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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婚日记 齐娜eris 19374 字 11小时前

又是这样的欲言又止,又是这样。

我不想听她想好的、骗我的口径,我转身就要进门。

然而在我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温煦白近乎压抑着情绪地喊出:“哪裏都不一样!”

清冽的声音被空旷的楼道放大,甚至走廊裏面都震出了一点回响。

我总能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猛然攥紧。

“那次的公关,一定程度上也是我们双方达成了一致,她要出名要知名度,我要完成项目。我们是各取所需。”温煦白的声音靠近了我,“我不在乎她的感受,但你不一样。”

灯光闪烁,我们的影子重迭在一起,混乱、模糊,好似一个人一样。

“辛年,我在乎你的想法。”

“我在乎你。”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小黑表白了

23:00还有一章

第66章 8月24日

66.

真是莫名其妙!

我的脚像是被空气绊住了一样,顿了下,回首看了眼温煦白。猝不及防地就撞入了一双过分真挚的眸子裏。

真是了不起的女人,软硬都擅长,招数耍不尽。

我瞪了她一眼,把门利落地关上。

厚重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背靠在门上,察觉到了自己心口异于平常的跳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发出低沉却让人震颤的响声。我背靠在门上,掌心慢慢移到心口。

那裏仍旧在不合时宜地跳个不停。

“辛年,你神经病啊。”我咬牙小声骂道。

不去细想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反应,趁着现在心率高,我直接换了衣服去健身房锻炼。塑形不是朝夕就能完成的事情,必须分秒必争。

汗珠将速干衣打湿,我气息乱成一团,感受到肌肉在发抖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种状态下,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温煦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更无法深想我应该怎样面对她。

我只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我不能这样做,我这个残破的小身子骨可受不住,哪怕是夏天一直躺在地板上面。缓了一会后,我去洗澡,而后草草地吃了吃营养餐,洗漱睡觉,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点空隙。

次日醒来,生活一如平常。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梦,彻底消失不见。

我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深棕色的窗帘,过了好久才起身。

刷牙的时候,我注意到早晨集团办公软件发来的日程提醒。我们这种工种,基本上是不太适用办公软件交流的,一般有工作都会是喻娉婷和蒋爽乐直接通知我,但今天显然不是那方面的工作。

因为与会人员涉及了观景旗下三家公司的人,粗略地看过去,职务的title都是高管层级。翻了翻列表,我找到了苏晏禾的名字,毫不犹豫地点进了她的小窗,给她弹了个抖动。

她很快地回复了我一个问号,而后告诉我,会议她也会出现。

不是我自己就好,我安心了些许。

刷卡进入公司,我在电梯口看到了许多衣着光鲜的西装男女,她们手上都拎着笔记本电脑,在发现我的身影后,冲着我微笑点了点头。

不知道她们是谁,只以为是公司的员工,我友好地笑了下。走进了电梯。

一行人到达的楼层和我相同,我先一步走出电梯,按照指示走进会议室。

好壮观的集团大会,作为集团董事长的景昙,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而坐在她下首位置的,正是苏晏禾。

苏晏禾注意到我的身影,眼神示意我过去。等我走近,我才发现,这会议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座位,我的位置竟然紧挨着苏晏禾,而在我俩的左侧才是文娱的总裁林景妍。

什么情况啊?我不动声色地撞了撞苏晏禾的肩膀,询问。

苏晏禾眉毛动了动,还给我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做表情时,还不忘拿出手机展示会议邀约时间。

就比我早1分钟。

在我们“眉来眼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我循声抬眸,正好看到同样穿着西装的温煦白的身影。她穿着干练的深色西装、领口微微收紧、步伐带风。眼神从会议室扫过,精准落到我身上。

她的目光与我相撞,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她已经冲着我勾了唇角,露出了笑容。

我心脏又失速了半拍。

什么情况?

温煦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集团会议中?想到和我一个电梯上来的西装男女,我眨了好几次眼,低声问苏晏禾:“公司和Ogilvy签约啦?”

苏晏禾的表情比我还懵懂,她无辜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我无奈地撇了下嘴,她绝对是忙着恋爱,根本没有关注公司的事情!

真不是一个好员工。

温煦白出现没多久,会议就开始了。

会议的主持人是观景的副总裁殷虹玥,她场面话说了几句,而后自然地点了今天会议的主题:“今天是我们正式启动和ogilvy合作的第一步,希望在座诸位全程参与,确保信息一致。”

正式合作,也就意味着,温煦白真的把观景集团签下来了。

我自然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非常场面话地开口:“很荣幸能够代表Ogilvy集团,与观景这样兼具审美力与商业想象力的品牌,共同开启新的阶段。””

说得跟结婚宣誓似的。

我低头轻笑,不让自己继续看她的嘴唇动来动去。

“我们相信,未来观景不仅仅是一檔综艺、一间餐厅或者是一部电影的制造、产品方,而是变成一种生活方式,融入公众之中。”

“这次的合作,将会从品牌战略、内容设计以及国际化传播铺展开。希望能为观景构建一个可持续、有温度、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品牌生态。”

噎死人不偿命的大饼画得一层接一层。

如果不是会议聚集了太多的大人物,我简直想要低声和苏晏禾蛐蛐下,这帮大公司出品的、非常擅长做幻灯片的“精英”看起来有多假人。

虽然我心裏吐槽八百遍,可不得不说,温煦白的专业性远超我的想象。她只是开了个场,而后就将内容交给了自己的下属陈述,和那次比稿会一样。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气场,往那裏一坐,就让人难以忽视她的存在。

中途我们的目光再次接触,她的眼神平静从容,全无昨天说了那样让人尴尬的话后,该有的躲闪。她依旧专注,好似注意力仍旧保持在会议上。

“公司什么意思?”苏晏禾注意到了屏幕上显示的《玩家》系列,她不动声色地询问我。

之前在申城已经被通过气,我没有隐瞒,悄声告知对方我知道的:“之前殷总和温煦白说,要把我树立成集团的品牌形象。”

话音落下后,我收获了苏晏禾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怎么了吗?

反应了一会,我才意识到,我对温煦白的称呼。默了默,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这种会议不会总来吧?我最近快忙死了。”

“应该不用。”苏晏禾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辛年,记得拿你该拿的报酬。”

什么啊?

我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等会议结束,昙总亲自来找了我。我看到温煦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没理会她,站起了身,与昙总一道去了她的办公室。

昙总永远都是不说废话的人,她上来就一个馅饼砸在了我的头上。

“有兴趣回购观景文娱的8%股份吗?”

根据当年签约的“艺人股权激励计划”,我本就持有观景集团0.5%的象征性股份。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想过进一步持股,可这种事情哪裏是想就能做到的。

向来对股份看得严实的景家人,竟然主动说要我回购股份,虽然只是观景文娱的,但这也很了不起了。简直裏程碑一样的存在!

“集团打算你和你的玩家系列与品牌形象作深度绑定,如果你愿意回购8%的股份,那么你在文娱将具有发言权与分红权,并且可参与决策部分项目。”景昙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了我,“你想想,后天给我回复。”

这些股权、投票权什么的,我完全不了解。不逼着我当场做决定实在太好了,我点头拿过文件,就要离开景昙办公室。

在临出门前,昙总忽然轻声:“听温总说,你9月要休假?”

温煦白居然告诉了昙总吗?我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说:“是的,我预约了2号和Berton的眼科医生的面诊,如果顺利的话,会二次手术。”

景昙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她淡声回复:“好的。如果有临时变动,或者延长,及时通知。身体最重要。”

女老板、女高管就是同理心强,我笑了笑,离开她的办公室。

昙总办公室外不远处聚集着一群人,我本没有关注,可那若有若无有的视线,让我很难忽视掉。我瞥向那边,温煦白的目光刚好看了过来,她看到我的表情,神情有瞬间的凝滞,但她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因此并没有引来人们的注意。

我站在原地了一会,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后,应声离开。

想三想四干什么,项目还在屁股后面追呢。

从公司离开,我马不停蹄地回到工作室,准备与视觉团队的会议。管她股权不股权的,绑定不绑定的,做好手头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9月的手术,很多事情我都得在这些天定下来。甚至连在美签排队的几个小时裏,从大使馆出来拿到手机,我就看到了陈丽邈那边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忙碌而紧张的生活过得很快,让我几乎遗忘了我和温煦白还处在一种说尴尬不尴尬,说平和绝不平和的氛围之中。

直到,温煦白发来了一个邀请。

时隔多日,她的消息再次冒了出来。

【温煦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餐?

其实我晚上没有空闲时间,我今天得去普拉提。但想到她这么久才联系我,或许是她鼓足勇气才发来的消息,我有点不太想拒绝她,也不是很想要看到她失落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我回复了个有空。

于是,我们约在了一家莆田菜馆。这家店是我很爱去的一家,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裏,只要我感到身体不那么舒服,或者是想吃些相对清淡的,就会来到这裏。

温煦白今晚很不一样,她换了黑色的长裙,长发盘起露出漂亮的脖颈,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等待着我的到来。要不是这家餐厅是我熟悉的,我还要以为我误入了西餐厅。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温煦白转过了头,她看向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来。

我望着她,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年年。”

嗯?你叫我什么?

第67章 8月24日

67.

夏日的夜风吹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白天积攒的热气与湿燥吹散得七七八八,至少终于不是闷煮海鲜的阶段了。

我望着窗户外面的暖黄色灯笼,瞧着光晕随着我视线的模糊一点点地荡漾开来。柠檬和海鲜交织的气味在空气裏隐隐浮动,冰水杯外壁挂着薄汗,水珠沿着我的手指滑落。

对面坐着的温煦白,背后是邺城流动的霓虹,她的侧脸半明半暗,像极了电影中的故事厚重的大反派。

但她看向我的眼神裏,没有那些霓虹。

只有我。

我当然听到了她叫我什么。

年年。

身边很多人都叫我年年,经纪人叫、粉丝叫、朋友也叫。坦白讲,称呼这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个指代词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叫我啊!?好奇怪啊。我的耳朵为什么热热的,餐厅抠门得不开我脑袋顶上的空调了吗?

我皱眉喝了一口冰水,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还没等思绪回笼,我已经说出了极其诚恳的问题:“温煦白,你没病吧?”

刚喝完水,杯子仍旧在唇边的温煦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那口并不多的水呛死。她笑着瞥了我一眼,而后将菜单推给我,躲避了我的眼神与问题:“先看看吃点什么。”

不对劲,温煦白今天很不对劲,十分地不对劲。

我一边翻着菜单,假装专注的同时,一边用余光观察面前的温煦白。

她的长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看起来随意极了,脸上的妆容很淡,没有了之前在公司看到的那样气势逼人,甚至可以说,她的眉眼透着些许的疲倦。

她偶尔抬眼看我,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显得有些……笨拙。

她最近这么忙吗?原本那么聪明的人都变傻了?

我心裏刚冒出的想法,嘴巴就一个剎车没踩住,直接说了出去。

今天不只是温煦白不对劲,我也很不对劲。我的脑子呢?中午吃牛肉的时候,不小心一起吃进肚子裏面了?

问就问了,我抬眸看向她,等着她的答案。在这瞬间,我发现了她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可以称之为喜色的情绪。

“有点忙,邺城和申城两头跑,有种自己是核动力驴的错觉。”好心情的温煦白开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9月休假一段时间,希望那时候我能恢复到原来的聪明程度。”

她给自己找臺阶能力还是一如既往强。我闷声笑了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将菜单横了过来,指着海蛎煎、三鲜捞面以及白灼菜心和蒲烧鳗鱼,询问温煦白的意见。

“可以。”温煦白没有任何意见,她唤来了服务生,在对方将目光落在我身上之前,快速地点好了菜。等到服务生离开,她才继续和我说,“她家的三鲜捞面很好吃。”

我点了点头,再度喝了口水,回答:“我知道的。她家面条子好吃得狠,我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来过几次,她也很喜欢。”

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在温煦白面前提及我的外婆,话出口后我才意识到。

“外婆的口味和你好似不太一样。”温煦白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装作轻描淡写,并没有深究我外婆的事情。

我自然地挑了下眉,肯定了她的回答:“外婆是知青下乡,她比我能够接受清淡饮食一些。”

“你的口味太辣了。”温煦白歪了歪头,眼神中的笑意取代了刚才的疲倦,她放松了些,身子向后靠去,说道。

“那是你太菜了吧。”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体面泡泡。那两次给温煦白做菜吃的时候,我已经很照顾她了,并没有放很多的青红辣椒啊,只是简单的提个味儿,谁能想到这种程度温煦白都接受不了啊。

她就应该和苏晏禾还有苏晏禾的经纪人一块,坐到小孩那桌去。

温煦白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望向我,无奈嘆道:“我发誓,我原来很能吃墨西哥辣椒的。但是你做的菜,我确实觉得辣。”

“菜就是菜,不要找借口。”菜被端上来,热气升腾。水汽模糊了我们之间的空气,我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到她的笑,感觉这个夏夜都变得温柔得厉害。

温煦白无奈地耸了下肩膀,她用筷子为我加了块鳗鱼放到碗中,而后才给自己夹了个煎蛋。

我们谁都没有提那晚的事情,也没有提之前我生气和顾虑的点。好像那件事情,伴随着温煦白的那句“我在乎你”,而在夜风裏面吹散。

“怎么会忽然叫我出来吃饭?”我盛着面条,将小碗递给了温煦白,等她接下后,轻声问。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道谢后,用纸巾擦了擦嘴。想了想,这才回答:“想问下你签证办下来没有,办下来的话,把你的护照号给我,我买票。”

她说得自然,就像这是她理所应当要做的事。

这段时间接触温煦白,我常常看到她穿着各种各样的衬衫,再不就是在各种晚宴上,她穿着得体的晚礼服。今天的连衣裙,并不常见。可落在她的身上却依旧好看异常,虽然没有精心打扮,但是她这张脸摆在这裏,我们还坐在一家算得上家常的餐厅裏,她还说着这样日常的话。

就会给我一种错觉。

好似,我们是真的结婚多年的情侣。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和周到。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吞吞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温煦白的工作性质和我不一样,我能休息一个月,但是她都爬到这个职位了,还才和观景集团签约,她就撂挑子跑一个月,这能是观景和Ogilvy所能容忍的吗?

外企就算对年假的批准比较宽松,应当也没有项目中途负责人去休假的前例吧?

她自然地挽了下头发,动作间露出耳朵上精致小巧的耳环,回答道:“我的妻子要回Berton做手术,作为配偶的我却不能随行,这也太不称职了。让奶奶、爸爸和妈妈知道,她们会用叉车把我叉起来扔进粪肥堆的。”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手刚碰到水杯,却被她轻轻按住。

“吃饭喝水,对胃负担很重。”

“你这样好像蒋爽乐啊。”我一怔,神情有些复杂。但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身体是自己的,我没道理一意孤行地作死。我把话题拉了回来,说,“不告诉你爸妈还有奶奶不就好了嘛,小手术而已。”

“不要。”温煦白望着我,很果断地拒绝了我。

她太果断了,果断的让我有点意外。

“我要陪你去手术。”她现在的语气好像是闹脾气的小朋友,但她的神态却平静而坚定。

我哑然失笑,过了片刻,才猛然想起,看向她又问:“你怎么和公司请假的?你向公司报备你我的关系了?”

温煦白没想到我会直接这样问她,她收回了看向我的目光,眼眸微微一沉,盯着面前的面条,躲开了我的眼神。

从工作关系上来说,我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出界。但我们不止有工作关系,我还是她法定意义上的妻子。

我问这个问题天经地义。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彻底挡住了眼底的心思。我突然发现,她要是沉默起来,我根本拿她毫无办法。

我长嘆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声又问:“温煦白,你不会真告诉你公司咱俩关系了吧?”

她依旧沉默着,可现在却抬起了头,眼神中的犹豫不是纠结措辞,好像是在思考哪些可以告诉我。

“这也涉及你的保密条例吗?”我五官皱在一起,问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一瞬间,我感觉周遭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声音沉稳,可尾音却带着紧绷,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告诉我,她说:“我和HR申明了,我和观景文娱的一位员工有些私人交情。同时,告知了我有同性伴侣的事情。”

还可以这样吗?

“公司很尊重员工的隐私,同性伴侣在亚太地区不受承认,无法享受相应的公司福利,所以也不需要告知人力部门,对方的信息。”温煦白顿了顿,再次补充道。

我没有出声。

这家店的空调是真的不太好用,本该是凉风吹拂而下,可此刻却卷起了热意,吹动了我鬓边的发丝。我注意到,温煦白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但在我回望的瞬间,她的视线躲避了我的注视。

她在不安吗?前阵子我的生气,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吗?

我看着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没有生气,只是心裏有种奇怪的情绪正不断地往上涌着。

我当然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是Ogilvy深受器重的高级公关总监,是即将升任副总裁的职场新星,规避风险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说之前不知道观景想要对她做什么,但我生气的时候,她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七七八八了,何况她根本不傻。

知道观景要怎么拿捏她,还不反制,那怎么可能。

但,向公司报备真的能够解决问题吗?

越大的公司越厌恶风险,温煦白已经签了合同,那如果她公司以利益风险回避为由,让她回避呢?观景会怎样做?温煦白会有怎样的代价?

我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疑惑:“你公司不会让你回避吗?”

温煦白愣了一瞬,她似乎没想到我是在在意她的处境。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回答得简单而直接:“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止签下了观景集团。”温总的眼睛裏面带了些她本该有的桀骜,“我的手的确不干不净,可当今这个局势下,只有我能拿下那些超级客户。”

“我9月的假期已经请好了,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就蹲在院门口。”

温煦白,你是觉醒了什么厚脸皮技能吗?

第68章 8月24日

68.

“温煦白……”我轻声叫着对面女人的名字,语气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温煦白放下手上的筷子,用餐巾擦去唇角的汤汁,动作自然得寻常。可夏夜的光透过玻璃倾了进来,落在她裸露的手腕、锁骨上,让那张本来就自带冷意的脸越发带着疏离的底色,她轻笑着望向我,道:“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至少我还有翻译的功能。”

我的英文也没有你想象中的烂,而且医院是专门配备了翻译的。

“辛年。”她再次叫着我的名字。

“这次怎么不叫我年年了?”我笑着反问。

她一怔,神情有些复杂:“我以为你会喜欢我叫你辛年。”

“没有,我对称呼并不敏感,你叫什么都可以。”我低头看手机,是我教练发来的最新数据,把“增肌”两个字用黄底标了高亮。

增肌。

天天都在增肌增肌增肌,我这个时候无比想要抽死写剧本时候的我,为什么要把我的角色写成一个金刚芭比!天知道增肌对我这种躺着都能消耗热量的人,有多困难!

温煦白望着我:“那我叫你老婆,你也没关系吗?”

我还在看教练给我制定的训练计划,完全没有过脑子地点头:“随便你。”我下意识点头,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脑子短路了。我猛地抬头想解释。

然而,迎接我的是她弯弯的笑眼。漂亮的双眸裏面不复之前的疲倦,变得轻松而明快,她的笑意实在过于明显,让人根本没办法把注意力从她的脸上移开。

“辛年,我发现你真的很难懂。”温煦白在笑容过后,忽然这样感慨道。

这话说的就是个悖论啊,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虫,怎么会那么容易懂我呢?就算是我肚子裏的蛔虫,又怎么会了解我的思维在想什么呢?

人类的个体性就决定了,你没有办法全部地了解另外一个人,只能在差异中找寻共同点。

我耸了下肩,对她的这个感慨不置可否。

“辛年。”她正襟危坐,望着我的眼睛,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和我说,“我那天说我很在乎你的感受。”

很好,我就知道职业挖山参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刨根问题的机会的。哪怕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会将话题转移回让人尴尬的事情上面。

我点点头,装着十分随意的模样,身子向后靠去,瞧着二郎腿,佯装淡定地看着她:“嗯。我知道了,所以?”

虽然你在乎我,让我有一点点心跳加速的感觉。但是你在乎谁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没有所以。”温煦白挑了下眉,因为这样的表情,人显得有些俏皮。

什么情况?不挖山参了?这不正常啊。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在我以为温煦白会放下这个话题的时候,她终于将话题拉到了自己想问的事情上面。

生气吗?应该是不生气的。自从她说出“我在乎你”后,我脑子裏的怒火就散成一团混杂的、根本没办法用语言形容出来的情绪。

慌张、期待、逃避、心跳失速……

她说我难懂,确实。我也不懂我自己。

一开始生气,我可以用温煦白欺骗我来解释;后来知道Jane是她的邻居,可以用温煦白居然会对自己的邻居下手来解释。可为什么我会突然就不生气了呢?

真的很奇怪。

所有的奇怪好像都指向了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答案,一个让我下意识想要逃避的答案。我将这份呼之欲出的答案藏在心底深处,不愿让任何人触及,哪怕是我自己。

“还好,你的感情牌很有效。”我没有逃避,看了看她,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温煦白直直地盯着我,我以为她会笑的,但为什么她的表情那么正经呢?

我试图站在她的角度来思考整件事情的发生,可那只会让我觉得“辛年真是有毛病”。面对这样有毛病、莫名其妙的辛年,温煦白是怎么展现出极大的耐心的?

我不懂也不是很想懂。

“我没打感情牌。”温煦白的眼神裏带着让人害怕的认真。

我默了默,实在不想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深究。

可温煦白并不打算放过我,她再次露出了那种执拗的眼神,开口:“辛年,你不觉得从我的角度来复盘,整件事情来得莫名其妙吗?前一天我们还气氛十分和谐地做面包,甚至我下班回家还给你做了甜品。可我没有等来你,等到的是你助理告诉我,你回了邺城。”

她还做了甜品?做的什么甜品,会不会好吃?

我眼神微亮,忍不住看向她。

本来在正经控诉我的温煦白,在看到我那一瞬的眼神后,嘴角淡淡勾起:“椰奶烤布丁。是你喜欢的吗?”

椰奶代替奶油,口感顺滑,热量还低。我喜欢!

我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遗憾的神情来。

“你不回复我的消息,我给你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那时候我才知道你生了气,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因为你‘喜欢’的苏晏禾所以在和我生气,所以我找到了你,和你解释。”温煦白的眼神认真,她继续“控诉”着我,还不忘对苏晏禾阴阳怪气,“但你说是因为Jane。”

是,就是因为Jane。从始至终她才是那个导火索。

“那天在飞机上,我本来想要再找你和你解释的。但我临时有了工作,我必须赶赴客户现场。后来,我再来到你的面前,可看着你那张冷冰冰的脸,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解释是徒劳的,事情就是我做的,我主观意愿做的。”

“辛年,我的职业就是为了我的客户服务。我清楚外界对我的评价,也知道我当时是利用了Jane,这手段并不光彩。”

“可那是我的第一个大客户,我想要向上爬,就要不择手段,就要踩着人走。”温煦白眼神中的攻击性,伴随着她的言语一点点地展露出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

“你要在你有妻子的情况下,去勾引你的青梅,和她一起回公寓吗?”我不知道自己的重点为什么会偏移成这样,但我第一反应确实是这个,于是我不加掩饰地问出了声。

我不该这样问的,我这样问简直就是在表明我在乎的始终都是,她和Jane的关系,而非她的行事手段。

我不该问的,不该问的。问完我就后悔,心裏暗骂辛年是个大笨蛋。

可既然问了,那就问了。

该死的RGP眼镜在此刻突然失了效,我面前的温煦白忽然变得模糊,而在我最后的清明世界裏,是温煦白露出的笑容。

她因为我这个问题而开心。

开心个鬼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偏过头,掩饰性地看着外面模糊一片的街景,不让温煦白发现我的不自在。

“我不知道。”温煦白这样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你。”

“你说这个话好奇怪啊。”过了好一会儿,我说。

“我应当没有说错啊,我们是在两年前结婚的,而当时那个case是在三年前。我确实不知道那时候会遇见你,会和你结婚,会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温煦白的声音比起过往要轻松许多,仔细听去,好似声音裏面都带着笑。

有什么好开心的。

真奇怪这个女人,比我还奇怪。

“我想了下,如果是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我应该不会这样做。”温煦白默了片刻,忽然说。

“不是说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我不客气地反问,有点对眼前人的前后不一感到恼怒。

她发出一个轻轻的沉吟,像在我面前做出思索的模样。我看着她,视线仍旧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薄雾,但我知道,现在的温煦白应该很可爱。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你会生气啊。客户很重要,但妻子更重要。我没道理为了客户去让我的老婆生气。”

闭嘴吧,温煦白!

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你在乎的人了吗?你在这裏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是觉得我给你好脸色了?

我非常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给她,换来的是温煦白清润的笑声。

瞥了瞥嘴,恍惚中我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映入眼帘就是温煦白笑得动人的一幕,我静静地看着她,不自觉地也勾起了唇角。

冷美人笑起来真的好漂亮。

“辛年,过去的事情我没办法更改。要不是曾经的一个个项目塑造,我也不可能有如今坐在你面前的成就。”温煦白正色地瞧着我,认真地好像在宣誓一样。

我眨了眨眼,望着她,更正她的说法:“温煦白,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演员。”我哪裏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不过是个刚刚转行做导演的演员罢了。

温煦白否认了我的话,她很严肃地摇头,回道:“辛年,你是当代C国女演员中唯三的全满贯最佳女演员,你的第一部电影作品拿下了近40亿的票房,同时你拥有观景集团与观景文娱的股份。你不是什么普通的女演员,你是站在行业顶端的人。”

妈啊,你们做公关的人都这么会夸人的吗?

我的成就真的这么好吗?

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奖,我也是个俗套的,我抿了抿唇,压住自己即将翘起的嘴角。

“但我不想以后,再有因为我的工作风格,而让你担心我会对你出手的事情了。至少在类似的事情上,我不希望再次陷入单方面的被冷战、拒绝的局面。”

你不会更改你的工作风格,还要求我不要担心你会对我出手。

姐姐,你是不是对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太有信心了?

我微微蹙眉,抬眸看着眼前的女人,试图在她的口中找寻到任何玩笑的神情。

很显然,我失望了。她是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

就在我思考应该怎么回应才不显得自己冷漠时,温煦白从自己的包裏掏出来了一根录音笔。

什么玩意?

我垂眸瞥着录音笔,看向温煦白。

“这裏面是我和昙总针对观景集团品牌重塑的私下会面的录音,裏面涉及了我袒露与你的关系,同时要求昙总出让观景文娱5%的股份给你的事情。”温煦白十分认真地瞧着我,“这是绝对的违规证据,我将它交给你。”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会背叛你。那你随时可以将这份录音上交给我集团的相关部门。她们的邮箱,你可以在任何网站上找到。”

回答温煦白的,是我的心跳。

第69章 8月24日

69.

温煦白这一手实在太高明。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我甚至说不出话来,只呆愣愣地坐在位置上,望着面前一脸认真的温煦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将录音笔拿了过来,放进了随身的包裏面。

“温煦白,不会有那样的一天的。对吗?”

她温柔地笑着,点头,轻声:“辛年,我不会背叛你。”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深情满满,你只要不把我当成另外一个Jane一样利用就好了。我可不想被人搞出来什么马粪敷脸的猎奇传闻来,我只想兢兢业业导演、拍戏。

当晚温煦白在吃过饭后,主动站起身结了账。而后我们在门口等候司机的时间裏,她凝望着我,略显遗憾地对我说:“抱歉,我今天不能送你回家了。我等会得回申城,有项目需要我去处理。”

“那是咱俩的家。”我下意识地修正她的说法,什么送我回家,明明你在缦合也买了房子。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话语中的歧义被温煦白捕捉,她嘴角弯得满满的,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幸福的笑容。我本想找补两句,却突然觉得没必要。

忙成陀螺的工作党,还是不要让她短暂的开心消失了。万一影响了接下来工作可就不好了。

她的司机要比我早来,我们一同站在夜风之中,身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风吹拂过她的长发,她本应该直接上车,可是她却在向前走了几步后,猛地转过了身。

我疑惑地看向她,有些不明所以。

“辛年。”她立在我的身前,漂亮的双眸裏面满满的都是我的身影。

“嗯?”我看向了她。

温煦白的身材非常好,既带有女性的柔美线条,又因为长期塑形而带着力量感。近距离观察下,我注意到了她颈部的那枚项链,恰到好处的RGP模糊,让我有些恍惚。

这枚项链?

刚想要出声询问,温煦白却已经上前,她轻轻地拥住了我。轻柔的声音伴随着风,吹入我的耳中:“记得告诉我护照号,我买机票。”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的护照号?我帮你买机票?”我没有推开她,反而努力侧着头,反问她。

禁止在我面前搞什么大1子主义!

听到我这样说,温煦白轻轻地笑了下,她的笑声让身体发出轻颤,我被她拥在怀中,感受变得无比清晰。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脑子裏忽然冒出来一句:杠铃般的笑声。

但好在,温煦白的笑声并不如此。因为声音的清冽,她的笑声反而很是好听。

拥抱一触即分,温煦白再度与我道别后,上了车。

温煦白离开后不久,我的司机也来了。我上了车后,靠在后座上,手不自觉地伸进包裏,摸着那根录音笔。

这会是真的吗?还是温煦白放出来的烟雾弹?

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不相信温煦白,也搞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带有指向性的答案被我下意识地规避,我逃避着,就像我一直以来那样。

回到家裏,简单收拾后,我坐在沙发上,点开了录音笔。

舒适柔和的背景音给人十分熟悉的感觉,我仔细听着这旋律,意识到这是在申城共和新路的观景壹号咖啡厅。

轻微的物件摩擦声从扬声器溢出,像是文件被推到了桌面中央。紧接着,是温煦白平稳而清晰的声音:“昙总。根据Ogilvy前期调研,观景文娱在集团整体结构裏被严重低估。目前它的独立影响力与潜在估值,不应该只占集团不到4%的比重。”

景昙没有立即说话,我猜她在看。

温煦白继续:“如果集团要推进品牌重塑,必须同步提高文娱板块在业务端与内容端的话语权。我建议,为具备核心IP与外部品牌影响力的辛年,设立更明确的股权激励目标。提高她的话语权,也能体现观景对内容生产者的重视。”

咖啡杯触碰桌面的声音泛起,景昙终于开口:“理由?”

“苏晏禾已有集团股份,而辛年作为最具内容潜力与市场增长力的人,却只有象征性的0.5%。这不利于塑造文娱板块的核心地位。”温煦白说。

她说得冠冕堂皇,可怎么听都带着浓浓的谋福利的企图。

远在这头的我都听出来了,何况是景昙这样的人物。她轻笑:“温总是在为自己的妻子争取福利吗?”

温煦白坦然回应::“昙总这么想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明晃晃地承认了自己在做什么。

我将录音暂停,头按在额头上,有些难以置信。温煦白能在这个年纪爬到如今的地位,她应该十分清楚边界在哪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时候应该似是而非什么时候给出肯定。

但她却还是这样做了。

我该说她什么好?

她就是为了给我一个保证吗?还是同时也给景昙一个更加明确的把柄呢?我去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走一边想着。

短短的距离,等我重新回到沙发处,我已经想明白了答案。

只是为了给我一个保证。

景昙的身份地位摆在那裏,她要真的看温煦白不爽了,想要搞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只有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想要真的对温煦白做什么,才需要明确的违规证据。

她做的这一切,目的纯粹到让我觉得她疯了。

我闭眼,捏住额角,胸腔裏翻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慌乱。

继续听录音,温煦白承认了我们的关系后,景昙沉默数秒,又问:“温总应该不会因为和辛年的婚姻关系,而影响在项目上的判断吧?”

景昙从来都是那种十分直白袒露目的的老板,她会这样问,我一点都不意外。

而温煦白的回答也并不出人意料,她说:“私人关系只会让我在资源调动上更加快速和坚定。昙总放心。”

“那5%的激励,是你团队的方案?还是个人提议?”景昙并没有在私人关系上说太多,反而询问起了方案的细节。

温煦白顿了顿,回应:“我个人的提议,具体的还是要昙总来决定。”

录音到此为止,可已经说了太多的内容。

我靠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昙总并没有按照温煦白说的,给我5%的股权,反而她给了我8%,这些股份,几乎让我在《玩家1》赚的所有钱都投进了观景这条大船上。

在天上掉馅饼的时候,人应该谨慎一些。在很多时候,我对自己的钱看得都很紧,这些年的投资几乎等于0,可昙总这次,我完全没有犹豫,回家后我就签了合同。

不只温煦白奇怪,我也变得好奇怪啊。

《齐物论》言道:有成必有亏,有得必有失。从十四岁开始拍电影,一直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我的事业顺利得仿佛开了挂一样。去年转行做导演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失败就再拍几年电影,磨练好再来尝试。

可我成功了。

《玩家1》拿下了37亿的票房,《玩家2》的投资多到我根本不用担心经费,就是《玩家3》和《玩家4》也在推进。现在,因为集团品牌重塑,我又拿到了观景文娱百分之八的股份。

这一切都太顺了,顺到让我开始害怕。

上天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她要我付出什么?

我还有什么,是可以被拿走的?

思绪乱成一团,酒也越喝越多。一瓶贵腐甜白见了底,我从沙发滑落在地,姿势扭曲,却懒得调整。视线被酒意拉得发虚,世界都好似被醉意淹没。

也许是酒,也许是命运从不放过任何回望的时刻,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胡浦村。

南鹰市平中县千丰镇,我成长的地方。如今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在记忆裏,它偏僻、贫瘠。外婆骑着三轮车载我去学校,车轮在黄土路上压出一条道,一直延伸到荒凉的远处。

和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很长也很短。

外婆曾是读过书的人,年轻时在学校教书,十裏八乡都记得她的能耐,说她是大学生,说她有本事。可在我记事时,她已变成一个刻薄、偏执的老太太。

她骂我、吼我,偶尔气极了还会抡棍子打我。邻居跑过来劝,说我还能换彩礼,不能打坏了。她就会拍着桌子指着邻居破口大骂,邻居说她是疯狗。

每次骂完我,都会给我做好吃的。虽然只是普通的热粥、玉米饼之类的吃食,谈不上什么营养,但从没有让我饿过肚子。

那时候我们很穷,穷到很多时候为了省钱,外婆会在菜市场买些别人不要的蔫的、坏的青菜和水果;穷到我连买衣服钱都没有,只能穿隔壁邻居姐姐剩下的;穷到冬天的被子是别人不要的棉被,我睡在裏面感觉像是盖着一个棺材板。

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是没有资格快乐的。

可我捡到了一只小狗。

她又瘦又小,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那样看着我。我把她抱回了家裏,外婆看到,大骂:“我们都吃不饱,还要伺候它?!”可骂完,她还是皱着眉抓了剩饭给它,嘴裏说着浪费,可却把她养得很好。

我想给她起个名字,可外婆不让。她说,起了名字就是要对人负责的,我没那个能力负责,就不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什么叫负责,只知道小狗在我家裏留了下来。

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变成了三口。

放学回家,她会飞快地向我跑来,乱糟糟的毛发和草堆一样,身子撞进我的怀裏。虽然她臭臭的,但我却很开心。

我以为我终于会拥有什么了。

直到那天,吝啬的老天收走了我的快乐。

回到家裏,院子空空的。小狗的饭碗已经被打碎,她没有出来迎我,我站在寒风中叫着:小狗、小狗,可回应我的只有寒风。

外婆说,有人来讨债,家裏一无所有,只有狗“养得肥”。

我坐在地上大哭,问外婆为什么要这样。凶巴巴的老太太背对着我,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大骂外婆是共犯,沿着那帮人离开的方向一路追,薄薄的鞋底被石子硌得生疼,可我顾不上那些。我只想要找到我的小狗。

可当我进了人家的院子,我看到的是一地的狗毛。黄白相间的毛发,被风吹得像是散落天际的雪。

我蹲下来,手裏捏着那些毛,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任何我想要留住的,都会被夺走的。

当年是,现在又凭什么例外?

作者有话说:

23:00加更 来自frommyWindow

第70章 温煦白番外7

70.

为了让9月一整月都有时间回A国,温煦白最近一直在加班加点。她本就不算多么清闲的工作,因此变得更加忙碌,甚至完全没有空让自己继续保持好身材。

摸着因为应酬多,不断喝酒而生出来的小肚子,温煦白罕见地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Wynn。”对面的钟瑾秀敲了敲桌子,把她从神游裏叫回来。

温煦白回神,抬眸,冲三姐妹歉意一笑:“抱歉,我走神了。”

“温总在想什么?”对面知性的女人端起高度数的白兰地,姿态优雅地仿佛在喝冰水一般,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温煦白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调侃。

钟瑾秀和钟澜秀一起看向姐姐,在收获了姐姐安心的眼神后,这才各自喝着自己的酒,不再言语,任由大姐和温煦白交锋。

温煦白笑了笑,并不介意钟毓秀略显过界的问题,她端起酒杯,轻声回应:“最近应酬有些多,锻炼有些懈怠,脂肪增长有点超过我的预期了,线条感变差了不说,肚子上也有了赘肉。”

钟瑾秀挑眉,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温煦白,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居然在意自己的身材了?好奇怪啊。还有,女人有点小肚子很正常啊,你不要在这散发容貌焦虑好不好?”

温煦白但笑不语。她倒也不想在意自己的身材,可辛年每次看到自己穿露肤度高衣服的时候,眼睛都会亮晶晶的。甚至好几次,在注意到自己手臂和后背的线条,露出失神的目光来。

她想不重视也不行啊。

谁让她的老婆是个颜控加身材控呢。

“是因为辛导吗?”钟澜秀凭借职务之便,一举戳穿温煦白的僞装。

钟瑾秀有些没想到,她略显惊讶地瞧着温煦白,眼神中揶揄快要化成实质冒出来了。

“是谁?”长期在海外工作的钟毓秀闻言,瞧着两个妹妹都心知肚明的样子,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眼看钟澜秀又有要开口的意思,温煦白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身为她的助理,钟澜秀不可谓不了解她,深知温煦白翻脸无情时有多骇人,钟澜秀抿唇不语。

“诶,Wynn。认识我姐,总得付出些代价吧?”钟瑾秀对温煦白的八卦并不感兴趣,可眼看姐姐少见地露出了好奇心,她自然是满足姐姐的。

比起在自己手下做事的钟澜秀,和在景致金融工作的钟瑾秀。对面的M&H亚太区企业事务与可持续发展的负责人——钟毓秀,她才是温煦白此次前来会面真正的目标。

虽然看似是不那么沾边的行业领域,但作为M&H是全球ESG①实践的典范之一。而钟毓秀作为负责人,拥有对外话语权。

温煦白的手段与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但这次辛年的生气也给她敲响了警钟。会有人因此觉得她不可控,会有人认为她的不择手段是下作的,她需要找到一个强有力的行业背书。

本来她不知道应该找谁的,但是钟澜秀主动说出,她的大姐是钟毓秀。调任邺城副总裁只是她职业履历中的一个步骤,更关键的是让亚太负责人看到她的雄厚的国际资质,为日后回总部铺好路。

于是,借着“好友叙旧”的理由,钟家三姐妹与她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付出一定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温煦白笑了笑,她看向对面流露出兴味的钟毓秀,趁着“好”助理和“好友”在喝水之际,轻声:“是我很在乎的人。”

两个妹妹都因为温煦白的这句话而呛到,钟毓秀分别给她们递了纸巾,好笑地瞧着她们。钟瑾秀还不等自己把唇下的酒渍擦拭干净,惊讶地望着温煦白,道:“Wynn!你没有被夺舍吧?”

这世界上谁都可能会有喜欢的人,但温煦白不会。虽然钟瑾秀不认为自己和温煦白有多么熟悉,可到底做了4年的室友,她也算是了解温煦白的为人。

4年间,除了绩点和实习,她就没在乎过任何东西。

这样的人,居然会露出那么温柔的笑来?居然真的喜欢上辛年了?真不是惹上了什么脏东西吗?大姐应该在港城有认识的神婆吧,还是别想着私聊了,先驱鬼吧!

温煦白无奈,她歪了下头,很是无语地瞧着钟瑾秀。

“温总用的字眼很谨慎呢。”钟毓秀并不了解温煦白,反倒她对她的措辞很感兴趣。

在乎的人,可不一定是爱情方向。

“对方是个必须让我十分谨慎对待的存在。”温煦白解释道,她不由地回想起了在她告诉辛年,自己在乎她后,辛年的反应。

像个受惊了小猫一样,一下子就跑开了。如果不是她看到了对方红透了的耳际,恐怕还会以为再过一会,辛年就跑出来说她在性.骚扰呢。

眼见温煦白露出了恋爱中的人才会流出的那种恶心的表情,钟瑾秀和钟澜秀对视后,猛猛喝酒,只希望能把自己灌醉,这样就不用看不正常的温煦白和大姐对话了。

但很可惜,姐妹两个的酒量实在太好了,好到她们现在更加精神了。

“很难想象,被温总所在意的人会是什么样子。”钟毓秀承担了姐妹中八卦的重任,她不动声色地抬了下杯子。

温煦白本就想和她结交,一点点隐私换来M&H的亚太负责人是很划算的事情。所以,她从善如流地和钟毓秀碰杯,回道:“她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一个人。看起来八面玲珑的,但实际上是个非常赤诚的人。”

做职业公关的人,每天几乎都在被谎言与包装所围绕。在繁杂的世界的中,所有人的色彩都是浑浊不堪的,可辛年不一样。

她看似利己市侩,却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她会顾及每个人的感受,哪怕对方是来找她的妻子搭讪的女人;会礼貌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否有镜头的存在;会在明明很别扭,却因为她露出疲倦的一面,而不去否认缦合是她们的家。

她是一个太好太好的人,好到让温煦白生出了些别样的心思。

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真正的妻子。

想要让她因为她而展露出幸福的笑容。

但辛年的胆子太小了,小到温煦白每上前一步,都要思考好足够的退路与理由。

不过,无所谓,她等得起。

眼看温煦白变成了这样,钟瑾秀“嘶”了一声,只感觉有些牙疼。她实在想象不到居然有一天会在温煦白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以及,用赤诚来形容辛年,温煦白是不是失心疯了?

《玩家1》的立项,就是辛年这位“赤诚”的导演,以私人交情忽悠了苏晏禾上车,而后以苏晏禾的名义,骗来了秋旻印象的投资;排片大战,也是她亲自下场周旋于发行商之间,保下了夸张的排片量,为高票房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更不要说作为演员,她那浑身一点黑点都没有的夸张到干净的羽毛,这样的人最是懂得舆论、更懂得利用人心。

赤诚?

明明是聪明到骨子裏,好不好?

温煦白简直有点小看人了,不过想到她这个人十分混乱秩序的性格,钟瑾秀又有点理解她对辛年的形容了。

这世界上的人,谁和温煦白相比,都是赤诚可爱的。

钟瑾秀忽然想到什么,直白地开口询问:“你不等你的HENIAN了?”

HENIAN 的名字一落下,温煦白愣住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HENIAN会变成了辛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辛年会全然忘记了Berton的事情。

但她想,以后会有机会弄明白的。

她看了眼钟瑾秀,缓缓地开口:“她就是。”

钟瑾秀这次更加惊讶了,她嘴巴张了又张,想要说点什么,却在张口的瞬间失去了声音。最终只留下了一句:“世界也太小了吧!”

Berton,申城,地球两端。60亿人口,过去了10年。

这么小的概率下,居然还能遇见?

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我也觉得很巧。”温煦白笑着回应。

钟瑾秀摇头,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渊源。她垂眸笑了下,再度抬起头来时,已经看向自己的姐姐,说道:“姐姐,你要不要和Wynn互换一下联系方式。”

这次轮到钟毓秀和温煦白惊讶了。

和小妹钟澜秀比起来,钟瑾秀一直都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她甚少和谁交从过密,就是这叫钟毓秀来见温煦白,也只是淡淡地说,大学室友想认识。至于要不要换联系方式,要不要成为彼此的背书,完全不是钟瑾秀所考虑的。

但她现在居然主动说出了要互换联系方式。

钟毓秀有些惊讶,却没有拒绝。她不认为温煦白会在业务上和她有什么交叉点,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并无意见。或许,日后,她也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呢。

眼见钟毓秀拿出了手机,温煦白也没有扭捏,她们互换了联系方式。

四人再度饮酒,气氛一度十分热烈。

但在散场站在外面时,温煦白却没有和刚认识的、有用的钟毓秀寒暄,反倒是走到了一侧正在签单的钟瑾秀跟前。

“怎么了?”钟瑾秀签完字,收起收据,瞥了眼身侧的温煦白。

“你好像是因为知道我对辛年的感觉,才让你姐姐加的我。”温煦白并不隐瞒,直抒胸臆。

钟瑾秀挑了下眉,点头。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为什么?”温煦白又问。

“如果辛年就是HENIAN,那就证明上天在眷顾你。既然如此,那或许我们三姐妹出现在你的生活也是上天对你的眷顾呢。那就直接换电话吧。”做金融的钟瑾秀,终于展露出了她封建迷信的一面,“而且,你有人性了。”

温煦白失笑,对钟瑾秀说她过去没有人性这点,并不发表任何意见。但是提及封建迷信,她摇了摇头,淡声:“我不信上天,我把我们的重逢称之为……”

“有缘千裏来相会,或者你可说是这是命定的缘分。”

“你好恶心啊,温煦白。”钟瑾秀喝的酒都快吐出来了,她嫌弃地瞧着温煦白,立刻跑回姐姐的车上,离开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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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ESG 是 Enviroal(环境)、Social(社会)、Governance(公司治理)的缩写。

2.钟毓秀——《觊觎已久》第一次出场,神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