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7月12日
41.
我不擅长说谎吗?
我一个从15岁就开始在镜头前面流血流汗、扮演别人的人生、拿了那么多奖杯的女演员,居然被说不擅长说谎?
温煦白这家伙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温煦白,你查了苏晏禾是吗?”我没有深究温煦白说我不会撒谎这件事,反倒学着她的样子,抓着她如何知道苏晏禾与谢清让的关系不放。
温煦白听到我的问题,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来。她点了点头,承认了:“是。我查了苏晏禾。”
我的天。
不知道是这些天的行程太忙了,还是我被温煦白这种“不知死活”的行径吓到了,我的头忽然涨得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一样。抬手按了下自己的太阳xue,我瞥了眼温煦白,有些无奈地开口:“你……你胆子太大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车厢内有些昏暗,头顶的灯将她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她整个人便显得既冷清又阴翳,“辛年,不要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温煦白的聪明让我的头更痛了,我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而是看着雨雾弥散的前方,掩饰着我的心虚,“温煦白,我什么骗你的必要吗?”
“是啊,你什么骗我的必要吗?”透过模糊的倒影,我看到她依旧在直视着我,神色也是让我觉得陌生的正色,“不过,辛年……”
“嗯?”我转过头去,看向她。
温煦白的声音轻轻的,说:“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情。”
“什么?”我的头真的好痛好痛,不是心理意义上的疼痛,而是生理上的,我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我的不舒服被温煦白看了出来,她一改刚才的冷厉,眼神中带了温度,眉宇间也多了份担忧,轻声问道:“你不舒服吗?”
突如其来的头痛让我无力去想刚才的对话,只能点头。
温煦白伸出手,指尖凉凉的,她摸了下我的额头,确认我没有发烧后,掏出手机快速输入了什么,而后拉上安全带,发动引擎,离开了停车场。
车厢内安静得厉害,只有我和温煦白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只有路上残存的水泽证明它们曾呼啸而来。我不知道温煦白要去哪裏,也分不出精力去询问。
首映已经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将在路演中度过。这部电影的路演我是不能缺席的,想到明天的行程,我本就要炸开的头变得更痛了。
车子很快地停了下来,不等我抬眸,温煦白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头脑昏沉之际,我看到她好朝着街角跑去,修长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
没过多久,温煦白去而复返,手上还拿着一瓶纯净水。
“可以吃止疼药吗?”她身子靠近我,柔声询问,她的声音很轻,却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此刻的温煦白太过温柔了,几乎让我失神。我分不清温煦白本身就是温柔的人,还是她只对我温柔,亦或是我累了一天被昏暗的车灯所蛊惑。
“你买了止疼药吗?”我接过她手上的药片,塞进了嘴裏。
她及时地递上来了水,声音低低的,说:“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吗?我靠在椅背上,扯动嘴角望着她,笑道:“温煦白,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因为我这句话,她的表情又变了。她看着我,眼底好似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的笑容带了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和我说:“你很厉害,我一直都知道。”
不要说得好像认识我很多年一样好吗?我们明明第一次见面才在两年前。
我想要这样反驳她,可我的脑子实在处理不了这些了,闭着眼睛,不知不觉,我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身上盖了一件白色的西装,而车外的景象已经变成了缦合。
她是怎么把车开进缦合的?
不确定是止痛药发挥了药效还是睡了一觉我就好了,此刻的我头并不痛了。意识到温煦白不在车上,我四下看了眼,发现温煦白正站在不远处打着电话。
深吸了口气,我走下了车。
雨后深夜的邺城,空气凉爽而清新,社区内的绿植还挂着晶亮的水珠,除了远处传来的蛙鸣,再无别的声响。温煦白长身玉立地站在夜色裏,偶尔应声“嗯”“知道了”“好”,整个人寡言得厉害。
我就站在车边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温煦白是个很好的人。
哪怕所谓的业内认为她不择手段,哪怕喻娉婷说她是我的污点,哪怕她自己也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但她对我真的很好,是比苏晏禾对我还好,唯一这样对我好的人。
所以,谁都能说她不好,或者怎样怎样,但我不能。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好人。
而一个好人,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有太多牵扯。
我实在讨厌那些时不时冒出来,依旧在侵扰我思想的情绪;我也实在分不出身来去进入到一段稳定的关系中;我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回馈别人对我的好。
那我该怎么办?
逃避可耻,但是很有用。
人家电视剧收视率高总是有原因的。这世界上总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逃避亲密关系吧?总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孤独终老才是自己的命运归宿吧?总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对方太好了而更想拒绝这段关系的开始吧?
我不管,反正,我不希望温煦白再靠近我了。
哪怕她鸡贼地什么都不说,以我们存在婚姻关系来混淆自己靠近的事实,我也不能继续再装糊涂,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我的好了。
本来就不那么好的人生评价中,不能再多一项:得寸进尺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温煦白转过了身。她注意到我站在车外神情有些惊讶,她很快地走到我身边,看了眼我的神色,轻声问:“头还在痛吗?”
我摇了摇头。怕眼前人误解,又出声解释道:“我没病,就是会偏头痛,风吹会痛,忙起来会痛,天气冷会痛,天气热也会痛。”
说完这话,我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年外婆的嘲讽:“丫鬟命,公主身。怎么就你这么娇气。”
垂眸笑了下,我将情绪压在心底。
“我也会这样。”我不知道温煦白是怎样的神情,但她的声音温柔极了,“一痛就会痛很久,有时候吃了止疼药都不太管用。”
诶?我抬眸看向她。
“你吃的什么止痛药啊?是不是作用太慢了?”怎么会有人吃了止痛药还头痛呢?我问道。
温煦白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她被雨水打湿的衬衫已经完全干了,此刻的她又如我印象中的那样,清冷而利落又不失温柔。
她看了看我,回道:“缓释胶囊作用是很慢,目前在吃的是一款德国的止痛片。但药片很大,我吞咽会有些困难。”
她说得很有画面感,我几乎已经想象到温煦白皱着个眉头,吃药片很大的止痛药,一次没有吞下去,还有再喝第二口水,这时候温煦白的表情已经很难看。
想到这,我轻轻地勾了勾唇角,藏不住的调笑冒了出来,说:“小白不喜欢吃药。”
这一瞬间,温煦白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自在。
见她这样,我的笑容更是盛。
但她的情绪恢复得很快,那份不自在转身即逝,她望着我,颇为无奈而宠溺地说:“没有人会喜欢吃药。”
这是一句真理,只要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喜欢吃药的。
我笑了起来,认可她这句话。
“辛年,你喜欢女人吗?”夜色中,温煦白走到了我的身边,同我一样,倚靠在车边,忽地问我。
“我没……”下意识地回答在说出两个字后,就被我察觉到了不对,我转头望着她,“或许喜欢,我不知道。”
温煦白的神情不变,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笑容,不置一词。
不久前我才和她说我对苏晏禾有别的心思,现在她问我喜欢女人,我却回答不知道,这好像有点悖论了。于是,我主动补充道:“除了苏晏禾,我没有任何想要亲近别人的想法。”
这是一句假话。
温煦白仍旧不说话,但她的表情变了。她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眼神中的锐利一闪而过,不过她很快地就调整了过来,反而重新挂上了不一样的笑容,反问我:“没有人追你吗?”
拜托,我可是超一线的女演员,怎么会没有人追我。但被人追是什么好事吗?我自嘲地笑了下,回应:“没有人能追到我。”
“也就是说,你是主动型的人?”温煦白得出了个奇怪的结论。
“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和主动型差了十万八千裏,但让我被动接受,我估计我也不行,那我到底是什么型?
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喜欢女人?”不能让温煦白掌握话题,于是我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是温煦白摇了头。
什么情况?她不喜欢女人?啊?一切不会是我在自作多情吧?
我眨了眨眼还想再问,可温煦白却没有给我机会。她的手机再度亮了起来,我看到上面是英文名字的人,她瞥了一眼,挂断了电话。而后带着歉意的目光看向我,淡声:“抱歉,我去回个电话。”
站在原地,我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天啊,我不会丢大人了吧?救命救命救命,我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
就在我抓狂之际,温煦白再次挂断了电话回来我的身边,她的神色有些焦灼,对我说:“抱歉辛年,我临时有个行程,你可以自己上楼吗?”
我点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们下次见。”温煦白对着我点了下头,而后就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当我站在原地打算目送她离开之际,她忽然将车窗降了下来,一改刚才的歉意与温柔,此刻的温煦白面色有些冷淡,她淡淡地瞥着我,警告道:“为了避免后续产生误解与意外,我希望你能够再次将我们的婚前签订的种种协议通读一遍。”
第42章 7月16日
42.
回到家裏,尴尬并没有随着温煦白的离开而散去,反而像是一团雾笼罩在我的身上,挥之不去不说,反而愈演愈烈。
我一直以为温煦白的不断靠近,是因为她对我有别的心思。甚至脑袋发昏地对她说自己对苏晏禾有意,被人揭穿在说谎还不为所动,依旧固执地坚持着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
可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喜欢女人!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辛年啊辛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我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自己。
温煦白都和你结婚有两年了,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这两年的时间裏怎么都能走到你身边了,何至于现在才开始慢慢接近?她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她们这种家境良好、教育良好的体面人,展现出来的体贴与分寸感罢了。
我竟然把人家的体贴当成了示好,真是丢人丢到外婆家了。
我一把捂住脸,无声地尖叫。
也就是说,当时她听到我对苏晏禾有那样的感觉时,可能是知道苏晏禾与谢清让的关系,觉得我是第三者?还是说害怕哪天苏晏禾真的瞎了眼和我在一起了,她就成为了第三者。
救命啊救命。
尴尬笼罩在我的头上,我感觉自己快要变身成为地鼠了,恨不得当场打洞钻到地底下。
被她当面戳破自己在说谎我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尴尬。温煦白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窘态,才离开的?还是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混乱的脑子此刻什么都想不明白,我如丧尸一般去浴室洗了澡,躺在床上时,猛地想到温煦白离开前交代的话。鬼使神差地,我下床去拿了笔记本,打开邮箱,翻出两年前的协议。
实话讲,当年的协议内容我并没有怎么看,甚至说,这场婚姻从头到尾我就没有怎么关注过。
那时候外婆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就是精神状态也大不如前。偏偏我还在一个大导演的剧组裏面,两头忙碌本就让我分身乏术。和温煦白这场意外的婚姻,真的很难分得我的关注度,所以我将这件事情全权交给了熟悉的法务去处理。
她们专业且了解我的要求,我只要听个重点,看个重点就可以了。甚至,就连签约她们也表示可以我不出席,要不是注册当天必须本人去,我感觉她们也打算直接代劳。
协议的内容非常多,多到我翻得觉得累得慌。在密密麻麻的公文中,我终于找到了温煦白想让我看到的内容。
关于我们婚后行为准则的核心条款。不得不说,温煦白这个公关,加上我的法务,她们一起校对给出的协议条款过于细致和周到了。
不得损害对方的名誉、形象以及公众评价,包括但不限于:酗酒、吸//毒、违法犯罪、爆出绯闻、网络负面舆情等;不能与第三人发生恋爱或暧昧关系,无论是否被媒体曝光;双方需要在重大公开场合保持和谐妻妻形象,不能发表任何不利于对方的言论;不能在职业范内阻碍对方的工作,彼此财务独立不得干涉对方。
若存在违约,需要支付高达5千万的违约金。
违约金的零比某市的零都快多了。我只感觉两眼一黑,但当我看完货币单位时,更是一口气没上来。
五千万美元!也就是350000000 元!
温煦白这家伙怎么不直接把我卖了,看看我值不值3.5亿!
在我骂骂咧咧之际,我看到保密条款中被重点标粗的:协议的存在与具体内容不得向外界透露。如需公开离婚原因,对外统一口径为“性格不和,和平分手。”
温·面面俱到·狮子大开口·煦白还真是又拐弯抹角又直白呢。我不过编个谎话说自己喜欢苏晏禾,就来敲打我说我违约,要我赔钱了。
尴尬瞬间被其他情绪所取代,我合上电脑,咬牙切齿地上床。我有理由怀疑,如果发生违约情况,温煦白这个公事公办的家伙是真的会来找我要钱的。
拿过一侧的手机,我点开手机银行,看了看自己账户的余额。
《玩家的逆袭》基本把我这些年赚的钱都砸进去了,我现在的前根本不足以支付这庞大的数字。哪怕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我还是察觉到了危机。
得赚钱。得赚好多好多的钱。要不然违约金都付不出来的话,温煦白还指不定用舆论怎么搞死我呢。
“婷婷,有没有什么商业片?赚钱赚钱赚大钱。”躺下后,我还是觉得不放心,给经纪人发去了消息。
喻娉婷估计还在玩手机,她秒回:“疯了?早点睡,明天下午还要飞山城。”
我没疯,是温煦白疯了。
伴随着要赚钱的压迫感与是不是冒出来的尴尬,我陷入了梦境之中。
然而在梦裏,我居然也梦到了温煦白。
她手裏拿着一个算盘和我们的协议,胡搅蛮缠地说我精神出轨了,要我支付违约金。在明知道我付不出那么多的钱后,又温柔地告诉我可以宽限我一阵子。
当我满心欢喜地拍戏挣钱,打算还给她一部分时,却发现,这个贼家伙竟然利滚利!原本3亿的欠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成了10亿。
她站在我的面前,我跌坐在地上,可怜兮兮地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却缓缓地弯下了腰,抬起我的下巴,几乎要吻上我一般,发出恶魔的低语:“辛年,还不上钱,你就得卖身给我了。”
那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却掩不住内裏的阴险与毒辣。
当我以为她是对我有所图之际,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服,却发现她根本对我没有兴趣。她用打量货物的目光瞧着我,而后毫不客气地将我卖进了血汗工厂。让我拍摄一部又一部的烂片,却拿不到一分片酬。
过于可怕的梦境让我瞬间惊醒,我坐起身,瞧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
忽然生出了一种:幸亏温煦白不是梦裏面的温煦白的感觉。
下午飞山城的时候,我还在翻工作邮箱,想要找个合适的项目赚点钱。
“年年,‘你好,朋友’邀请了你。酬劳很可观,也可以宣传电影。”喻娉婷在我落地后,发来了语音。
「你好,朋友」正是苏晏禾与谢清让参加的芭乐TV的综艺。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会来邀请我,但这时候好像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完全没有犹豫,回复喻娉婷:接!
这次电影的宣发团队好像铆足了力要证明自己比ogilvy强,去路演影院的车上,我抬眼望向车窗外,几乎每隔几条街就能看到巨幅的LED大屏广告在滚动播放;线下如此,线上更是疯狂,APP开屏广告、推送、话题热搜……铺天盖地。
这样努力的宣发换回了非常好的结果,电影正式上映三天,票房就突破了5亿,直接领跑了暑期檔。这对于已经低迷的电影市场来说,是一个好兆头。在这份好兆头下,第四天票房达到了10亿。
宣发团队按照在首映礼现场我和苏晏禾的约定,发布了在电影中的大BOSS银发女人的定妆照。
那张脸,赫然是从未接拍过商业片的苏晏禾。
凭借着苏晏禾的咖位,还有我本身的流量,甚至拉下水了谢清让。《玩家的逆袭》票房实现了逆跌,票房更是达到了27亿。
赚钱了的我本人神清气爽,得意洋洋就很容易犯错。人类的劣根性就是这样,我也不例外。
想着喻娉婷已经签完了合同,也收到了定金。我给温煦白发去了消息。
【辛辛年年】:协议我仔细看过了,放心我不会违约。
【辛辛年年】:不久后会去「你好,朋友」担任飞行嘉宾录制,芭乐邀约。
这是正常的宣发和利益交换,可不是我故意接近苏晏禾,更不是违约!不要找我要钱,那都是我的血汗钱。
温煦白那边没有立刻回复我,我也不着急,瘫在沙发上,美滋滋地算着这次的分账。《玩家的逆袭》剧组结构很单一,是秋旻印象和观景集团联合投资的,苏晏禾是最大的投资人,紧随其后的就是我,我还是第一女主和导演。主演片酬是定额,但是投资人和导演有分红啊!现在票房都有27亿了,只要宣发继续,不愁票房达不到30亿。
想到那笔可观的数字,我的心情变得更加美妙起来。
不焦虑了不焦虑,我还是很有钱的。至少我能赔得起温煦白这个黑心的家伙的违约金了。
开心的辛年晚上奖励了自己一顿鱼生,在我快乐地喝着啤酒的时候,温煦白的回复姗姗来迟。
【温煦白】:1
1?1什么?她是1?不对啊,她不是不喜欢女人吗?她1什么?
我满头问号,回复给了温煦白一个问号。
这次她的回复很快,直接甩给了我一段语音。
她应该是在转机的路上,背景裏面的飞机广播清晰得很,而她清冷的声音就这样伴随着飞机广播传了过来:“知道了。恭喜辛导票房大卖。”
就说这帮乙方会说话呢,知道我心情好还专门来夸我。
我快速地回复她一个开心转圈的表情包,这才放下了手机。
然而人总是会乐极生悲。
当晚凌晨3点,我的胃开始翻涌,将在睡梦中的我惊醒。我困顿又疲倦地跑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将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去。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还不等我返回卧室,我就再次察觉到了肚子的绞痛。
又拉又吐,直到后面没得拉页没得吐。眼看外头的天色蒙蒙亮了,我无力地靠在马桶上,试图去卧室找寻我的手机。
可我浑身太痛了,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直到后来,我竟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第43章 7月17日
43.
我好像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说是梦也不妥帖。
那其实是我的过去。
梦裏的我还是个小孩,瘦得像鲁迅笔下的圆规,脸色蜡白,头发枯黄。我记得,这是我8岁那年的冬天。南方出现了罕见的冻雨,南鹰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冷风透过破旧窗缝钻进屋子,小小的煤炉裏面残存着仅有的火光与温热。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肚子翻江倒海,额头也满是冷汗。已经数不清自己拉了多少次,吐了多少回。
难受,想死。
从外面回来的外婆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模样,脸色陡然一变,气不打一处来,她快步走到床边,一边拎着我的耳朵将我拽了起来,一边劈头盖脸地骂:“你个讨债鬼,一天到夜净惹祸!咋就这么不顶用咯!要死要活的,偏生拣现在这个时候!老娘都要被你拖死了!和你那个死妈一个德行!”
曾经村裏少有的读书人,嗓音因年岁与生活的磨损变得又尖又狠,再无年轻时的温婉模样,只剩下了刻薄。
我不是第一次被她骂了,也不是第一被她打了。家裏条件不好,哪有那么多钱看病,偏偏我还总生病,被骂被打是应该的。
可她嘴上骂着,脚下却没停。她一把将我抱起,冲出破旧的院子,直奔邻居家。
对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的老太太,此刻却堆起了笑,她讨好地看着邻居比她年纪要小上许多的阿姨,殷勤地说着:“妹子,借点钱,小孩得去打针,不行就没命了。你行行好,妹子。”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邻居阿姨的脸色比现在的天气还要冷,她皱着眉头,嫌弃得要命,可人却回了屋,拿了钱出来,骂骂咧咧地丢给我们:“你们家真的倒霉,这赔钱货一年到头总出毛病,让你扔了你不扔,养这么个大麻烦。”说完,她也不管外婆的反应,把钱随意地一扔,立刻关上了大门。
外婆弯腰捡起几张票子,冲着紧闭的大门大声道谢。接连说了几声后,转头拉着我就往小诊所跑。一路上,她的骂声依旧没有断:“丫鬟命,公主身!吃点剩饭都能吃坏肚子,个不中用的。我真是欠了你.妈的债,才替她受这个罪!”
小诊所是村裏的,下药十分凶猛。我输着液,脑袋昏昏沉沉的,只看到输液瓶摇晃在半空,冰冷的药水一点点地滴落,顺着针头进入我的体内。
外婆就坐在我的身边,小老太太的手早已不在细嫩,遍布褶皱与斑痕,她捂着输液管,用体温将冰冷的药水温热些许。她骂人的声音逐渐小了,而我的意识也渐渐陷入了混沌。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的肠胃炎,我花了167块5.而这点钱,是我捡了一个学期的废品才还上。
昏昏沉沉之间,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冬天,回到了外婆骂骂咧咧的怀抱裏。
再次睁开眼,眼前却不再是昏黄的灯泡和简陋的小诊所,这裏一片明亮,天花板洁白,就是空气中都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针头依旧扎在我的手背上,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入体内。我抬眸望着让人觉得熟悉的输液管,想要找寻那个骂骂咧咧老太太的身影,可在环顾了一圈后才猛然想起:
外婆已经去世两年了。
是啊,她都死了两年了,而我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孩子了。
病房的门半掩着,走廊的灯光透了进来,模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我撑起身子,侧过头,试图看清门口的人。可我的视线只有一片模糊,没戴RGP眼镜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门口的两人好似在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人背对着我,她的身形修长,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她的背影好眼熟,好像温煦白。
可会是温煦白吗?她不是在外地出差吗?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说话。她的声音是我熟悉的清冷,她对着面前的人说道:“从专业与辛年家属的角度,我希望你能够听取我的意见。”
她对面的女人神色我并不能清晰看到,但我注意到她好似在看我。在发现我醒了以后,她推开了病房门,走了进来,语气中带着担忧与欣喜,道:“年年,你醒了。”
原来是喻娉婷。
那她是温煦白吗?
“还好吗?”温煦白自然地坐到了我的床边,她看着我,意识到我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从一侧拿起了口服补液盐递给了我。
一口的量实在杯水车薪,我回首试图找到水杯,可还没找到就听到温煦白的声音:“你得禁水,20分钟才允许喝一口。”
这是什么道理!
我皱了皱眉,明显不是很乐意。但我又不想在温煦白面前耍这种脾气,垂眸暗自生气了一会后,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般询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舆情?”
温煦白好似露出了无奈的神情,她瞥了眼站在床边的喻娉婷。喻娉婷见状,主动出声解释:“原定今晚有个主创的直播。但早上我和爽在你小区门口等了半天,你一直没下来,电话也打不通。最后只能让社区的人开门,才发现你晕倒了。我们立刻叫了救护车。”
我一阵无语,怎么不干脆把我的惨状也直播出去呢。
我嘆了口气,看向温煦白。
“我来邺城见客户,在网上看到你入院,就给喻总打了电话,问了地址。”温煦白很是上道地解释了她为什么出现在这裏。
见我状况还算可以,喻娉婷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温煦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看她,有些疑惑地出声:“怎么了吗?婷婷你为什么要看温煦白?”
“你情况要是没大碍,晚上的直播是不是还能照常进行?”喻娉婷问我。
今晚的直播是旧浪和天晟影业联合的,所有的主创都会出现,我这个导演兼第一女主,我缺席实在说不过去。我下意识地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温煦白打断了。
“辛年进医院的照片已经流出去了,虽然压了下来,但粉丝们都已经知情。你确定要让辛年以这种状态直播?”温煦白根本不看我,目光锁在喻娉婷身上。她的手压在我并没有输液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混沌的脑子有短暂的清醒。
我看到她近乎是臭着一张脸在和喻娉婷讲话。
“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等粉丝骂你骂到品牌方评论区才行?”温煦白又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温煦白,毫不留情面不说,还好刻薄。
不得不说还挺帅。
喻娉婷没说话,我也陷入了沉默。我当然知道喻娉婷希望我能出席也是为了电影宣发着想,也清楚温煦白不想我参与是怕我身体吃不消。
决定权在我。
我刚打算开口,温煦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强撑只会适得其反。”
我太清楚我粉丝的战斗力了。她们对观景一向不满,若真觉得我被逼倒生病还要直播,闹起来,最后去抵制《玩家》系列,那就不太好了。但喻娉婷的顾虑也对。
“天晟影业那边很强势。”喻娉婷低声提醒。
天晟影业背靠天晟集团自然是强势的,而且作为院线发行方,哪能轻易得罪。
啊呀,怎么那边都有理。说到底还是这具身体太不行了,到底是吃了什么啊,怎么会突然肠胃炎呢?
我皱着眉头,思维已经发散。
眼前的温煦白好似在看我,又好似在看喻娉婷,模糊中我并不能很快地分辨。我只看到她在沉默了一会后,掏出了手机,好似给谁打了电话,而后她就起身离开了。
看到她在外打电话,我这才询问喻娉婷:“怎么把她叫来了?”
“她找昙总问的我的电话,我能不给吗?”喻娉婷也有些无语,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温煦白接触的都是景昙这类的人,而我还要忌惮天晟旗下的院线发行方。
怎么会这样!
“天晟那边解决了,他们表示让你好好养病。”温煦白很快去而复返,并且带来了好消息。
我愣了一下。解决了?温煦白和天晟的人认识?不对,温煦白一个Ogilvy的人,突然帮我出面协调,这是不是不合规矩?我眨着眼,不确定地问:“你……”
“Gke的董事长祝施是天晟的董事,我拜托了下她。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温煦白的语气淡然而笃定,根本不给我任何反驳的余地,“你的公关总监离职了,昙总不久前让我盯着你和苏晏禾的舆情,也算名正言顺。”
“昙总让你盯着我和苏晏禾?什么时候?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不够用了。温煦白不是有自己的正经工作吗?为什么总会出现在我的身边的?不说观景的PR总监根本不够看吗,为什么还来帮我干活?
她就要好到这种程度吗?
“在那次私人聚会结束后。”温煦白收起手机走到我的床边,她自然地坐了下来,也不管喻娉婷还在,直接将我撑起的身子重新按了回去,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的状态恢复得还好,但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休息一下吧,好吗?”
她好温柔,温柔到我模糊的视线露出一抹缝隙,让我窥见了她似水般的眼眸。
“温煦白,你不忙吗?”我问她。
既然是来邺城见客户,却在我这裏耽误这么长的时间,会不会影响你的项目?
“我不忙。”她说,“我的客户在自寻死路,我得明哲保身一些。”
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明白。
“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她的声音好像我从没有听过摇篮曲,不知不觉中我竟中了招,缓缓地睡了过去。
第44章 7月19日
44.
生病真是一点也不好玩,尤其是被困在病房裏面。明明打了针,输了液,症状却一点也没有好转,我依旧在又拉又吐,仿佛陷入了什么病弱无限流的剧本裏。
因为禁水禁食,我感觉自己和外面的那棵树没有什么区别了。哦,还不太一样,人家至少还能在外面吹吹风,而我,却只能呆在病区!
真是没天理了,到底是谁害了我!
我嘆了口气,从床头摸过平板电脑,打算找点电影来转移注意力。可翻了六页,也没找到想看的片子,更别提电视剧了。
最后只能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整个人的写满了两个字:无聊!
病房门被打开,听到声响,我并没有起身。
这些天大家都在忙,能进病房的除了医护就是换班的医护,就连蒋爽乐都来得少了。人在医院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自我隐私的,她们都知道我无聊透顶,也见过我几次没形象的躺尸,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有保密协议。
“要输液了吗?”我出声问。
对方却没有回答,她走到了窗户边,把窗户一扇扇完全推开,直接让热浪扑了进来。
我皱眉,撑着手臂起身。
那背影我很熟悉,是前几天来过的温煦白。
“温煦白?”我试探着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走到我的身边,脸上还戴着一枚白色的口罩,将她的面容遮掩了大半。
我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犹疑。
是我这个病有传染性了?还是我吐了太久病房太难闻了?要不然她怎么一来就开了窗户还戴了口罩呢?
“我感冒了。”她走到病房的沙发上,并不上前,主动说,“万一传染你就不好了。”
她这么说完,我才听出来她的声音确实与平日裏不太一样,有点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我本来就在住院,多一个病就多打一瓶药好了。”我并不介意地坐在她的身边,瞧着戴着口罩的温煦白。
住院的这些天,我的眼睛几乎已经适应了这样模糊的世界。灰白而朦胧的眼前,靓丽的色彩是罕见的,但好巧不巧的,眼前的温煦白就是那抹与众不同的颜色。
我望着她,心底没来由地感觉到些许熟悉。
“有去看医生吗?吃药缓解了下吗?”我问她。
温煦白的闷闷的声音传来,她说:“有在吃维生素。”
“维生素?”我有点不解,“没有症状吗?”
“前天有在低烧,昨天开始喉咙肿、鼻塞。应该是空调温度太低了。”生了病的温煦白看起来乖乖的,回答起问题来也一板一眼的可爱。
我忍俊不禁,托着腮望着她:“小白真的很不爱吃药。”
“没有会喜欢吃药。”温煦白再次重复了那晚说的话,神态我看不清,但是她的语气和那天别无二致。
回想起尴尬的那晚,我抿了下唇,转移了话题:“如果严重了得看医生。”
“我知道的。”温煦白应声。
“今天怎么过来了?你的客户已经大难临头了吗?”我可能是真的快憋疯了,竟然开起了背着一箩筐保密协议的温煦白的玩笑了。
温煦白柔柔地笑了下,我发现,她的眼睛都在笑着,回道:“取决于你的好奇心。”
什么?我望着她,有些不解:“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辛年是个很好奇、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那我的客户就会大难临头。但反之,大难临头的将会是别人。”温煦白的语气带着不那么熟悉的淡然,她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客户的死活。
我挑眉,她都不在意,我更没有什么在意的必要。正要岔开话题,视线不经意瞥向外面的郁郁葱葱,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对她的工作没兴趣,但算上这次,已经是两次在我面前提到她这个大难临头的客户了。是她这个客户是我认识的人吗?还是大难临头的别人是我认识的人?
“我能知道你客户针对的人是谁吗?”我侧过身,面对着温煦白问。
和客户有保密协议不能提及客户的姓名,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或许能够隐晦地透露一下被针对的人的姓名?
温煦白眨了眨眼,露出淡淡的微笑,并没有说话。
好吧,她的职业道德比我想象的强上很多。只要不是针对我的事情,不说就不说吧。
我不想让她为难,干脆转移了话题:“前几天婷婷在的时候,你说昙总让你盯着我和苏晏禾的舆情,真的假的?”
“真的。”温煦白点头,“她当着许多‘大人物’的面说的。”
在说起大人物的时候,她还不忘伸手比出引号。我被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追问:“为什么在说引号的时候要比手势?”
她愣了一下,给我解释:“可以理解为一种语言习惯?”
“你的语言习惯确实很英文体系。”想到这些次接触裏,温煦白说话时的语序,我笑着打趣。
“有吗?我以为我的中文并没有变得不好。”温煦白轻声笑了笑。
身后的热浪一股接着一股地扑来,我觉得燥得慌,起身去关窗。模糊的世界并不能清楚地看到窗户的把手在哪裏,我习惯性地抚摸着窗框,在找寻到把手后,这才将它关紧。
回身,我就撞上了温煦白的眼神,她正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温柔。
“你……你很熟练。”温煦白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12岁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就是和现在差不多,13岁左右,基本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十分自然地将自己的过去说了出来,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不太属于能随便拿出来的话题,“所以,驾轻就熟。”
温煦白听了我说的话,并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说,反而走近了我。隐隐约约地,我看到她垂眸看着我的脸。可过了好久,她都没有说话。
我有点奇怪,歪了歪头,问她:“怎么了吗?”
“你眼睛手术那天,我在。”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眼睛手术吗?我想了下自己的行程,又想了下医院的排期,有些迟疑地回答:“我不确定是哪天啊,估计得9月了。你那时候的行程表已经出来了吗?”
温煦白沉默了好久,久到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了。再度出声找补:“只是小手术而已,不需要你陪的。但如果你想来,我当然很欢迎。”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温煦白的回答很快递了过来。
“我会来的。手术时间定下来后,直接告诉我好吗?我会安排好我的时间。”温煦白的语气极为平淡,看起来好似不情愿一样,但没来由的,我觉得她应该就是在平静地陈述。
眼睛还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器官,如果我就是个纯粹的瞎子,和温煦白的接触也不那么多的话,或许还真的会觉得她就是不情不愿的。
垂首轻笑了下,我忽地想起了注册那天温煦白的神情。
于是,我问她:“咱俩注册那天,你看起来很不情愿。”
“什么?”温煦白望着我的脸,语气变得有起伏波动许多,“抱歉,我不是很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不愿意对吗?”
“你不记得了吗?”我看向她,笑着将注册那天我的感觉讲了出来,“那天我问你是不是车上就能结婚,你超级冷淡的,回了我一句‘嗯’,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看起来超级不愿意同我结婚。”
不对,我得修正一下,眼睛很重要,脑子才是最重要的。温煦白这人长得太冷,如果不是我对她有了一点点了解,就算我不是瞎子,我也会觉得她是不情不愿的。
“我没有不愿意和你结婚。”温煦白抿了下唇,我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的不安,“奶奶给我看你照片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和你结婚了。”
“你是个颜狗?”我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声。
等我意识回笼的时候,温煦白已经听到了。她愣了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小声重复着我的话:“颜狗?”
额……这是要我解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但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很惊艳。”温煦白很正经地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我当然知道我长得漂亮,在这个娱乐圈裏,不漂亮的人是不可能有戏拍的。而电影这种大荧幕更是会放大每个人五官上的缺点,我不能说自己有数一数二的容貌,但至少也是上乘中的上乘。
那么多人夸过我的长相,礼貌的、夸张的,各种都有,但唯独温煦白这种陈述语气说的,只有她。
被她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别过头,没有接话。
“辛年,你很漂亮。”温煦白又超级正经地补充了一句让我更加不好意思的话。
但不得不说,被漂亮冷美人夸奖的感觉还是挺爽的。我强压着自己唇边的笑意,回过头来问她:“你看的我哪张照片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看样子是回想了一下,说:“不是你的生活照,应该是你早期的宣传照。大概是《白雾》和《因果轮回》期间的,你瘦瘦的,但眼神很亮,有种冲破照片的感觉。”
《白雾》和《因果轮回》是我上大学前拍摄的电影了,那时候因为拍摄《氓》拿了奖,我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但整个人还是透着营养不良。
“谢谢你夸奖我的眼神戏。”我抓住其中一个点,回应。
温煦白轻声笑了笑,继续了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辛年,和你结婚是我的决定。我奶奶没有逼迫我。这世界上没有人能让我做不情愿的事情,所以。”
“和你结婚,我没有不情愿。”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真的很让人尴尬!!
温煦白似是看出了我的尴尬,她忽地小声在我耳边说:“是苏晏禾。”
什么?什么是苏晏禾?
第45章 7月19日
45.
从温煦白的口中听到苏晏禾的名字,这让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像是从现任口中听到了前任,让人有点尴尬的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说的对苏晏禾情根深种,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已经烧了起来。
若是没有那天那回事,或许我还能直接问一问,但是每次我刚打算开口,就莫名想起来眼前这个黑心的家伙狮子大开口,找我要5千万USD的违约金。
苏晏禾是我唯一的朋友,当然重要,可我的钱也是我唯一的钱。
我很纠结,纠结到没有掩饰。
在这种时刻,我不得不说,温煦白这种人真的很可怕。她明知道我“喜欢”苏晏禾,也明知道我看了协议会有所忌惮,却还故意地露出了鈎子,引/诱我掉入她的陷阱。
真的好歹毒!我就说我们这种没上过班的人,是斗不过她们这种职场厮杀的无赖的。
“辛年,你好奇吗?”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不打算放过我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我有点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回避着她的视线,可温煦白的语气没有太多的调笑的意味,有的只有正经。
这样的温煦白很反常。
哪怕我们满打满算实际接触也就这么5/6/7/8回,但是我就是觉得她今天很反常。从一开始她提及客户针对的人,到后面说什么好奇心不好奇心的,再到现在,一切都很反常。
她好像很期待我说出“好奇”两个字。
但为什么?
想到她说的,她在盯着我和苏晏禾的舆情。
我这个人最大的雷点就坐在我的眼前,她不透露我不发疯,没道理被人针对。那苏晏禾呢?她突然提及了苏晏禾,是否和她盯着的情况有关呢?
苏晏禾这人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吗?她家庭美满、生活幸福、事业有成的,她能有什么被人针对的点?我眨了眨眼,继续思考着,可忽然间,我意识到了。
苏晏禾的身世和她的感情。但如果涉及苏晏禾和谢清让那段陈年旧情,温煦白还需要这样别扭地透露吗?
“合尚的公关舆情是不是你们公司在代理?”我对圈内的各家公司情况有些了解,但不是很多。唯独谢清让所在的合尚娱乐我是接触过的,若是没有记错,合尚的舆情常年是Ogilvy代理。
温煦白眉毛轻轻一挑,点头回道:“是。是我owner。”
“你们这种公司有没有那种回避协议?就是你代理这家公司,别家涉及这家公司的事务,你无权处理这种情况?”我不能想当然地猜测,继续和温煦白确认着。
“你说的是客户利益冲突。那是我们的红线。”温煦白并没有隐瞒,她甚至点了点头,好似对我知道这些表示了赞赏。
什么表情,我虽然没上过班,但我拍过那么多电影。好赖也是有点现代职场的,也是懂一点基本常识的好不好!
她的回答表明了,这个客户针对的人中不涉及谢清让,也就是说,并不是要温煦白揭露苏晏禾和谢清让的拉拉之恋。
所以,针对的是苏晏禾的身世。
想明白这点,我再看向温煦白时已经不再是刚才那样别扭的神情。我正色了许多,沉声问她:“你的客户疯了吗?他神经病,还要你跟着犯病?”
我不知道她的客户是谁,但既然都敢针对苏晏禾了,那是不是也拥有完全不惧苏晏禾家世背景的能力了。人家有这种能力肯定能自保,那万一苏晏禾和昙总发怒,死的人会是谁?
答:干活的人。
也就是温煦白。
温煦白是个聪明人,她不会不知道其中利害。所以,她才会几次三番地和我讲这件事。
“你不能申请利益回避吗?”如果我猜的不错,温煦白一直在接触昙总,比起昙总来,这个狗屁客户肯定什么都算不上。她公司那帮人精不应该会抓小放大才对啊。
温煦白听到我这样说,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她嘴唇微微张开,缓缓道:“没办法,我只为我的客户服务。普通乙方就是这样的没有人权。”
你哪裏普通了?你都能去参加昙总和Gke祝董的私人聚会了,你哪裏普通了?
我的表情毫不加掩饰地表达着我的所思所想,温煦白看到,她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正色了几分,说:“对方是Ogilvy的客户,我的上司直接分给我的。”
没上过班的人并不是很能够理解温煦白公司的情况,但她话中的意思我却是清楚的。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温煦白只是个总监,她上面还有更上层的人。
“你有和昙总透露吗?”我问她。
温煦白的眼神好似变化了,她这种不爱说话,表情变化也不是很多的人,细微的变动就能透露出很多信息。但偏偏我现在是瞎眼状态!
当我惋惜完了以后,温煦白的神态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她说:“辛年,我还没有高尚到那种程度。”
这和高尚有什么关系吗?不告诉昙总怎么摆平这件事?难道温煦白真的疯了,要对苏晏禾下手吗?以及我怎么听不懂温煦白说的话,这几天拉肚子把我的脑子也拉出去了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对很多事情,当我不知情的时候,我自然能够做到装糊涂到底。可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偏偏是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能视而不见,我得做点什么。
温煦白的表情是我所看不清的情绪,她迟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轻轻地嘆了口气,直接问我:“现在的你,是在担心苏晏禾的处境,还是我的下场?”
这冲突吗?我虽然没有和工作中的温煦白有过接触,但从她怎么对待任一枝这件事情上,应该也是对她的工作风格有了些了解的。她布局不怕涉及人多,下手快又狠,还爱借刀杀人,这种风格下,哪怕是苏晏禾,恐怕也不会一点影响都没有的。
但惹了苏晏禾是什么好收场的事情吗?苏晏禾的家世背景已经不能用强悍来形容了,她都能叫完全不能惹的景家人为小姨,谁知道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就算不涉及她的家庭,难道苏晏禾这个人就是好惹的吗?
得罪了苏晏禾的国际知名大导演现在还无戏可拍呢,难道温煦白的职业生涯的血比拿过金棕榈的大导还厚吗?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非要用温煦白来针对苏晏禾啊!会不会是她的领导看她不顺眼了,想把她开掉,让她回A国放牛啊?
在我思绪翻飞的时候,温煦白始终在看我,似是在等我的答案。
不是说不相信我喜欢苏晏禾吗?不是说自己根本不喜欢女人吗?怎么问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子酸味?还这么盯着我一定要我给一个回答啊。
真的好奇怪的一个人。
学着刚才温煦白的样子,我也轻轻嘆了口气,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说:“都有。说实话,苏苏的处境我根本不担心,你根本想象不到观景集团对我们两个的重视到了什么程度。相比较起来,还是你的下场更让人担忧一些。”
听到我这么说,温煦白轻轻地勾了勾唇角,说:“我会尽量做到让你不担忧任何人的。”
“温煦白,你是个聪明的人,对吗?”我丝毫不怀疑这点,可我也实在害怕,我那个骗鬼都没人信的谎言被温煦白相信了,甚至还影响了她的判断。
万一她脑子抽筋了,真的针对苏晏禾,那我不是太罪过了吗。
温煦白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明后天有空吗?我让邱艾琳来和你聊聊?”温煦白换了个话题。
我想了下,点头。
她说完这句话后没多久,就因为还有别的行程而离开了医院。重新显得空旷而安静的病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仍旧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温煦白此次前来说的话。
“我没有高尚到那种程度”,哪种程度?告诉昙总吗?告诉昙总和高尚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有些没有想清楚其中的涵义。
不算聪明的脑袋因为想不明白变得有些痛,我不愿再为难自己,索性将一切事情都告知给苏晏禾。
电话打给苏晏禾的时候,她不知道在哪裏。我也算不上是多么好的人,我顾左右而言它地谈论了下苏晏禾要投资的小成本电影,聊了聊《玩家2》的投资出品情况,从她口中得到定心丸:玩家系列将由秋旻印象领投,出品人依旧是昙总。
又胡诌八扯了下《玩家2》的女主人选,以及为什么苏晏禾这么有钱后,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同苏晏禾提及:“我最近听了点风言风语,有贱.人说你是私生女,你让高总看着点。”
苏晏禾的家境我不是十分清楚,但她对外从未讲过自己的父亲。想来应当也是单亲家庭。她从来注重自己的隐私,这话题她必定是在意的。
果然,在我说完这句话后,苏晏禾那边的气压低了下来,她问我:“消息准确吗?”
“我那白来的结婚对象的消息,应该是有团队找上门了。”我没有隐去温煦白的存在,直接将消息源告知给苏晏禾。
这种事情苏晏禾团队是不可能单独应对的,一定会彙报给昙总。昙总神通广大的,只要稍加打探一定能够知晓我的结婚对象是温煦白,是她隐秘地对外露出了风,也是她被绑在了这块要炸死的车上。
反正不管怎么样,温煦白这个好得卖给昙总,至少不能让她真的回A国放牛。
说完正经事,我便挂断了电话。重新靠在沙发上,不灵的脑瓜子继续思考着温煦白所说的话。
到底什么意思啊!
第46章 7月24日
46.
比我想明白温煦白说的是什么意思,先来的是邱艾琳。
七月的邺城气候变得非常非常不宜居,昨日的暴雨还没有停歇多久,空气裏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太阳一出来,热气瞬间蒸腾,像一口大锅,要把整座城市的人当成即将闷煮的食材。
好在,我依旧躲在空调房裏。
病房内的空调温度很低,冷气从我的脚底往上冒,我不得不披上了薄毯。倚靠在床边,我静静地看着窗外茂盛的树叶,阳光反射在窗臺上,亮得我眼睛有点发花。蒋爽乐前几天给我重新配了一副备用RGP,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点模糊,甚至有点享受这样安静的世界。
挪到阳臺的躺椅上,我变成了一只95斤的大猫。阳光透过薄纱窗,落在我的身上。原本用来打发时间的书,此刻变成了装饰,盖在我的脸上。
“年年。”喻娉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拿下脸上的书,转过头去。
在模糊的世界中,出现了一抹灰蓝色的身影。我想了下,意识到今天是和邱艾琳会面的时间。
“辛导。”邱艾琳并没有在意我的怠慢,她走上前来,带着笑意与奇怪的口音,主动开口。
我撑着手肘起身,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有些抱歉地同她说道:“抱歉,住院时间有点久,还没有戴眼镜。我是辛年,很高兴见到你。”
“辛导看起来状态很好,没有传言裏那么虚弱。”她的手指干净修长,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
喻娉婷识趣地离开,只留我和她。病房裏一时间静下来,只剩机器的滴滴声和窗外的蝉鸣。
这让我有点尴尬。
我该说点什么呢?这算是面试吗?还是说这只是简单的会面呢?我有些搞不懂。
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邱艾琳笑了后,主动开口讲道:“Wynn应当有和辛导介绍过我的职业背景。”
“嗯。她发给过我。”我点了下头,回想着那一串串金光闪闪的项目经历与学业背景,“为什么会选择做我的公关总监呢?”
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不仅仅是你的公关总监。”
我挑眉,反问:“什么意思?”
邱艾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语气放缓:“小景总没有告诉辛导吗?”
昙总告诉我什么?
“观景集团最近在重组公关体系,小景总希望我能够全面负责文娱线的对外传播与危机处理。也就是说,我不仅仅对你负责,也包括苏晏禾、李丽莎和冯瑜珂。”邱艾琳并没有卖关子,主动与我解释道。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够听得出来,她沉稳得很。
既然是昙总决定的事情,我没有反对的道理。我稍稍放松了些,望向身侧的邱艾琳,露出淡淡的笑容来,继续问道:“所以,你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做我的公关总监。”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是一个咄咄逼人和喜欢追问的人,可方逸岚的离职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些影响。我学着温煦白的样子,追根究底。
她没有急着答,眼神落在了别处,语气缓慢:“我以前做乙方,接触过很多品牌和艺人,方法论用的是大公司的标准化体系,可观景文娱不同,你们对我而言,是一种挑战。”
我“嗯”了一声,不是十分在意这冠冕堂皇的答案。
“你和温煦白谁更厉害一点?”我忽然问出声。
邱艾琳的笑声透过不算远的距离传了过来,她的声音清脆,回道:“我不知道你怎么界定厉害,但如果说职业生涯的话,我们并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这话很有意思,我侧了侧身子,露出了感兴趣的模样。
她稍微靠近了一些,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她的语调不急不慢,说道:“她做乙方,要的是客户的信任;我做甲方,我要话语权。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她顿了顿,似是露出了笑意,“就和你与苏晏禾,虽然有侧重,但最后也是在奖项中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