等她造反成功后?
第158章 风雨欲来(八) 北地的风,呼啸着卷过……
暮色渐浓, 山间的风带了凉意。
青禾悄步上前,低声询问是否传晚膳,并提醒温泉已备好。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起身。
晚膳依旧清淡可口, 用了山间时蔬和溪中鲜鱼。用罢饭, 稍事歇息, 便去了后院的温泉。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星子稀疏地点缀在墨蓝天幕。
温泉池边只留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柔和, 融入蒸腾的白色水汽中, 如梦似幻。
刘昭踏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驱散了晚风的微寒,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张敖随后也下了水,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静静享受着这份安宁。水声汩汩,虫鸣唧唧,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远离了长安的喧嚣与权谋, 连时间都仿佛放缓了脚步。
泡了一会儿,刘昭侧过头, 在朦胧水汽中看着他:“我还记得,几年前在赵地, 刘沅那丫头没分寸, 绑了郎君。”
张敖有不详的预感,如同刘肥平时听刘昭直呼刘肥或喊欸,都很安心,一听刘昭唤阿兄, 就知道大祸临头。
张敖还没被坑过,但人的第六感,听这种事,当然都警铃拉响。
“怎,怎么了?”
刘昭眼中亮晶晶的,转过身手撑着池子壁咚他,张敖被圈在方寸之地,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慌。
果不其然,就听到。
“孤觉得郎君被那么绑着很涩,等会回房,房里正经有红绳与蜡烛,我们再试试嘛,郎君~~”
张敖:……
不是,红绳也就罢了,蜡烛是什么鬼,啊?!
张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颈和耳朵都未能幸免,在昏黄的灯光和水汽映衬下,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被刘昭抵在池边,退无可退,心跳如擂鼓,“殿、殿下”
他声音都有些不稳,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直视刘昭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这成何体统?”
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脑子里嗡嗡作响,赵地那次被刘沅那丫头胡闹绑起来的窘迫记忆瞬间复苏,混合着此刻刘昭话语里明确的暗示,让他浑身都发起烫来,比温泉水更甚。
“怎么不成体统了?”刘昭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做什么都是体统。再说了,”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他紧抿的唇,“郎君那日被绑着,明明就很诱人,孤就被惑到了。”
张敖被她这话撩拨得气血翻涌,耳中轰鸣,几乎要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那是刘沅胡闹!岂能当真!蜡…蜡烛又是作何用途?”
他实在无法想象蜡烛在此等情境下的正经用法,只觉得头皮发麻。
刘昭歪了歪头,故作思索状,“嗯烛光摇曳,映着郎君岂不是别有一番风情?再说了,”
她眼中狡黠更甚,拖长了音调,非常暧昧,“蜡烛油滴下来温温热热的,听说别有一番趣味呢。”
“!!!”
张敖彻底僵住,脑中轰的一声,炸得他魂飞天外。
她、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这已经不是不成体统能形容的了,这简直——
他看着刘昭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明媚又无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眼神里的火焰却明明白白写着她要试试。
她的眼神裹着他,话语里的暗示更是一把火,将他残存的理智烧得七零八落。拒绝?怎么拒绝?
而且他似乎也被她大胆的提议勾起了好奇,和一丝战栗的期待。
但是贵族的体面让他放不下,他岂能,岂能如此?!
“阿昭”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般的意味,“别闹了”
“我没闹啊。”刘昭理直气壮,手指在他胸前画圈,“郎君难道不想试试?就我们两个,没别人知道。试试嘛,好不好?”
最后那声好不好拖长了调子,软绵绵,带着撒娇的意味,张敖防线彻底崩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水光潋滟,羞窘至极,却也妥协认命,还夹杂着破罐破摔的豁出去。
“只此一次。”他声音细如蚊蚋。
刘昭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偷到腥的猫。她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郎君真好!”
说罢,她也不泡了,从水中站起,裏上浴巾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催促,“快些快些!水都凉了!”
温泉水怎么会凉——
张敖看着她背影,脸上热度未退,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无奈,还有被点燃的隐秘火焰。
他慢吞吞地起身,擦干,穿上寝衣,脚步沉重又虚浮地跟着走向寝房。
寝房内果然如她所言,不知何时已备下了一小捆柔软的红绳,还有几支未曾点燃的红烛,静静放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摇曳,将那红绳映得格外刺眼。
张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样物事,脚步如同钉在了地上。
刘昭已经换好了寝衣,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头毫不掩饰的兴奋。
昏黄的烛光在室内摇曳,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昧模糊的纱。
空气里弥漫着温泉残留的,混合了草木与硫磺的微潮气息。
张敖站在门边,看着那红绳与红烛,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如脱缰野马。
他脚步仿佛有千钧重,却又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步步挪到床边。
刘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她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被热气蒸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在烛光下莹润得不可思议。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他寝衣的前襟,感受到他胸膛下急剧的心跳。
“郎君,”她声音带着气音,在这静谧的室内格外撩人,“怕了?”
刘昭解开了他寝衣的系带。
丝滑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和清晰优美的肌肉线条。
刘昭用上了红绳,特别恶趣味的束缚结,张敖被赤裸束缚得跪坐在床上。
长发未完全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鬓边和颈侧,他闭着眼,长睫鸦羽般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薄唇紧抿,脸颊到耳廓都染着薄红。
他出身名门,向来身份贵重,便是成亲,也是与太子拜天地。何曾有过这束手缚脚姿态?
越是尊贵的身份,这般脆弱顺从,越让人心潮澎湃,在跳跃的烛火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张敖闭着眼,呼吸有些紊乱。
被束缚的感觉陌生而奇异,带来的失控感,却也让他潜意识里绷紧的弦松了一些,没了身份与仪态,此刻,他只是她手中所有物。
刘昭跪坐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条更细的,触感丝滑的红丝带。
张敖缓缓睁开眼,撞进她深不见底,映着烛光的眼眸里。那里面有好奇,有炽热,还有极强的占有欲。
下一刻,柔软的丝带覆了上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带着她指尖香气的黑暗。
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他所有的感官。他听到了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听到了窗外极远处风吹过林梢的呜咽,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她近在咫尺的,轻缓而灼热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她俯身,在他被蒙住眼睛后更显优美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别怕。”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信我。”
张敖绷紧的脊背,因她这句话和那个轻吻,奇异地放松了一点。
黑暗中,他点了点头。
烛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刘昭仔细地看着他,手腕被红色的丝绳缚在身后,更显得肩背线条流畅而隐含力量。而那条蒙住眼睛的红丝带,衬得他鼻梁愈发挺直,嘴唇很美却紧抿着,平添了几分脆弱又禁欲的美感,与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然后顺着下巴的线条,滑过喉结——
那里滚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温泉浸泡后的温热,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焰。张敖在黑暗中呼吸骤然加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无声地追寻那指尖的温度,又像是想要逃离这过于磨人的触碰。
烛光在他身上跳跃,明暗交错,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拿起一支红烛,凑近床边燃烧的灯烛,引燃。
新的烛火跳跃起来,光芒更盛,将两人笼罩在更暖昧的光晕里。
张敖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和骤然靠近的热源。
他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束缚的手腕限制,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
“郎君,”刘昭的声音很近,“猜猜,我要做什么?”
刘昭没有立刻动作。
她只是举着蜡烛,慢慢地、极有耐心地,让那跳动的火焰靠近他,感受着他皮肤因热力而微微颤栗,感受着他呼吸变得急促,却又因对她的信任而强忍着没有躲闪。
烛泪缓缓积聚,在烛芯周围形成晶莹的一圈。
然后,她手腕微倾
(不写了,我很乖的。)
红烛静静燃烧,蜡泪缓缓堆积。
——
刘盈仓皇逃回宫中,闭门不出,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起来。
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那日密谋的几人耳中,起初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二皇子只是一时惊吓,待冷静下来,念及自身处境和嫡长名分,未必不会重新思量。
然而,一连数日,刘盈宫门紧闭,拒绝一切探视,连平日与他交好的几位年轻侍读也被挡在门外。
宫中隐约有风声传出,二皇子殿下似乎受了风寒,病势缠绵,连帝后都遣太医去看过几次。这分明是彻底退缩、甚至可能已然坦白的征兆。
那处隐秘宅邸内,烛火跳动得比往日更加焦灼不安。空气中的恐惧,已从对刘昭清查的担忧,迅速发酵为对自身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绝望。
“废物!竖子不足与谋!”那面目精悍的官员,名唤赵闳,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酒爵倾倒,浊酒泼洒一地。“早知他如此怯懦无用,当初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另一人名王珪,声音干涩,眼中血丝密布,“刘盈这一退,无异于告诉我们,他这条路走不通了。更可怕的是,他若向皇后,甚至向太子吐露半句,我等便是砧上鱼肉!”
“恐怕……已经晚了。”那儒士打扮的中年文士李恢面沉似水,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皇后是何等人物?宫中耳目何等灵通?二皇子近日异状,岂能瞒过她的眼睛?只怕我等姓名,早已摆在了长乐宫的案头。”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吕雉的手段,那剁碎的肉酱他们又不是没收到,若她知晓有人胆敢怂恿她的儿子去争储,去算计她的女儿……
那后果,光是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那……那该如何是好?”有人声音发抖,“坐以待毙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求饶?且不说皇后太子是否肯信,单是他们犯下的事,桩桩件件都够砍头抄家。
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忽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肤色黧黑,眼神阴鸷的武将韩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既然横竖都是死……何不,拉个垫背的?搅他个天翻地覆!”
几人目光倏地集中到他身上。
韩驹眼中尽是孤狼般的狠戾与疯狂:“刘盈这条路走不通,长安城里有那几位在,我们也翻不起浪。但……别忘了,北边!匈奴人可是对中原虎视眈眈!”
赵闳瞳孔骤缩,“你是说……”
“没错!”韩驹豁然起身,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与恶毒,“咱们手里,有边关布防的旧图,有粮草转运的节点,有各郡县虚实的情报!把这些,卖给匈奴人!他们不是一直想南下吗?给他们指条明路!”
赵闳失声惊叫,脸色惨白。“疯了!你这是通敌卖国!”
“国?”韩驹狞笑,“这国,这朝廷,容得下我们吗?事都已经办了,太子要我们的命,皇后要我们的命!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谁都别想好过!引匈奴入关,烽火一起,看那刘昭还如何布新政!看那刘邦吕雉还有没有心思料理我们!到时候,天下大乱,说不定……我们还能趁乱攫取一线生机!”
这想法疯狂至极,李恢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显然在挣扎权衡。
赵闳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
王珪则已吓得瘫软在席上
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比他们现在的罪名更甚百倍
可正如韩驹所说,横竖是死,哪怕死得更快、更惨?
若能引来外患,搅乱朝局,或许真能有一线浑水摸鱼、甚至趁乱脱身的机会?即便不能,能拖着那些要他们死的人一起下地狱,也不亏。
恐惧到了极致,便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恶毒。
“此事……须得极度隐秘。”李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联络匈奴,非同小可。人选、路线、方式,都需精心谋划,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有门路。”韩驹咬牙道,“早年戍边时,与几个走私贩马的匈奴部落小头领打过交道,知道些私下往来的渠道。只要舍得金银珍宝,不愁找不到敢冒险传信的人。”
赵闳狠狠一握拳,眼中也迸出凶光:“干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太子不是要查吗?皇后不是要清算吗?那就让她们尝尝内外交困的滋味!”
王珪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其他三人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决绝,知道已无法挽回,只能惨白着脸,默认了这通向地狱的计划。
密谋的方向,从宫廷内部的倾轧,陡然转向了更为危险,也更为致命的通敌叛国。毒蛇在绝望中,露出了最毒的獠牙,对准的,已不仅仅是刘昭或吕雉,而是整个大汉。
匈奴三十万铁骑一入关,定如狼入羊群,顺畅无阻。
韩驹的行动极快,绝望与疯狂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效率。长安已非久留之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在裹挟赵闳、李恢、王珪后的第三天,他便带着部分由赵闳等人筹集的巨额金银,以及他凭借旧日关系与记忆誊抄、默写的边关要隘、兵力分布、粮秣囤积点等机密情报,离开了长安。
他并未直奔北边,而是绕道向东,伪装成贩运漆器的商贾,昼伏夜出,避开主要官道与关隘。
他早年戍边时结识的商队胡人,并非单于庭直属,而是活跃在阴山以南,河套地区的一些中小部落,这些部落与汉地边民私下贸易频繁,也有自己的走私渠道。
韩驹的目标,便是通过这些渠道,将情报和诚意递送给这些部落的头人,再由他们转呈给对南下劫掠更有兴趣的匈奴大贵族,甚至直达单于王庭。
韩驹历经跋涉,通过隐蔽的山口,进入了河套地区边缘。
他找到了第一个接头人,一个常年游走在汉匈边境、做着皮毛和盐铁生意的混血商人。
沉甸甸的金饼和几卷看似普通的羊皮卷递了过去,可以说叛国叛得千辛万苦。
“告诉白羊部落的翟王,汉朝内部空虚,边防空虚,路径在此。若愿南下,此时正是良机。我韩驹,愿为前驱向导!”
商人掂了掂金饼,又展开羊皮卷看了看那些看似凌乱的标记,眼中尽是贪婪与惊疑。
他常年行走刀锋,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更知道接下它的风险。
但他同样无法抗拒那金饼的诱惑,以及可能从匈奴贵族那里得到的更大奖赏。
“东西,我会带到。”商人收起金饼和羊皮卷,压低了声音,“但你得在这里等着,风声紧,我得小心行事。”
北地的风,带着草原的腥气与未散尽的寒意,呼啸着卷过阴山。
平静之下,杀机已现。
第159章 风雨欲来(九) 你为什么不敢早言?……
长乐宫通往刘盈所居殿宇的宫道上, 吕后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只是眼中神色很是担忧。
刘盈称病数日,起初她只当是寻常不适, 或是对前些时日那些闲言碎语心烦, 闭门清净几日也好。
可接连几日不见好转, 太医回报也说不出具体症候, 只道“殿下脉象浮滑, 似有心神惊悸、郁结于内之象”, 开出的也是些安神定志的方子, 效果却寥寥。
这孩子, 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惊悸郁结至此?
吕后心中疑云渐浓。
她本欲直接查问刘盈身边侍从,又恐打草惊蛇,或给儿子更大压力。
她亲自去瞧瞧。
踏入刘盈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显得了无生气。刘盈半靠在榻上, 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 眼底青黑,短短数日, 哪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少年的模样。
见此景, 吕后心头一揪,终归是亲生的,她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
“盈儿。”她在榻边坐下,放柔了声音。
刘盈原本失神地望着帐顶, 闻声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聚焦到吕后脸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母、母后……”
“躺着罢。”吕后按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并无发热。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憔悴的眉眼,缓声道:“太医的药,可还对症?怎地几日不见,清减了这许多?”
刘盈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而干涩。“儿臣……儿臣只是偶感风寒,劳母后挂心了。”
吕后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刘盈如坐针毡,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攥紧了被角。
恰在此时,宫人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吕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银匙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刘盈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刘盈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后,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关切与探究,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惊惶,那些人在耳边蛊惑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可怕念头……
愧疚、恐惧、委屈、后怕……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机械地张嘴,吞下苦涩的药汁。
一勺,两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冰冷与堵塞。
当最后一勺药喂完,吕后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时,刘盈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吕后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了多日的恐惧与无助,终于化作崩溃的痛哭。
“母后……母后……”他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像个受尽了惊吓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幼童。
吕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另一只手拥住了他。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宣泄。
良久,刘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吕后不肯松手,仿佛唯一的浮木。
吕后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缓,“盈儿,告诉母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刘盈身体又是一颤,哭声止住了,却只是摇头,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没,没什么,是儿臣自己不好,做了噩梦……惊着了……”
吕后语气依旧平静,拍抚他后背的手却停住了。“哦?什么噩梦,能让我儿消瘦至此,连日惊悸?”
刘盈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心头更慌。他死死咬着下唇,那些话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能说那些人怂恿他争储……
他怕说出来,母后会震怒,会彻底厌弃他,会……会像处置那些敌人一样处置他,更怕因此牵累更多人,引发不可预料的祸事。
他只是死死抱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吕后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发抖啜泣,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孩子心性仁弱,藏不住事,这般惊恐绝望,绝非寻常噩梦或小事能致。
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但她并未逼迫刘盈,只是重新轻轻拍抚他,声音放得更柔,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怕。母后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好好将养身子。无论何事,有母后为你做主。”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刘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哭声渐止,却依旧赖在吕后怀中不肯动,汲取着温暖与安全感。
吕后又温言安抚了他几句,看着他喝了些清水,精神似乎好些了,才嘱咐宫人好生照料,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却驱不散吕后眉宇间的寒意。
她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长乐宫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心腹女官低声吩咐,声音如金石般,
“去,查清楚。这几月,都有哪些人频繁接触二皇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半月时光,在长安城的歌舞升平中悄然流逝。
长乐宫内,吕后案头堆积的密报越来越多,每翻开一份,她眉宇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起初只是些官员与刘盈寻常往来的记录,夹杂着些隐晦的试探与暗示,尚在她预料之中。
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动、隐秘的会面、以及某些人近期与边军旧部的频繁接触,逐渐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图景。
尤其那个韩驹。
就在刘盈闭门称病后不久,此人便以回乡探亲为由离开了长安。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细查之下,发现他所谓的回乡路线迂回诡异,且沿途有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金银兑换记录。
更令吕后心惊的是,她安插在北地军中的眼线传来密报,韩驹旧部中有人近期行为鬼祟,与关外的商队接触,虽未证实与匈奴直接相关,但时机与方向都透着不祥。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恐惧刘昭清算”与“怂恿刘盈争储失败”这两根线隐隐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通敌。
当最后一份关于韩驹疑似已潜出边关,其家人亦在数日前意外失踪的密报送到吕后手中时,她紧握着密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砰——!”
紫檀木案几被她一掌拍得震颤不已,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吕后气死了,她极为震怒,眼中燃烧着怒火,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惊悸。
“备辇!去二皇子处!”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沉稳,有些尖利,很是急迫。
车辇以近乎疾驰的速度穿过宫道,停在刘盈殿前。
吕后不等宫人搀扶,径自下车,大步闯入殿内。
殿中药味依旧,刘盈正半靠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半月前稍好,但依旧清瘦。
见母后过来,且面色如此骇人,他吓得书卷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起身。
吕后却已几步走到榻前,挥手再次屏退所有宫人,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母、母后……”刘盈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震慑,声音发颤。
吕后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刺穿。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翻腾的怒火,
“盈儿,母后再问你一次。半月前,乃至更早,赵闳、李恢、王珪,还有那个韩驹……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许瞒我!”
刘盈从未见过母后如此模样,吓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怖话语再次涌上心头,他仍存着一丝侥幸和恐惧,嗫嚅道:“他们,他们只是说些,嫡长之序,说阿姐……说儿臣或许……”
“或许什么?!”吕后厉声打断,逼近一步,“是不是说,你才是嫡长子,该当太子?是不是说,你阿姐女子为储,乱了纲常?是不是说,将来她容不下你,你要早做打算?!”
刘盈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母后竟然全都知道?!
他浑身剧震,那日书房中儒士阴冷的低语再次清晰回响,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听他们胡言乱语!儿臣从未想过要害阿姐,更不敢对父皇有丝毫不敬啊!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吕后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令人心悸,“你现在知道怕了?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时怯懦糊涂,不敢早言,酿成了何等大祸?!”
她一把将手中那份关于韩驹的密报摔在刘盈榻前,奏折散开。
“你看!那个韩驹,被你吓破了胆,以为走投无路,已经逃了!他是什么人?边军出身!手里可能握着边关布防、粮道虚实!他这一逃,会逃去哪里?会去做些什么?!”
吕后声音嘶哑,指着刘盈,指尖都在发抖,“若他真如母后所料,投了匈奴,将大汉虚实尽数泄露,引狼入室……盈儿,你告诉我,届时烽烟四起,边关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社稷动摇——这滔天大祸,这千古罪责,你担得起吗?!你对得起你父皇,对得起你阿姐,对得起这天下万民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盈心上。
他瘫软在榻上,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犹豫退缩,竟可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后果。
通敌叛国,引匈奴入寇,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母后……儿臣……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他们会……”
他语无伦次,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现在说不知,有何用?!”吕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是冰冷的肃杀,“晚了!半个月,足够一个亡命之徒做很多事了!”
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刘盈,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心腹女官与侍卫长应声而入。
“即刻密令北地各关隘、郡县,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大量财物或试图北出者!发现韩驹或其同党踪迹,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务必截住!若已出关……令关镇加强戒备,侦骑四出,探查匈奴异动!”
“将长安城内,赵闳、李恢、王珪及其密切往来者,全部秘密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韩驹可能的去向、联络方式、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到底泄露了多少!”
“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边事有关的官员、将领、商贾,尤其是与韩驹有旧者!任何异常,立报!”
吕后冷眼看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但看他如此模样,又说不出责惫的话,她要去见刘邦。
为刘盈哭求一线生机。
第160章 风雨欲来(十) 报——韩信反了——!……
吕后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刘盈, 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二皇子病重,需要静养,加派人手保护,无孤的手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 殿内一应消息, 不得外泄分毫!”
侍卫凛然应喏, 迅速安排人手将刘盈寝殿内外围得如铁桶一般。
吕后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走出这让她窒息的宫殿。
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她脸上, 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厚重的阴霾, 还有心头的冷。
她一直知道刘盈是如此德行, 因为有昭,她也懒得去严厉管束他,却不想他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什么没想到,天下太平才几年?
这些乱世的臣子, 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以前刘邦说幸亏天下不是刘盈做主,否则汉不过二世, 她还不服,说他看轻了她的儿子。
如今真是当头一棒。
她径直朝着未央宫刘邦日常起居的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 她脑中盘算着,此事瞒不住刘邦, 也不能瞒。
韩驹叛逃, 可能通敌,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必须皇帝知晓并决断,消息慢一步, 边关都恐出大事,不知要流多少血。
但刘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吕后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太了解刘邦了。
对自己的儿女,他也有些慈爱,但不多,尤其是儿子,已经有五个了,哪里比得上江山社稷?
将心比心,如果刘盈不是她生的,出了这样的事,她必杀了他,谁知道这人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她生的。
刘盈被怂恿争储,或许尚可解释为年少无知,受人蛊惑,刘邦未必会重罚,甚至可能因愧疚明明是嫡子却不能继承,而轻轻放过。
但若因刘盈的怯懦隐瞒,导致韩驹成功通敌,给北疆带来巨大威胁与战祸……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刘盈就不再仅仅是受人蛊惑的糊涂儿子,而是酿成国难的罪人。刘邦的怒火,绝不会仅仅烧向那些叛逆之臣,对刘盈,也不会再有宽容。
她必须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为刘盈争取一线生机。
这生机,不在于开脱他的过错,而在于将他与此事的后果尽可能切割开来,将他的过错限定在无知懦弱、受奸人蒙蔽的范围内,同时全力补救,大汉与匈奴必有一战,可起因不能是她的儿子。
死伤一旦超过数十万,刘盈担不了这样的罪。
踏入宣室殿时,刘邦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春耕之事。
见吕后面色沉凝,步履带风地闯入,三人皆是一愣。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皇后何事如此匆忙?”刘邦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问道。他近来身体偶有不适,精力大不如前。
吕后没有绕弯子,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陛下,出事了。有人欲怂恿盈儿争储,失败后恐事情败露,其中韩驹这个边军败类,已携边关机密叛逃北去,恐有通敌之嫌。”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让刘邦骤然坐直了身体,“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盈他……”
“盈儿年幼无知,受人蛊惑,心生惶恐,却因怯懦未曾及时禀报,以至延误时机,让那韩驹有了可乘之机。”吕后语速极快,将事情定性,“此事是臣妾失察,未能及早发现那些宵小之徒竟敢将手伸向皇子,更是教子无方,令盈儿懦弱至此,酿成隐患。臣妾已命人将长安城内涉案逆臣全部控制审讯,并已密令北地严加缉捕韩驹,严防情报外泄。”
她没有为刘盈求情,将教子无方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句句都将刘盈放在了被动受蛊惑、因恐惧而犯错的位置上。
刘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吕后:“盈儿现在何处?他都说了些什么?”
“盈儿已知大错,惊恐悔恨,病体支离。臣妾已将其禁足宫中,加派守卫,一则防小人再近,二则……静候陛下发落。”吕后垂眸,语气平静,“至于那些逆臣所言,无非是嫡长旧论,离间天家,蛊惑人心之语。盈儿并未应允,只是惊惧难安。”
刘邦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他自然听出了吕后话语中的回护之意,但也明白她所言大体是实。刘盈的性子他清楚,仁弱有余,胆魄不足,被人蛊惑后吓得不敢吭声,完全有可能。
他想不通,他怎么有这么个儿子?
“令北边今年驻守的周勃、灌婴等人,严加戒备,全力缉捕韩驹,探查匈奴动向。将城池紧闭,不许出入,朕会亲自前去。”
刘邦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了挥手:“此事……皇后报得及时,盈儿那,等他身子好些,朕再亲自问他。至于那些逆臣,”他眼中尽是冷色,“给朕审,狠狠地审!一个都不许放过!凡有牵扯者,杀!叛国者,夷三族。”
刘邦顿了顿,看着吕后紧绷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让刘盈禁足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皇后,你好生看管,也好生宽慰吧。这孩子,经此一事,想必也吓坏了。”
这已是眼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没有严厉的惩处,甚至宽容。
吕后心中微松,一切,还要看北边的消息,看韩驹能否被截住,看匈奴是否已经得到了情报。
“谢陛下。”
真正的风暴,已经在北疆酝酿。
走出宣室殿,夜幕已然低垂。
未央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辉煌依旧,却照不亮吕后眼底深沉的忧虑。
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阴山脚下呼啸的风,以及迫近的铁骑。
吕后与刘邦的雷霆手段,在长安城内迅疾展开。
赵闳、李恢、王珪及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从宅邸、官署直接拖走,投入诏狱。
长乐宫与未央宫联手,没有半分温情与犹疑,酷吏用尽手段,撬开了他们紧咬的牙关。供词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不仅仅是怂恿皇子争储,更有贪污渎职、勾结地方、乃至与诸侯王勾连。
刘邦震怒。
他本已因身体不适而烦闷,此事更如同火上浇油。他平生最恨背叛,尤恨内通外敌。在迅速核实了关键口供后,赵闳、李恢、王珪等主犯,以“谋逆、离间天家、通敌未遂”之罪,判弃市,并夷三族。
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其余牵涉较深、证据确凿的从犯数十人,或斩首,或绞刑,家眷流放边陲苦寒之地。
一时之间,长安刑场之上,血腥气弥漫不散。
昔日冠盖往来、高谈阔论的府邸,转眼间门庭冷落,或被查封,或被新贵占据。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轻易议论东宫与二皇子之事。
然而韩驹这条毒蛇,已然将毒牙刺入了大汉的肌体,并将毒素扩散了出去。
就在长安大肆清洗、人心惶惶之际,北疆的坏消息接二连三,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撞破了未央宫黎明前的寂静。
韩驹虽未被周勃当场擒获,但其携带的部分情报,已通过走私渠道,辗转送至河套地区匈奴白羊、楼烦等部落贵族手中。
这些部落本就对富庶的汉地垂涎三尺,得到汉军边防虚实、粮道布防的指路明灯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集结。精锐骑兵开始频繁袭扰边塞,试探汉军反应,劫掠边民牲畜财物,边关烽燧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没两天,吕后开始焦头烂额,“皇后陛下,太子殿下回宫了,正在宣室殿外候见。”
刘昭回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想必是听闻了长安变故的风声,兼程赶回。“知道了。”
又一骑快马,踏着青石宫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面色焦黑,嘴唇干裂出血,手中高举一枚插着三根赤羽的军情急报,嘶声力竭:“北疆八百里加急!北疆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凄厉,划破了长安黄昏的宁静,只见那信使几乎是从马上滚落,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向宫墙方向。
“韩信反了——”
出来看热闹的韩信:······
不是,他又怎么了?
李左车反应过来,看着报信的方向,“太尉勿忧,应该是韩王信反了。”
韩信有点生气,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撞名的人,“反了啊,也好,正好让他改名。”
什么人,也配跟他用一样的名。
信使向宣室殿而去,吕后也赶了过去,眉间焦灼更甚。她不再耽搁,快步朝着宣室殿方向而去。
宣室殿外,气氛凝重。
刘昭风尘仆仆而来,一身骑装还未及更换,正与闻讯赶来的萧何曹参交谈,见吕后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母后。”刘昭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吕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了然,低声道,“北边情况很糟?”
吕后还未及回答,殿内已传来刘邦震怒的咆哮声,紧接着,便是那信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的禀报:
“……燕王臧荼、韩王信,勾结匈奴白羊、楼烦王部,引胡骑自马邑、代谷破关而入!守军猝不及防,云中、雁门数处戍堡陷落,胡骑连破马邑、平城、善无三城!城中吏民尽遭屠戮——!房屋焚毁,尸骸盈野,匈奴人如今在城下,以长竿挑着我汉军将士及百姓首级,耀武扬威,辱骂叫阵!冒顿大军在后,朝汉地赶来,声言要……要……”
后面的话被信使的哽咽和刘邦更加粗重的喘息打断,但已足够让殿外所有人如坠冰窟。
连屠三城!挑首级叫阵!
还有冒顿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