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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注意到皇帝的神色一言难尽:“去病,低头看看你的手。”

少年下意识低头,猛然转向陛下,我的手怎么在你腿上?

刘彻嫌弃地移开他的手:“你说呢?”

少年后知后觉,讪笑着:“难怪我的腿不疼。”

刘彻吩咐卫青这几日看着他别乱抓乱挠,忍过去就痊愈了。

刘彻又看向外甥:“去病无法和你一起读书习武,你自己去?”

曹襄面露难色。

刘彻:“说!”

曹襄顿时不敢犹豫:“手臂酸痛。”

“酸痛是练得少!”刘彻以前初练骑射浑身都疼,但他喜欢,忍过去就好了。

小霍去病不禁说:“你过来,我给你揉揉。以前我手臂酸痛,小腿硬邦邦的,晏兄就帮我揉捏。捏的时候很疼很疼,捏过之后浑身舒服。”

刘彻转向霍去病:“他有这一手?”

朝春望看去:“去告诉谢晏,去病这几日在此养病。”

卫青朝皇帝看去,如果他没猜测,陛下别有目的吧。

霍去病翻个白眼:“想叫晏兄伺候您就直说。陛下,这样拐弯抹角,待会儿别怪晏兄下黑手。”

“他敢!”刘彻冷哼一声。

谢晏最多在心里骂几句,面上恭顺的很。

霍去病见他执迷不悟,干脆闭嘴。

半个时辰后,谢晏拎着大包小包、挎着药箱跑过来。

霍去病慌忙起身:“晏兄,我没事。”

活蹦乱跳的少年出现在眼前,谢晏松了一口气:“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朝天家舅甥看去。

卫青低声解释,这里所有人都起过水痘。如果去病真是在别处染的,应该是他小外甥公孙敬声。

谢晏回想医书记载,公孙敬声的年龄确实处于水痘高发期。

[这个小祸害!]

[小时候祸害家人!]

[长大后祸国殃民!]

谢晏对卫青道:“过几日你回家问问,真是他,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公孙贺。”

卫青听呆了。

曹襄一脸“什么跟什么”的表情。

刘彻无语又想笑:“关公孙贺什么事?”

谢晏:“子债父偿!”

刘彻只听说过“父债子偿”,不屑同他掰扯,“这大包小包是什么?”

小包裹里是霍去病的贴身衣物。

大包里头是吃的用的。

谢晏蹲下去打开,刘彻很意外,竟然都用纸包隔开。

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收拾的这么齐整。

谢晏又打开药箱,拿出两副药材。

霍去病跪坐在他身边:“还有药啊?”

刘彻蹲下去道:“太医开药了。”

谢晏:“微臣猜到了。太医的和微臣的不一定一样。这两副药其实也不一样。这个不好用就用另一个。”

刘彻抬抬下巴:“那几株草又是什么?”

谢晏拿起来:“这个啊?龙胆紫。这种天气也没有新鲜的草药。回头微臣把这个泡软,用龙胆紫的水涂在水痘处,兴许可以止痒清热。”

霍去病膝行两下抱住谢晏:“晏兄这么疼我,日后我给你养老!”

刘彻被口水呛着。

卫青弯下腰朝外甥身上一巴掌:“说什么呢?”

谢晏:“我才比你大几岁?你不一定有我长寿。指不定谁给谁送终!”

刘彻莫名心慌,阻止他说下去:“你们一个个才多大!”

春望进来:“陛下,药好了。”

刘彻起身,指着谢晏:“你闭嘴!”转向霍去病,“过来喝药!”

霍去病面露苦涩。

谢晏拿个纸包拆开:“这里有蜜饯。”

霍去病顿时不怕苦。

曹襄羡慕。

谢晏又拿个纸包递给他,“小侯爷也尝尝。”

曹襄不好意思:“谢大人可以和舅舅一样喊我襄儿。”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谢晏瞥向皇帝,“啬夫一枚。”

曹襄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感到脸颊微热:“他是兽医,看过《内经》,偶尔也会给人看病。坊间百姓都喊他谢先生。”

曹襄:“谢先生!”

谢晏把冬瓜条递过去。

刘彻揉揉脖颈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落枕了,还是这几日奏章看多了,朕的这个肩,跟棒槌似的。”

[活该!]

谢晏瞥他一眼,拿一块苹果干递给霍去病。

卫青想笑。

曹襄意识到什么,也觉得好笑。

看在舅舅对他极好的份上,曹襄开口:“舅舅不舒服啊?谢先生,可以帮舅舅看看吗?”

谢晏不好意思拒绝小孩。

虽然曹襄今年十三,但在谢晏眼中,他是个孩子。

毕竟谢晏前世今生加一块三十多了。

谢晏到水盆边,用湿布擦擦手,请皇帝坐下。

原先以为皇帝矫情。

谢晏按一下,很是意外:“陛下这个月没怎么动过吧?”

“你是指骑射武功?”刘彻朝窗外看去,“这么冷的天!”

谢晏手上用力,刘彻倒吸一口气:“你你——谢晏,谢经是你亲叔叔,在你三族之内!”

“微臣一不欺君,二不弑君,凭什么灭微臣三族?”谢晏仗着刘彻看不见,对着他后脑勺翻个白眼,“这才哪到哪儿?”抬手用手肘压下去。

刘彻顿时感到浑身痉挛。

霍去病脱掉鞋爬到刘彻对面坐下:“陛下,舒服吗?”

刘彻抬手要给他一下,手伸到一半,握紧拳头。

谢晏移开手肘:“陛下,您这样只会事倍功半。”

刘彻劝自己放松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彻感到度日如年,谢晏请他起来。

趴在席子上的刘彻坐起来想抱怨,抬头一看惊呆了。

谢晏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水。

刘彻令外甥给谢晏倒水。

卫青把水杯和手帕递过去。

谢晏摇了摇头。

卫青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谢晏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刘彻这才注意到谢晏好像手指无力:“朕又不是得了急症,必须今天医好。可以分三次或者五次啊。”

“陛下是不是忘了微臣来干什么?”谢晏没好气地提醒。

刘彻:“仲卿不是在这儿?”

“他又不懂。”谢晏拿过手帕擦擦汗,问霍去病身上痒不痒。

霍去病摇摇头,说他忍不住想挠。

谢晏冲他招招手。

霍去病靠近,谢晏抱住他,问:“现在呢?”

“手被你压住了啊。”少年乐了。

曹襄不禁小声嘀咕:“真是个大宝贝。”

刘彻回头对外甥道:“谢晏给他起的乳名。想不想知道谢晏的乳名叫什么?”不等外甥开口,他就迫不及待揭秘,“小孩!”

曹襄惊得不敢信。

谢晏只当没听见,问卫青吃饭了吗。

霍去病突然起水痘,卫青哪还记得饿啊。

谢晏这么一问,春望才想到皇帝还没用饭,赶忙吩咐宫人摆饭。

晚上谢晏盯着,白天卫青盯着,七日后,霍去病的水痘顺利结痂。

腊月二十六,谢晏杀年猪,霍去病的水痘好利索了。

这些日子陈掌和卫少儿送来许多吃的用的,谢晏的房间都塞满了。

谢晏也不能叫卫青拉回去,就给他和霍去病几十斤猪肉和一个猪腿。

曹襄也得了几斤猪肉和猪排。

年初二,谢晏和杨得意等人围着火炉烤板栗和芋头,公孙贺一家三口前往卫家拜年。

卫大姐见着母亲就说敬声这些日子很遭罪,得了水痘。

先前卫少儿乍一听到霍去病起水痘,就想去她大姐家,但被陈掌拦下,说去病的的病当紧。

如今霍去病痊愈,卫大姐又自己送上门,卫少儿一把拉过霍去病,指着痘痂脱落的痕迹:“大姐,看看这是什么?”

第54章 本性如此

霍去病的痘印和公孙敬声的一模一样。

卫家大姐想也没想就说公孙敬声的水痘是霍去病传染的。

卫少儿顿时想撕烂她的嘴。

陈掌先开口:“大姐这话有趣得紧。水痘告诉你,敬声的水痘来自去病?”

卫家大姐噎住。

公孙贺终于意识到妻子的言辞有些蛮不讲理,便岔开话:“去病的水痘好了吗?”

陈掌点头。

公孙贺笑着说:“难怪去病看着瘦了。晌午叫你姨母给你做好吃的。”

霍去病捏捏自己的脸,二舅舅明明说晏兄把他喂胖了啊。

卫青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家这些人各有各的神通。

“去病,外面暖和,过来晒太阳。”卫青把大外甥拎出去。

公孙敬声跑过去。

卫大姐一把抓住他:“又去哪儿?”

小孩不长记性,只想着玩。

屋子里全是长辈,最小的舅舅也比他大十来岁,他不想和舅舅玩,自然是去找表兄。

卫大姐朝儿子脑门上戳一下:“你是不是欠揍?”

公孙敬声往后踉跄了几下。

公孙贺心疼:“仲卿不是在外面吗。”

言外之意,他还能看着大外甥打小外甥。

幸好公孙贺不知道,卫青一直想收拾他儿子,否则最少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卫大姐认为夫君言之有理,便松开儿子。

公孙敬声跑到院里,蹲在霍去病身边。

霍去病不理他。

小孩勾头问:“表兄,你有这个吗?”

掏出脖子上挂的大金锁,睁大眼睛同霍去病显摆。

霍去病转身趴在舅舅腿上,给他个后脑勺。

公孙敬声伸手抓他:“表兄,你有吗?表兄——”

霍去病抬手甩开。

小孩吓一跳,回过神来瘪嘴就哭。

霍去病扭头指着他低声说:“不许哭!喜欢哭回你自己家再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兮兮,就是不敢落下来。

卫青看着这一幕愣了愣神,心下奇怪,小外甥怕大外甥啊。

公孙敬声不怕霍去病,他不希望霍去病不理他。

霍去病指着他的大金锁:“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显摆什么啊。你娘说你眼皮子浅,我看一点也没说错。”

小孩不服气:“你有吗?”

霍去病拿出贴身佩戴的白玉:“陛下叫匠人给我做的。新的,没人戴过!我的一个可以买你十个!”

“你骗人!”小孩朝卫青看去,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卫青点点头:“没骗你!”

瞬时捅了马蜂窝,小不点起身就哭,一边哭一边喊爹娘。

“好烦啊。”霍去病捂住耳朵,“他怎么这么爱哭?”

卫青毫不意外:“你姨丈惯的。”

话音落下,公孙贺和卫大姐先后出来,公孙敬声已经窝在父亲怀中,小手指着靠在门边晒暖的舅甥二人告状。

公孙贺走过来,苦笑着问:“仲卿,你怎么也学会逗他?”

霍去病坐直:“不知真相不要乱说!舅舅只说三个字——没骗你!这叫逗?我给你一脚,你是不是说我想杀了你?”

公孙贺神色尴尬,讪讪笑着:“我——”

“你姨丈不就是问问?”卫大姐打断,“他说一句你能顶三句。都是跟谁学的?”

卫青看向公孙贺。

公孙贺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卫青:“谢晏!”

公孙贺的脸色绿了。

卫大姐像被人掐住喉咙,瞬间有口难言。

卫青不如谢晏嘴毒人损,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指着小外甥的金锁坦诚相告:“他方才同去病攀比。去病说他的白玉贵重,敬声气哭了。就这么点事!”

卫少儿啃着梨出来:“还以为我家去病杀人了呢。”

公孙贺的脸色通红通红。

卫大姐心虚理亏,依然嘴硬:“我们又不知道。”

卫少儿不想理她,便朝霍去病看去:“吃不吃梨?”

霍去病在犬台宫吃到的梨汁水丰盈。抬眼看看母亲手中的梨,像是可以看到甜甜的汁水,便点了点头。

卫青拉着外甥回屋。

公孙敬声不哭了,也要吃梨。

卫大姐又指着他的鼻子骂没出息。

卫青脚步一顿。

霍去病仰头,怎么了。

卫青是不喜欢公孙敬声。

可是孩子四五岁,懵懵懂懂,跟晃晃悠悠不知道往哪儿生长的小树苗似的。长歪了长直了,还不是全看父母怎么教养。

张嘴没出息,闭嘴眼皮子浅,绝口不提错在哪儿,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卫青回头:“敬声是你儿子。大姐,龙生龙,凤生凤,你儿子没出息能怪他?”

这话戳到了卫大姐的肺管子:“你什么意思?”

霍去病:“什么意思都不懂,也好意思怪你儿子没出息!舅舅,我们走!”拽着卫青回屋。

卫大姐气得跺脚。

公孙贺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拉着妻子,“敬声还小,哪知道什么没出息。好好跟他说,他不就懂了。”

公孙敬声点点头,很是乖巧地说:“娘,你好好跟我说嘛。”

卫大姐顿时气得有口难言。

卫少儿乐了。

卫大姐朝妹妹看过来。

卫少儿以前很在意大姐对她的看法。

自从开了五味楼,看出她和大姐有今日全靠宫中小妹,她无需依靠大姐,就不再任由她数落,也不在意公孙家会不会因为她的无礼而迁怒陈掌。

卫少儿白了她一眼扭头回屋。

卫大姐不禁说:“自从开了酒楼,愈发没有教养。”

卫少儿停下,回头:“请问大姐是养过我,还是教过我?教过我为人处世,还是教过我礼乐诗书?”

以前卫家众人都是平阳侯府奴仆,学什么不学什么皆由主人做主,哪轮得到她教养弟弟妹妹。

卫大姐无言以对。

卫少儿回屋。

卫母从室内出来打圆场,递给小外甥一个大梨。

卫大姐又唠唠叨叨地嫌梨冰凉,孩子小,肠胃弱,吃下去闹肚子。

霍去病不禁说:“又知道她儿子年龄小了。”

卫长君:“少说两句。待会儿吃了午饭,她不就走了吗。”

霍去病撇撇嘴,倒在二舅怀里啃梨。

卫青担心他呛着,伸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卫少儿走近拽起儿子:“坐没坐相!我不信小谢先生也这样。”

霍去病坐直。

卫青笑着说:“谢晏非但不这样,还不许你儿子在卧室榻上吃零嘴。也不许他把果脯往身上塞。”

卫少儿记得儿子有两个细长带子的小挎包,“原来那两个小包是给你装零嘴的?小谢先生还会针线活啊?”

卫青:“他才不动针线。衣物破了就扔。杨公公嫌他糟蹋东西,帮他缝缝补补。去病的两个小包是住在不远处的果农的妻子做的。

“谢晏买了许多药材,每年天气忽冷忽热的时节,园子里的人病了就找他抓药。平日里他需要竹篮或者鞋袜,那些人帮他做。”

卫少儿:“也挺好。人家不用花钱买药,他不用花钱买鞋。”

霍去病:“我晏兄最好!”

公孙贺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抱着儿子进来:“小谢先生倒是和传言不太一样。”

卫青不想解释。

卫长君担心越描越黑,装没听见。

陈掌笑着说:“传言多是夸大。”

公孙贺点点头:“那他挺好的。”

陈掌:“有人说他狠毒吗?”

公孙贺仔细一想,说他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说他歹毒。

卫母担心说着说着又吵起来,扶着门框看着屋里屋外的子女们问晌午吃什么。

说起吃食,一家人总算没了摩擦。

午后,卫长君以小外甥犯困的名义劝大妹回去。

卫大姐像是没有意识到可以叫儿子睡在弟弟房中,以至于卫长君话音落下,她就抱起儿子准备走人。

陈掌情商高,公孙贺同他聊的开心,见状只能无奈地起身。

一家三口乘车走远,卫少儿瞥陈掌:“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毕竟是大姐夫,你们不理他,我再不接茬,多尴尬啊。”陈掌低声说,“大姐生气难过,岳母跟着心疼,到头来还不得你哄。”

卫少儿:“可以叫他和阿青聊啊。”

陈掌想笑:“大姐夫还没开口,去病就等着接茬,能聊什么?”

卫少儿朝院中看去,儿子跟个人形挂件似的挨着她弟:“也不怪去病偏向阿青。这几年无论在家还是在建章,都是阿青照顾他。”

陈掌:“我感觉青弟和大姐夫话不投机半句多。照理说不应该啊。”

“我叫他找青弟,就是觉着大姐夫带过兵,青弟在建章几年日日练兵,他俩有话聊。”卫少儿道。

陈掌:“可能带兵的想法不一样。这事咱不懂。问多了反而显得我们无知。门外很冷,进去吧。”

卫少儿关上大门,低声问:“明日是不是叫青弟领着去病给小谢先生拜年?”

“这个时候过去,小谢先生还要准备礼物。我看啊,过了初五,年味淡了,青弟该回建章,我们买点东西,叫他和去病带过去。”

陈掌又提一句,“你忘了吗?小谢先生给去病的东西,随便一件都能换一处房。”

卫少儿想起至今无缘见到的珊瑚摆件,顿时不好意思叫谢晏破费。

年初八,卫青驾车载着他大哥和大外甥来到犬台宫。

这个时候刘彻不可能在建章。

卫青挂着侍中之职,也该进宫点卯,便骑马入宫。

同时,谢晏给卫家舅甥两根鱼竿,领着他们去河边冰钓。

杨得意不禁提醒:“河边风大。”

“河边清净。到河边透透气,心旷神怡。”谢晏挎着他找园子里的木匠做的木箱,里面有铁网有炭火,有水壶,还有窖藏的水果和芋头等物。

杨得意看着工具箱白了他一眼。

卫长君很是好奇。

到了河边他就盯着谢晏。

谢晏打开木箱,拿出放在最上面的两个折叠小凳子,又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出来,最后合上木箱,他把木箱当板凳。

霍去病看呆了:“晏兄,这个好像百宝箱啊。”

谢晏胡扯:“百宝箱给我的灵感。人家放宝物,我放木炭吃食。方便吧?”

霍去病连连点头。

谢晏指着匕首:“待会儿我们把鱼钓上来,用这个去鱼鳞,再用这个削木棍,插着鱼放炭火上烤。这个水壶现在没水,待会儿我去树上弄点干净的雪,在炭火上烧水。午饭都省了。”

卫长君:“有点像贵人家春游。不过贵人家准备半车物品,你这个一箱就齐了。”

“他们瞎讲究,连水都要从城里带。井水能有雪水干净?春天没了雪,找个山脚下接山泉水,也比井水甘甜。”谢晏翻出最底层的榔头,到河边敲敲打打,敲碎三块冰,两大一小一人占一个点。

金乌西坠,残阳布满天际,三人回去。

无需多问,只看卫长君眉眼轻松,小霍去病拎着大鱼蹦蹦跳跳,谢晏就知道舅甥二人今日很开心。

杨头等人料到谢晏不会空手而归,是以只准备了青菜汤和馒头。

卫长君把鱼递过去,杨头等人一人收拾两条。

两炷香后,红烧杂鱼出锅。

过了五六日,卫长君和大外甥依依不舍地回家准备过元宵。

上元节过后,霍去病又要前往离宫上课。

不过这一次他很期待,因为有个同伴——平阳侯曹襄。

霍去病走后,谢晏就和杨头等人前往竹林挖笋。

待谢晏攒了许多笋干,竹子也出来了。

谢晏又和几个同僚砍竹子。

四月天,不冷不热,谢晏和几个同僚做竹纸。

赵大和李三下乡收鸭毛。

认识李三的乡民问他买鸭毛做什么。

李三不打算做鸭毛生意,也不怕乡民学会了同他抢鸭毛。

用谢晏的话说,乡民学会了更好,日后可以找他们买鸭绒裤芯,省得他戴着口罩洗挑鸭毛洗鸭毛。

李三实话告诉乡民,鸭绒可以做冬衣。

先前李三一直帮着谢晏收拾鸭绒,自然知道如何清理干净无异味。李三便把挑拣清洗以及烘干的法子告诉乡民。

乡民道谢。

李三不好意思,直言道跟小谢学的。

乡民对此原本有点怀疑。

乍一听到“小谢”,顿时觉得此事可行。

就在这时,未央宫宣室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春望:“这次总不能还是小霍公子吧?”

刘彻:“这个脚步声重且慌乱。来人比去病高壮,也不曾习武。仲卿习武多年,脚步声比他轻。”

话音落下,东方朔跑进来。

不经通传就进来,这很东方朔。

刘彻对他也没脾气了。

“何事如此慌张?”刘彻抬起眼皮问。

东方朔满眼兴奋:“陛下,成了!”

刘彻看着他怀里的竹纸,心想说,也该成了。

再不成谢晏都老了。

“拿过来朕试试。”刘彻放下竹简,拿起手边的毛笔。

东方朔立刻把纸放御案上,又抽一张摊开铺平。

刘彻本想挥笔写下江山永固。

担心东方朔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仍然有些晕墨,江山永固变了样,改写宣室。

字体显现,没有晕染的迹象,刘彻翻开竹纸背面,墨迹也没有渗透,完全可以用来抄书写文章,刘彻大喜。

刘彻心情好就要赏,冷不丁想起这个法子来自谢晏,东方朔迟了几年才做出来,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便赏纸坊诸人百两黄金。

东方朔眼巴巴看着皇帝等着下文。

刘彻:“还有事?”

东方朔张张口,就,没了?

“这百金,怎么分发啊?”东方朔问。

刘彻有些无语:“这点小事还要朕教你?自上而下,按照功劳大小分下去。”

“臣呢?”东方朔试探地问。

刘彻反问:“你是不是纸坊的人?是还用问?无事退下!”

东方朔有些不甘心,也不敢同皇帝歪缠。

刘彻平日里是不屑同臣下计较,不等于他没脾气。

建章十几位术士他说砍就砍,毫不手软!

东方朔退下。

春望笑着说:“方才他那么兴奋,定是认为陛下看到这种纸做出来心情大好,他可以趁机官升一级。”

刘彻:“朕是心情极好,因为这个纸可以令朕实现许多事。但他不值得官升一级。朕给他配几十人,几年了,他才做出来。他再做不出来,不用朕动手,谢晏会忍不住把他踹出建章。”

谢晏的脾气,阴人不手软。

春望:“陛下,这个纸安排下去?”

“我给你几个尺寸,待会儿叫人给东方朔送去,按照尺寸裁剪入库,仔细看管,别被老鼠吃了,朕有大用。再令东方朔把纸的详细做法写下来,回头抄一份给谢晏送去。”刘彻停顿片刻,又说,“还有楮皮纸。令东方朔把纸坊的人一分为二,一半继续做竹纸,一半做楮皮纸。”

春望:“这个纸可以书写,还用楮皮纸做什么?”

刘彻无奈地问:“你的脑子呢?秦岭以南有竹子,京师以北你可曾听说过竹子?”

春望不曾听说过再往北有竹子。

以前同皇帝前往北边甘泉宫,甘泉宫附近老农用的席子是茅草编的,簸箕粪筐都是柳条编的。

那时春望觉得奇怪,但不曾深思。

春望不禁说:“是奴婢寡闻少见。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刘彻微微颔首。

春望出去后,刘彻又拿一张纸铺在案上,随手拿一卷兵书,上面的内容抄下来,一张纸没用完。

饶是刘彻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刻仍然令他百感交集。

刘彻放下毛笔,沉吟许久,决定给谢晏动一动。

考虑到宫里的流言蜚语,刘彻不敢叫他入宫伺候。

可是无论是侍中,还是太中大夫,都不应该在犬台宫。

罢了!

刘彻招来黄门,令其给谢晏送去千金。

谢晏不在乎官职大小,但他需要钱。

据刘彻留意,不管吃的用的,谢晏都不舍得委屈自己。

黄门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宫中厕纸最初是谢晏做出来的。

皇帝拿走他的法子令东方朔研究。

就这东方朔还用了几年。

若是令谢晏主持纸坊工作,兴许早在两年前就做出来。

难怪方才皇帝只赏东方朔等人百金。

黄门觉得皇帝应该给谢晏升升官,这都多少次了。

“陛下,只有千金啊?”黄门忍不住开口。

刘彻叹气:“谢晏的性子不可入朝为官。”

黄门去过犬台宫,见过谢晏几次,也是谢经的室友。年前谢经还曾跟他显摆过谢晏给他做的羽绒裤和鞋子。

黄门:“小谢脾气挺好啊。”

刘彻看向他:“当众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把汲黯气晕过去,这叫好?”

黄门无法反驳。

刘彻继续:“今日朕任命他为侍中,明日朝会他就能跟人吵起来。要是有人提议同匈奴和亲,他敢把人踹出去。你当朕方才说东方朔再做不出来,谢晏敢把他踹出去是夸张吗?他真敢!”

黄门:“小谢不怕您责罚,也不怕惹怒诸位大人吗?”

刘彻:“他不怕死还怕什么?连累谢经吗?他做什么谢经都支持他!”

黄门想起谢经每每聊起侄子都说谢家祖坟冒青烟了。

要是谢晏因为敢于直谏被皇帝问罪,连累谢经被处死,谢经定是慷慨赴死。

黄门:“那也不能一直是啬夫啊。”

刘彻点点头:“同你一样吧。”

黄门领命下去。

半个时辰后,谢晏拿到千金,升为黄门。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谢晏不由得朝东边打量。

送赏的黄门解释:“东方朔把不晕墨的竹纸做出来了。”

谢晏诧异:“终于做出来了?总算还有点用。”

黄门闻言想笑:“你有所不知。陛下给东方朔下了死令,再做不出来滚回家去。若是今年还没做出来,陛下一怒之下有可能不再用他。东方朔能不怕吗?听说这些日子一直在纸坊。曲不听了,酒不喝了,妻子两年都没换了。”

谢晏闻言一愣,不禁问:“说他一年换一个妻子,每次和离都把钱财给妻子,不是市井流言?”

黄门摇了摇头:“不清楚。以东方朔的家底,经不起他这么做。这一次陛下才赏他们所有人百金。听说他还有儿子要养。但旁人问起此事,他不否认,好像还很得意。时间一长,都说他一年换一个妻子。我估计真假参半。”

谢晏:“我觉得就算三年换一次,他也换不起。他不像主父偃,来者不拒,短短半年就能贪一两千金。他祖上也没钱。兴许如今的妻子还是原配!”

这一点黄门倒是没想过:“那他说那些做什么?”

谢晏:“吹嘘啊。”

黄门张口无言:“——不怪陛下嫌他行事荒诞。”

杨得意在一旁听了这么多,忍不住开口:“他这样做图什么?难不成自污?功高盖主才需自污,令皇帝对其放心。他一个侍中,还是陛下身边侍中之一,清清白白陛下都看不见他,再蒙上一层污垢,不怕陛下把他当鱼目扔了?”

谢晏:“如果他本性如此呢?”

杨得意疑惑:“他也不是没读过书。”

谢晏:“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外一回事。”

杨得意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好比你,每次我劝你说话注意分寸,你嘴上答应,回头话赶话又给忘了,什么都往外秃噜。”

谢晏抬腿踹他。

黄门摇头笑着告辞。

杨得意指着他:“没大没小!”

谢晏:“我做的纸你别用!”

杨得意:“东方朔那里定有许多废纸。我找他去。”

翌日,杨得意遛狗,半道上遇到东方朔,顺嘴问他纸坊有没有厕纸。

东方朔下意识点头:“你需要啊?听说犬台宫年年做纸,你身为狗监还会缺纸?难道他早就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没有做废的厕纸,所以陛下赏他千金,只赏我们百金?”

杨得意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忘了这件事。

东方朔要知道真相,不会又跑到谢晏跟前冷嘲热讽吧。

第55章 巫蛊祸事

杨得意半真半假地说:“我近日讨厌他。”

东方朔眼睛一亮,好奇心被瞬间点燃。

杨得意见状很是无语。

谢晏升为黄门,又得了千金,不出五日便会传遍建章。

盖因此事瞒不住。

——只是送赏的黄门告诉少府谢晏升为黄门,俸禄也要跟着提高,便需多人经手。

既然早晚会知晓,杨得意索性全说了:“也不知那小子又做了什么,突然从啬夫升到黄门,陛下又赏他千金。”

东方朔眼中八卦的火苗瞬间消失:“还能因为什么。我做出不晕墨的竹纸。陛下定是因此想起最初做纸法子是他提供的。”越说越憋屈,“忙忙碌碌几年,竟然为他人做嫁衣!”

杨得意稀奇:“做出来了?你怎么做出来的?几年了小谢也没做出来。没想到你有这等天赋。”

东方朔呼吸一顿,喉咙哽塞,这,不能说是纸坊三四十人的功劳吧。

可是也不能承认是他一人之功。

改日杨得意跟犬台宫众人一说,传到匠人耳朵里,日后谁还听他的。

东方朔讪笑着:“就那么做出来的。这——隔行如隔山,说了你也不懂。我还有事,改日再叙。要想用纸可以直接去纸坊。好纸没有,厕纸堆成山。”不待杨得意挽留,连走带跑。

杨得意无声地笑笑,牵着黑狼狗前往去年新建的养猪场。

猪场每五日杀一次猪,猪骨头猪脚以及不甚好的猪肉送到狗舍。今日应该早上送过来,然而早饭后还没看到,杨得意要去看看是屠户睡过了,是记错时间,亦或者宫中需要,猪场先紧着皇家。

东方朔要知道跑得太快,到东门正好同谢晏撞个正着,他宁愿继续应付杨得意。

谢晏拉紧缰绳,驴车停下,“东方先生这是去哪儿?怎么不骑驴也不驾车?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当众都敢泼他一脸水。

到了荒无人烟的半道上,谢晏不会把他挖坑埋了吧。

东方朔心想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敢劳烦谢黄门。”

东方朔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老老实实同别人一样喊“小谢先生”能要你命。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东方朔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副样貌,堪比冥界阎王。

“要说黄门,还要谢谢东方先生。若非东方先生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我怕是到死也只是啬夫一枚啊。”谢晏嘴上说着道谢,神色动作没有一丝谢意。

东方朔腹诽,虚伪小人。

“哪里,哪里,要不是谢黄门先做出竹纸,我等穷极一生也做不出可以书写的纸张。”东方朔笑着恭维。

谢晏:“依你这样说,应当谢我啊?”

“是的,是的。”

东方朔往左右看去,守卫死了吗,他和谢晏说这么久,没人过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东方先生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东方朔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升为黄门,得了千两黄金,还不知足吗。

谢晏颇为失望地摇摇头:“说笑而已,看把东方先生紧张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扬起小皮鞭,留下一阵尘土,东方朔赶忙扭头掩面避开。

尘土散去,东方朔睁开眼睛放下衣袖,谢晏早已远去:“狗官!”

守卫走过来:“小心祸从口出!”

“我说不得?”东方朔梗着脖子问,“陛下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计较不成?”

守卫心想说,陛下不是不跟你计较,是不屑同你计较。

否则单单以前吓唬养马的侏儒造谣生事就足够把你贬为庶人。

“陛下不计较,小谢也不计较?”守卫问。

东方朔点点头:“言之有理!谁让咱没人能言善辩,又长相俊美,得不到陛下庇佑。”

守卫噎了一下。

论能言善辩,东方朔称第二,本朝谁敢称第一。

再说长相,东方朔拾掇拾掇也不丑。

守卫终于相信谢晏泼他一脸茶水是他自找的。

“你说不是谢晏先把纸做出来,你穷极一生也做不出书写用纸?岂不知这件事在谢晏眼中不值一提。”

东方朔不禁问:“还有什么?”

“没有陛下的允许,谁敢外传?你走马章台敢告诉歌姬纸的做法吗?”守卫看向他问。

东方朔冷不丁想起消失的术士们,不禁打个哆嗦。

“在这里等谁?”守卫见他不进去也不出去,很是奇怪。

东方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那小子。”

昨天下午,东方朔请出去采买的同僚绕去他家,叫他儿子今日来一趟。

多日不归家,东方朔担心儿子没钱用。

虽然他每月俸禄直接送家去,可多为米面绢帛之物,银钱极少。

刘彻令东方朔做出书写的楮皮纸,东方朔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溜号回家,只能叫儿子亲自来取。

约莫过了一炷香,同曹襄年龄相仿的少年骑着毛驴由远及近。

东方朔迎上去就把怀中手帕包裹的金币递给他,叮嘱几句,便令他速速回家。

同时,远在未央宫的刘彻召集几位重臣商讨纸的相关事宜。

造纸术自然由朝廷管控。

地方上也要修建纸场,否则纸张皆从京师出发,劳民伤财。

刘彻也不是要商讨在何处设纸场。

此事他已经考虑清楚。

今日是讨论令谁督办此事。

刘彻不敢把此事交给东方朔,担心他醉酒误事。

几位重臣无法理解此举,不过一张纸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刘彻令黄门搬来书案,配上笔墨,又给每人一卷竹简和一张纸,令几人誊抄。

写了半张纸,几个人精终于意识到纸的用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说造纸场不能用地方官吏,一个说应当令清廉正直的官吏督办此事,一个询问如何定价,收入是归地方还是归中央。

刘彻给几人十几张纸,令他们回去写下详细章程。

几位重臣离去,刘彻令谢经前往纸坊算算有多少废纸厕纸。

不用春望以及别的黄门,是因为谢经饱读诗书,计算记录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傍晚,十辆车陆续抵达未央宫。

当天晚上,两车纸分给宫中女眷。

翌日朝会结束,参加朝议的所有人都得了一捆楮皮纸和一捆竹纸。

幸好谢晏不是侍中。

要是他参加朝会看到这一幕,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来一句“一人两捆纸,上坟呢。”

不过几日,建章守卫就发现无论上午还是下午,总有人在园外徘徊。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守卫把此事告诉韩嫣。

田蚡死后,韩嫣做贼心虚,愈发不敢靠近皇宫,就请卫青进宫面圣。

刘彻稍稍一想就知道有人惦记造纸术。

便令卫青告诉东方朔,无论是谁,胆敢泄密,以谋逆论处!

东方朔得了卫青的话就嘀咕:“若是谢晏呢?”

卫青对于他的怀疑很是不满,不客气地说:“他不是你!”

东方朔噎住。

卫青:“他若泄密,轮得到你们做出书写用纸?”

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谢晏要是把做纸方子卖出去,轮不到东方朔领赏。

东方朔无法反驳,嘴巴动了动,在喉咙里抱怨。

卫青前往犬台宫提醒谢晏近日不要外出。

虽然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谢晏先做出竹纸和楮皮纸,可是建章园林人多嘴杂,他做纸也不曾遮掩,哪个果农在外面显摆一句,小谢先生也会做纸。

难保没人铤而走险绑了他,逼他交出做纸法子。

有些时候不是谢晏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

谢晏可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兽医。

五月初四下午,谢晏和杨头拉着一车艾草刚到犬台宫门外,赵大就跑过来,说乡民找他,此刻在西门等着。

谢晏回屋找他的小药箱,杨头去厨房给他拿一把大刀。

“你应该给我找一杆枪啊。”

谢晏看着大刀哭笑不得。

杨头:“刀锋利!”

谢晏:“一寸长一寸强!”

杨头转手把刀塞给赵大:“那我去——”

“别去了。我找守卫借一杆。回头找建章的工匠打一把长剑。”谢晏接过大刀,“长枪远攻,大刀防身。”

赵大:“不如叫杨头和你一块去。”

谢晏:“我还要护着他!”

杨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早去早回。”

谢晏点点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年乡民都知道,猪瘟、牛发疯,都无药可医。”

果不其然。

这个时节草料多,又是孩子牧羊,羊喜欢吃就使劲喂,便吃多了积食。

孩子不懂,长辈不知,以为羊得了重病,着急忙慌找小谢。

饿上一两日,灌点温水或者盐水就差不多了。

谢晏也没有开方配药,令羊的主人今晚留意着,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一妇人抱着孩子上前。

谢晏心里微微叹气。

说了多少次,他是兽医,兽医啊。

谢晏打开药箱,等人到跟前,他仔仔细细给孩子检查一遍,又问今日可曾用饭。

虽然谢晏不会把脉,但望、闻、问一样不少,因此也能断定孩得了口腔炎。

也是孩子幸运。

如今天热,谢晏药箱中常备清热解毒的草药。

谢晏从药箱夹层中拿几张纸,打开一包包纸包,给小孩配三副清热解毒的药。

其中一味药材乃黄连。

谢晏提醒孩子娘,孩子不想喝不要怪孩子不知好歹。

注意到药箱中有竹片,谢晏叫人找来笔墨,他把清热解毒法写下来。要是这三副药不成,他们进城抓药,可以省下看诊费。

这么一耽搁,谢晏回去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没想到半道上真遇到事。

拦路的人身着锦衣,很是有礼,下马就拱手道:“小谢先生,我家主人请小谢先生明日一叙。”

谢晏突然觉得刘彻也挺好用。

“狗病了还是马疯了?”谢晏明知故问。

拦路男子愣住,过了片刻,恍然大悟,明显才想起来谢晏是狗官,但他不养狗,他是兽医。

男子尴尬着笑着说:“小人府上不养狗,马也没疯,只是主人久闻大名——”

“行了!”

谢晏饿了,着急回去用饭,“近日朝中只有一件事,造纸。听谁说我会造纸?莫说我对造纸术一知半解,就是真会,我会告诉你家主人?你家主人不知道我和陛下什么关系?”

拦路男子惊到失语。

谢晏抡起驴车上的长枪:“看来你家主人初到京师,不知道我和陛下的事,也不知道我虽为狗官,但习武多年!”抬手长枪出去,点住男子咽喉。

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谢晏抬手把枪扔到身边,再不扔就脱力了。

“让开!”谢晏沉声道。

男子慌忙退开。

谢晏回到犬台宫,用了饭就去找韩嫣,令他严查。

这才几日,他会造纸的消息就传扬出去。

韩嫣:“是不是你跟人显摆过?”

谢晏:“今天下午我出去是临时起意。即便那人知道我会造纸,也不可能恰好在半路上等我。定是我前脚离开,后脚有人跑出去告密。我看建章园林多处作坊应当用篱笆或者夯土墙隔开,平日里不可随意走动!”

明日五月五,谢晏就是出去置办过节的物品也应当是上午。

谢晏平日里走东门,以前主父偃堵他就在东门。若是无人告密,那人应该在东门,而不是在西门。

韩嫣:“此事应当严查。改日陛下过来,我会向他建议。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是该立规矩。”

“念他初犯,警告一番便是。”谢晏道。

韩嫣:“你还真是医者仁心。”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五月下旬,犬台宫周围多了几堵篱笆墙。

不是把犬台宫围起来,而是把果林、果农宿舍围起来。

篱笆墙上开了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进出需要走门,无法跟以前一样随意钻林子乱窜。

六月下旬,天气炎热,小霍去病放暑假,谢晏和杨头领着他去掏蜂蜜,发现纸坊四周多了一圈一丈高的夯土墙。

谢晏割蜂回来,特意在园中转一圈,发现兵器坊四周也是夯土墙。

养猪场、马棚等牲口圈外反倒是篱笆墙。

多处的门没有锁,但足够阻止园子里的人随意走动。

谢晏不禁同杨头说:“韩嫣的动作真快。”

杨头:“不说别的,韩大人做事没叫陛下失望过。”

“他就是太体贴,以至于如今都不敢靠近皇宫。”

谢晏想想韩嫣自以为是干的几件事,虽然有自己的目的,想要借此讨好刘彻,但也确实为刘彻着想。

杨头:“你说的是不是他帮太后找女儿?”

“什么女儿?”

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车上,闻言瞬间爬起来。

谢晏:“太后和先帝在一起之前,在宫外嫁过人,生个女儿。先帝病逝后,太后不曾派人寻找,也不曾叫平阳公主偷偷帮衬,显然不想叫世人知晓。

“韩嫣直接告诉陛下。陛下把人认了才告诉太后。即便太后有心认这个女儿,身为当事人却是最后知道这件事,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霍去病一时无语。

谢晏奇怪,这小子不是很好奇嘛。

“怎么了?”谢晏回头问。

少年张张口,“——他竟敢掺和太后的私事?平日里我娘和陈兄斗嘴,二舅舅都把我拉到一边,不许我多嘴,说有可能火上浇油,里外不是人!”

杨头不禁说:“你二舅是对的。”

霍去病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往前爬两步,跪坐在谢晏和杨头中间:“韩兄是不是觉得陛下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谢晏:“我可以这样调侃他,你不可以。”

霍去病的小脑袋缩回去:“那就是了!”

谢晏反手给他一巴掌:“想不想吃桂花蜜?”

少年捂着脑门:“人家闭嘴还不行吗!”

杨头回头看一眼桶里的蜂蜜:“桂花还要再等几个月。放到八月十五,不会变味吧?”

谢晏:“去年的干桂花也可以做桂花蜜。”

午饭后,谢晏教杨头做桂花蜜。

霍去病闲着无事,跟个小老鼠似的四处翻找,翻出十个坛子。

谢晏:“贴了白纸的坛子不许碰,是我两年前做的虎骨酒。余下六坛,系着黄布条的乃地黄酒,有一点白布的乃茯苓酒。回头带两坛回去,交给你大舅。”

霍去病满眼好奇:“药酒吗?”

谢晏:“地黄酒,补虚弱,壮筋骨,茯苓酒延年益寿。提醒你大舅,不可贪杯。”

少年很是感动:“晏兄,我替大舅谢谢你。”

“叫他亲自道谢。”谢晏道。

少年乐了:“要不要我帮忙做桂花蜜啊?”

“怎么翻出来的怎么放回去。”谢晏瞪他。

少年摸摸鼻子,蹭一鼻头灰尘,顶着一张花脸把余下八坛酒放回去。

谢晏估计小孩在屋里憋得慌。

傍晚,气温降下来,凉风习习,谢晏叫他去铁器坊。

霍去病皱眉:“走着过去啊?”

“回来正好用晚饭。”

谢晏拉着他出去。

铁器坊离犬台宫不近,绕过大片大片果林,又走两炷香才隐隐听到咣咣铛铛的声音。

管事的在门外乘凉,看到谢晏便疾步上前:“今日我还在琢磨是不是给您送过去。”

霍去病小声问:“又做的什么呀?”

谢晏捏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做了几把啊?”

管事小吏很会做人,“四把。买三送一!”

“拿来吧。”谢晏笑着说。

小吏回屋拿出四把崭新的工兵铲。

霍去病皱眉:“小铁锹?还以为什么珍宝。”

谢晏给小吏两块金饼:“再给我打一把宝剑和三把匕首。足够了吧?”

宝剑和匕首比可以活动的工兵铲简单多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拿着铲子示意孩子回去。

霍去病比划着小铁锹问:“晏兄做这个挖草药吗?”

谢晏停顿一下,绕去河边。

昼长夜短天黑的慢,此刻天边还有一丝亮光,鸭子不舍得回去。

谢晏瞄准一个鸭子甩出一把兵工铲,扑哧一下,嘎一声,霍去病吓得打个哆嗦。

活蹦乱跳的鸭子瞬时尸首分离。

谢晏搂着孩子:“吓到了?”

霍去病看看他手中的小铁锹,又看看只沾到零星几点鸭血、插到土中的东西,他没看错,两个一模一样,“这这,是兵器?”

谢晏拿着一把朝他脑门上轻轻拍一下:“还可以挖坑生火做饭。我认为火头军应当人人配一把。”

也不知道铁匠怎么做的,竟然同他前世钓鱼时在河边除草的工兵铲一样锋利。

谢晏:“你要不要试试挖个坑把鸭子埋了?”

“啊?不做了吃掉吗?”少年一脸疑惑。

心真大!

谢晏:“我以为你看到鸭子怎么死的心里会犯恶心。”

“怎么会?就是只鸭子。晏兄太小瞧我了吧?”少年不高兴。

谢晏把铲子都给他,拎着鸭头和鸭身回去。

一路上在滴血。

无人在意。

霍去病进门就喊杨得意等人出来,同他们显摆谢晏的小铁锹。

杨得意听闻谢晏一铲子把鸭子弄死,隔夜饭险些吐出来。

霍去病满脸兴奋。

赵大、李三等人神色复杂,心想说,难怪他俩能玩到一块去。

不过拔了鸭毛,烧熟后,李三等人可没少吃。

此后半个月,霍去病腰间别着两把工兵铲,手里拎着一把,到处挖坑搞破坏。

少年不承认他搞破坏,说他做陷阱抓兔子抓野鸡,保护他晏兄的菜地以及狗舍前面那片果林。

七月中旬,谢晏估计干桂花蜜入味了,一日午后就收了小霍去病的工兵铲,叫他去提醒卫青,过几日来吃桂花蜜炖奶。

少年诧异:“不怕我舅窜稀啊?”

谢晏:“我怀疑你舅上次闹肚子是因为陛下给他的牛乳是凉的。要是吃热的不闹肚子,他却一直不知,岂不是错过了许多美食。”

言之有理!

霍去病又有新问题:“舅舅连着三天没回来。今天该回来了吧?”

谢晏:“如果过两日轮休,你又不回家,他有可能从北门直接回家。”

上个月有两次,卫青都是从北门直接回家。

霍去病闻言便骑马前往校场。

可惜卫青不在。

巡逻骑兵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叫霍去病先回去,等卫青回来叫他过去。

七月十八早上,谢晏找人买的生牛奶送到,也不管卫青能不能回来,早饭后,他便煮牛奶。

半锅牛奶晾凉后,谢晏取三十个鸡蛋,是这几日攒的。他又拿一小罐桂花蜜备用。

鸡蛋谢晏只取蛋清,蛋黄也没浪费,打算晌午做韭菜炒蛋黄。

蛋清和牛奶搅匀,倒入小碗中上笼屉蒸。

犬台宫人多,整整蒸了四笼屉。

出锅后淋上少许桂花蜜。

桂花蜜香甜,没有蛋黄的鸡蛋牛奶牛乳凝如玉脂,只是看着便十分诱人。

犬台宫诸人除了谢晏只有杨得意和小霍去病是吃过见过的。

少年惊叹比在姨母宫中吃到的牛乳还要好看。

杨得意啧啧道:“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享受到皇帝的待遇。”

话音落下,众人感到室内突然暗下里,不禁互看一眼,不是这么不禁念叨吧。

杨得意缓缓回头,松了一口气:“仲卿啊?来了怎么不吭声?”

卫青进来:“听听你们聊什么。”

杨得意失笑:“在厨房里能来聊什么?这里太热,我们出去。”

两两一组抬着笼屉到殿外树下。

又等了一碗茶的功夫,谢晏才递给霍去病一碗:“小心烫!”

霍去病端着碗,轻轻挖一勺放入口中,轻轻一抿,牛奶鸡蛋滑入腹中。

卫青也喜欢,但他满脸纠结。

谢晏:“大不了在茅房蹲半天。”

卫青不禁点头。

杨得意颇为无语:“要吃不要命!”

卫青笑笑没有反驳。

谢晏:“你别吃!”

杨得意只当没听见。

赵大等人顾不上说话。

李三囫囵吞枣般吃完就朝笼屉看去。

谢晏:“我们一人一碗,大宝两碗。”

霍去病舔着勺子,不舍得放下碗,闻言又惊又喜:“还有?”

谢晏指着有盖的笼屉,霍去病掀开盖,只剩孤零零一碗。

少年很是感动,使劲抱住谢晏。

谢晏正要抱怨“勒死了”,少年猛然松手奔向那碗牛奶鸡蛋。

谢晏无奈失笑。

霍去病吃完,杨头等人把笼屉和碗收起来,回屋准备午饭。

杨得意带人去狗苑,太阳升高,也该给狗狗们换个地方乘凉了。

谢晏打开收到树上的草席铺在地下,准备和霍去病眯一会。

卫青把他拽起来:“先别睡。我跟你说,宫里出事了。”

谢晏和霍去病坐直。

卫青看向外甥:“与你无关!”

霍去病捂住耳朵:“不听就是啦。”

谢晏打量一番卫青的神色,没有惧怕也没有担忧:“不是卫夫人吧?”

卫青:“阿姐上个月末又为陛下添个女儿。陛下很高兴,叫阿姐安心坐月子。她还不知道宫里出事。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今天才知道。”

“什么事啊?”谢晏被他说的愈发糊涂。

卫青低声说:“皇后要被废了。不过还没发明旨。”

谢晏惊了一下。

竟然是今年!

谢晏不禁问:“今天?”

“三天前。”卫青压低声音,“起初陛下封锁了消息。只说废后。没想到宫里会有大长公主的人。当日便把此事传出去。馆陶公主找陛下大闹,说以前陛下被立为太子,她出了大力,陛下忘恩负义。太后听说此事就去未央宫同馆陶公主对峙。

“当年太子是先帝长子,其母是栗姬。太后问除了在先帝面前说栗姬坏话还出过什么力。馆陶公主说正是因为先帝信她,试探栗姬,栗姬暴露狠毒的本性,先帝担心太子登基后,其母迫害其他皇子皇女才废太子。

“太后说既然先帝信你,当初你要和栗姬结亲,为何不找先帝赐婚。你说栗姬坏话,是因为她拒绝和你结亲,你恼羞成怒。你没有想到先帝会立陛下为太子。因为陛下年幼,不一定能长大。你是歪打正着。又说也不是她一人出力。太皇太后希望陛下改立梁王刘武为太子。太后也在暗中使劲。如今不知道的还以为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陛下。”

谢晏:“太后和馆陶不是很要好吗?她俩竟然能撕破脸。”

卫青乍一听到这些也觉得奇怪:“可能是大长公主指着陛下骂,太后心疼陛下。”

谢晏:“后来呢?”

“陛下把皇后做的事说出来,人证物证确凿。”卫青左右看一下,瞥到外甥虚掩耳偷听,瞪他一眼,“听说皇后用巫蛊之术求子。先前陛下念在馆陶公主对他有恩,又同皇后表姐弟多年感情才想把此事遮掩过去。”

谢晏觉得奇怪:“陛下不是很信这个?”

“陛下吧,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我也说不好。”卫青感觉在这种事上,皇帝神一阵鬼一阵,“现在被馆陶公主当众闹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人上奏严办。”

谢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陛下的三姐是馆陶公主的儿媳。严办陈家,公主难逃责罚。这事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说到此,谢晏看向卫青:“你听谁说的?难为你一次说这么多。”

卫青:“阿姐坐月子顾不上两个外甥女。母亲叫我买几样玩的用的,正好今日得闲,给她们送去。到宫门外,侍卫劝我回来,跟我说宫里出事了,两个外甥女被太后带去东宫照顾。”