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二月初,一年之中最冷的几个月之一,胶东这边的气候暖热,冬季少霜雪,春夏时膏壤千里,桑麻遍地。要不是今年来得巧,林一其实很难在胶东看到大雪。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从莱州湾来的驮队在船老大的带领下手提肩扛,带着一筐筐的腌制海货上车,走了快三百里的路远来即墨贩卖。
“兄弟们看上去不像海商,像海里讨食儿的啊。”一个胶东口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船老大王发循声看去,吓了一大跳,只见山坳里远远近近五六百号人或站或蹲或骑马,明显是土匪赶路途中在歇脚,他很谨慎地说道:“都是莱州湾那边的老海飘子了,今年海商给价太低,俺们自己走走路,多费几双鞋的事……也不值钱,不值钱,大王们若是要……”
再谨慎的人,也忍不住心如刀割,王发嘴唇抖了抖,硬是没吐出下一句来。
甄及连忙喝斥,“哎!哪个要恁的鱼,别乱说话啊!俺们是三溪村民,来城里是有正经事儿,可不兴说俺们是土匪啊!”
船队里的海漂子们都愣了愣,看了看甄及标准的响马打扮,还不光他一个呢,十几匹马几百个喽啰,就这能是村民,能是啥好人?
林一没骑马,她的体重马驮着走不了多远,连人带马推了甄及一把,非常自来熟地揽过船老大的肩膀,压低嗓音说道:“大锅,恁不要害怕,事儿是这样的……”
她把三溪村白家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真的咬牙切齿真情流露,没有虚假,她真是觉得那些人倒了大霉,感情纠葛且不去管他,也别管白家小娘和那世族公子谁有理,可人家来吃席的招谁惹谁了?一百六十口子人哪!
林一说完,沉重地拍了拍王发的肩膀,说道:“这些兄弟是我喊来的,他们义薄云天,要为白家和三溪村讨一个公道!并不是拦路的土匪,俺看大锅是个颜面大的,沿途遇到人,可千万别喊俺们是土匪……”
她拱了拱手,从甄及那里学了些胶东的江湖气,脸又生得白皙优美,那船老大王发见真不是要抢他的鱼,肩膀松了松,也拱手相让,承了这个礼。
土匪们接着上路,林一不是只和船老大说,她是见到一个像模样的队伍就上去揽肩膀拉家常,把自己的血海深仇说了三五十遍也是有的。
一个早上的时间,土匪们人还没到即墨城,即墨城里的海商、劳工、渔民还有早上出门采买的仆从管事就都听说了这震撼的八卦。要是那白家小娘死了,这只是世族少爷的一次不快经历,可她没死,还拉了几百号人过来讨公道!有人感叹恨海情天,有人纯是想知道这是哪家公子的事,还有的脸色大变,马上回去报告。
即墨城南氏,姓氏起源为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南蒯,他在鲁国发动叛乱,失败后便逃亡齐国,有一支子孙就流落到了胶东半岛,在此地生根发芽。但和东莱王,胶东王这种顶级郡望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一年前,南氏家主的幼子南约在一场春日宴中答辩如潮,以一句“我观诸位,如观青山,青山观我,难道粪土?”得到渤海孔氏一位大儒的看重,称他为胶东潜龙,雄辩之才,将他收为弟子,今年已经在为他运作“洛阳月旦评”的上榜事宜。如果有人不记得月旦评的话,那么大概应该还记得王澈那“月下公子,青阳晚夜”的点评,再不记得的话,那也没有办法啦。
但是月旦评在魏朝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项世族争赛,而且不是任何人运作运作都能上榜,这有专门的评选标准,评委通常都是两位以上身居高位之人,被点评的人通常会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吸引无数关注,仕途通畅无阻,甚至有人会专程前往拜访探看。所以为了月旦评的含金量,这玩意儿绝不可能让平庸无能之人上榜,当然,想运作是有门路的,但也至少要一样特长。
几年前的王澈暂未露锋芒,他主要是姿色特长生,公主保送入选,这对世家子来说……当然是一项很强绝强超级强的能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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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约的强项也在这方面,他貌若玉人,自小未定婚约,也有南父的好友想定下这个女婿,都被婉拒,因为南氏对南约的婚事定位,可不是同等甚至低于南氏门楣的女郎,目标是大世族!一品大世族!
所谓齐大非偶,那是傲得不知道自己姓谁了,南氏这样在胶东郡算不上拔尖的世族,几代才出一个南约这样出彩的儿郎,是压上全族的筹码来为他博个出头之路的,一个好岳家可以补足南约的家世缺口,在拜师之后,已经有大世族透了口风,也有胆大的女郎向他绣帕传诗文。
在他和几名友人冬猎出事的时候,整个南氏上下都急疯了,接着人是找到了,却因为撞伤脑袋思维混沌,在一个破落村户家里被按头和村姑成婚!
南约意识清醒的第一时间,就下了必杀令,如果不是怕屠村可能被人查出把柄,他真干得出来,不过杀尽宾客也足够让村人闭嘴了,事后数月,毫无风声。
然后今天就来了个大的。
南家主找到南约的时候,都急疯了,南约淡淡一皱眉,问道:“阿父何事如此失态?”
南家主气喘吁吁,恨声说道:“约儿,你事未做全,那三溪村的下贱村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带着几百个刁民往即墨赶来,说要讨个公道!”
“不可能,我亲眼见她死的。”南约斩钉截铁,因为不光是亲眼见到,那时白小娘被刀砍面门,盖头遮面,他就站在旁边,然后看着两个部曲在白小娘的心口肚腹和腿动脉处各斩三刀,他是真恨自己遭了玷污这事。
南家主可没亲眼看到,这会儿大冬天的,急得脑门冒汗,“现在全城都知道了,纸包不住火了,约儿,王氏六娘那边……”
南约按住父亲,只是稍微一想,马上说道:“就算白小娘死而复生,她也不知我姓名,找到南家也许可能,阿父不要忧愁。素书,去叫圣弟过来,我有些话交代他。”
南家主也不笨,这事严格来说到不了最坏的那一步,首要是不要让事情和南约沾边,相比起来,找个人背锅是最好的。
他整个人长出了一口气,又咬牙怒道:“圣儿的名声……都是那贱妇的事!今日众目睽睽且不做声,等事过去……我要削其手,断其足,剥其皮!”
他们还想着名声的事儿喃!
林一在中午的时候来到即墨城,城里城外早就有数千人里三层外三层守在城门口等着了,连一些世族都盖着轿帘在边角处等着看热闹,不晓得这可怜村女能撕扯出哪位世族公子来。看戏的都是对自家子弟品行有些了解的,能使唤得动屠杀一百六十口村民的部曲数额的年轻公子,那不是屈指可数?所以大家都挺坦荡的其实。
一般入城需要路引,但是这五百多个喽啰就不可能开得出路引,林一其实最担心这个,冲城门就显得攻击性太足,容易叫人看出破绽,有防备就不好了,好在城门守军也在看热闹……背地里受了示意,其实有人猜出来那段时间出事的是谁,南约和不少世族子弟都有利益相关的冲突来着。
五百个人浩浩荡荡进了城,林一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特意穿了身还算体面的麻衣,用白麻扎着乌黑长发,因为不会束,就是个大马尾,但这一把抓的发式将她白皙的鸟脸显露得清清楚楚。
嗯,这为她的话证明了一些东西,一位落难的世族公子,从被部曲找到也就过了三天不到,咋就能答应和村姑成婚?这脸马上就有了说服力,至少不可能是村里恶霸逼迫无辜青年了,这脸长得就很两厢情愿的样子啊!
进了城,走到了一处大宅邸面前,林一咧开了嘴巴……啊不是,她很快就悲伤地大呼道:“府中诸贤莫惊莫慌,白小娘只求挨家挨户,寻一寻那负心郎,讨一个公道……”
说完,身边呼兰霍兰从宽敞的衣服里取出一把六尺长刀(原初版陌刀),土匪们也从身上摸出各种粗制滥造的兵器,几百人一拥而上冲破了宅邸大门。
承平已久的即墨城啊!部曲和主家是分离的!部曲们除了核心的几十个住家里头,大部分是在城南区域专门有集体宿舍的,有的甚至因为经济紧张,部曲在城外扎营,不是一个大世族每天带千八百个部曲来回走的!
这一日,林一先破即墨徐家、苏家、郑家、许家和两处胶东王氏旁支宅邸,打到正主南家的门楣下时,土匪们已经拖了一长串的世族家主、族人、子弟了,南约用来背锅的堂弟南圣站在大宅门口,好半晌,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白、白姑娘,久别无恙……否?”
坐在家里看戏等情报的世族们,吃着茶烤着火听着小曲,有一个悲催的大中午兴致很好,是被呼兰霍兰从小妾床上拎起来丢进俘虏堆里的,这会儿遮上遮下遮不住,只有一个小衣,咬咬牙用它遮住了一些肥肉。
其他人对比他是有些优越感的,因为大家至少都衣冠楚楚,如果解开误会也许晚上还能回家吃饭,事后提起也就一句小姑娘不懂事罢了。而所有人里,就这一个浑身上下啥都没有,哦,不对,他套了一个女人肚兜……这位世族中年已经活人微死,此时听见了似乎正主的发言,立刻抬起头,用血红的仇恨的眼神看向南圣。
原来!是你!小子!喃!
第122章
此时整个即墨城都轰动了,大量的海商渔民劳工都不上工不卖货了,因为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人流聚拢起来的力量非常强大,也正是这些人追随在喽啰们的队伍前后左右,才使得打破世家府邸那么轻易。
最重要的是,人多势众!只要人多了,不管对与错,都是一股极其震撼人心,极其能够扭转黑白的力量。也因为白小娘的故事太惨烈了,新婚当天父死母亡,就算不代入白小娘,哪个逢年过节遇到红白喜事不去吃酒席的?那一百六十几口子宾客简直能代入进任何人心里头。
大部分人的思维其实很朴素,人命关天和人命如草芥是可以同时发生的,只要有人出头,人命确实可以关天,没人出头,人命的确如草芥。谁不愿意看到公道?
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有人心里嘀咕阵仗大了些,找一个人而已,咋挨家挨户破家砸门,拖出那许多世族老爷少爷来?
但是九成九的平头百姓都兴奋热烈极了,第一家世族大门被攻破的时候,胆子小的早跑了,一路追到南府门前的时候,还留下来的已经是狂热分子,或者说就是为了看世族热闹的!毕竟法不责众,人多势众!
林一暂时可没有找出正主的打算啊!她是准备滚雪球一样把事情滚大,裹挟民心搞事情的,刚听见南圣半截话,就放大了嗓子,怒声呵斥道:“住口!恁不是他,俺这辈子都记得他那张脸!恁在为谁遮掩?不管为谁,拿下!把这家也打下来!”
这次冲出去的还是呼兰霍兰,大冬天的,他的活动量很大,因为胶东天气比雪域热得多,所以他又是光膀子造型了,一刀柄就把南圣敲晕,当然也可能是敲死了,霍兰今天就没有控制过力道。
随后跟着他的……不是大泽山匪,林一没注意到土匪们抓到的世族人数太多了,就算都是绳子捆着也需要人手来拉绳,跟着呼兰霍兰冲进南家大门的,居然是一伙渔民,来即墨的路上遇到的船老大王发带着他的十几个兄弟冲了进去。
林一的嘴巴很努力地抿住,她大声咧咧,似乎带着哭腔,“承蒙诸位大义大恩,助小女子讨个公道……”
她今天不能是冲阵在前的大将,她今天要做的是绝对受害者,所以哪怕手痒到不行,还是忍住了,继续哭唧唧说道:“今日万人见证,事已至此,事后若有世家追责,小女子愿以这柔弱双肩一力承担,绝不让动手的恩公为难。”
嘿嘿,事后她就要承担这座大城了,她要追责所有的世家!︿( ̄︶ ̄)︿
这话说完,早就有一些恶少年摩拳擦掌冲了进去,结果他们一跑,人群留空,后头看热闹的想往前挤,前头就被挤进了大门,一回头就是那“白家小娘”殷切感激的盈盈目光,不*少人脑子一嗡就冲上去了。
当然,有浑水摸鱼偷抢财物的,这点在林一预料之内,无利之事少有人做,呼兰霍兰也被叮嘱过控制场面,就像先前那和小妾一起被捉在床上的,有喽啰想趁机摸一把那溜光水滑的小妾,被一刀柄敲得蹲地下捂头。
南家家主父子当然一直在注意情况,下仆匆匆忙忙来回报,说是那白家小娘认得不是圣少爷,已经打破了大门进入二门。
南约眉头蹙紧,认出来了?真是白小娘那贱妇?他知道今日是过不去了,正思索一个维持体面的承认之方:人命的事,推给部曲,他不知情,成婚的事,他受伤未愈,被迫而为。他起身整理着装冠带,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被女人见色起意的无辜青年……
想都没想完,一阵喧哗喧闹声中,书房的红木大门被一刀劈开,呼兰霍兰提刀进门,马上做贼心虚地敲晕了看起来长得不错的南约。可敦叮嘱过,遇到好看的马上敲晕,防止太早找到正主,她是来搞事的,讨公道这事可以事后追查。
等到南约在郡守府监牢里醒来的时候,整个四面监牢全都是城中世族大户,骂声震天响。
南父缩在监牢角落不敢吭声,很怕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见到儿子醒来,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慌乱又紧张的眼神,南约蹙眉,揉了揉还在发痛的额角,让开几个世族公子,避到角落处,压低声音问:“阿父,儿晕了多久,这些……怎么回事?”
南父声音更低,“祸事了,那贱妇打破了城中半数世族,城南部曲合兵赶到时,她手里有百多人质,部曲不敢轻动,被那贱妇号召刁民给镇压了,然后……郡守府也被打破了。”
说来很短的一句话,南父歇了三口气,欲哭无泪地道:“你晕了有五六个时辰吧,不知怎的,有个高壮戎奴见英俊公子就打,除我儿之外,姚家的宗子,徐家二少爷……还有苏家六个公子都给打晕过去了,现在还有三个没醒。”
听着监牢里世族们的抱怨争吵,还在分析分辨是哪家公子惹来的祸事,南约靠住墙壁,嘴唇发白,最后忍无可忍,怒声喝道:“还看不出来吗?即墨城被攻陷了!有人找了白小娘的借口来攻城,这是攻城!”
刚醒过来的苏三公子呕了几声,感觉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的,听见南约的声音,但脑子里组织不起思维,好半晌缓和过劲,哑着嗓子说:“南约……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承认啊?”
攻城论还没让众人反应过来,但是这话却很清晰的,南约本想组织起众人一起想办法破局,但马上就被一拳打上面门,是那个……至今身上还只有一件女人肚兜的世族中年。这个胖家伙已经破防了,撕打着南约,并从他身上扒衣服穿,可算找到一个可以扒衣服的人了!
监牢里闹哄哄的,林一岔开两腿坐在郡守府的高椅上,顺便伸手抠脚皮,顺便歪嘴啄一口呼兰霍兰斟来的茶饮,郡守王群则被捆成粽子按跪在地上,老实交代郡中各县守军的真实情况。
茶叶非常香,林一喝过的茶里能排第一,这郡守日子过得蛮好的。他是胶东王家的族长,啊对,在很多大世族里,家主和族长是两个不同的辈分,小世族通常就是一人兼任。
大世族没那么简单,家主通常是主支嫡脉,为一个家族制定未来几十年发展方向的指路明灯,家主一般会出去做官的,进入洛都任一个要职。而族长统管所有旁支嫡支甚至庶支,不离家为官,只在郡望本地任职,大多数大世族也是当地顶级郡望,郡守居多。
举个例子,王澈所在的瑕丘王氏,他的大伯是家主,入朝为太子太傅,族长则是王镇老爷子,老头在瑕丘本地任郡守,出事后家主嘎掉,族长则带领全族踏上流放之路。
王群人都麻了,这是什么手段?带着五百个喽啰进城打家劫舍,官军和世族部曲被狠狠拿捏住了,最后一个郡的郡治所在,即墨大城被全面攻下,城中百姓还在外头欢欣鼓舞?他今天早上没起床吗?怎么这梦怎么荒唐没有逻辑的?
也许是因为太荒唐了,他想要尽早醒过来,又或者说是脑子已经不大会转,从坐堂审问到被审,郡守王群没怎么抵抗,就成了林一问一句,他答一句了。
“王家部曲数额?年薪待遇?平时训练方向和训练量?脱不脱产?”
“四千……按季度赐粮米,年裁衣两套……训练部曲战法,枪矛,八日一操,脱……脱产?”
王群愣神望向林一,林一挠了挠头皮,友好解释道:“就是他们下不下地,是纯军士还是半农半兵,不过八日一操,没有脱产的农民,是吧?核心部曲脱产者有多少?”
“家将之中有无出彩人物?特长是哪些?”
“……有三百余,下密、壮武两县的家将孙、张都是有些能耐的人物,我也敬重几分,孙余善水战海战,张康骁勇得人心。”
林一又问道:“其他世族的部曲规模你大致再跟我说一下,现在即墨城已失,不要心存侥幸,即墨是胶东陆地锁钥,易守难攻,如今被我占据,想夺回来不易,在这期间你可以有一百种死法,而且,胶东王氏就那么认你这个丢了郡治的族长?”
王群呆坐下来。
林一的谈话结束,呼兰霍兰把他弄了出去,然后就听林一撕拉脚皮的声音,好一会儿,她说道:“去牢里看看吧,现在城里局面暂时稳定下来了,应该给白小娘,给三溪村一个交代了,还有给今天的即墨百姓一个交代。”
四面监牢,是指一个回字形的牢房,四面都是监牢,而四角拐角有路走,中央的空地一般是审讯用的,没有专门的封闭的审讯室,就是为了让牢房里的其他人都看得清楚,林一坐在磨秃的椅子上,看了看牢房里的众人,咧嘴笑道:“嘎嘎!我也撞到了头,不认得是哪家公子做的孽事,也不想费劲去挨个审问,诸位都是胶东郡中的英杰人物,想来聪慧者不少。现在有十炷香的时间,一根香尽,斩一个人头,十炷香烧完之前,找不出人,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就都嘎掉了哦。”
为了让她的话真实可信,林一努努嘴巴,呼兰霍兰打开一面牢房门,一肘子横档住了想要趁机冲出来的世族们,看似随机,实则精准地捉出一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重新拉铁链锁好牢房门。
嘎地一声,林一提刀砍掉少年头。
四面监牢一下子安静了,整个郡牢里顿时针落可闻。
第123章
当然,谁都知道以鸟大王的高洁(?)品行,捉人来杀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随机的。
被砍掉头的少年叫姚百岁,今年十三岁,百岁是个小名儿,大名未起,是因为父母疼爱。因为胶东这边…也不止胶东,很多地方都流传有多病的小儿不能取名,取名就上了生死簿,会被收走……像是段凛,张掖那边的习俗是拜鬼神为父母,姚家则是用了更偏的法子:活人心肝入药。
即墨县的人一般不提姚百岁的名,而是像敬畏鬼神一样称他为“太岁爷”,毕竟这年头供鬼奉恶的风俗很广,像姚百岁这种襁褓里就吃人的孩子,在小民眼里,这是死后必然化鬼王的,姚家也一直是这么恐吓庶民的。而姚百岁的命运大概是在某天死后,被建立庙宇,供奉为鬼神,世世代代压在这些被他吃过的庶民头上,被跪拜供奉着。
当然,这全是姚家主的爱子之心,他要自己多病的孩儿哪怕死掉,在幽冥的土地上也能成为一只吃人的大鬼,而不是离开他们的庇护后,成为被欺凌吞噬的存在。最好生生世世都是他吃人,而非被人吃。
这事林一早上在城外和过路人闲聊的时候就听说了,因为这位“太岁爷”还真的挺有名气,富庶之地的世族做事通常会讲究名声,像姚家做得这样难看的极少,所以初来乍到,林一也就听说过他了。
姚父和姚百岁不在一个监牢,而在对面,姚百岁的头颅滚到他脚边的时候,这位一生爱子的慈父崩溃了,怒吼破音拉长调子,“贱妇,贱妇!我儿死了也会化最强的厉鬼,一口一口地吃了你!啊啊啊——”
最后的啊啊啊是因为他被呼兰霍兰扯住了伸出来指着林一的手指,连食指带大拇指的一部分都被一刀削下。
血淋淋,一片血淋淋的寂静。
林一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踢了踢姚百岁的无头尸体,“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啊,咱就是说,活着是个病秧子,死了为什么能做厉鬼?这里头有些什么渠道吗?被吃掉的那些人肉给他加成了?”
姚父又气又怒又心疼,活活痛晕过去了,林一向后靠坐椅子,指了指已经烧了一大截的香,“快点快点,这根香尽,又要杀一个,我是真舍不得啊!”
这话没说假,林一的确思考过多次的,魏朝平民贱庶不识字,知识掌控在世族手里,从一个文盲教到能出来做事做官,不得好几年甚至十多年?可现成的世族,真的能为她所用吗?她现在手里能用的也几乎都是世族的人才,啊,总之爱来自洛都,感谢魏帝的大力支持!
林一看着这四面监牢,多么想里面有一百个王澈……啊,这装瘸懒鬼一个就够了,一百个崔殊……算了算了,这样缺德浓度过高了,她……想要一百个姜命!姜命!姜命!
可是强拧的瓜可能不光不甜,还会崩她一身汁,林一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扫射,然后她吹了吹本来就快烧到底的香,“四舍五入到第一根香的时间了,霍兰,再抓一个。”
这次林一其实没准备杀人,因为不认识,万一杀的是无辜的就很不好,所以吓唬居多,呼兰霍兰没有得到明确的示意,走到西面监牢前,像从鸡窝里掏小鸡一样,抓出一个原本半坐半靠的凤眼青年。
青年秀眉凤眼,脸色也惨白惨白的,但看身板不是姚百岁的那种病态孱弱,是之前被呼兰霍兰用刀柄敲过脑袋的后遗症。
这位公子一被抓出,林一本能打了呼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冷肃着脸的呼兰霍兰,啊这?如此精准地就从人群里抓出了一个大美人出来杀吗?
凤眼青年没怎么扑腾,看起来头疼得厉害,干呕了一声,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断断续续地道:“白、白娘子,在下冒昧,大约已经猜到了杀害一百六十口无辜村民的人,必是南家南约……能否容苏三、容我坐下。”
林一把椅子拿给他坐,这苏三公子眉头蹙得厉害,晕乎乎的,看人对不上焦,很明显的脑震荡反应,但坐下来后,语言慢慢回归逻辑性:“不提南约喜好出城打猎的事,只从逻辑盘算,整个即墨城,符合年龄的公子不算多,再小一些范围,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一场风流韵事……尤其白娘子,生得这样美丽动人。就算家有贤妻,大可以花钱平账,或带回家中妥善安置……这是常人的逻辑。”
林一点点头,顺带看了看四面监牢,搁哪儿关着呢?
苏三压了压干呕的冲动,缓了一口气,又说道:“屠杀,是为了震慑,说明此人极端不想此事泄露传播,但做下这样的血案,又不屠村,这排除了王氏的几位公子,此人家族权势没那么高,可以只手遮天。”
“再回归事件本身,婚变杀人,只可能是一位正在谈婚论嫁的关键时刻,或者在经营重要名声的某个人,权势不够大,年龄正合适……现在即墨城里,南约四项都符合,其他没人有两项以上。”
众人的视线纷纷南约身上,他的外衣被胖中年扒走遮羞了,但是内衬仍然华贵光彩,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目光落在林一的身上。
这根本就不是白小娘,白小娘只是个土气村女,在村里算是个富户小姐,比普通村姑白一些而已。他那时记忆模糊,像隔着层纱,有些烦躁不安,只是习惯性地叫女人过来……事后却被按头成亲,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个!但是宾客众多,他一声也不吭,直到部曲的到来。
他对白小娘更多的印象是那个被反复刺穿的尸体,而非活生生的人,但他不可能记错人脸。
南约站起身,漂亮的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哑着,微微喘着,喘笑道:“是我,白姑娘,我未料到你能掀起这样大的风浪,劳你记挂在心上……你也撞到了头,所以我们谁都不记得谁,是这样么?”
话里有一点暗示,林一的目光在南约身上打了个转儿,审美迅速过了一面,假如魏朝面容的男人以王澈为十分满分的话,苏三7.9分,南约8.1分。这样的男人躺在水边昏迷着,换成是她也会去拾的。可狼毒花啊,越美毒性越大。这男人这样看着她,是不是很想勾引她,让她起征服的想法?
呼兰霍兰忽然动了,大步上前,一拳把走到监牢门口的南约鼻子揍断,两条鼻血顿时长流,南约向后瘫倒,半天没爬起来。
林一被逗乐了,拍了拍背对着她的呼兰霍兰,对苏三道:“好了,找到人了,回去吧。”
苏三用鼻子想也知道不是放他回家,老老实实地,慢慢扶着椅子坐起来,回到监牢里。
临离开监牢时,林一还亲自动手收拾了一下现场,她把姚百岁的头颅拎起来,呼兰霍兰一只手抓着南约,一只手把无头尸体扛在肩上,衙役们不敢做声,一路跟随。
“其他世族暂时别动,先清查一下姚氏吧,养一个吃人孩子到十几岁,不可能只有这一桩吧。”林一回头对……对空气说。
她用干净的手拍了一下脑门,这里没有可用的文政人才啊!她倒是想用郡守王群来着,可人家也得给她用啊!
呼兰霍兰想了想,提议道:“辽东离这儿不远。”
林一早就想到了,把手里的头颅举高,小声叮嘱道:“我晚上出去,现在我们去把这个脑袋挂城门口,告诉即墨民众,太岁爷死掉了!”
至于南约,林一又在他脸上揍了一拳,和呼兰霍兰交接了他。
郡守府内外都是人,当然不是平时的衙役仆从之类,敢进郡守府门的不多,船老大王发是一个,十几个渔家海飘子心里其实打着鼓,压低声音说:“大锅,那白家小闺娘可不似个撒的喃!她做下这样大的事情,咋收场……”
王发正要说话,林一提着个人头拽着个青年从监牢方向走来,即墨人纷纷涌了上去,有的是狂热,有的是害怕了,本能想找个出口,还有慌乱的想要立个什么功,比如抓住叛乱女贼……但林一什么思考的机会都没给他们,举起了手里的头颅。
她大声吼道:“乡亲们!这是姚百岁,打娘胎出来,没断奶就喝心肝汤的太岁爷!姚家向父买儿女,向爷奶买女童,向赌棍买妻儿……这些年,他把乡亲们当成猪圈里的年猪宰!今日蒙乡亲们帮助,白小娘无以为报,只能帮你们报仇了!我们一起去,把这太岁人头挂到城门口,告诉南来的北往的,即墨人再也不是待宰猪羊!”
郡守府内外先是一片寂静,随后乱哄哄的一片,原本有一些父母正在呵斥撕扯要那些“惹天大的祸事”的恶少年归家,听见这话都愣住了。
一个叫宋康乐的恶少年被父母爷奶一起都快撕扯成精赤的了,就是梗着脖子不肯走,他记得自己踹开孙家大门时,回头看见白娘子那柔软的目光。当时他整个人都熟红了,一整天都很亢奋,到处冲锋陷阵,就算是全家齐上阵,他也不肯走。
这时爷爷拉他的胳膊忽然停了下来,皱纹老脸上一阵抽搐,然后落下两行老泪来,抖着唇说:“太岁爷……他吃的第一幅心肝,就是他的乳娘,你姑姑哇……”
恶少年通红的脸刷得一下白了,回头看到那被人群簇拥的白娘子,看到她手里高举的人头,举头颅如旗帜。
爱恋了一天的心碎了,取而代之的一种其他的,他暂时不知道叫什么的,热血激流。
第124章
辽东的气候和胶东不一样,这会儿冷着呢,崔殊显得年轻了不少,因为被冻得跟个孙子一样。
在屋宅里当然不冷,但是做郡守不是每天都待在屋子里,至少姜命是这样,他还兼任了都尉的职责,一直在训练民兵,这年头可没有室内的校场。
崔殊忙啊,忙着上下分割辽西,他不光拆掉了那道反向城墙,还每天派人去移动界碑,今天进五六步,明天被发现了就退两步,非常不要脸,现在已经吞了辽西的两个中间村,那种村子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归哪边的那种比较模糊的灰色边界。
除此之外,还联络一些小世族,给出优厚待遇,又捅给上头的大世族,又对大世族说底下的小世族全都人心惶惶,离间阶层,这叫上下其手。只是很短地和姜命调任的这一个多月(应该吧),崔殊不大记得日期,总之他已经快把半个辽西弄进手里了。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是说最好的胜敌之策是攻心伐谋,次一些以外交手段获得胜果,再次一些举兵讨伐,最下乘的手段是攻城,即真的用兵到底。
不过崔殊对孙子兵法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一方势力首先要有攻城的实力和底气,有伐兵的骁勇和战意,才能有外交的胜果和攻心的伐谋,孙子是假设这些己方都有,才提出伐谋为上的观点。
整天做一些缺德的事,以致于崔殊这几天有些失眠了,不过今天傍晚他得到了好消息,一个崔氏子弟入城提交拜帖——顺带一提,他是以化名来到辽东任官的,为了不影响家族声名,他现在的名字叫林直,姜命也不是实名制做官的,他的化名叫林运,反正这事捅到魏帝那儿的时候,老头自己都怀疑自己什么时候捅了一个林氏大世族,也没有……吧?
总之林郡守正襟危坐接见了崔元。
崔元实际上和崔殊不太相熟,他是三房那一脉的,崔殊是他同辈的堂兄,和崔语的关系更近一些,更何况几年前崔殊就出去做官了,两个崔氏子弟面对面,崔元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征询的,狐疑的眼神。
崔殊捋了一下他的两根鲶鱼须须,和蔼地询问道:“崔公子远道来此,可是慕我主君骁勇,前来投靠的吗?”
这话让崔元感觉自己有些被冒犯,雁门杨家那里处处礼遇,怎么这个郡守如此直白,只差现场给他安排个职务了?他轻咳一声,说道:“在下尚未有留下的想法,只是……”
崔殊笑眯眯的,用一种垂涎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仿佛在挑肥拣瘦,“公子这样的好品貌,来了我的地方还想走?”
崔元心里咯噔一跳,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崔殊似模似样地向门口喊,“来!来两个衙役,把崔公子带下堂,洗干净了,晚上送我房里来!”
那本就猥琐的小胡子翘了两下,把崔元看得一愣一愣,他下意识地也看向门口,会冲出两个大块头吗,把他、把他洗干净送到这个猥琐郡守的床上去?
本是个玩笑话,但门口真伸进来一个鸟头,“嘎?”
……一个活生生的鸟头,口吐人言的鸟头,而且貌似是个鸡头,一点都不像什么大型鹦鹉。
崔元看看近在咫尺的猥琐鲶鱼须,伸进来的说人话的鸟头,聪明的大脑开动了半晌,还是揉了揉眼睛,如在梦中。
片刻后,林一很艰难地正襟危坐,像个被面试的主公那样,她要是早知道的话,就穿戴整齐来了,主要每次来辽东她都习惯做个鸟了啊,这里屋子建得很高,所以也就没有带衣服。现在只能像个大型松果那样蹲在椅子上,张开尴尬而不礼貌的鸟喙,假装是个和善亲切的笑容。
崔元狠狠地瞪了一眼崔殊,一族的兄弟,之前崔殊还是宗子呢,就是这样和族弟开玩笑的?他当时屁-股一紧,几乎以为自己要落入虎口。
不过惊喜仍然大于惊吓。
崔元向巨鸟行了一个世族的礼节,这才开口说道:“林……女君,在下崔元,走过魏朝大半国土,游学至今,见过许多人都不满意,今日来到辽东,有幸与女君相见,在下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
林一嘎嘎点头。
“我与语弟结伴同行,他在雁门停步,理由是那位杨少将军,杨少将军乃一位奇志之人。他说天下之势分久合,合久分,是因为开国安宁,其后盛世,盛世人口多而地少,历经数代繁衍,地少则人争。想要结束乱世,唯一的路径就是杀尽多余的无用人口,重开新朝。”
崔殊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些惊吓之色,这是什么杀神说得出来的话?
林一也听得低声嘎嘎,崔元继续道:“我不认可这样的想法,但我想知道,可有第二个办法?”
林一没想出来,她干巴巴地啃了一口辽东的烤土豆,这会儿桌上挺齐全的,烤土豆,烤苞米,烤甘薯三件套都齐全,崔殊看她,她也看崔殊,又啃了一口烤土豆。
崔殊服了,谜底写在谜面上的玩意儿。
但是啃了半个土豆,林一慢慢地说:“这个人的话,有道理又没有道理,人多地少的话,确实。虽然经常说世家和朝廷的税狠,但其实粮食是一层层喂的,粮税发给官员,官员上交家族,世家养活自己的族人,然后是部曲。剩下的多余的粮食拿出去卖,平民贱庶在耕地之外做工挣钱,用钱来买回口粮,青壮有力气做工,不会饿死,这是一个大循环体系。”
林一鸟喙磕碰,吧嗒吧嗒地继续说道:“所以其实看似魏朝文明一些,和俺们雪域是一样的,年年死掉的是一些老弱人口,所以确实不是土地多世族多吃多占,而真的是地少人多。但是,谁来定义哪些是多余无用的?每一个在他眼里该死的人,就都是路边乞丐无家无口的吗?”
她也陷入了思考,翅尖拍了拍桌案,“现在魏朝的情况开荒不好开啊,很多郡都开到临海了,所以要拓展新疆域?”
崔元和崔殊都愣了愣,然后齐齐地笑出了声。
破局,这才叫破局!
但是林一鸟脸都皱巴了一下,魏朝这片国土富庶而多良田,其他地方是真没啥好地,她看过了的,有好田地的地方离得远,可以说一个魏朝几乎占了这片大陆最好最好的地段。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从石器时代到春秋战国,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互相攻伐,勾心斗角,最终养蛊出来的一个巨无霸王朝。
这样的王朝,靠世世代代的血统传承制度,咋个玩得转哦!一不小心上去个废物,或者几代废物,分崩离析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她想得太远了,在场两个小崔已经很满意了,崔元听说了她在胶东开新副本的事,马上按住了崔殊,自信满满地道:“春来愿往!”
崔元,字春来。
当然他现在叫林蛋了,路上林一给他想的名字,蛋这个词可不是贬义,对百鸟帝国而言,这个词汇的含义和崔元本身的名字有些相似,希望,春天到来,一元复始……崔元没有拒绝,他对林一是充满好奇的,一只会说人话会变成人的鸟,这可比雪域异族还要异族了,可是很莫名的,他觉得这个麻麻赖赖的鸟形非常非常威武强大,极有安全感。
林蛋把脸埋进林一的胸膛,陷入鸟毛的海洋。
而一到胶东,崔元就开始操作了。
首先和郡守王群彻夜深谈,其次召集了所有王群能调动的部曲。将即墨城以及周边县镇能征集到的所有人手(期间林一演讲六次)组织起来,最后组织兵员近万,随后大开库门(世族的),以粮食为军饷,以土匪为各级军官,把各家的部曲化为己用。短短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走上了正轨,而因为王群的投诚,陆陆续续又有周边的县城,王氏族人打开城门。
林一摸索着用崔元,发现这小子是个天生的组织者,顶级的说客,明明已经把人家世族的库房掏空了,但他每天定时定点去一趟监牢,过了十天左右,就开始往外领人,领出来的人就开始为林一做事了。
第一个从监牢里出来的就是那位胶东美人苏三公子,然后苏三领出了苏四,苏四领出了他爹,苏四爹带出了呼啦啦大半苏氏族人,然后隔壁的徐家也坐不住了,但此时崔元停止了从监牢领人,就这么晾着他们。
即墨城中,郡守府内,再一次人来人往,规格超额,连最普通的刀笔小吏一抬头,都是昔日打马花街的世族公子爷。
林一和呼兰霍兰站在外面吹冷风,冷风吹得林一脑子都冷静了,她很冷静地问:“俺现在去掏几家大世族,抢几个人来,崔元能把他们弄成自己人不?”
呼兰霍兰歪了歪头,他是不大懂啦。
可是飞蛾扑火,是在扑向火,而不是纱罩什么的吧。
第125章
接下来攻占整个胶东半岛成了一场时间问题而非技术难题,林一一直觉得魏帝那边对战事的反应挺慢的,但这属实是冤枉了,因为她打的一向是闪电战,下了一座郡城后只停留半个多月时间,对她来说已经非常久,久到一天出去飞三圈观察援军方面。
但其实茫茫魏土,有人进度比她还要快。
江东本为楚地,春秋时的一大强国,当初魏朝定鼎天下,取楚也不过花了一年时间,其中更多是些利益交换,楚国当时的王侯将相都成为了如今的江东豪强之先祖。去岁天水贼事爆发,对江东的影响还是颇大,许多豪强子弟认为大势将至,开始串联谋利。
下邳陈刘两家,广陵张卫两家,都是当地的大世族郡望,他们属于中等以上,大世族以下,而江东世族以会稽郡的虞魏孔谢,吴郡的顾陆朱张共计八家为首,这和林一以前遇到过的一个郡最多一两个郡望不同,江东富庶繁华地,土如脂膏米流油,越是富庶能养出的世族就越是多,而且人家质量并不差。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魏帝的皇后就出身江东下邳陈氏,所以陈氏在江东的地位……啊并不怎么高。
╮(╯_╰)╭当然了,江东这些地方历代以来就不服管教,难道楚国在时他们就服气楚国吗?楚国为啥一年就被攻破了?还不是因为下面的地头势力没有一个服气楚国王室,一位楚国灭亡时期的将领有一句名言:楚虽三户,亡那啥必楚。(他也知道楚国得被亡到只剩下三户,才能齐心协力。)
魏朝这边前面几代帝王就做得非常好了,大力提携江东世族,将世族变为士族,让他们历代有人做官,历代文教第一,这家要跟不上队了,就拉拔一下人家的优秀子弟。总之想让江东安定,就让他们过得和平安定,然后他们自己就打起来啦!
在这样的情况下,于是明明去年就打算搞事情,愣是坐下来谈了几个月都没谈定,各家世族都知道自家情况,大部分人家没有坐稳江东联盟的实力,但也不服气别人。吴郡的陆家宗子陆行想做这个盟主,人家会稽虞家虞轻也想做,下邳的陈家,他们也想,那就都想想吧。
半个月前在建业的又一次世族会谈上,陆行终于压下十几个对手,坐上了江东联盟首领的位置。而这边世族一旦点头同意,那简直了,当天天下九州之中,青徐两州震动,徐州全境并青州半境尽数归属联盟,人家也压根等不及来个什么天下大乱,也等不及魏帝驾崩,来个太子即位乱局。
陆行与江东各家世族霸主歃血为盟,他不等乱局,自古英雄趁势起,而他霸王造时势!
会盟现场,林一就带着呼兰霍兰蹲山上往下看。
陆行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俊眉桃花眼,高鼻薄*嘴唇,一身华服满绣,红衣底色,只有个头稍矮,是一副标准的江东美男子模样。
他从十岁起就被确立为陆家的宗子,十五岁外出游学,四年后归家,不仅和东海琅琊王氏定下婚约,还拜了一位孔氏大儒为师。当然这位孔门大儒前面也出场了一个姓,就是收下南约做小徒弟的那个大儒,不过陆行入门较早,属于师门里的中流砥柱了。
和大多数世族子弟只想着做官,为家族出力不同,陆行从小就表现出一种王霸之气,他认为家族应该要为他所用,而非他为家族所用,要知道别人家的宗子自小被严格教导,宗子都是一个世族的门面教养担当啊!他这样的心态却取得了当时的陆家老祖宗的看重,亲自把他教养到十五岁送出江东游学。
归家的陆行更加异于常人,他野心勃勃,想要一统江东六郡……不!一统江东算什么?先取青徐,再下扬州,这天下九州他要抄三州在手!以三州之地,撬动风云!
换成别家,也许能给他吃吃最爱的大嘴巴子,但是陆家仍然大力支持这个自小身负“王气”的宗子,能成大事之人,无不是庸人眼中的疯子,陆家这样见惯风云起落的顶级大世族,阅人无数,认为自家中了天命大礼包。
这会儿江东六郡十三家家主都与他歃血饮酒后,陆行大步上祭祀台前,插旗高呼,万众瞩目,底下从者云集,高呼“江东王”。
陆行露出一个更加灿烂如春风的笑容,大声对众人道:“街个,窝宣布一件事哦!窝们江东,街个就会盟咯!六郡十三家,从此一家亲,什么魏朝不魏朝,反了他!”
陆家家主激动得眼睛冒水,扶住了旁边的顾家家主,擦泪道:“窝儿真霸王也!”
顾家家主年轻,三十来岁左右,面容端庄而清秀,气度沉稳,微微点头道:“盟主年轻气盛,霸王虽然远,但是他人不丑,以后会成真的咯。”
陆家主马上就不扶他了,嘴一歪一撇,您个儿子有我儿厉害再讲好不啦?
高台上,陆行切换了一下会稽方言,对会稽世族进行许诺和安抚,毕竟这是他最大对手出身之地,他需要拉进一些关系。坐在前排的会稽世族们听到自家方言,脸上纷纷露出笑容,是对这个盟主感到满意的笑容。
“他的演讲功力有三千,而我是两万一。”林一说,“而且什么叫霸王造时势,造出时势的明明是朱大方吧?他方言咋还不停换?不对,江东这么小的地方,咋有那么多方言?”
呼兰霍兰听得懂洛下音和林一的一部分齐鲁方言,但是陆行为了让江东世族们更有归属感,他说的当然不是吴郡的方言,而是江东六郡不同方言无缝切换,大致有二十多种,林一起初还能听懂一点,越到后面鸟头越迷糊,方言这玩意儿,有这么多花样的?
她甚至听见了一些长长的弹舌古音,那真是个鼓唇摇舌,陆行是狠人啊,这样叽里咕噜说话,他都没有往外喷口水,甚至表情都是很端庄。
然而底下前排的大世族听得高兴,后排的中小世族们就不一样了,家主族长这些也都是前排中排的,后面的都是些世家子之流,这最后几排的人,有的撇嘴,有的挤眼睛,有的说小话。
“会稽那么多方言,他就晓得说郡城的话吗?窝太湖卫氏不比四姓差多少,他不晓得说点太湖话哄哄窝们?”
“窝们建业话他也没讲哦!明明在我们这块开的会,他就不晓得讲,感脚他压根不把建业当回事,这盟主当得则洁是一比吊糟,哪个选他上去嚼蛆的。”
“还在嚼!真不晓得一开儿什么时候轮到切饭,把我们都饿死的了他就开心咯。”
“虞轻嘞?他上哪开去了?”
“没讲得过他!上回我就看到虞轻好像已经想出去了,真不晓得他离开江东要上哪开去,当然陆行哦,他肯定也容不下的。”
……
在这样的气氛下,陆行脸上笑容不减,如同春风拂面,结束了江东联盟第一次会盟现场。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会盟,后排的中小世族世家子们聊得非常热烈,尤其是建业世族,他们的古语优雅而芬芳,从会盟开场一直说到开席,又说到了回家晚上躺床上,都是在不停地盛赞陆行这个江东王。
林一也提前了解了这个新登台的对手,然后回到了胶东郡,新的对手已经上场,她也不能停滞不前,先定个小目标,抢占青州全境!
江东王的事才让江东人振奋了不到一天,次日林一自即墨起兵,断东莱门户,向内收网,开启了胶东半岛大逃杀。
嗯,世族的大逃杀。
林一是真没有在开战中途引发世家死战的用意,一切等到战后清算才能利益最大化,但是“太岁爷”的人头起到了大作用,整个胶东半岛知道姚百岁的人不少,甚至他还活着,姚家已经在为他建鬼神庙了。
其他世族不见得赞同或者干脆也看不上姚家的作风,可对大部分世族来说,姚百岁是个孩子,一个无辜的都没有做过恶事的孩子,他都死得这样凄惨,那屁股真不怎么干净的世家族人呢?对某些世族来说,姚家的家风其实挺好的,他们唯一出格的就是养姚百岁这个活鬼王了,还是听信方士谗言才做下的,姚百岁他一年才吃几回心肝?有的世族一个月就往乱葬岗扔几次尸体呢。
抵抗来得异常激烈,然后被锤得也异常激烈,林一打到后面就清楚了,越是反抗激烈的就越是不用留手,因为打破城门之后肯定能查出一堆烂事,到后面她也不装了,每到一地直接打出一行字旗。
“鸟大王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