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5(1 / 2)

第101章 踹塌桌案

回到廷尉府衙,张汤的脑子是懵的,双腿是虚的。

衙役不认识谢晏,见此情形便问方才在路边同他闲谈的公子是何人,是不是用言语羞辱他。当真如此的话,他带人查查那位公子有没有干过作奸犯科的勾当。

张汤赶忙抬手阻止:“与他无关!”

衙役扶他坐下:“出什么事了?”

张汤:“同郭家人有关。”

“郭解的门客要劫法场?”衙役慌忙问道。

张汤瞬间清醒,看向衙役,何出此言!

衙役惊讶:“不是此事?”

“先说此事!”张汤不由得坐直。

此事要从昨日说起。

休沐日上午洗漱沐浴,下午衙役就同几个友人前往酒肆。

谁知才坐下两炷香,酒喝三杯,菜用五口,便看到喝了几杯黄汤的怂人大言不惭地说以前他待郭解无礼,郭解非但没有怪罪,还请尉使免除他的差役。如今郭家遭难,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郭解的母亲救出来。

郭解逃亡前把母亲安置在友人家中。

先前人手不足没有找到其母。

后来朝廷加派人手,不过几日就找到郭母。

此人说完就有几人附和。

衙役仔细听听,皆受过郭解的恩惠。

原来郭解的门客说郭解做了许多善事是这些事!

张汤听完衙役的叙述想生气又觉得可笑:“御史大夫说他玩弄权诈,我以为夸大其词。没想到朝廷官吏真听他的。”

衙役也没料到还有这些事:“郭解真会收买人心。”

张汤:“郭解帮助那人免了差役,其他人是不是要多做一些?”

衙役恍然大悟:“对,少一人——可以以钱代役。郭解没帮他出这笔钱?”

张汤:“事到如今,要是为他出了这笔钱,那人会只字不提?”

这一点不重要。

衙役:“是不是请陛下加派人手,以防他们当真动手?”

张汤微微摇头:“找出郭解勾结官府、目无天子的案子,再找出郭解亲友犯的案子,证据确凿,正堂审理!”

刚刚进来的刀笔吏提醒:“许多事都是大赦前犯下的。”

张汤点头:“无妨。尔等尽快准备齐全!”

廷尉府衙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九日后,廷尉府正堂审理“郭解案”。

不拘尊卑老幼皆可在堂外听审。

张汤刚刚坐下,堂外就有人大声喧哗。

先说两年前陛下赦天下,郭解已被赦免。后说郭解这几年遵纪守法,这两年死的人与他无关。

郭家全族理应立即释放。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张汤嘀咕一句,便给抱着卷宗的刀笔吏使个眼色,去吧!

刀笔吏来走到门边,同门外的众人只隔一道门槛,站定后打开卷宗,细数郭解早年犯的事。

有铸钱刨坟,有勾结官府,也有买凶杀人。

这些事情都有人证,部分案件还有物证。

话音落下,又有人提醒,陛下已经赦免郭解。

刀笔吏充耳不闻,继续念郭解亲友犯的事。

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饶是看热闹的众人以前就听说过郭解的恶名,也没想到郭解以前一言不合就把人砍了。

后来干的所谓好事义举,兴许不是为自己恕罪,而是为了家人的周全收买人心。

刀笔吏念完一件件血债回到张汤下首坐下,张汤宣判。

郭家恶贯满盈斩立决!

张汤话音未落,又有人叫着稚子无辜。

落入张汤耳中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但凡留下一个孩子,被他的门客送到郭解身边,十年二十年后定会成为杀人狂。

可是有些事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有人闻言就露出恻隐之心。

张汤看向堂下的几个娃娃说:“他们当中若有侏儒呢?”

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说没有侏儒。

同先前说话的声音不同。

张汤不禁看过去,此人瘦高瘦高,身着锦衣,约莫二十岁,没有风雨磋磨的痕迹,很像出身富贵人家。

张汤怀疑他被郭解所谓的义气贤名骗了,认为郭解乃当世大丈夫也。

张汤不屑同天真的富家公子计较,直接问道:“有何证据?服劳役的事都可作假,改个年龄对郭解而言又有何难?”

停顿片刻,张汤说出他可以给此人一个机会,但仅此一次。

此人朝人群中看去。

张汤顺着他的目光留意到一个三十岁左右身量不身高的男子。

由于被围观的人挡住,张汤只能看到上半张脸。

该男子侧脸有一道疤痕,眼露凶光,张汤怀疑他身上也有人命官司,便给另一侧的衙役使个眼色,查查此人。

不知二人如何交流。

只见过了片刻,年轻瘦高的男子对张汤说出即便是侏儒,要是没有他面前的桌案高,也做不出祸害乡里的恶事,饶恕他又何妨。

张汤坐在正堂高台之上,桌案在他面前,因此桌案比四五岁的孩子还要高出两寸。

看看桌案又看看几个小子,张汤微微点头。

此人心生欢喜。

张汤倏然起身使劲一脚。

轰的一声!

桌案散落一地。

众人震惊。

张汤忍着脚疼,面不改色地说出,“拉出去斩首!”

衙役把郭家众人带出正堂,围观者仍然没有回过神来,跟吓傻了一样。

不消半日,郭家恶贯满盈和张汤踹散桌案两件事就传遍全城。

前者血流成河,惊得全城百姓忍不住关注。

后者的做法过于离奇,惹得围观者不得不一传十十传百。

午后,卫皇后刚刚睡醒,女官进来通报,平阳公主到。

平阳公主被张汤的做法吓到。

今日踹塌桌案,谁知明日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平阳公主不敢深思。

谁能保证子孙后代不犯事,不会落到廷尉手中。

卫子夫听完上午发生在廷尉府的事也惊呆了。

“张汤这个人,我见过。”皇后仔细想想,有些不解,“前几日我和陛下在殿外看着据儿玩闹,他向陛下禀报什么事。此人神色严肃,但面相——”

平阳公主打断:“你什么时候学会面相?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你一定要告知陛下!”

卫子夫:“前些年因为太皇太后从旁掣肘,陛下不喜欢我等干政。”

“只是叫你告诉陛下。”平阳公主道。

卫子夫不想掺和。

倘若此举后患无穷,她弟早在晌午用饭的时候便会面圣。

据她所知,卫青不曾进宫。

卫子夫:“我令人把陛下请来?”

平阳公主考虑到待会儿卫子夫帮衬几句,兴许可以令皇帝下令日后不可用张汤的法子处置犯人。

“这个时候皇帝在午睡吧?”平阳问。

卫子夫:“要说据儿想他,陛下一定会出现。”

皇家至今还是只有一根独苗。

莫说皇帝紧张,平阳公主也紧张。

侄儿登基,她是大长公主。

皇帝换成远房亲戚,她只会变成阶下囚。

平阳公主立刻令黄门前往宣室请她弟。

刘彻尚且不知此事。

不过刘彻知道儿子每天这个时候要睡觉。

谁打扰他睡觉,他哭给谁看。

刘彻一边起身一边问黄门:“椒房殿出什么事了?”

黄门下意识说:“没什么事。”

刘彻停下,打量他一番,看得黄门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刘彻才大发慈悲收回视线:“皇后遇到要紧的事会亲自过来。没有要紧的事,皇后从不令人打扰朕。”

黄门头皮发麻,因为皇帝的这番言语,也因为张汤干的事:“陛下一去便知。此事,奴婢不敢妄言。”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

看到平阳公主,刘彻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要亲上加亲吧。

刘彻决定静观其变。

平阳待刘彻坐下就唉声叹气。

刘彻眉头微蹙,依然闭口不言。

平阳一看皇帝不接茬,也觉得怪无趣,实话告诉他张汤上午干的事。

若非他是廷尉,平阳定会加几句污言秽语。

待平阳公主说完,刘彻心底就涌出些许怪异。

前几日刘彻看过证据之后对张汤提过,郭家人不可饶恕。

张汤为何多此一举啊。

难不成廷尉俸禄多,他吃太饱了。

刘彻:“我当出什么事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值得阿姐兴师动众找到椒房殿?”

平阳公主满目震惊。

刘彻要不要听听他说的什么鬼话!

平阳公主张口结舌:“——陛下,这,今日——”

刘彻:“郭家无人无辜。稚子也不无辜。平日里吃的鱼肉穿的绸缎,皆是郭家人残害他人得来的。再说郭解在逃,饶恕一个,被他养大,他日惹出祸来,你来承担?”

“——关我何事?”平阳公主不禁反驳。

刘彻:“郭解的门客明知朕不会放过一人,还在廷尉府一再纠缠。他就是碰到张汤,希望郭家门客心服口服,多此一举想到这种招数。换个人审理此事,郭家人活不到天亮!”

平阳公主难以置信:“日后有人有样学样如何是好?”

刘彻:“按律判十年,谁敢用这种法子要了他的命?不怕御史弹劾?”

平阳公主仔细想想张汤好像多此一举。

刘彻又说:“你该担心有人用相反的法子逃脱死刑继续作恶!”

平阳公主被说服了。

刘彻暗示她退下。

平阳公主走后,卫子夫欲言又止,但没止住:“陛下,张汤不该用这种法子。妾身不是说他残忍,他——”

“没事找事!”刘彻替她说,“这不是张汤能想出的招。”

卫子夫惊叹:“不是?”

刘彻:“世人说他是酷吏,是指执法严格,大公无私,谁说情都无用。不等于张汤此人阴狠!”

“那会是谁?”卫子夫被勾起好奇心。

刘彻感觉这手段似曾相识。

“父皇?母后?”

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嬷嬷跟出来。

卫子夫伸手,小孩扑到她怀里,揉着眼角想睡个回笼觉。

刘彻福至心灵,“他晏兄!”

卫子夫怀疑听错了,下意识看向皇帝,希望他说清楚。

刘彻捏捏儿子的小脸:“这几年廷尉府人人畏惧的茱萸水和纸贴面就是他干的!”

卫子夫难以置信:“谢晏?”

“人面兽心吧?”刘彻说出来自己忍不住笑了。

卫子夫的神色很是复杂。

无法想象长相俊美待人谦和有礼的谢晏给犯人灌茱萸酱冲泡的水。

刘彻:“当年审讯刘陵的心腹婢女,韩嫣忙活半天一个字没问出来。他用一炷香,那名婢女和盘托出。”

卫子夫讷讷道:“以为,他只是个,是个——”

“厨艺极好的兽医?”刘彻嗤笑一声,“他阴损的招数不胜数。”

卫子夫张张口:“仲卿也没说过啊。”

“你弟可以做到无视。”

说起这一点,刘彻以前很好奇,卫青怎么做到的。

龙城之战,卫青回朝,得知他把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刘彻意识到,他和谢晏骨子里属于同一类人。

卫子夫有些担心大外甥:“去病知道吗?”

刘彻:“他只会拍手叫好!”

卫子夫脸色骤变,忧心忡忡。

刘彻:“去病日日想着上战场。心慈手软埋骨他乡!”

卫子夫心里想着,找机会叫二姐劝劝去病。

听闻此话,卫子夫不禁说:“听陛下这样讲,我们该庆幸去病算是谢晏和仲卿带大的?”

刘彻颔首。

困乏的小孩睁开双目左右看去。

刘彻:“去病和你晏兄不在这里。一个读书,一个刨地。你要不要读书刨土?”

小孩扭头埋进母亲怀中。

刘彻气乐了:“明日就送你去少年宫!”

小孩仰头:“犬台宫!父皇错啦!”

“嘴皮子顺溜了啊。”

去年这个时候,小刘据说话还流口水。

短短一年,长成大孩子了。

刘彻突然有些惶恐,希望日子停在这一刻!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刘彻伸出手来。

小孩摇摇头,嫌他的手臂硌得慌,不如母后的怀抱舒服。

刘彻看向左右,“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宫女太监赶忙称“喏”。

宣室殿还有公务,刘彻稍作片刻便起身。

小刘据没睡着,听到动静喊“父皇”。

刘彻回他要做事,问他去不去宣室,小孩果断摇头。

“你跟谢晏学什么都成,就不能学他的懒惰。否则看朕怎么揍你。”刘彻指着儿子撂下狠话。

卫子夫很是无语。

儿子才两三岁,还没记事,现下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懒得同皇帝较真,卫子夫也没有对儿子说,“别理你父皇。”而是问他睡不睡,不睡给他讲故事。

卫子夫身边有个识字的女官,这些年跟她学了一些,同宫外的女先生不差上下。

小刘据喜欢温柔的母后,乖乖点头。

同时,谢晏也听说了张汤干的事。

谢晏心想说,他是真不怕挨骂。

殊不知张汤仔细考虑过,凶名在外的话,日后抓贼拿脏审案事半功倍!

谢晏都不怕被骂“奸佞”,他可以为国为民,多个凶名又何妨。

第102章 忐忑不安

约莫过了半个月,廷尉经手一桩凶案。

凶案现场看着像入室抢劫失手杀人。

这样的案子归长安县,也就是卫青的岳父,无需惊动廷尉。

怎奈死者有个有钱的亲戚,偏巧亲戚厚道,又认为死者被盯上是因为同他的这层关系——入室抢钱者认为死者家财万贯。

亲戚认为他应当为死者讨回公道,就求到廷尉府。

张汤先查死者邻居亲属。

死者亲属听说张廷尉亲办此案,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衙役问什么说什么。不问的他们也说,希望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张汤从口供中看到有个邻居和亲戚都提到死者出事前两天碰到一人,希望此人为他们作证,他们同死者无冤无仇。

张汤令衙役把人带到他面前,此人得知张汤是那个踹塌桌案的大官,吓得跪在地上说他全交代,此事和他家人无关等等。

从死者的亲戚报到廷尉,到此人落网,只用了一天时间。

不是为财,是情杀!

凶手原先有个相好的,跟他好了一段时日就跟死者好上了。

同钱财无关,凶手身为男人他不行!

张汤经手过许多情杀案,案件本身对他毫无影响。

只是破案的速度令张汤意识到凶名在外的好处,决定保持下去。

却不知他的许多同僚听说了此事一个比一个忐忑不安。

有几人就着手查张家众人。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几人才查三日,此事就传到谢晏耳朵里。

那日正逢小满。

也是休沐日。

麦粒一日比一日饱满,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

早饭后,谢晏驾车进城买布。

以前他多是买成衣。

上林苑的女工听说此事后同他商议,她们的手艺比布庄的绣娘好多了,不如把布交给她们来做。

谢晏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打那之后,所有衣物都交给上林苑的女工。

谢晏无需进城挑选,女工们也可以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言归正传。

赵破奴今年十五岁,胃像无底洞。

考虑到这一点,谢晏买了布就去肉行。

虽然鸡肉和鱼肉比猪肉贵,但这小子嫌味道寡淡,非要吃红烧肉。

谢晏割了二十斤五花肉,又要几根排骨煮汤。

张屠夫的小儿子同霍去病年龄相仿,在肉摊给兄长搭把手。

谢晏把钱给他,便逗他:“会算账吗?”

小子得意地显摆他爹送他读书,他不止会算账,还会写文章。

张屠夫同谢晏提过此事,谢晏赞同,是以闻言毫不意外,“比司马相如如何?”

小子的笑容凝固。

谢晏:“不提《长门赋》那些,就那个名为‘侠’的文章,听说司马相如只用五日。”

小子震惊:“五日?!”

谢晏:“真正动笔不足一个时辰。”

小子惊得张大嘴巴。

张屠夫的大儿子把钱拿走:“还得意吗?被私学的先生夸两句,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和东方朔中间还差十个你先生,你还生气。”

小子看向谢晏,希望他说没有那么夸张。

谢晏点点头。

小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谢晏对他道:“别灰心。多学点终归是好事。这几年用不着,不等于十年后用不到。据说当朝御史大夫以前就是卖猪肉的。四十多岁才读书。”

张屠夫的两个儿子听说过御史大夫公孙弘的大名,也知道他人过中年才发迹,没想到还有这段过往。

以至于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谢晏伸手拍拍小子的肩膀,背上背篓告辞。

张屠夫的大儿子想起一件事:“谢先生,等等。”

绕过肉摊,来到谢晏面前,他低声说:“我觉得朝中过些日子又要出事。前几日我去酒肆送肉,听到几个人要查张廷尉。你肯定知道此人,审郭解案的时候前一刻答应饶恕低于桌案的稚子,下一刻就把桌案踹翻。我怀疑——”说到此,往左右看看,担心被人听见。

谢晏:“你怀疑他们是郭家门客?”

张家长子微微摇头:“起初是这样想的。我心里还想,是不是跟张廷尉说一声。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张廷尉的同僚的门客。”

谢晏:“我明白了。担心日后他们落到张廷尉手里,一家老小一个不剩?”

张家长子点头:“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可是这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我——”看到谢晏摇头,张家长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谢晏:“有一点你错了,不是张汤前一刻答应后一刻反悔。”

张屠夫的大儿子竖起耳朵等他继续。

谢晏:“听说张汤早就得了陛下口谕,一个不留。张汤此举一是告诉郭家门客,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尔等。其次是为了震慑外逃的郭解,防止他在外再次犯案。”

张家长子恍然大悟,“我们还以为他故意挑衅郭家门客。”

谢晏:“张汤是冷酷,不是嚣张,不会做这等幼稚的蠢事。他在踹塌桌案那一刻就料到此举会令贪官污吏寝食不安。只要陛下需要他,没人敢明杀暗害。即便有个蠢货把张汤捅死,陛下也不会叫他枉死。”

张家长子不禁说:“难怪这些日子街上的流氓少了。以前我们去酒肆送肉,总能看到拿着大刀扛着长剑的游侠。如今也少了。”顿了顿,“要是能禁了刀剑武器就好了。”

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别惹事,也别怕事。遇事别冲动,去廷尉报案。廷尉要说不归我们管,你就拦张汤的车架。此人爱权但不贪财。你对他恭敬些装装可怜,就是丞相他也敢办!”

得了此话,张家长子踏实了。

谢晏回去的路上琢磨要不要给张汤通通气。

抵达建章,谢晏觉得不必。

翌日,上林苑的农夫找谢晏给牛看病,谢晏拎着药箱随他过去,边走边聊,说起有人要办张汤。

上林苑人多嘴杂,不过几日就传扬出去。

廷尉衙役时常外出核实案件抓贼拿脏,四月下旬便听说此事。

衙役们知道了,张汤还会远吗。

张汤不怕死,但他不想枉死,便给自己弄一把剑,怀里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到皇帝耳朵里。

五月初一,朝会,散朝前,刘彻同三公九卿们闲谈几句,说起张汤,提醒他留心。

试图谋害张汤的官吏不知皇帝知道多少,吓得心里直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端的怕被皇帝看出他紧张不安。

张汤也是个人精。

翌日出行便不再配刀带剑。

这个时候谢晏也听到一件喜事。

昨日休沐,霍去病回家。

以他的性子傍晚会返回建章。

然而今日清晨早饭后,这小子才出现。

不直奔少年宫,他拐到犬台宫。

谢晏问他请假了吗。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大舅帮我请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你娘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谢晏问。

霍去病好奇地问:“不能是别的事?”

谢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听说不在长安,离你三舅的婚事还有半年。昨天下午我才见过公孙贺,看他的样子,你姨母家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不禁说:“您应当去廷尉府做事。”

谢晏心中一动:“你二舅家有喜了?”

霍去病惊得睁大眼睛。

李三等人在室内换旧衣,准备去狗窝打扫。

听闻此话,一个个趿拉着鞋子出来,七嘴八舌地问:“仲卿有孩子了?男孩女孩?几个月了?”

霍去病脑瓜子疼,“我娘没说。二舅不在家,昨日我没去长平侯府。这么想知道自己问。”

李三等人看向谢晏,意思是你来问。

谢晏翻个白眼,转向霍去病:“算着日子,不足两个月。应当是这几日才查出来。你别四处嚷嚷。你舅母的身体看着很好,但小孩很弱,以后有个好歹,又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

霍去病点点头:“我知道。陛下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定是因为其他人没保住。”

谢晏心说,你想多了。

除了你姨母,旁人就没有过。

但凡有那么一两个,不是这么邪性,当年陈后也不会急得用巫术。

谢晏不好意思同半大小子扯这些:“快去上课吧。”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包裹。

谢晏诧异:“不是你的?”

“这个是我的衣物。这个是陈兄买的。前几日有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带着大包小包在五味楼用饭,他找人买的。”霍去病想想,“好像是干荔枝。陈兄说煮甜汤。我觉得直接吃更好吃。”

谢晏接过去。

霍去病:“我去少——好喝的话,给我送点啊。”

谢晏无语又想笑:“哪次忘了你?”

霍去病放心了,蹦蹦跳跳去少年宫。

李三不禁说:“以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多乖啊。我看都是你惯的。这么大的小子还跟个孩子一样跳脱。外面像他这么大的都成亲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

李三也就随口一说。

谢晏不想听,李三就不再絮叨,改问:“是不是找几个方子送过去?”

“有太医呢。太医比我懂。再说,仲卿不在长安,还有皇后呢。”谢晏把包裹打开,里面有几个纸包,他又把纸包打开,一看全是干货就交给李三。

全是李三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李三不禁感叹:“陈掌会做人啊。不怪能骗到去病他娘。”

谢晏瞪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李三意识到不该再提这事,毕竟人家成亲快十年了。

“当我没说。”李三去厨房。

赵大看着谢晏两手空空往外走:“今日不用出诊?”

谢晏:“都忙着缝补麻袋收拾场地,没人找我。听说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我去看看道行如何。”

第103章 跑了

赵大提醒他别惹事。

谢晏白他一眼。

赵大颇为无奈地说:“我知道你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无需我们叮嘱。谁叫你如今的行事做派还不如十年前。”

十年前的谢晏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感。

霍去病和卫青在谢晏眼中是历史人物。

虽然天妒英才,谁又能说两人不是死而无憾呢。

再说了,谢晏自己都不想活,哪有力气拯救旁人。

至于后来的“巫蛊之祸”死了十多万人,与他何干。

死了那么多,天下没乱,大汉江山也没完犊子。

所以那个时候的谢晏从不主动招惹旁人,也不多管闲事。

哪怕被刘彻针对,谢晏也只是在狗舍骂骂咧咧出出气就算了,懒得弄清缘由。

话又说回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相处了十多年,卫青和霍去病是活生生的人,刘据不只是人名,谢晏再也做不到漠不关心。

既然知道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能叫那些小人脱离他的掌控。

谢晏不能同赵大和盘托出,无论说什么在赵大看来都像吃饱了撑的,他索性假装没听见。

赵大无奈地叹气。

谢晏到门外想起一件事,犬台宫受过腐刑的人只有三成,其他人年岁最小的也有二十岁。

谢晏停下,回头问:“你们何时成亲?”

赵大被问愣住。

过了片刻,赵大想起这两年谢经每每出现都会催婚:“跟你一样!”

“当我没问!”谢晏白了他一眼,朝东北方走去。

术士这事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以前谢晏同果农分享有人胆大包天对张汤不利。

果农“投桃报李”同谢晏八卦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其中两人拿着尺寸量量画画,也不知道陛下又要修什么。

谢晏记得前世看到“巫蛊之祸”的讲解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霍去病去世前曾建议王夫人生的二皇子,李姬生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国。

三位皇子早早同皇帝分开,没了父子亲情,到了封地自由生长才不至于威胁刘据的太子之位。

此事发生在霍去病二十四岁之前,距今只剩八年。

三位皇子肯定不是襁褓中的小婴儿。

否则一定会被皇帝拒绝。

谢晏因此怀疑,王夫人此时可能已经入宫。

王夫人来了,为其招魂的“少翁”还会远吗。

虽然此人出现后没有对皇后和太子造成任何困扰,后来也因为自己暴露被诛,无需谢晏出手,但不等于他不会干出别的事来。

司马迁的史书上没有过多记载,不等于少翁安分守己。极有可能因为这个时候的他还在老家,不知道发生在宫里和上林苑的事。

好比朝中许多官吏认为他和皇帝有一腿。

过些年司马迁出任史官,听到许多同僚信誓旦旦地这样认为,司马迁也会信以为真。

最好的例子就是韩嫣。

没有谢晏掺和,韩嫣死的时候司马迁才三四岁的样子,又不在京师,他怎么可能知道韩嫣同刘彻的真实关系。

司马迁出任史官时,见过韩嫣的人恐怕都没剩几个,关于韩嫣的记载还不都是道听途说。

因此谢晏才要会会少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