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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刀疤男人手腕一转,手中的刀又离宋秋余近了一分,在宋秋余脖颈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他冷声道:“再敢胡说,我要你的命!”

宋秋余往后仰了仰脑袋,避开刀刃,开口道:“当年陵王并没有摔死自己的幼子,我兄长就是陵王的血脉。”

刀疤男眉峰压下:“你还敢胡说!”

见他要对自己动手,宋秋余忙道:“你可知道胡总兵死了?”

刀疤男动作微顿,显然是听说了这件事。

宋秋余将胸脯一挺:“杀死胡总兵的人正是我兄长,今日集结在城外的那些兵马也是为了抓我兄长。”

队伍之中一个粗犷大汉,仇视着宋秋余:“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跟狗皇帝演的苦肉计?”

又一人站出来恨恨道:“是啊,当年姓刘的狗辈当着陵王的面前摇尾,背地却暗渡陈仓,关渡山一战若非刘狗设计,我们又如何能惨败?”

似乎忆起那场惨战,刀疤男紧绷的面容染上痛惜悔恨之色。

感受到对方浓烈的杀机,宋秋余赶紧抢救自己。

他高声道:“就算我们要用苦肉计,也不会直接杀了封疆大吏,他一死那南蜀不就乱了,小皇……狗皇帝这么做得不偿失!”

粗犷大汉冷嗤:“不过是一个总兵,若是能一举将我们剿灭,狗皇帝会舍不得一个封疆大吏?况且这个大吏还不是他的亲信。”

【妈耶,这么机密的消息你们都知道?】

粗犷男人心道,这算什么机密,姓胡的是郑国公的人不是天下皆知?

【看来杀胡总兵不能唬住他们,我得想其他自证的办法!】

宋秋余脑子飞快转动,然而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那大汉拎着刀就要砍下章行聿的脑袋。

宋秋余急了,怒斥道:“你敢!”

大汉侧头冲着宋秋余不屑一笑:“姓刘的走狗,有多少老子杀多少!”

说着他故意将刀尖刺入章行聿被箭射中的地方。

昏迷中的章行聿发出闷哼,后背鲜血淋漓,几乎染透他整个后背。

看着章行聿撕裂的伤口,宋秋余气得发抖,眉到鼻梁的线条因为怒意起起伏伏,像倒影在水中的峻山,漂亮的眼眸也似利剑。

他喉管在剧烈震颤,发出的声音也像闷雷:“我哥是陵王的儿子,你效忠陵王却杀他的儿子,你也不怕遭天谴!”

大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天谴?老子倒要看看,杀一个姓刘的走狗会有什么天……”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闪电撕裂天际与浓雾,紧接着便是震耳的雷鸣。

大汉愣了一下,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密林里瞬间狂风大作,浓雾散开,众人才看到天边滚着黑压压的乌云,雷电藏匿云层之中时不时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

闷响了几下,紧接着惊雷一道道落下,劈中一棵三人怀抱的古树,直接将那棵古树一分为二。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大汉吓得丢下了手中的刀,脸色苍白的连连后退。

就连拿刀抵着宋秋余脖颈的刀疤男也收了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不同寻常的天雷。

宋秋余没空理会这些人,快步跑到章行聿身边,检查他背后的伤口。

看到章行聿被刀尖挑开的皮肉,宋秋余红着眼,在心里破口大骂——

【怎么不劈死这些不识好歹的人!】

【我都说了他是陵王的儿子了,还拿刀刺!他是天命之人,有他帮你们就偷着乐去吧!】

宋秋余又气又急,扭头瞪过去:“还不快找人看看我哥!”

一众人都被宋秋余镇住了,当然……

主要是天上又是闪电又是雷鸣的,再加上宋秋余邪性的话,一时之间谁也不敢靠前。

“愣着干什么?”宋秋余吼道:“治不好他,你们都给我陪葬!”

众人:……

先前为章行聿看蛇毒的青年踌躇着上前,俯身为章行聿查看伤口,而后从衣襟掏出止血的药粉。

没多久伤口的血便止住了,宋秋余的气稍微顺了一点,但看到始作俑者,鼻腔还是能喷出火。

【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被宋秋余直直瞪着的汉子,心里忍不住发毛,但又不愿意在宋秋余面前露怯,虚张声势地骂道:“刘家的走狗。”

宋秋余回怼:“陵王的走狗。”

好似抓住了宋秋余的把柄,汉子底气瞬间回来:“你不是说你兄长是陵王的儿子?”

宋秋余翻了一个白眼:“我是在骂你,又不是在骂陵王。”

汉子还要还嘴,却被刀疤男制住了:“好了,少说两句!”

汉子悻悻地闭上嘴,刀疤男这才看向宋秋余,眸中的怀疑不减:“你说你兄长是陵王之子,可有凭证?”

见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宋秋余硬气十足:“没有!”

【有本事你们就再动手,看雷劈不劈你们。】

刀疤男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天,阴云越压越低,仿佛兵临城下的大军,让他想起关渡山之战刘家的援兵,心中生出几分不自在。

静默了几息,刀疤男道:“你没有凭证口空白牙的,让我如何信你所言?”

宋秋余没好气:“我没有,不代表我兄长没有,你等他醒了问一问。”

提及章行聿的伤,宋秋余又剐了一眼那个刺伤章行聿的汉子。

刀疤男思量片刻,最终道:“好,那你们跟我回去。”

没人敢再提议杀了宋秋余,但带陌生人回大本营,而且还是朝廷派来的人,大家都觉得不妥。

“大将军,此事……”

刀疤男抬手制止了,对宋秋余道:“如今我还不知你们是敌是友,带你回去可以,但我要蒙住你们的眼睛。”

宋秋余毫不在意:“蒙吧。”

刀疤男挥了挥手,但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他回头一看,众人都面露为难,明显不愿意碰邪气的宋秋余。

刀疤男:……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亲自去蒙宋秋余的眼睛。

宋秋余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说:“你们抬我兄长的时候轻一点,要是再让他的伤口崩裂,我要你们陪葬。”

以前他觉得影视剧里皇帝动不动让人陪葬很傻缺,今日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好处了。

毕竟要你陪葬有威慑性,总不能说要你们好看吧,感觉跟过家家似的。

刀疤男缠上宋秋余的眼睛,不冷不淡回了一句:“等你坐上龙椅吧。”

宋秋余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坐龙椅有何难?等章行聿当了皇帝,我还不是想坐就坐?】

【别说龙椅,就是龙榻我想打滚就打滚。】

当然啦,这得偷偷的,因为章行聿有洁癖,不许人弄乱他的床铺。

听到宋秋余这番话,刀疤男眼皮一抽。

真当谋反,推翻刘家的天下那么容易?若是容易他们又怎么会窝在南蜀二十年?

【所以这些反贼得好好把章行聿供起来,若是没有他,你们几辈子也不可能走出南蜀。】

刀疤男吐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气。

算了,跟这样一个无知的少年有什么好计较的?

【当然,也得把我好好供起来,我有时候聪明起来,自己都吓一跳,或许还能给他们出一些攻城的好计谋。】

刀疤男:……呵呵-

宋秋余蒙住眼睛骑在一匹马上,有人牵着马,宋秋余分辨不出方向,但能感到牵马那人为了防止他记路,故意绕圈子。

对于这些叛党的谨慎,宋秋余能理解,便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秋余在马背上待的十分不耐烦,在他第二十几遍问到了没时,刀疤男终于说出他想听的话。

“到了。”

马儿停了下来,那些人没有解开宋秋余眼睛上的蒙布,只是将他扶下了马,然后带到一个房间。

宋秋余自己解开那条黑布,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这才缓缓睁开。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外,便没有其他家具,不过屋内还算干净。

章行聿被他们放在床上,他还在昏迷中,面色笼了一层浅浅的青色,嘴唇是乌色的。

为章行聿看病的那个青年说,章行聿身上的蛇毒还没完全解,只是暂时压制住了,还需要喝几日的草药才能彻底清毒。

刀疤男嘱咐了宋秋余几句,要他待在房间不要乱跑,便离开了。

房外跟窗外都有人看守,宋秋余此刻也没心思去外面察看,他让人打了一盆凉水,给章行聿擦脸跟手。

宋秋余褪下了章行聿的衣袍,以便那个懂医术青年给章行聿敷药。

解他的衣袍时,宋秋余摸到一个鼓囊囊的地方。

他纳闷地将手探进去,从章行聿衣襟之中摸出一个熟悉的物件。

看着那把铜质的奇形怪状钥匙,宋秋余幽幽叹了一声。

原来张清河要找的那把钥匙真的在章行聿手里。

先前宋秋余在一间客栈的床下找到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还牵扯到一个桃花教。

当时宋秋余将钥匙交给当地的衙门,在交给衙门之前,钥匙是在章行聿手中。

往客栈放钥匙的人便是张清河,他咬死认定钥匙在宋秋余他们手里,便一路尾随他们,还害死了石头村的两个避世而居的老人。

那两个老人身上也纹饰着桃花图案。

先前宋秋余以为桃花教是一个邪教,如今想来,这压根不是邪教,十之八九跟陵王有关。

若非如此,章行聿怎么会昧下这个铜钥匙?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来,宋秋余迅速藏起那把钥匙。

房门推开,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瓷瓶:“这是解毒丸,每日服一颗,这是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

宋秋余问:“解毒丸是饭前吃还是饭后,早上吃好,还是晚上吃好?金疮药一日敷几次?”

青年倒是耐心,一一解答了宋秋余的问题。

宋秋余记下之后,不动声色地打听:“我看你身上有桃花的图案,这是有什么寓意么?”

正在为章行聿包扎伤口的青年,头也不抬道:“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仰着一张无害的脸说:“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青年闻言看了过来:“我身上没什么桃花图案,你想打听什么?”

宋秋余被拆穿一点也不心虚:“是你没有,还是大家都没有?”

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青年愣了一下,之后专心敷药再也不理宋秋余。

包扎好伤口,青年便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下来,背对着宋秋余警告道:“这里不是京城,你的命没那么安全,还是少说为好。”

宋秋余哇了一声,真心实意称赞:“你人还怪好呢。”

青年:……

第82章

青年走后没多久,章行聿醒了过来。

看着陌生的房舍,章行聿低声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陵王余孽……”宋秋余顿了一下,改口道:“是陵王部下的大本营。”

章行聿似乎并不吃惊,抬手摸了摸宋秋余发红的眼角:“吓到你了?”

【吓死了!】

【要不是知道章行聿是主角,尿都要吓出来辣!】

宋秋余幽怨地看着章行聿:“兄长,你不用瞒我了,我知道你是陵王的儿子!要不是我早就猜到了,在林子跟你爹的部下据理力争,咱俩早就死翘翘了。”

后天的后天的后天的明天,就是他俩的头七!

看着怨气滔天的宋秋余,章行聿揉了揉他的脑袋,好脾气地认错:“这事是我不好。”

宋秋余心道:【那你可干了太多不好的事,岂止是这一件!】

章行聿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俊眉也拧了拧。

宋秋余心中的怨言瞬间消散,赶忙问他:“是不是伤口疼了?”

章行聿轻声道:“不碍事。”

见章行聿面色苍白地垂着眼,看起来很虚弱困倦,宋秋余声音低缓:“你再睡一会儿吧。放心,有我在不会有危险的。”

章行聿笑着“嗯”了一声。

宋秋余守在章行聿身旁,见他侧躺在床上望着自己,章行聿的眼眸幽深静谧,仿佛一泓潭水倒影着他的模样。宋秋余心中一动,抬起手臂……

手动合上了章行聿的眼皮。

章行聿没说什么,阖上自己的眼睛,宋秋余隐约感觉到章行聿的眼睫划过自己的掌心,留些一点点痒意。

宋秋余拿开手,章行聿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屋内只有一扇窄窄的窗,窗外还堵着两个看守,硬邦邦的身体挡着光线。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后,房内一片寂静,宋秋余百无聊赖地趴在床边,脑袋胡思乱想着。

他原本想着章行聿位极人臣后,自己做一个蹭吃蹭喝的快乐米虫。

谁知章行聿是陵王的儿子,若他真要起兵造反,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混一个异姓王爷当一当?

正当宋秋余脑子乱跑马时,守卫给他们端来两碗稀汤寡水的米粥,还有一碟咸菜,俩梆硬的窝窝头。

送饭之人存心给宋秋余下马威,放饭时冷着脸,闹出不小动静,窝窝头几乎要从破碗里震出来。

看到饭菜,宋秋余眉心皱得能随机夹死俩蝇虫。

【不是,陵王的部下也太穷了,晚饭就吃这些?】

送饭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饭只给你们吃?

【看来他们对陵王是真爱,条件这么艰苦都能忍下去。】

宋秋余看送饭之人的目光带着怜悯,对方额角跳了跳,愤然离开了。

陵王还有血脉在世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营,但没人相信章行聿的身份,觉得这都是大庸的狗皇帝设下的毒计。

因此营地的人对宋秋余与章行聿存有强烈的敌意,宋秋余吃过饭,想开窗透透气,窗外的人堵着窗门。

宋秋余后知后觉感受到他们的态度,不由起了坏心思,他在窗上捅了两个洞,一会儿往外吹黑豆粉,一会儿拿带毛的东西探出洞蹭看守的后颈。

看守的两人不胜其烦,但大将军交代过,不许伤人,只能看着不准屋内的人乱看乱走。

俩人也只能忍着这口气。

戏弄完两人,宋秋余心情颇好,但等看到蚊虫顺着小孔洞钻进来,笑容瞬间僵住。

这一晚宋秋余过得分外难熬,南蜀这种气候最易滋生蚊虫,偏偏他又十分招蚊子。

章行聿受着伤,宋秋余被叮狠了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反反复复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这么折腾许久,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宋秋余的后颈,将宋秋余的脑袋摁到自己肩头。

宋秋余贴着章行聿,裸露在外的地方都被章行聿遮住了,耳边烦人的嗡嗡声也小了许多,不知不觉宋秋余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章行聿服过汤药,又吃了一粒解毒的药丸后,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吃过午饭,守卫进来说献王要见他们。

宋秋余担心章行聿后背的伤会再次崩开,不满道:“献王想见我们怎么不自己过来,我兄长还受着伤呢。”

守卫冷冷道:“别说受伤,便是死了,我也会将你们拖到献王面前。”

宋秋余张口便要怼,章行聿拦住了他。

守卫轻蔑地嗤了一声,而后转身朝外走:“跟上!”

【你横什么横,我惹你了!】

宋秋余虽然生气,但还是不忘扶着身体不便的章行聿。

走出房间,宋秋余才发现他们在一座山上,低矮的房屋间隙扎着不少行军帐。

宋秋余随着那个横气的看守穿过一片营帐,屋舍逐渐高大起来,守卫领着他们进了其中一个乳白色的行军帐。

帐内有十几余人,宋秋余一进去便感受到数十双目光审视他们。

行军帐内摆着沙盘,一个披着明黄色披风的男人正垂眸看着沙盘,听到宋秋余与章行聿进来的脚步,也不曾抬头。

男人身旁站着昨日在密林遇见的那个刀疤男。

【这个死装死装的人就是献王吧?】

一听到宋秋余的“声音”,刀疤男眼皮跳了一下。

献王是陵王的亲弟弟,也是陵王叛军一号人物,因此宋秋余合理猜测——

【这个献王该不会担心我兄长真是陵王的儿子,日后会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派一个小兵给我们下马威吧?】

原本正在“专心致志”看沙盘的献王身形一僵,皱眉朝小兵看去。

带宋秋余他们回来的小兵察觉献王突然看向自己,不自觉站直身体,心中打起鼓来。

怎,怎么了,献王为何要看他?

章行聿出声打破了帐内诡异的寂静:“见过献王。”

献王目光落在章行聿身上,声音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本王该叫你什么名字?”

章行聿不疾不徐答道:“我身上有一样物什,献王看过后应当知道我是谁。”

献王眉峰压下:“什么东西?”

宋秋余眼巴巴看着章行聿:【对呀,什么东西?】

章行聿道:“此事关系重大,可否请献王单独一叙?”

不等献王说话,营帐里的人便扬声斥责:“这人定是朝廷派下的走狗,千万不能信他。”

章行聿受着伤不方便,宋秋余站出来替他对线:“我兄长背上中了一箭,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似是觉得宋秋余用“怕”影响他们的英雄气概,营帐里的人个个露出怒色,甚至有人拔出腰间佩剑,打算让宋秋余血溅五步。

跟宋秋余打过交道的刀疤男,见情况不妙,开口道:“各位不要冲动。”

毕竟这人疑似能招来雷,他们还是谨慎为妙。

在这时章行聿开口对献王说:“我所谈之事与居山先生有关。”

此言一出,营帐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只有宋秋余满头问号:【居山先生是谁?】

众人:……

第83章

居山先生大约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不仅营帐内的众人神色各异,就连献王也同意与章行聿单独一叙。

看着两人去了营帐的后面,宋秋余对这个居山先生越发好奇。

【这个居山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怼过宋秋余是奸细的众人都是一脸无言,不知道宋秋余是不是在装傻,但凡读过书的怎么可能不认识居山先生?

营帐里,宋秋余只认得刀疤将军一人,挪动脚步朝他走过去。

刀疤男余光瞥见宋秋余靠近的动作,但他不想跟宋秋余扯上干系,便低头假装去看沙盘,但身后还是有一颗脑袋探了过来。

邵巡:……

宋秋余自来熟地与他搭话:“看沙盘呢?”

邵巡闭了一下眼睛,好似嗯了一声,又好似没说话,自始至终都没看宋秋余。

搭完话之后,宋秋余用一种自然的口吻说:“这个居山先生我略有耳闻,听说挺那啥的,你认识他么?”

邵巡从未见过如此拙劣的探听手段,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帐内不乏竖起耳朵偷听之人,闻言鼻腔发出一声嗤,当即出口呛道:“你兄长都要与大王谈居山先生之事了,怎么你对居山先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宋秋余不以为然:“我兄长能作诗三百篇,我背三百篇都费劲。我知道的事情比我兄长少,这很古怪?”

呛声之人被宋秋余噎了一下,而后毫不留情拆穿宋秋余:“你怕是压根不知道谁是居山先生吧?”

【妈耶,被他们看出来了。】

邵巡:……不是看出来,是“听”出来的。

不愿他们再为这事起争执,邵巡还是开口为宋秋余解释居山先生的来历。

居山是字,他名作司徒渊,是陵王的军师。

陵王于司徒渊有知遇之恩,陵王兵败自缢在南蜀时,司徒渊追随明主,同样死在南蜀之地,留下一段佳话。

高祖皇帝为了笼络天下的学子,彰显自己的气度仁慈,便为司徒渊立碑建庙。

【哦哦,原来是这样!】

听着宋秋余恍然大悟的心声,一众人都惊叹于他贫瘠的知识,简直像没读过书的瞎白丁!

【这个居山先生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章行聿提及他,献王会立刻答应单独谈?】

众人嘴角抽搐:这小子不是没读过书的白丁,他是村夫野人!

【难道这人留下什么能让叛军起死回生的锦囊妙计,或者是宝藏?】

众人:……算你小子还不傻。

忽然宋秋余想到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

【原来那个造型奇怪的铜钥匙是打开司徒渊留下的宝藏。】

众人一惊,看向宋秋余的目光都带上瘆人的审视。

方才他还一副不知谁是居山先生的模样,怎么会知道铜钥匙的存在?

【所以……】

像是怕打草惊蛇,众人的目光纷纷从宋秋余身上移开,与此同时竖起耳朵,静等宋秋余接下来的话。

【这个司徒渊跟章老爷子认不认识呀?】

一众人被宋秋余跳跃的思维虚晃一枪,有的暗自搓火,有的暗自磨牙,还有不少暗骂的。

好端端的扯什么章老爷子!

说,你为何会知道铜钥匙!!

宋秋余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继续不负责任的猜测。

【这俩人该不会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吧?】

众人:?

【司徒渊的尸首找到没?人会不会没死?章行聿是不是就是司徒渊抱到南陵的章家?】

宋秋余每猜测一个,众人的眉头便夹紧一分。

二十年多前,陵王不愿自己的尸首被鼠辈拿去讨封赏,引颈自戕后,便跳下了万丈悬崖,司徒渊追随陵王跟着跳了下去。

陵王一直是高祖的心头大患,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生死,凡找到陵王者,封侯,赐万金。

最终找到了陵王的尸首,却始终没找到司徒渊的。

难道……

营帐内的人一时怔,一时惊,全都被宋秋余干沉默了。

正在这时,章行聿与献王回来了。

先前献王对章行聿态度冷淡而威厉,谈过话回来,多了一份亲厚与和善。

营帐内的人都清晰感知到献王的变化,心中复杂难言。

献王有意与章行聿拉近关系,因此将那个对宋秋余态度蛮横的守卫叫到跟前。

他训斥道:“我要你请鹤之他们过来,你怎能恶言相向?”

守卫头皮一紧,忙跪在地上,冷汗连连。

献王道:“下去领三十军棍。”

守卫应了一句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献王这才转头看向宋秋余,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和:“昨夜睡得怎么样?”

宋秋余实话实说:“睡得不好,山上蚊子太多了,老咬人。”

章行聿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献王跟着笑起来,转头吩咐人给宋秋余他们换一间房,而后又对宋秋余说:“若再有需要,尽管跟我讲。”

他一副宽厚慈祥长辈的模样,宋秋余却觉得不舒服,扯扯嘴角道了一声“好”-

宋秋余跟章行聿离开后,献王散去营帐一众人,只将邵巡将军留了下来。

献王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喜怒不明地问邵巡:“邵将军,你觉得他是我大哥的儿子么?”

邵巡不敢作答,含糊其辞:“末将说不好,此事真真假假。”

献王笑了一声,低垂的眼眸明明暗暗:“好一个真真假假,别说是你,我也是雾里看花。”

“你可认得这个?”献王递过来一样东西。

“这是……”邵巡一怔,抬着双手慎重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献王眼睛半眯起来:“你觉得是真的么?”

邵巡颤着声说:“末将瞧着是真的。”

献王喉间突结一滚,似是叹息,又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信物为真,那看来他确实是我大哥的儿子。”

邵巡摇了摇头:“东西为真,人却不一定。万一是他们从陵王身上翻到的呢?”

献王不可置否,又将一枚铜制的钥匙拿给邵巡看。

邵巡眉心紧拢:“这是张丛父子盗走的那枚钥匙?”

献王面色冷然:“没错。章行聿来南蜀的路上遇见了张丛的儿子张清河,张清河已经死了。”

张丛是陵王十八悍将之一,陵王死后便追随献王,他们在这深山老林躲藏了二十多年,早没了过去的意气。父子二人生出向朝廷归降的心思,因此偷盗了铜钥匙,想要作为敲门砖献给京中的小皇上。

献王发现后,便派人追杀张丛父子。

张丛为了掩护儿子死在南蜀,而张清河也没能活着进京。

邵巡默然不语,张丛是麾下的老人,对陵王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就连他也生出了异心,邵巡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

献王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该归顺朝廷?”

邵巡心中一惊,赶忙跪到地上,掷地有声道:“末将从未这样想过!”

献王笑着将人扶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怀疑什么。说实话,这二十多年里我也曾想过为了你们的前途,为了后代子子孙孙,要不要归顺朝廷。”

邵巡不知如何回话。

献王叹息着说:“张丛老将军的事让我更是怀疑这份顽固抵抗是否应当,如今章行聿来了,若他是朝廷派来的,不如就顺了他的心意。”

邵巡凛然道:“大王不可有这样的想法,若章行聿是朝廷派来的,末将定将他除掉!”

献王摆了摆手:“不说这个。说一件喜事,章行聿说他是被居山先生带到南陵,然后交给了章家。”

邵巡心头一跳,这话倒是跟宋秋余的猜测对上了。

是他们兄弟二人在串供,还是……章行聿真是陵王的亲子?

任凭心中如何惊骇,但邵巡面上不显,静静听着献王接下来的话。

献王:“他说居山先生临走时,除了留下这个信物,还有一个锦囊。”

邵巡:“锦囊?”

献王笑了笑:“这倒是居山先生会做出来的事,不过,这次留给章行聿的锦囊不再是妙计,而是放着破解宝藏的秘密。”-

“司徒渊家里很有钱么?”

换了一间坐东朝西的新屋,进屋之后,宋秋余迫不急地问章行聿。

章行聿答道:“他祖上煊赫显贵过。”

宋秋余挑挑眉:“所以他找到祖上留下的财宝,打算全部献给陵王?”

【该不会是盗了老祖宗的大墓给陵王输血吧?】

用现代的话来说,司徒渊是陵王的天使投资人。

章行聿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财宝,或许又不是。”

宋秋余没懂章行聿的哑谜:“那到底是什么?”

章行聿幽幽道:“他只留下一副残缺的对子。”-

邵巡不解:“对子?”

献王望着沙盘连绵起伏的山脉,目光幽深:“没错。章行聿说那副对子只有下联,没有上联,居山先生将藏宝的地方藏在上联之中。”

邵巡不由地问:“下联是什么?”-

章行聿道:“下联是,桃燃锦江堤。”

不怎么通文墨的宋秋余抓了抓腮:“这是什么意思?”

章行聿促狭一笑:“你猜?”

【我小孩子啊,我还猜!】

几息过后,宋秋余哼唧一声:【猜就猜!】

他试图理解这个对子:“桃,报与桃花一处开的桃,这里应当是指陵王。燃,就是将桃花点燃。锦江堤,就是找到一处叫锦江的河,河旁边有一棵桃花树,点燃桃花树,看水中的倒影,藏宝图就藏在河中倒影之处,对不对!”

看着双眼发亮,满脸邀功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提起一点:“对。”

宋秋余好奇:“那你对出上联没?”

章行聿难得谦逊:“对出来了,就是不知对不对。”

宋秋余此时此刻自信心爆棚,将胸脯一拍:“那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章行聿拉过宋秋余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道-

献王将章行聿写在纸上的上联拿给邵巡,邵巡一字一字读了出来:“烟锁池塘柳。”

献王问:“你跟随我兄长多年,可看出什么?”

邵巡是武将,对文墨没有太深的研究,也从未听过陵王说过这副对子,因此摇了摇头。

献王露出失望之色,喃喃自语:“看来只能靠章行聿了。”

邵巡担心:“这或许是一个圈套。”

献王叹道:“不管是不是总得尝试一番,山上这些人还能撑多少年?为了这些兄弟,便是圈套我也心甘情愿钻进去。”

邵巡心中动容,单膝跪下:“末将愿以身入套。”-

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

吃过晚饭,宋秋余躺在纱帐内,反复琢磨这副对子。

又是柳又是桃花的,难道是在有桃花有柳树的地方?

宋秋余实在想不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口中嘟嘟囔囔。

【司徒渊祖上的墓该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古国的大墓吧?】

宋秋余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若真有这样的宝藏,陵王干什么要自杀?不如跟献王他们一块躲到深山老林,挖出宝藏卷土重来。

章行聿大概是烦了,将宋秋余一卷摁在怀里:“不许想了,睡觉。”

宋秋余还想挣扎一下,但想起章行聿后背有伤,不敢再乱动。

【好吧。】

宋秋余打了一个哈欠,乖乖闭上了眼睛,困意很快席卷上来。

临睡前,宋秋余含糊不清地道:“明日该换药了,哥,你记得提醒我。”

章行聿唇角柔和:“知道了,睡吧。”

今日没有蚊虫的叮咬,宋秋余一觉睡到天亮,意识迷糊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说什么死了。

死了?

宋秋余瞬间睁开眼睛,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烟锁池塘柳是出自明末清初诗人陈子升

第84章

【谁死了谁死了谁死了?】

看着尸首的惨状,峰上一众人既惊又怒时,便听到一连串不合时宜的喧闹声。

邵巡额角青筋滚动了一圈,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没多久,人群里冒出宋秋余的脑袋,一双滚圆的眼睛没有对凶案的恐惧,只有好奇。

【到底是谁死了?快让我看看!】

宋秋余一点点朝包围圈里面挤,不知为何有数道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这些视线或愤怒,或怀疑,或复杂。

【嘶——】

宋秋余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两眼:【他们该不会怀疑人是我跟我兄长杀的吧?】

宋、章二人刚上山,山上便发生了命案,他们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

但邵巡知道此事不可能是他们做的,因为两人的房间前后不仅有士兵把守,还有暗哨。别说是人了,便是一只苍蝇飞出去了邵巡也能知晓。

想起献王昨日的吩咐,邵巡拱手朝章行聿、宋秋余行礼:“世子、宋公子。”

如今章行聿拿着陵王的信物,还有居山先生留下的宝藏线索,无论他是否真为陵王的血脉,献王的意思是先哄着章行聿,等找到那批宝藏再另做打算。

听到邵大将军称章行聿为世子,周遭兵将看章行聿的目光都由戒备转为微妙。

难道他真是陵王的儿子?

一心想知道谁死了的宋秋余没注意到众人的心思,视线越过他们,瞄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咦?这个杀人手法……】

这道惊奇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纷纷看向尸首。

只见一个无头男尸跪在悬崖边,他双手被拇指粗细的麻绳绑在身后,上半身前倾压在地面,双膝弯曲,脖颈是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被砍下的头颅插在一面黑底绣金的旗帜上。

这面旗是陵王的起义旗,上面用金色的线绣有一只雄鹰,鹰嘴上叼着一支鲜红的桃花。

【跪地、斩首。】

【这种杀人方式,凶手要么是想展示自己不可触犯的威严,要么就是在斩杀叛徒。】

宋秋余这么一提醒,邵巡想起来了!

二十多年前,陵王在阵前曾斩杀过一个逃兵用来祭旗,并许诺此战论功行赏,砍下敌人首级者封王列侯。

难道此人……

邵巡看向插在军旗上的人头,这人是献王的妻弟蔡义和,他绝不可能背叛献王。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听见宋秋余“说”:【应该是后者。】

邵巡很想问一问宋秋余,何以见得是后者?

【前者没有看点,后者可能会扯出什么陈年旧案,搞不好还有惊天大瓜可以吃。】

邵巡:?

宋秋余这番话,他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懂什么是惊天大瓜,但那句“陈年旧案”倒是让邵巡莫名的心慌,总觉得会让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分崩离析。

这是忠心耿耿的邵巡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嘿嘿。】宋秋余笑容逐渐变态:【这个大瓜该不会牵连出献王吧?】

听到宋秋余心声的众人:!

邵巡双眼圆瞪:住嘴!

宋秋余探头探脑了一番,凑到一个看起来憨厚的老实士兵前,开口问他:“这个被斩首的人跟献王是什么关系?”

邵巡心中一惊,刚要开口制止,但为时已晚。

士兵听不到宋秋余的心声,嘴快地回了一句:“这是蔡将军,任管军总管之职,是主公的妻弟。”

宋秋余在心里大笑:【哈哈哈,看来这事真的跟献王有关。】

邵巡闭上眼,嘴唇无声蠕动两下。

献王听闻蔡义和被害赶过来时,宋秋余正在头头是道的分析——

【所以那件陈年大瓜该不会是……陵王被逼死在关渡山一战是献王陷害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哥哥称王称帝,结果玩砸了,自己也被迫待在深山老林呢!】

献王脚下一趔趄,险些没一头栽到地上。

这个混账小王八蛋在胡说什么!

献王气的发抖,想割了宋秋余的脑袋一块插到起义旗上,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得不维持风度,只能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邵巡在内的一众人含着胸,低着头,一个个恨不能自己眼瞎耳聋,也好过听到宋秋余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觉得吧……】

宋秋余的思维还要继续发散,手背突然被身侧的人敲了一下,宋秋余不解地抬头去看敲他的章行聿。

章行聿并未看宋秋余,拱手朝献王行礼,却被大步走过来的献王扶住。

“你我叔侄不用多礼。”献王说这句话时,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而后继续对章行聿道:“山上这些人都是你父亲的旧部,拿这里当自己家。二叔老了,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冷厉:“如今本王还活着,绝不允许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扰乱军心!温涛。”

人群中走出一人:“属下在。”

献王道:“蔡义和被杀你来查办,是人是鬼都给本王查清楚了,无论牵连到谁都严惩不贷!”

温涛高声应下:“是。”

【等一下——】

众人松了一口气,正要散开又听到宋秋余的心声,放下的心重新提起来,生怕再听到大不敬之言。

献王面色也不太好,他倒要听听这小王八蛋还会怎么污蔑他!

宋秋余暗自琢磨:【刚才章行聿是不是打我了?】

众人:……

宋秋余看着自己手背那点若有若无的红印子,很认真地琢磨:【还是不小心碰到了?】

众人:……

【算了,就当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宋秋余摸了摸肚子:【好饿,想吃烧鹅……】

众人齐齐看向章行聿,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下次打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劲,没吃饭吗!!!

章行聿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面取出包在油纸里的牛肉干,塞到宋秋余手里。

众人:……

宋秋余咬着牛肉干,趁别人“不注意”自己,偷偷去扒拉章行聿,看他有没有藏其他好吃的。

悬崖边的人头死不瞑目,沾着血的长发迎风飘扬。在他空洞无声的注视下,宋秋余干了两大块牛肉干,以及一些蜜饯,最后被章行聿拉着回去用早饭-

邵巡单独找过温涛,嘱咐他绝不能让宋秋余插手此案,也不能将此案的进展告诉旁人。

温涛从容地应下,但心里却像连干三大碗黄连一样苦。

他是统兵军司,协助主公处理军务,管一管兵马训练,压根没审过命案,甚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

温涛围着蔡义和的尸首转了两圈,头疼之际,一个小纸团子飞到他脚边。

温涛戒备地四下环视,而后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

纸团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怎么不请军医检查尸首?

温涛哼唧一声:还用你说,本司军正要请!

温涛当即叫人去请军医来。

来的是曾为章行聿解毒的俊朗青年,他翻检了一遍尸首,对温涛道:“蔡管军身上并无其他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死于首级被斩。”

【指缝、口鼻可有异物?】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营帐外飘进来,温涛闻言开口问:“指缝跟口鼻有没有东西?”

【左手拇指指甲断裂,内有淤血。】李晋远抓起蔡义和双手,从食指缝里取出一截染血的根须,他低头嗅了嗅:“是蕺菜。”

【蕺菜好像是鱼腥草。我记得这玩意长在阴湿的环境?】

【这么说,悬崖边不是案发地。】

温涛眯起眼睛,捋着飘逸的胡须,恍然大悟:“原来悬崖边不是案发之地。”

【得找到案发地,或许凶手不经意留下了什么线索。】

温涛认可道:“待本司军找一找案发地,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再去蔡义和的房间翻一翻,搞不好有他被害的关键信息。】

温涛捋着胡须点头:“还得去翻一翻蔡义和的房间,寻找这最为关键的消息。”

【当然也要查一查蔡义和身边的人……邵巡!】

温涛跟着道:“得查一查蔡义和身边的邵巡。”

邵巡?

正在抄作业的温涛回过味来,满脸的疑惑:此事跟邵闰廉有何干系?他绝不可能跟蔡义和这等人有所勾连。

在营帐外听墙角的宋秋余看到远处走来的邵巡,立刻收回贴在军账的耳朵,站直身子佯装路过。

宋秋余堆起纯良的笑,毫不心虚地与邵巡打招呼:“邵将军,你也饭后散步消食?”

邵巡心道:什么消食,专程来逮你的!

他派去盯着宋秋余的其中一个暗哨来禀报,宋秋余去了停放蔡义和尸首的营帐。担心宋秋余再惹出什么乱子,邵巡马不停蹄来了。

碍于章行聿的情面,再加上这个宋秋余着实古怪,邵巡语气不好太过严苛。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温和之色:“如今刚发生命案,凶手还未寻到,外面始终不安全,宋公子还是多待在房中。”

【妈耶,好一个皮笑肉不笑!】

【这个邵将军是在威胁恐吓我吗?如果我不老实待在房间,他该不会暗中对我下手吧?】

邵巡:……

【行叭行叭,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宋秋余一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乖巧模样,这倒是出乎邵巡的意料,他还以为会跟难缠的宋秋余磨好一会儿的嘴皮子。

【现在只死了一个蔡和义,冒出头的线索太少了。等今晚再死一个,估计就会有明了的线索浮出水面辣。】

宋秋余抱着一种再等等的从容心态,哼着歌朝回走,没注意到身后邵巡震惊的脸。

这话什么意思?

今夜还要死人?!

第85章

第一个死的人是献王小舅子,按这个走向,之后势必会牵扯出献王。

宋秋余就算再不懂政治,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章行聿跟献王将来肯定会有一争,除非献王心甘情愿地辅佐章行聿。

以宋秋余对献王浅薄的认知,这个可能性偏低,献王肯定会跟章行聿争帝位。

因此宋秋余对蔡义和的死没有半分同情,今晚如果再死一个献王这边的人,宋秋余内心也不会有太多波动,反正死的不是什么好人!

宋秋余毫无负担地撂下“今晚还会死人”的预测,徒留邵巡一人在原地震惊。

营帐内的温涛与李晋远自然也听到了宋秋余的“话”,不等他们多想,营帐厚重的布帘被掀开,邵巡跨步走进来。

李晋远躬身行礼:“邵将军。”

邵巡点了点头,挥手让李晋远先行离开。

等人走后,邵巡一脸兴师问罪:“不是告诉过你,此案绝不能让宋秋余掺和?”

他不信温涛会察觉不到宋秋余在营帐外偷听!

论官衔品级,邵巡在温涛之上,但他们是多年好友,少年时便一同追随陵王。

面对一脸怒容的邵巡,温涛倒是平和,反问他:“你是不信宋、章二人,还是担心蔡义和之死扯出什么不该扯的人?”

邵巡气急攻心,五脏六腑绞作一团,他捂着胸狂咳起来,饮下大半杯温涛递来的水,才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邵巡眉眼间的疲态尽显:“竟连你也信了这等无稽之谈……当年你我可是待在献王身边,关渡山一战外人不了解,你怎么能信这样的话?”

陵王被困在关渡山,为了救兄长,献王连妻儿被俘都未管……

邵巡颓然道:“我事后多次推演关渡山一战,我们兵败的原因有诸多,但绝不能怪罪到献王头上,他已经尽力了。”

温涛又倒了一杯茶,望着尸首分离的蔡义和,目光幽深:“闰廉兄,你老了,我也老了。”

邵巡蹙眉看向温涛,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温涛将手里的茶杯递给邵巡:“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山上还能有年轻人来,这是一桩好事。人呐,终究不能跟天作对。”

他背着光,花白的发,沉寂的眼,面有沟壑,神色模糊不辨。

邵巡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他说:“闰廉兄,我这个人从不信命。都说天意不可违,我偏要跟它斗一斗。”

邵巡喉间好像堵了一块硬石子,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邵巡放下那杯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宋秋余推开房门便看见章行聿解下衣袍,赤裸着上半身,肌理线条从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到腰腹部逐渐收紧,劲瘦的腰身曲线分明。

宋秋余看呆了,随后才发觉章行聿在给自己换药,眼底里的羡慕变为愧色。

“怎么不等我回来?”宋秋余快步走过去,接过章行聿手中的药,嘴上唠叨着:“伤在背上,你自己不好上药,小心伤口再裂开。”

章行聿伤在左肩,伤口周围结了薄薄一层痂,中间嚯着血色的口子,动作幅度太大就会溢出血。

章行聿问他:“去看蔡义和的尸首了?”

宋秋余上药时动作极轻,含糊着回了一句:“就……随便去看了看。”

还以为章行聿会骂他,没想到对方问:“看得怎么样?”

宋秋余看了一眼章行聿的脸色,见他真没有生气,胆子也就大了一点:“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他身上没有外伤,指甲缝中有鱼腥草,哦,是蕺菜。估计晚上还会再死人……”

章行聿突然掐了一下他的耳垂,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章行聿说:“别造口业。”

宋秋余不以为然:“这怎么算造口业?就算我什么都不说,该死的人也会继续死,而且死的都不是好人。”

章行聿眉尾略扬:“何以见得不是好人?”

宋秋余有理有据道:“蔡义和的面相就不是好人!我打听过了,之前在密林刺伤你的人就是姓蔡的手下!手下都这样嚣张跋扈,可见蔡义和的人品也不咋样!”

看着义愤填膺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提了提。

宋秋余余气未消,摸了一把章行聿沟壑分明的腰腹。在垂涎他漂亮的肌肉线条同时,还为之前章行聿被刺伤而愤愤。

【要不是章行聿是主角,我差一点就成孤儿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安抚这个大号的“孤儿”。

宋秋余捞过放在一旁的纱布,顺势靠近章行聿怀里,下巴搁在章行聿肩头。

李晋远来查看章行聿的伤口时,推门便是“兄友弟恭”的画面。

只不过旁人家的兄弟不会抱在一起……

李晋远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去,还是该退回去,总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这时宋秋余转过头,对他道:“你来得正好,这个纱布我总是绑不好。”

李晋远这才看到宋秋余环着章行聿的肋下,是在给章行聿包扎伤口。长长一块纱布从章行聿左肩缠到胸前,后背缠得紧,前面却松垮,看起来皱皱巴巴、麻麻赖赖。

李晋远无言了片刻,然后走上前。

宋秋余自动让开,看着李晋远将纱布重新拆下,对他说:“不要勒得太紧,伤口会裂开。”

宋秋余:“哦哦。”

李晋远熟练地为章行聿包扎好伤口,章行聿向他道了一声谢,李晋远并未多言,收拾好便起身朝外走。

宋秋余叫住了他:“李军医。”

李晋远脚步不停,背对着宋秋余冷淡道:“你所问之事,皆无可奉告。”

宋秋余说:“我想问问我兄长的伤口,大概几日能彻底愈合?”

“……”李晋远:“卧床静养,两日就可以长好。”

宋秋余哦哦了两声,嘴上向李晋远道谢,实际心里在想——

【好险,差点被他识破我的意图,幸亏我素来机智,反应敏捷,还临危不乱!】

李晋远:……呵呵!

紧接着宋秋余又问:“可有什么忌口?”

李晋远冷着脸说:“忌辛辣之食。”

宋秋余:“那能食韭菜么?”

李晋远:“不可多食。”

宋秋余:“那菇类呢?”

李晋远:“不可多食。”

宋秋余:“那……”

宋秋余每问一句,李晋远的脸色便黑沉一分,一副忍耐到极致的模样。这次他没再理宋秋余,跨着大步往门外走。

还未等李晋远走出去,宋秋余的魔音再次响起:“李军医~~~”

李晋远听见身后的宋秋余关切地说:“我看你手掌有不少细小的伤,这是怎么弄的?”

李晋远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宋秋余,神色冷淡:“采药时弄伤的。”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杀蔡义和的人该不会是李军医吧?】

李晋远仿若什么都没听见,淡淡地问:“可还有其他事?若是没事,我要回去配药。”

宋秋余摇摇头:“暂时没有,劳烦李军医了。”

他面上纯良,心里却发出怪叫:【哦吼吼,这个小李一看就身负血海深仇!】

李晋远:……-

邵巡对宋秋余那番推断心有余悸,以防再发生意外,他便加强了夜间的守卫。

一夜过去,各个营帐相安无事,并未再发现新的尸首。

邵巡为稳定军心,一清早便亲自巡营。

果然如他所料,蔡义和斩首被杀一事,引得人心浮躁。若是不尽快抓到真凶,只怕勉强维系的士气会遭重创。

巡视过营帐后,邵巡更是忧心忡忡。他本就心烦,回去的路上竟还遇见了他最不想遇见的宋秋余。

山上娱乐实在太少,闲得无聊的宋秋余在房前做广播体操打发时间。章行聿在房中看书,宋秋余不想留在里面,也是怕章行聿又要他读书。

远远看见邵巡,宋秋余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邵将军!”

看到宋秋余,邵巡只觉得头疼,脚下一转,拐向另一条路想要躲宋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