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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一夜的大战非常激烈!

苏赫阿那是个内敛的人,床榻上不喜杀伐偏于稳重,尤其林一惯常凶暴,他适应之后就随她去了。林一就爱他这个予取予求的样子,但今夜不同,他主动上阵起来,仿佛要证明自己还不老……这点林一并没有觉察到。

作为可靠的大鸟,林一给苏赫阿那的回答当然是“不”。她本身不是一雌一雄制的鸟类,基因混得太杂,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鸟,但这世上没有人会在尤物微微颤抖的声音下,去理直气壮地答应什么背着他找情人。

而苏赫阿那说,莫叫他知,莫叫他见,是不管她会回答什么的。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战前动员和筹备军粮,谋定后动,林一飞行时已经考察出了一条通往辽东的最佳路线,并定下了沿途取食的四个主要部落,即兀鲁-汪古-呼兰-札答阑。

兀鲁是苏赫部的附属部落,骑兵行军四日可达。在兀鲁部休整后携带五日干粮,可抵达下一个汪古部,其后十日路程会经过两个小型部落,可以仅携带三日干粮。行军第十五日抵达呼兰部落,取五日干粮到达下一个部落札答阑,渡河即抵达辽泽。那时刚好是雪域冰期,可在冻土行军。

行军打仗可不是数字游戏,这一趟的路程是经过严密计算和实地考察的,不可能想着要干一个地方就呼啦带着大军猛猛去冲,百战百胜的名将必然都是满肚子坏水的老阴比。

战前林一去督促军粮,她准备携带的是牛肉干、羊油脂、大量盐块和风干奶酪,每人另外携带一小袋茶叶。在沿途有四个补给点的情况下,可以满足一个月的行军需求,马可以沿途吃草省去大量辎重,长途奔袭如果去掉辎重这一项,那行军速度是很可怕的。

但林一不着急,渡过辽河后有二百里辽泽,这是沼泽地带人马不好通行,是辽东地带的天险。克烈部当初速攻辽东不曾遇到大规模抵抗,就是因为没人想到他是孤注一掷,即便因为决策不利没想到会遇到沼泽,虽然损失了许多人马,他仍然选择进军,才打下了克烈部的大粮仓。

林一作为一个侦察鸟,不仅摸清楚了辽泽的方位和面积,还向当地人打听了情况,得知辽泽会在雪期成为冻土,那时人马通行无碍,刚好渡辽河时辽河也会结一层厚冰,这段路程可以无忧通行。

在行军前三日,林一开了个选拔大会,挑选了最适应兵制和指挥的八千精锐,先前想过的分兵制度暂时还没时间搞,不过这趟带出去的基本上都属轻骑兵,弓兵与枪兵混杂,林一特意让大军都携带皮衣,可以起到一层皮甲作用。

大军开拔前一日,忽然有好消息传来,程欣押送着第一批魏粮来进行交易,林一放下手头的事去招待他。

一个夏秋季不见,程欣富态了些,但还是那副白皙优容的世家……老公子模样,他这趟诚意很足,携带了半数交易粮,除了原先约定好的盐铁之外,又提出新要求,换两千匹健壮战马。

苏赫阿那失笑,“上国这是坐地起价了,战马不外售,其一是我雪域战马数目稀少,自家尚且不足用,其二君得我战马何用也?无非以骑制骑来攻我雪域骑兵,岂不是叫我落入他人口舌?”

程欣还是那个三不沾的样子,摆手笑道:“诶,苏赫大汗,凡事好商量嘛。今年雪域气候异常,夏时尚且看不出什么,如今可才刚到秋时,已经冷得要添厚袄,今年怕是难熬。我上国君王不忍见此,交易粮可增加一倍!”

饶是苏赫阿那素来沉稳,也被这一倍的数额惊了一下,程欣又劝道:“贵部向来不与中原纷争,是那克烈部一而再再而三侵扰边民,劫掠百姓,这些战马的用途是护我边民啊!苏赫大汗惯来仁善,这些粮食可不仅能让贵部及附属部落过个饱冬,怕不是三五年之需?”

这话也是在暗暗表明他不知苏赫部落内部情况,实际上以苏赫部十二万人加两个附属部落四五万之数,这批粮仅够两年冬储,但这条件也相当丰厚。

苏赫阿那犹豫,林一并不犹豫,马上拍板,“好,三千战马,两年内结清,你尽快把粮送全,既然你有附加要求,我也有。生铁我们也需要,折回三成给我,盐少不了你的。只要答应,你这趟可以先拉走五百战马,其中会有一百匹母马。”

“这……公主能做主?”程欣试探地看了一眼苏赫阿那,又惊疑地看了看林一,他的表情非常做作,但惊讶是真惊讶。

以雪域的情况,很早之前和亲公主就已经占不到什么话语权,靖容公主把很多路都给走死了,再聪明机巧的公主也极少能做部落的主。

先帝女凌音公主和亲塔塔尔部,一生盛宠于塔塔尔大汗,所生四王子文武兼备追随者众。最终塔塔尔大汗死前命人勒死公主随葬,杀尽四王子亲随,将其流放。那位百年间做得最好的公主,到死也没能得到“可敦”的权力。

眼前这位替嫁的贵女怎么做到短短时间就这样受宠的?

苏赫阿那也不是犹豫的人,他在雪域中部,交易战马并不会立刻伤害到自身,魏朝对雪域一向都是制衡与压制,因为打雪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深陷荒原劳民伤财,自保的说法可信。魏朝原本就会花费大量钱财从西域购马,他这里买不到可以从别处买,而今年气候异常,得不到足够的粮,眼下就要饿死人!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点了点头,淡淡笑道:“自然,我这里的一切事,可敦都可做主。”

程欣没有太大的喜悦,反而心中微微一咯噔。

假使和亲的是萧玲珑,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死个公主,但这回她弄出个替嫁,这女子很明显已经完全站在了苏赫部落这一边,这位“可敦”越强势厉害,能给魏朝带来的伤害就越大啊!

林一管他想什么屁,入夜抱着苏赫阿那亲了又亲,万分不舍。次日携带四面金斧大旗率军启程,八千骑兵一人带三马,仅携带三日干粮出门。这趟林一甚至不带预计用来换粮的大量盐块了,只带了一小部分,苏赫部得到了首批魏粮,在沿途部落吃用多少记账就是。这一趟的军粮,吃的是苏赫阿那三十年来在雪域的威望。

这一趟林一没有带两个万骑长,也没有带眼巴巴想跟着的苏赫铎和狄戈,反而携带上了生无可恋的王澈和乌苏小王子。

乌苏是骑马骑惯了的人,王澈坐了小型辎重车,是那种拉粮食猎物的板车,车上是一些肉干和盐块。王澈嘴里叼着根牛肉干嚼着,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直,难受至极,非常想念自己的轮椅小车车。

小王子骑马在侧,又兴奋又紧张,压低声音说:“先生,可敦为啥要带俺出来啊?”

王澈瞅他一眼,“没听可敦说吗?沿途四个主要取食部落,兀鲁不提,汪古离得近,呼兰部落可以用盐换粮。你猜跟我们不熟的札答阑,既要在人家那边取食,又要从那里渡河,要如何让人家相信我们不会逃单呢?”

“阿父的信用?”乌苏小心地问,“我阿父从来没坑过盟友,他一向是名声很好的。”

王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大军行军第四日凌晨到达兀鲁部,林一派遣的先锋已经在人家部落吃喝睡足一夜了,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好的招待。兀鲁部杀牛宰羊招待贵客,林一吃得满嘴流油,也给了兀鲁部老族长准话,魏粮送达,今年冬天不会饿死人。

老族长一副恨不得把两个公主嫁给苏赫阿那当汗妃的样子,然后林一请他赏析了下她的杀羊刀法,老族长立马恨不得把四个王子全送给林一。

四个兀鲁王子各有各的绝代风姿,实在平分秋色难辨高下,包括不限于纵欲过度、黝黑看不清五官,常年骑马形成的罗圈腿、常年不洗澡浑身羊膻味等等等等。林一非常具有自制力,礼貌拒绝,然后带兵上路。

行军第六日,在一片水泽附近歇息,林一吃了一顿羊油泡肉干,喝了煮开的热茶水,把珍藏两日的整只烤全羊吃了,然后在深夜一飞冲天,探明前方路径。就在准备回程的时候,忽然看到约莫距离大军驻扎地五十里外的一片枯黄草地上,静静坐着一群老人。

老人数目在三十多个左右,每个老人身上衣裳都很单薄,有两三个甚至是光着膀子的。林一以鸟形下落,距离不远歪头查看,有一个眼神最锐利的老头看见了她,几乎是立刻就有取弓的动作,然后摸到背后一片空,颓然放下手。

“扎哈老哥,别想了,没弓怎么打鸟,就是打来了,咱们三十四个人也分不到几口,过几日还是要死。”有个老妇勉强笑了笑。

扎哈老人神情冷肃地说:“天黑了,都挤一挤睡,明天都跟我去捕鱼,再不济弄些兔子,谁说过几日要死?你们的主心骨还在,别怕!”

“拔都怕是忘记了,克烈能有今日的辉煌,靠的是谁!”

林一忍不住拍打翅膀,非常好奇,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雪域部落在入冬前丢老人的习俗?

第32章

扎哈额真,曾是克烈部的“叶护”,此官名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含义,目前来说是魏人的封疆大吏之意,有分管部落之权责。

一个十万人以上的大部落通常都有叶护,可汗之下的第二首领。因为雪域贫瘠,一个地方不可能生活数万以上的牧民,所以需要划分支部,昔年雪域三王制也是这样的原理,大单于之下左右贤王都是自己出来领部民生活。

通常情况下叶护是可汗的子侄或长辈,扎哈额真是克烈先可汗的汗妃与亲卫所生,但自幼神力,很受到先可汗的看重,给予他王子的权力。

他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二十年的叶护,常年带领五万以上部民逐水而生存,是克烈部响当当的人物。

按理这样的老头就算退位也没法丢掉,拔都可汗比他年纪还要大,地位却很稳固。但是,扎哈额真最出息的儿子,继承他“叶护”之名的长子去年南下时战死了,加上克烈部近年频繁南下劫掠,扎哈额真的同辈人已经差不多死光。剩余的儿孙们知道拔都可汗厌恶这个假兄弟,今年就将他列入了被抛弃的老人名单。

雪域部落历来没有敬老传统,人一旦上了年纪,万事不得与青壮相争。最好的肉食要给青壮享用,细心的奴隶要供青壮使用,就算是女子,上了年纪的妇人也不得与少女争夺。因为贫瘠的自然条件,雪域是将物竞天择体现得最淋漓尽致的地方。

所以对老人,也没有功劳一说,见证你辉煌时代的,只有亲历的同辈,而到了日薄西山之时,你的同伴也只是要看青壮脸色的老人,要么苟延残喘仰赖儿孙,要么被一同抛弃掉。

同批的老人都很信赖扎哈额真,他们被抛弃在有群狼出没的荒原,是扎哈老哥带着他们走了出来。可走到这里也已经快到尽头,随着天气逐渐寒冷,他们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护身的兵刃,打不到带皮毛的猎物,是被冻死还是饿死只能看天命如何。

林一看了一会儿,一拍翅膀离开了。

晚上苏赫骑兵们都倚靠着各自的马匹,有的在磨箭头,有的还没吃完晚食。现在每天行军体力消耗大,由正常的朝晚两餐改为三餐,不少人还没习惯,第三餐总是吃不太下。

这其实是好事,真的一个个和饿死鬼那样吃,说明身体缺乏营养,长途奔袭影响到了生理。现在携带辎重不多,每隔几日可以补充到新鲜肉食,对身体不会造成太大负担,名将带兵也很少能够做到,许多名将自己都被拖垮身子,更别提跟随的将士们。

林一返程后,点了二百骑兵带马匹,再次来到那群老人所在的枯黄草地,作为老人之中的首领,扎哈额真早在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就戒备起来了。真正对上了这支队伍,戒备反而消失,青壮骑兵想要收割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人甚至用不上一轮齐射。

扎哈额真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苍老而黝黑,嘴唇发白,两颊凹陷,但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一双老眼对上为首的林一,吐出标准的魏语,“马上何人也?我等是克烈弃民,并非探子舌头之流。”

说实话,林一好悬没听懂,她的雪域话说得比魏语溜多了,当即开口说:“我们是苏赫部的人,我是苏赫部的可敦,你们被克烈部抛弃了吗?”

扎哈额真其实看得出来,雪域茫茫,许多人离开自家部落附近就不认得路,而他常年带领部民寻觅放牧之地,从荒原离开后确认了方向,就一直在朝苏赫部走。

扎哈额真曾经和拔都可汗一起嘲笑过苏赫阿那的仁慈,苏赫部从成立那天起就从不抛弃老弱,往年的荒年甚至会饿到一个部落最重要的青壮。当初的嘲弄现在正如刀锋割在自己心头,他内心有一种渺茫的希望,不敢和同行者说。

老人衣裳也单薄,但他越人群而出,走了几步对着林一做了一个握拳抵住心口的礼节,口称“阿那是永不坠落的太阳”,这既是苏赫部民在外表明身份的礼仪,也是外人对苏赫部的人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

太阳和日在雪域是同一个词汇,林一听过几回。她点了点头,很直白地说:“我们路过这里,如果你们想要活下来的话,就跟着我们走吧。今年的苏赫部可以多养活一些人,我也不忍心看见一群老人饿死,唉,要是没看见也就罢了。”

人群中有老人犟着脖子不肯,克烈部和苏赫部是什么关系?能长出黄金的草场可不是苏赫部地里长出来的,不是苏赫阿那胎里带的,是打遍雪域才占得的最富饶的土地。克烈部当年被打得多惨啊,他们不早不晚,和苏赫部打过好几次非常惨烈的战事。

但扎哈额真一个眼神扫过去,老人们就都不吭声了,虽然雪域常有歌谣歌颂老者主动离开部落,坐在荒原等待狼鹰来吃,为了让一个部落的青壮能够生活下来,但实际上全是放屁的话!

虽然也有这种从小听着歌谣长大,老了自愿去死的蠢羊,可他们不是!当身上的衣裳被扒到最破的那件,当用了一辈子的大弓被青壮夺走,当珍藏的战利品被儿孙当面瓜分,被弃荒原乃至面对狼群的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克烈部的骄傲,只是一群需要被抛弃的累赘,是只会吃饭的嘴。

老人们得到了一顿热乎乎的奶渣汤。

人在饥饿的时候不能多吃,奶渣是羊奶渣,加盐和一小把茶叶炖煮,就是一碗比较落魄的咸奶茶,配上风干奶酪吃。林一给他们匀了些皮毛袄子,扎哈额真一直显得话很多,却不是打探消息,而是很生疏地在客套,或者说拍马屁。

林一朝他摆手,“好了,我不需要这些,现在我们这趟要出去打仗,这里距离兀鲁部不远,我会让一些人把你们送到兀鲁部,先休整几日,然后再去苏赫部。扎哈,你是个聪明的……老勇士,总之苏赫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以你的能力,可以带着你的同伴在苏赫部安享晚年。”

扎哈额真一直认为人老寡情,就算被弃荒原,他没有任何脆弱的时候,心中所想只有活下去。但,此时胃里暖呼呼的,身上披着厚实的皮袄子,面对一双夜色下流光溢彩的圆瞳,他陡然生出一股鼻酸眼热之意。

安享晚年。

老人在夜色下沉默良久,开口道:“送我的同伴去吧!可敦,我愿追随你,无论你要去打什么地方。”

林一试探着道:“打克烈部也去吗?”

扎哈额真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来,他怕的就是不打克烈部!

次日派遣一支小队送老人们去兀鲁部,扎哈额真得到了一匹走马,走马就是只会走不会跑动的马,这趟出来可没多带,仅有二百匹左右,是专门配给军中神射手的。老人家骨头脆,骑走马更稳当,林一又给他配了一把轻巧的弯刀和牛角弓,路上,扎哈额真就一直在磨箭头。

林一对行军速度把握得非常稳,从兀鲁部启程刚好五日,携带的干粮除盐和茶叶外开始见底,就在当天傍晚抵达汪古部。

汪古部素有雪域狡狐之称,是雪域里的商人部落,部族中牛羊较少,多养马匹,一是用来交易,二是用来走商。

汪古部有一条规矩,当在一个部落死了三名以上的族人,没有一匹汪古部的商马会踏上那片部落的土地。在雪域,被汪古部拉黑的后果是很可怕的,不是哪个部落都能像苏赫部这样占据大量资源,能让魏朝主动来通商。

自然,也很少有人会赖汪古部的账,林一带着八千骑兵在部落外的平地上扎营,连吃带拿,然后签了张羊皮纸写明吃用的数目,让汪古部自己去找苏赫阿那要,汪古部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林一。

接下来的行军路程变得枯燥,路途中预计会遇到的两个小部落刚好因为冬季草场的事开战,没能得到太多补给,所以抵达呼兰部落时,苏赫骑兵们稍显狼狈。

林一没下马,她这趟出来带了两个呼兰护卫,即呼兰阙利和呼兰骨这对老大老二,两人摩拳擦掌想要建立功业,刚到呼兰部落就自请去说服族长进行交易。

据说这位呼兰族长今年刚刚上位,都是同辈的年轻人,呼兰六兄弟穷得叮当响被派出来独立,而人家已经做族长了,可见差距。

林一坐在马上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忽然见远处一座大帐帘门左右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相当……肥美的青年族长。

他肥美到林一看了看这座小型部落,怀疑这位族长吃了部落每年一半收成的地步。

而一见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林一,呼兰霍兰整个人都惊住了,脸上的肉跟着颤抖起来。好半晌,他用一种好听到甚至不像他能发出的声音颤颤地说:“可敦要的粮,今日能凑齐,另外……”

他看了一眼林一的战马,林一是一人带五匹替马,她的肌肉密度大,人形带鸟身。呼兰霍兰让人牵来一匹格外高大膘肥的战马,仰望着林一,乌黑的眸子里是她倒影:“这是呼兰部落最好的马,最擅负重。”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坐骑。

第33章

今年雪域的冬季来得早,呼兰部落早早地割了秋草,修了牛羊圈栏,杀牛宰羊制成熏肉或用盐巴封存——冬季现杀是不划算的,吃干草的牛羊会掉秤,有的青壮多的人家甚至会杀到只剩母畜。

所以即便只是小型部落,赶在这样类似魏人秋收的当口来,凑齐八千骑兵五日的干粮还是足够的。

林一让人去卸替马上扛着的盐袋子,呼兰霍兰见了,想说什么又咽下去,转而邀请林一去大帐里吃喝。他是个不怎么善于言辞的年轻人,除了最开始的几句话之外,整个席间说的最多就是两个字:“请吃。”

呼兰部落擅长烤全羊,尤其他们还有专门的养蜂人,虽然产出的蜂蜜基本用来交易,但招待客人丝毫不含糊,林一第一次吃上刷了蜂蜜的烤全羊!

羊皮烤得微微发脆,蜂蜜的甜香中和了肉质,甚至不需要蘸料都很好吃。林一起初有几分矜持,但吃着吃着就打不住了,一手抓着羊腿啃,一手拿起酒壶吨吨吨下去。马奶酒有些酸,正好解腻,呼兰霍兰中途又让人上了一些甜果子,也不知哪里弄来的。

等到吃饱喝足,林一才谈起交易,她计算过五日干粮的成本,带来的盐只有多没有少,因为需要减轻辎重,所以她很豪爽地将多出来的部分算作赠品。

呼兰霍兰今天饭量明显低于平时,他只浅浅吃了几块羊肋排就不吃了。谈到交易时支棱起身子,一张口就很关切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呢?既然只携带了这些盐,全卸在呼兰部的话,到达下一个地方又该怎么办?”

他肥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红晕,“我和呼兰阙利是一个曾大父所出,论理也是兄弟,他的主上也……”

一个族老非常刻意地咳嗽了一声,呼兰霍兰不再往下说,转而道:“总之,我们呼兰部今年丰足,可以赊账,苏赫大汗的名声无人不晓,这些盐你们可以带到下一个地方交易……嗯,是札答阑的话,我可以给骨得舅舅写一封信。”

是的,得益于部落之间经常联姻结盟,雪域部落处处是舅舅。

林一很是意外地看着这个胖山,但也没多犹豫,果断地道:“好,我留下一半的盐抵押,剩下的带去札答阑。多谢呼兰族长,这趟回来我会重谢!”

呼兰霍兰的脸色一下子很是振奋,一刻都不多等,取了羊皮纸来洋洋洒洒写了满篇,又叫来两个熟悉札答阑部落的青年充作信使。

林一只在呼兰部落停留一夜,次日带足干粮灌满水囊,骑上骨架高大浑身肉膘的大棕马,明显感觉到这马驮着她竟然还游刃有余,很满意地拍了拍马脖子,策马疾驰。

呼兰霍兰一直目送她出了部落,回头就看到几名族老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一名年纪最长的族老阴惨惨地开口,“霍兰啊——”

一名女族老接话,“我们理解你,呼兰人都是一眼识得英雄,然后纵死无悔的,可是每一个呼兰血脉都可以追随命定的真主,唯独族长不可,你不能搭上整个部落。”

雪域千年前的勇士苗裔,差不多都混成中等部落了,呼兰为何这样穷,这样惨?还不是常常出现坑全族的族长,为了真主要带累整个部落。

但呼兰霍兰凛然不惧,巍峨如一座胖山,义正辞严:“她给了盐。”

行吧。

越是行军,林一越是满意呼兰霍兰送的马,这马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林一刚来这个世界时见到的江骋那匹黑马。骨架天生高大,肌肉密度大,这匹马的个头甚至还要高些,有厚膘作为缓冲,虽然卖相不如黑马,但同为马王级别的宝马良驹。

有了这匹马王,林一把自己的替马匀给扎哈额真两匹,一行人马在第四日的夜间抵达札答阑。有呼兰霍兰的信,札答阑的族长骨得出来亲迎,面对寒风中军容冷肃的八千骑兵,骨得很痛快地答应筹备干粮。

札答阑虽为中等部落,但以渔猎为生,养活的人口虽多,却无常备部落军。他们这里守着辽河沿岸和大片林海,青壮反倒不如老猎人有用,所以通常是青壮放牧,中老年猎人进林下水。和呼兰部落总体还算雪域特色的干粮相比,札答阑给出的行军粮很有意思。

整只的风干兔肉,咸鱼干,熏鸡,猪鹿等兽肉干,杂粮饼子,豆粉。

这些都是要进山林的老猎人常常自备的干粮,非常适合补充能量,给的最多的是兔肉和鱼干。当然札答阑部落有鲜鱼炖锅,行军途中虽然有水源,但没人能停下来抓鱼吃,这顿大家都吃得香甜。

饭后,林一和骨得族长详谈了渡河事宜,她把日期把控得很好,但没有赶上好天时,辽河目前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不够厚实,虽然天气已经非常寒冷。

当初拔都可汗从札答阑路过时也曾索取军粮,并且一分钱不花,是个强征的态度。

克烈人多势众,骨得族长赔笑小心地集中了部落的竹筏木船,一趟一趟地把克烈骑兵送走,硬是没告诉对岸有沼泽,导致克烈大军损失不小。雪域部落就是这样,勾心斗角都比较直白,所以显而易见的,拔都可汗打完辽东回来又劫了札答阑一波泄愤。

这趟林一虽然没明说渡河要干啥去,但骨得族长是有经验的,很快笑容浮上面孔,是非常热情的一个带路党。

“辽河结冰很厚实,但不能这么多骑兵一起过,需要分批次,摊开横向行军。而且对岸看过来一览无余,所以一定要连夜速过,万一被克烈部的驻军发现就完蛋了!他们的驻军人数应该不多,今年秋收晚,刚收获,正征粮……”

林一听得频频点头,她是亲眼看见的,除了渡河要点,其他其实不需要骨得族长提醒。

天从人愿,林一来到札答阑部落的两日后,实测得冰面厚度一尺半,完全可以令骑兵通行。林一向骨得族长告别,留下了那一半的盐,并签了一张羊皮纸,这趟去劫粮如果顺利,她就回来的时候顺便还,如果不顺利,就从苏赫部调粮来。

但林一本身是没有考虑过不顺利情况的,她每天夜里来回飞,把克烈部所占的辽东一带打探得很清楚,甚至连原郡守府现克烈分部都转了两圈。

负责驻守辽东的是克烈部新任的“叶护”,拔都可汗的侄子托雷。扎哈额真做叶护时,托雷是他的小辈,受到他很多指点,所以扎哈额真对这个小辈的弱点了若指掌。

扎哈额真坐着札答阑部落特有的狗拉车,年纪大了怕滑倒,狗拉车底盘低矮且稳定,是非常好的雪地冰面行走工具。林一要了几个,她自己是不坐这玩意儿的,一抬头就能看到拉车的狗子兴奋的大尾巴和皮燕子,这风景不大好。

过冰面速度不宜太快,林一和扎哈额真说着话,不远处王澈坐在小型的狗拉车里,身*边似乎少了个人,管他的。

“托雷带兵喜欢冲阵,但实际上只是为了展现勇武,他的甲胄是特制的,外层包铁内层叠皮子,夏热不脱,所以战场上很难杀他。他有好酒色的毛病,但性格薄情,没有宠爱信任的女人,喜欢喝酒但不会误事……”

扎哈额真眉心竖纹拧起,在很认真地为林一分析破局之道,正说着狗停步,到了河岸边。

林一只道:“不用想太多,大家跟我走。”

扎哈额真愣住。

接下来林一带着八千骑兵过冻土,绕行村落。此时天色漆黑,这一行兵马先至一处大粮仓,守卫不多二三百人。前锋骑兵甚至只是才弯了弓,守粮的小队长就急急忙忙高声求饶,一众守卫丢弃兵刃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林一站在粮仓前,示意开门。

扎哈额真呆滞道:“这是……后方?”

粮仓守备不应该是最森严的地方吗?他才离开克烈部多久啊,就已经成这样子了?

“这里是辽隧县的临时粮仓。”林一简单解释道:“从周边各个村子征收粮食入仓,需要登记入库之后再运往县城,所以位置不在城中,而是在村镇集市附近,方便从各村运粮集中,这些守卫都是辅军,就是当地的一些地痞恶少之流,所以根本不会拼死抵抗。”

扎哈额真试探地询问道:“那这些粮食,我们连夜运回札答阑吗?”

林一摇头,她这趟可不是为了这点粮食来的,她要把克烈部的人赶走,自己占据辽东地带,而她只有八千骑兵。根据她观察所得,克烈部在辽东迁移了大量人口,守军数量过万,最重要的是还安排了辽东本地的辅军,这人数她都算不过来。

她绕着这座大粮仓,拍了拍厚实的草围,“现在烧火做饭,大家吃一顿,能眯就眯一会儿,出发前再便溺。我们下半夜的时候先打下辽隧县城,明天一早通知下去,让村民过来领回粮食。”

众人齐齐一愣,啊?我们不是来劫掠一波粮食的吗?等等,打县城?这可是攻城啊!

林一摆手,她可是一肚子的奸计!

第34章

辽隧县城,据林一这些天考察发现,是辽东一带最破的一座城。泥土夯的城墙,护城河接辽水,因为常年泛滥成灾,近年被两头建河坝围堵住。城池城池,河水绕城为第一道防线,辽隧县没有这个。

雪域骑兵即便是在南下最顺利的时候都不会轻易尝试攻城,而是洗劫城池周边村落。一是因为城墙高大占据高地,自上而下的攻击对骑兵来说是灭顶之灾,二是成规模的城池一般有世家根基所在,世族会不计代价守城。要是偶然运气不好遇到个牛逼世家的能人,那这一趟除了损耗青壮骑兵没有别的用处。

洗劫村落就划算得多了,城中世家通常可以接受这一年的损失,假如雪域骑兵来得晚些,他们已经收完粮税,那么劫的无非是农夫手里那点可怜的过冬粮。种地的人是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今岁这里死了大量农夫,明年就会有穷苦人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苏赫骑兵就算没有劫掠的经验,也知道魏人的城池难动,打下这片辽东之地不知损失了多少雪域青壮,战后克烈部疯狂吸纳了许多中小部落才缓过劲。现在要去攻城了,大家烧着火熬着干粮粥,都有些愁眉不展。

林一跳到一个大粮囤上,朝众人挥了挥手,嘎嘎开口:“都不要慌,不要自己吓自己,我已经探得辽隧县城守军八百人,其中只有二百克烈骑兵,守将叫速灭儿,入夜找不见人。我们八千对八百,难道十个人还敌不过一个?当然攻城不是这样算的,我会使用一些非常厉害的计谋,先骗进城中,这个计谋具体是这样的……”

三更过半,辽隧城中正是一片黑甜梦乡,城门楼附近十来个守军稀稀拉拉打着哈欠也不巡逻,两个老兵油子直接在屋里炭盆上烤面饼吃。面饼发黄干硬,是糜子面掺了一点点白面,也没个吃头,就是夜里来几口肚子里暖和。

寂静黑夜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叫喊,粗野的呼喝声不绝,守军们一下子精神了。

克烈部的那些大爷自然是不值夜的,他们都是辽隧县本身的守军,后来就成了辅军,平时里能摸鱼就摸鱼,这会儿听见熟悉的雪域语叫骂,浑身皮子一紧。几名守军匆匆忙忙爬上城墙后,就看见一支雪域骑兵已经来到城门口,为首的是个面相冷厉的雪域老者,马前还坐着个娇娆女子,正在不停撒娇抱怨喊冷。

八千骑兵带马,黑压压一片,有着雪域兵特有的军容不整,许多人下了马在跺脚取暖,朝上头骂骂咧咧。

王澈越众而出,用魏语叫道:“守军听着,知你们不可擅开城门,去叫城中守将速灭儿过来亲迎,这位是大汗的兄弟,刚过辽河,旁的不要多问,叫速灭儿来!”

一名领头的老军伍小心翼翼地喊话道:“速灭儿大人平时不宿在官舍,可能需要、需要去寻……”两个年轻些的守军见他眼色,立马下城门楼去找速灭儿,可是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相。

鬼知道那速灭儿今晚又睡在哪个窑子里!

为首老者扎哈额真面沉似水,林一不会梳漂亮发式,平时都是一把捆扎起来弄个高马尾,这会儿她把自己马尾散开,黑发飘飞,鸟脸白皙,看着就是个美人姿态。

她低哑的鸭子嗓非常努力地压得柔和,用守军听得懂的魏语喋喋不休地说:“早俺就知道,跟恁这老头过得亏,大半夜出来跟恁过河,河都过了还进不了城,恁说恁是大汗的兄弟,是过来接任叶护的,说得可威风,现在被这些卒子拦在这儿迈?”

林一的声音听起来低柔,却很清晰地从寒风中传到守军们的耳朵里。

扎哈额真看起来面子上挂不住,沉着脸用魏语说道:“不可胡闹,等速灭儿来了,叫他给你磕头赔罪就是。”

娇纵的林一这下不干了,闹腾起来,“赔罪不管事,主要俺饿嘞!吃多少天干粮了,俺不管俺不管,俺现在就要进城,还要烤火,要吃热乎的白面馍馍!”

老守军也是为难,倒不是为难要不要开城门,而是这老者一脸威仪,一看就是雪域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擅开城门未必讨好得了,反而可能会被斥责……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扎哈额真抱着怀中美人,看上去略微为难了一下,沉着声音淡淡地道:“罢了,我还要等他速灭儿不成?开城门。”

守军们这下踏实了,非常殷勤地去拉城门栓,厚重的城门两面大开。扎哈额真纵马先行,其后八千骑兵一路通行,王澈落在最后,对一众守军压低声音道:“这位大人是来接替托雷叶护的,托雷叶护毕竟只是大汗的侄子,这位可是大汗的亲兄弟,一个帐子里长大的。你们倒也有眼力见,大人有令即刻就开了,要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结束了话音,俊美的脸庞硬生生带出几分三流魏奸的自矜姿态。

几个守军心里骂他长得好是好,倒是个雪域人养的好狗腿子,一脸的狗仗人势,什么东西。

此时早已惊动城门附近的守军营地,克烈骑兵自打进城就玩得很花,基本上没人在营地里驻扎。林一直接让苏赫骑兵把替马赶进马场,又卸下携带的小型辎重,再次精简了一波。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众人来时就磨好箭头上紧弓弦,进城后不再下马,扎哈额真冷着脸让人叫来速灭儿,这次又加了其他要求:让城中克烈骑兵过来集合。

这明显是一个兴师问罪的架势,魏朝辅兵们心里都偷着乐,速灭儿那个狗东西平时嚣张得很,有事没事就爱欺压魏人取乐,现在来了个更大的官,怕不是真的要去给上官的女人磕头赔罪了。

速灭儿慌慌张张策马而来的时候,就见到人群里一脸冷意的扎哈额真,他当然认得扎哈额真,一个失了权的老人罢了。自从扎哈额真有权势的儿子死后,他就成了部落里的多余人。今年过冬早,他不被扔掉就是好事了,怎么忽然能带这么多的骑兵?这么快被起复了?

心里狐疑,面上不显,速灭儿也当真下了马,颠颠地过来给扎哈额真磕头。克烈部常年和魏人打交道,渐渐地融合了这部分礼节,不过魏人的礼节其实是只有奴隶磕头。朝堂上官员对皇帝,下官对上官,多半是作揖之类不屈膝的礼节。

对克烈部来说磕头是很合理的,可汗是主人之意,主人之下皆为奴隶,奴隶也有分级,上级对下级是小主人,也是要磕头的。

速灭儿磕完三个响头,试探地道:“小的速灭儿,恭喜扎哈大人……复位?”

扎哈额真冷了一路的脸,听见这话时,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看着克烈守军慢慢聚集,二百人的规模,没有带马,不少人是听说集合,匆匆赶来的,有人身上衣裳都没穿齐全,真是非常可怜。

林一摆手,八千骑兵合拢包围了这些人,箭头对准,她语气温柔诚恳地说:“抱头趴在地上吧,我也不知道你们集合居然不带兵器,这下不好直接杀你们了。”

旁边的魏朝辅兵看傻了眼,有的精明人马上想到了部落内斗,但就像克烈骑兵打开城门后就不再反抗那样,这一次他们也是非常配合地放下了随身兵刃,比克烈人还要快地抱头下趴。

此役,兵不血刃。

天明时分,林一坐在县城治所里忙得直抠脚。

她先让人安排了俘虏营,不分克烈人和魏人全都卸了兵刃关进去,然后派人下乡叫农人来领粮,接着自己拿了两卷竹简,顺便指挥王澈去查账,她需要统筹计算一下这座县城里的现有资源。雪域荒蛮,她需要的粮食其实不是那么多,那么制定一个未来的收税标准就很重要了。

王澈正在翻账本,辽隧是个小城,城中世家早跑路了,或者说辽东一带的世族,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的说不好是什么玩意儿,反正辽隧很穷,穷得账本是一筐筐的竹简而非现在逐步快要取代掉竹简的竹纸。王澈翻得手痛,忽然听见林一说:“这往年的账本我也看了点,恁多的粮吃得下吗?种地的辛辛苦苦干一年,朝廷分人家一半走?”

“不全是朝廷,朝廷定税是三成。”王澈谈正经事时口音不明显,声音微沉,“然后世族再从剩下的口粮中抽取十分之三,总计五成一。百姓谓之三三税,也称天粮税和地粮税。”

交给皇帝老子的是天税,交给当地世族的是地税,天地一分薄,剩下就看命,看自己是不是饿死的命。

林一有点费解,干啥非要把种地的人饿死?克烈部没来时候是这样,克烈部来了直接替掉天地税,拿走农人五成粮,实际收取时有贪污成分,可能还不止。

她抓了抓头发,果断地道:“先不管别的,拿下辽东要紧。到时候我们自己定税,取一点点做冬储,然后通商、买卖、交易,最好是牛羊换米粮茶叶……唉,这些可烦可烦的事我都得找人来做。”

王澈愣住,他不确定地询问道:“粮食,全归农人自己?”

林一摇头,王澈才松了一口气,就听她理直气壮地说:“得出一些军费,其他全归种地的。你先预估一下要出多少,摊到整个辽东来讲,因为我不光准备把克烈部占的这块地拿下,还准备把整个辽东全占了。”

王澈想了一下,就林一带过来的八千骑兵……别说这八千了,就是算上整个苏赫部落,那也才十几万人啊。苏赫部本身已经能靠大量畜牧和盐铁通商勉强维持不饿死人了,只是需要一些冬储粮混吃,这摊在整个辽东的大片黑土地上,岂不是就和没有税一样?

他很谨慎地评价:“可敦,恁着实有点激进了。”

林一抠完脚又去拿竹简,王澈很小心地避开她手臂挥舞范围,忽然听她说道:“这儿的人太苦了,生存明明是最基础的需求,只是要吃饱穿暖,有这么难吗?”

王澈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

王澈,字清仪,谓之开国三贤,佑国公也。少有美姿,时有月旦评之为“月下公子,青阳晚夜”,其一生记载寡鲜,不知其人为何事,得尊三贤首位,多为史家憾。

另有野史言,澈阅其史后,诈请史官酒饭,趁机殴之,不慎带倒灯烛焚其一生记载,史官被殴,终不复文。

——《史记。佑国公列传》

第35章

林一把几个千骑长和扎哈额真一起叫过来开了个会,商量下一步计划。

辽隧县位于辽河中游,周遭大小村落十几个,向西百里处为安台城,东南六十里处为安市城,若将这两城占下,就对上游的辽东核心襄平城形成一个西面封锁。再东线取新昌城。自安台城取高显与候城,就可直接包困襄平。

这是林一观察了辽东地形地势城池方位等规划出来的路线,实操难度不小。

可以参考的是几年前拔都可汗打辽东,那是完全的堆人,那时辽东守军在名册的二万余,实际上吃空饷的不知凡几。拔都是真的敢于押注,在首批骑兵几乎要打光的情况下重又调集大量雪域青壮参战,连健壮些的妇人也骑马上阵,也不讲究什么战术战略,就是堆人。

战时积累大量矛盾,战后大肆庆功抢钱掠人淫乐,一切的血腥都有发泄口,也因此军心不散。直打到最后世族大量撤离,魏军败退平郭及沓城,自此龟缩不出。

扎哈额真那时已经是没什么话语权的老人了,属于克烈部的闲散人员,但想起那场战事还是眉头深锁,“死了很多人!战马损耗极大,高过马背的无论男女皆要上战场,给其他部族大量的钱和魏奴,让他们在前面冲阵,那时候部落里就像是疯了一样,我们得到了很多很多,可是死了很多人!”

他这话以死人开始,以死人结尾,可见那几年克烈部的损耗确实非常大。雪域骑兵第一次尝试占据魏朝的城池,付出的代价极大,但得到的也是贫苦的雪域人从未见过的好处,丰沛的土地、精美的房屋、奢侈的享受,还有最重要的人口和钱。

魏人是真如牛羊一样乖顺,一旦确认城池被占据,一旦确认雪域人不再杀人,那么再凄惨的情况也可以接受,周边的村落不再抵抗,劫掠还有战死的可能,换成收税却可以伸着手看农人们苦苦哀求少拿一些。

林一拍了拍扎哈额真的肩膀,“知道知道,没猜错的话,大多数人都是在攻城时死的吧?”

老人点点头,王澈也道:“骑兵没有攻城优势,魏人的每一座城池都会建立城防,就算是我们刚下的这座城,倘若是实打实来攻,仅是这八百守军也很难攻下。敌占高地,我们没有攻城器械,靠仰射才能射死几个。所以古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为不得已,是以自身之短,攻其有备。”

他说的兵法在座的雪域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听说过,林一也挺感兴趣,问:“还有专教这个的书,有教怎么打仗的?我还没学过这个。”

王澈干巴巴地夸:“可敦虽不学兵法,但知兵法,昨夜用计骗入城中,就是上兵之策。”

是啊,专挑着夜半凌晨,守军困倦疲惫精神不振之时,先声夺人唱念做打,还很巧合地带了个真克烈部的老头来,他要是速灭儿也觉得自己死得不冤枉啊。

林一还是见识比较少,哪怕是这样干瘪的夸赞,也美滋滋地挺起了胸膛,只差拍打几下翅膀。

这次带来的没有万骑长,都是千骑长,叶撒千骑这年轻小伙最能挤,挤在前面看林一画出来的简易路线图,思量了一番后,开口:“可敦,这个安市城,是不是不大好打?它的位置有一点特别。”

林一赞许地点头,但点了点地图上代表安市城的小黑点,“实打实很不好打,但这趟我们进了辽隧城,是不是发现魏人辅军和克烈骑兵之间是有很大隔阂的?克烈骑兵在大部分城池中数目都不多,托雷把八成的兵力都集中在襄平城,有地方作乱了再开去平叛。这一步来看,我们可以把他调着走,打仗这种事指挥自己人不算事,我们指挥敌人去乱转!”

她压低声音说:“但先不提这些,主要是我还准备骗城,在没被拆穿之前,能骗几座是几座,真打起来死伤人手也实在叫人心疼。”

几个千骑长面面相觑,说真的,跟了苏赫大汗这么久,他们有些怕将主提及惜兵。苏赫阿那打仗的水平在雪域来说非常突出了,可他爱惜部民,除了抢草场资源不眨眼,但那是为了更多人得以生存,他是从来不会像拔都可汗这样来一场大的,一切的战事根源仅在生存。

可青壮们其实是渴战的,哪有年轻人不渴望建功立业的?这点从场场军事演习大家都玩得非常起劲也能看得出来。

像林一这种可靠的大鸟,不会忽略掉部下的犹疑,她拍了拍桌子示意众人朝她看过来,很诚恳地说:“打仗死人寻常事,但对死掉的人来说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我不是机器做的,以后的所有战事,我最优先考虑的只会是减小自身伤亡,但我绝对不会亏,信我。”

就这交通完全靠马的半原始社会,她可是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高空俯瞰战局视角,甚至如果鸟形更不起眼一点的话,她都可以坐在敌军屋顶上听人家开会,这样大的先天优势,她咋个会亏嘛!

时值午后,距离县城最近的白水村中,一伙衣衫褴褛的农人挤挤挨挨在一间稻草泥巴砌的村屋头里大声密谋,为首的是个双颊凹陷脸色蜡黄的青年,虽然瘦削,但双目炯炯有神,他一脚踩在桌上抬高气势,口水均匀飞溅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现下不反,何时再反?挨上一冬饿死老小,咱爷们也走不动路了,一年一年又一年!不如趁着肚里还有几斤粮,杀进城里宰了克烈人,开城门把朝廷大军迎进来!十里八乡有多少青壮,都叫克烈人杀没了胆子吗?都聚起来,打不下一座城?”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人搭腔,也很振奋:“徐三哥说得好!联合十几个村乡镇里头的兄弟,往少说也是几千人,到时砸了那破城门,朝廷大军开进来,也要算咱们兄弟的功绩。”

“哎哎,两位哥哥且住!若能下得城来,何必去迎什么朝廷大军,不如叫徐三哥做了皇帝,马柱哥就做太子,咱们在这里开国立业,对了,那城里头苏家铺子的小娘生得漂亮又知书达礼,不如娶来做徐三哥的皇后……”

“屁嘞!大事未成,先想娘们,恁也就是个种地的!要我说咱先把县城打下来,然后去打郡城,占下襄平,到时候没准朝廷直接给三哥封个王爷做,咱们都做将军!”

……

这边闹哄哄的开始分起还没有的战果,那徐三又嚷了几回,实在拉不住,气急道:“你们都是俺的祖宗,先去喊人入伙,然后再论皇帝王爷,得不得?”

一伙人谈兴未尽,一路嚷嚷着出门,见村里几乎空了,徐三拉住个行色匆匆的老头问:“张伯,上哪去咯?克烈人又来挑小丫头?”

张伯奋力挥动胳膊,声音很大,“去领粮!咱们大魏的公主,带兵打回来了!公主娘娘要把今年被收走的粮还给咱!我侄儿家已经领回来了,满缸子都灌满了!哎呀,你别拉我嘛!”

因徐三拉得紧,老头身上本就破烂的麻布衣裳被撕了个口子,好在也挣开了。初冬寒风中,灰白头发的老头穿着双几乎磨穿底的草鞋就往村外跑,迎面有零星几个扛着麻袋往回走的,脸上都压不住的兴奋。

徐三愣了一下,一回头见到身边聚集了多日,商议了不下七八回攻城事宜的兄弟们几乎都跑光了,忙着去领回自家的粮食,仅有马柱和先前那个嚷着皇帝太子的干瘦青年马六还在身边。

他极度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点安慰,感叹道:“时运不济!两位马兄弟,实在是待我不薄,徐三若有一日建功立业,必不忘你二人。”

马柱摸了一下鼻子,马六没听明白,嘿嘿笑道:“徐三哥,恁家那大车借我们使使呗?恁看他们要来回跑多少趟啊,咱三家一块儿拉回来,少走几趟,这多省事儿啊!”

徐三哽住。

三人还是套了大车往城里走,一路都见到农人们满面红光往回扛粮,可见事是做不得假的。林一设了两处分粮点,一处在城门口,一处在原先的粮仓附近,白水村主要是离县城近,来县城的多。

世族跑空,城里头难得有识字懂账的,林一抓了几十来个会写会画的,尤其是速灭儿的屋里,竟然有四个姑娘识字,这狗东西自己一个字都不认得!

总之骂了一通速灭儿,林一把城里的账房,官舍的小吏,识字的姑娘都扒拉出来用,自己拉上王澈也坐了两个桌子,摊开收粮税和田亩的账本一个个对数目。这样进程是比较慢的,不过农人朴实也奸滑,不必要拿这个来考验他们,慢就慢些。

徐三没好意思去几个明显是女子的桌子领粮,凑到王澈桌前,用浓重的乡音开口道:“白水村的,徐三,俺家拢共是十二亩田,这里头有账木得?”

王澈抬起头,马上把徐三震慑住了,手都不知往哪里摆,结结巴巴地说:“是十二亩中田……交的粮没数,他们拉走至少一大半……”

王澈点点头,“返粮不是交多少返多少的,按照原来朝廷和世族收取的三三税来,可能会少一些,恁可明白?”

徐三大喜,这话他听得懂,就是说完全按照粮税给,就算有一点损耗,那也是被小吏偷偷昧去的那些。放在秋收时堪称敲骨吸髓,他们恨死了这帮小吏,但把交上去的粮全还给他们,只损耗了被昧下的一点点,那就是天大的好事情了!

王澈见说通了,点了点头,按照十二亩中田的产量给徐三批条,也由得他一趟趟地套车来搬。三人齐心协力一直搬运到入夜,一起累得脱力,齐齐躺在泥巴稻草屋里,看着满满当当的麻袋,心里头也满满当当的。

这时候马六忽然感叹道:“今天坐中间那桌子的娘们就是公主哇?可真漂亮——”

他一张嘴话还没说完,两人一把冲上去给他捂住了嘴,徐三吓得脸白,“恁这臭嘴敢往下说一句,叫人听见,明天就得出殡!出大殡!咱们村一人一口唾沫给你冲进大辽河!”

马六被捂得蹬腿瞪眼,差点给捂死,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感觉自己脑袋都被血涨痛了,本来想抱怨两个哥哥下手重,但是对上屋里的麻袋就不吭声了。

他、他也只是想说公主漂亮嘛。

第36章

假冒萧玲珑之名是王澈的献策。

林一对萧玲珑没什么印象了,她印象最深的还是江骋,多好的一个男性,看着一点都不虚。虽然不算尤物的级别,但也可以称之为大美人的,还有那个很可爱的会跳舞的周鹏。她那会儿语言不通又刚来,最关注的就是这些。

不过王澈为她详细解释了萧玲珑的出身和含义,柱国大元帅叶朔的外孙女,有王朝正统血脉的公主,其一在法理,其二在人心。当然名头虽大,放萧玲珑本身来没有用处,但有林一为骨,披上这层法理人心的外皮,就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辽东本是魏地,克烈人以血战得之,杀戮立威,百姓无不盼望魏朝收复辽东。可敦带着苏赫骑兵来攻城本身不利,最多就是冷眼看两虎相争,但若是和亲远嫁的公主不忘魏家百姓,带雪域兵来收回故土,这是收复失地、保境安民之善举。”

“其二就是远在平郭沓城的魏朝守军了,克烈人久攻不下之地,常年战备,无法轻取。但倘若在拿下襄平后,以公主之尊命令开城,可轻得之。”

“所谓师出有名,雪域相争如同兽类厮杀,但到了魏人的土地上,师出有名是极重要的,因为魏土遍地是人,是人就有扰乱计划的可能,必须要让大多数人信服,剩下的人才不敢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