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无尽深渊中。

坠落,坠落，无止尽的坠落。

唯独与伊芙想象中不同的是，这里幽暗无声,空寂到漫无边际，却并不是无尽的黑暗，反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

让人茫然找不到方向。

“伊芙——！！”小杰急切的声音，仿佛穿透空间而来。

“小杰？！你怎么会？！”伊芙心中一惊,手中金属丝线射出,立即朝他卷去。

可在这片无尽深渊中，他们俩就像是坠入深海中的游鱼，被漩涡般的海流席卷，不断被冲散，又不断挣扎着朝对方靠近。

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手，小杰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抱住，死死地箍住，怒喊道：

“伊芙！！你怎么总是这样？！你怎么又想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

可比他声音更尖锐，更急迫的,是伊芙的大声呼喊：“小杰——！！！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没听到说只要进来了，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吗？！！！”

“你到底,到底干什么啊？！！！……”她尖叫,声音都有些发抖。

听到她急促的尖叫,小杰突然静默、呆愣了一瞬。

他近在咫尺的，死死地盯住她，琥珀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样子。

他的眸光跃动,像火焰在燃烧。

“所以呢？……”他的声音冷沉，在突然间，压抑、低沉到了极致。

又猛地变大，“然后呢？！！！”

“你接下来还想说什么？！！”他沉声怒道。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额上青筋跳动：“是我该问你才对吧？……你为什么又要这个样子？！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总想一个人去涉险，总要把所有人都甩掉？！！……”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我不行吗？！你总是这样一意孤行！！……我告诉你，你别想把我甩掉！！”

“而且，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许你一个人独自面对危险！不许你总想将什么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不许你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去保护别人！！”

“我们早就约定好了，不是吗？！！！”

“我们在天空竞技场的时候，不就已经说好了吗？我们在看那场科幻电影的时候，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就算世界被挽救回来，萨尼（科幻电影男主）也根本不会开心！因为失去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艾莉（电影女主）！”

“所以，就算是你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拯救整个世界，我也不会开心！”

“因为——世界和你，同样重要！！！”

小杰猛地大喊！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眼眶发红，喉咙哽咽，近乎带上破音的哭腔。

让伊芙一下子呆住：“我……”

她呆呆地任由他抱住，嘴唇不断颤抖、翕动，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四周围全都是混沌的、空茫的灰色。

唯有眼前的小杰，是这里唯一炽烈、明亮的色彩。

像是能够灼人眼球，让灵魂都感到发烫。

她只是本能地回道：“不……不是的，我没有要甩开你的意思，我只是……！”

她一下子有些慌张，想到自己曾经伤过小杰的心，一时间语变得无伦次起来。

“我只是……只是在担心你！我害怕你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只是……”

她眼眶同样变红，流露出一抹近乎脆弱的情态。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少年，总是一如既往地包容她、爱护她，是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对她充满温柔与善意的人！

是在她当初最困难、最无措的时候，第一个主动朝她伸出手，帮助她的人。

是任凭她怎样任性，耍赖，也都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像阳光一般洒照在她身上，总是用最温暖的情谊，对她提供支撑的人。

“所以……”她说，声音颤抖。

“所以！”小杰将话头接了过来，“你才更不要自己一个人！！因为，难道我就不会担心你吗？！难道我就不害怕你一个人出事吗？！”

“你不许总是擅自决定涉险！！不许突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不管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我都会陪你一起！就算你觉得我笨也好，我也会陪你一起想到办法！”

“就算想不到办法，就算解决不了问题，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他话未说完，伊芙猛地一把回抱住他！

不想他再将最糟糕的结果说出。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抱着他十分用力，指骨上的青筋不断抽动。

在这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一直以来强自压抑住的情绪，在决堤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紧紧地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温热的眼泪沾染到他的耳鬓，又被他用温暖的体温紧紧回抱拥住。

他满是怒火的眼眸，原本瞪着她，在此时，又转为执拗中带着温柔的守护。

他咬紧牙关，声音里也带着嘶哑的哭腔：“所以……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到了没有？……”

“不许总是什么都想一个人去解决，不许总是一个人擅自行动，我说过，我肯定会变强的！！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嗯，听到了，我知道了，是我不好……”伊芙低声回应，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明明是比她还小几岁的少年，可一直以来都莫名的，让人想要信赖和依靠。

“我没说你不好！！！”小杰立即高声回答，皱起眉头。

伊芙脑袋在他颈窝里，轻柔蹭了一下，又让少年原本腾起的怒火，扑的熄灭。

他突然低下声音，甚至是嘀咕：“你很好，没有哪里不好，谁说你不好了？那肯定是没眼光……”

“你不会觉得，我有些自以为是吗？”伊芙问。

她靠在他的肩头，两个人还在朝下坠落。

四周围的景象，却突然开始不断变化。

“谁说啦？我哪有？！”小杰立即反驳。

“嘘。”伊芙让他收声。

似乎没有了声音的干扰之后，四周的景象开始越发清晰，变幻速度不断加快。

一幕幕的景象充斥在眼前，灿烂的星河，爆炸的火光，膨胀到极限后又重新聚拢收敛……就像是银河汇聚，星球在演变，大陆在起源。

无数生灵不断进化和异变，智慧生物随之诞生，部落开始凝聚，国家逐渐形成，种族之间的斗争不断加剧，资源的消耗和开采，使得气候环境也发生巨变。

作为万物族群之一，人类这种弱小却聪慧的生物，寻觅到生存规则，开始大面积繁衍，为了获取利益，又不断挑起其他种族的斗争。

甚至有上古时代的人类，在获得了【它】的青睐后，变得越来越强大，最终无意识制造出【紫藤花之冠】这种灭世级的怪物。

浩大的灾难席卷了整个大陆，越发恶劣的环境对于人类而言，变得更加难以生存。

为了种族的延续，上古时代的强大人类，半是被驱逐，半是主动退避，联合魔兽族划分出境界海境线之内的人类大陆，制造出守护用的【门】，重新定居生存。

不久后，黑暗大陆的生物似乎“遗忘”了人类的存在，圣族和魔类也被“规则”加以限制，难以对人类大陆横加干涉。

可紫藤花之冠的灾难，却像是获得了【它】的青睐，被保存下来，万年重启一次。

那之后，重启的文明一再被覆灭，万物的新生一再的重演。

周而复始，不断变化。

伊芙快速浏览这些划过的画面，喃喃自语：

“所以人类大陆的出现，既是被放逐，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吗？”

随即，画面终于来到伊芙最熟悉的当下。

圣城一如既往的清冷而孤高，魔王城却是充满欲望和混乱之地。

这一代的魔王以色欲为食，更热衷于摄取各种族的雄性基因，结合自身的基因，制造出各色各样的怪物胚胎，种植在她所钟爱的魔王宫殿之中。

卡卡莱特和独角女魔是她所有胚胎里，最有天赋且最成功的作品。

只不过，魔王给他们设下了各种限制，在他们年幼时，对他们做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实验，将他们全都变成自己的掌中玩偶。

随后，是伊芙等人被卡卡莱特跨越禁忌、转移到黑暗大陆。

是库洛洛和飞坦、芬克斯落到了魔王城附近，被魔王抓来成为新的玩偶。

是伊芙与东和源主一同前往圣城，与神皇展开斗争。

直到这一次紫藤花之冠再次现世！

当一切的画面全都终结之后，伊芙和小杰也悬停在半空，不再坠落。

他们的面前，却凭空出现另一个飘浮的头颅。

——是之前爆炸成血雾的独角女魔的头颅。

独角女魔正警惕地盯住他们，尤其伊芙拥有圣族神印，对魔类具有天然的杀伤力。

伊芙挑眉：“哦？”

她有些困惑，明明早该死去的家伙，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这到底是梦幻？还是现实？

如果这是现实……

出乎她意料的，独角女魔突然哀嚎、求饶起来：“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一定会听话的！只要你不杀我，我甚至可以帮你想办法控制魔类！！”

“对！没错！只要你不杀我，你可以控制我！我会很乖的，很有用，我一定会听你的话……只要你不杀我！啊啊啊啊啊——！！！”

独角女魔陡然尖叫起来。

因为炽亮的银白色火焰，在她头颅上猛地燃烧起来。

那是伊芙用圣族神印，穿透了她的灵魂，再沉静地看着她不断燃尽。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我好恨！我好恨！！！这整个世界，全都该毁灭……！！！”

她明明已经为了活下来，尽了一切的挣扎和努力，可为什么还是落到这样的结果？！她好不甘！！！

她凄厉的尖叫，淹没在火焰的灰烬里，带着无尽的憎恨死去。

小杰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来到黑暗大陆半年多，他早就见过无数死亡，狡诈的生物们总是用尽手段，伪装伤残，想要借此捕猎对方。

这样的场面会让他沉默，甚至有点难过，却不会轻易阻止。

可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些许意外，突兀地响起在这混沌的灰色世界里，响起在伊芙和小杰的意识海之中。

【我以为，你不会杀死她的。】

听到这个声音，伊芙并不意外。

因为在无尽深渊之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她就确定，【它】的意志，或者说这片黑暗大陆自身的意志，是真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孤注一掷的，跃入无尽深渊之中，尝试去接触【它】。

虽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死亡，但什么都不做就放弃，这不符合她的风格。

她面含微笑，目光环视四周，寻找它的所在：“我虽然不喜欢杀戮，但来到黑暗大陆以后，我也有过无数次杀戮。”

【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伊芙：“可怜吗？或许是吧，她为了能从魔王手中活下来，受尽折磨，也无恶不作，但驱使她行动的根源是憎恨，她最终想要的是毁灭和折磨一切，不是吗？”

“这跟我的想法背道而驰，所以在我看来，有时候，杀戮也是为了保护。”

“一时的心软，可能会招致更大的恶果。”

就像东曾经说：【一个人如果不敢杀敌，那是懦弱；但如果一个人滥杀无辜，是自取灭亡。】

灵魂会不断轮转，生命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反复重演。

此生并不是终结，但生命又比任何其他的东西，都更加贵重，所以也不可以轻视它，但也不要害怕它。

敢于杀戮，也要慎用杀戮。

——这才是猎人之道！

在这一刻，伊芙好像更进一步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

在她身上，光与暗的界限，忽然交织错落，却又无比明晰。

光明与黑暗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那你会为了挽救世界的危局，牺牲自己吗？】

“等等！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小杰立即反驳。

他怒道：“不行！！我不同意！如果你非要别人的性命的话，那就换我来！不许对伊芙出手！”

伊芙的态度却更加冷静，她带着好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想要我的命吗？”

小杰急道：“伊芙！！！”

伊芙笑了笑：“

先别着急。”

【与其说是要你的命，不如说，想你留下来，不要离开。】

【我应该可以不吞噬你……应该能忍住吧？】

小杰一愣，立即回道：“那也加上我！伊芙留下来的话，那我也留下来！！反正我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小杰猛地浑身战栗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刹那之间，他感觉自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强烈的被“看透”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生出恶寒之感。

随即，他听到那个稚嫩的声音说：

【你是想和她生孩子吗？】

小杰：？

小杰：？？？

他一脸懵逼，蚊香都要摆进眼睛里，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离谱的话？

“……哈？”小杰呆萌地歪头，豆豆眼快速眨啊眨的。

实在是没搞明白，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来的？？

怎么就突然要生孩子了？！

他？？？跟伊芙吗？？？

这合适吗？？？

“呃……”小杰脑袋一下子像卡顿住，cpu过载，再度开始冒烟了。

就在小杰被一句话问懵了的时候。

另一边。

被送回紫藤花之冠附近的库洛洛、东、金和帕里斯通四人，无视了四周围尸山血海的厮杀景象。

库洛洛随手用【魔环】重新开了一道【门】，说：“走吧，回魔王城。”

其他几人当然也没有废话。

只是，在跨越【门】，重新回到魔王城之后，无尽深渊仍旧是封闭的模样。

整个魔王城中的魔选真类也早就倾巢而出，被欲望牵引，奔向了紫藤花之冠所在的方向。

金看向东：“有其他可以进入无尽深渊的方式吗？”

虽然他可以自己探寻，但现在赶时间，自然问东是最快的，想必东早就将魔王城摸索过一遍。

可出乎他意料的，东的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其他几人：“！”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像是一种无形的默契，其他几人也没有任何交谈，迅速各自离开，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寻找。

……

东确实能找到【它】的意志，但他的方式，需要被紫藤花淹没，并不适用于其他人。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它】的意志并没有再拒绝他。

但麻烦的是，他一来，就在无尽混沌的灰色空间里，听到【它】说：

【如果伊芙一定要生孩子的话，要不还是和东生？】

东：？

伊芙：？？

小杰：？？？

突然看到东出现，伊芙惊喜地喊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